<p class="ql-block"> 我伫立在汉江长堤上。</p><p class="ql-block"> 仲秋的风,自秦岭深处一路醉来。饮尽汉江的水汽,偏要在汉台的街巷里撒野。大堤两侧,桂花成行,开得不管不顾——金桂密如碎金泼枝,银桂细若月屑碾粉,丹桂索性烧成一团橙红的云。风从江面来,掠过芦苇荡,把芦穗摇成一片银浪;穿过栈道上行人的衣袖,最后才一头撞进桂花怀里,醉得东倒西歪,把满树的香摇落一地。</p><p class="ql-block"> 汉江是清的。清可见底,几尾小鱼栖在卵石上;清可照影,两岸桂树洗得纤毫毕现。江水不急,不紧不慢地奔波着,像赶了千年路的老者,早把匆忙熬成了从容。木栈道逶迤贴水而去,一脚踩上去,木板发出沉实的、带着水汽的声响,仿佛替这条江讲述着什么古老的传说。金秋的空气清凉,凉里带着桂花的甜、芦苇的青涩、江水的湿润,吸一口,五脏六腑都像被山泉水濯洗了一遍。</p> <p class="ql-block"> 这桂香不止在江堤上。你且往城里走,往乡下去——汉台的每一条街巷,都栽着桂花树。民主路的行道树是金桂,花开时整条街像淌着一条金色的河,行人从树下过,衣襟上便沾了一层洗不掉的甜。饮马池边的老巷子里,谁家的桂花探出墙头,把半条巷子熏得醺醺然,卖瓜果的小贩推着车走过,车轱辘上沾着花瓣,一路碾出一巷子的香。再往乡下走,那更是桂花的天下——农家小院的门前屋后,总少不了一两棵桂花树,有的已长了几十年,树冠撑开如一把巨伞,把半院子都罩在花香里。秋收时节,田里的稻子刚割完,稻草垛还散着青涩的潮气,可那潮气里偏偏混着桂花的甜,飘在阡陌田头,飘在打谷场上,飘在每一个晚归农人的肩头上。你站在田埂上望过去,但见炊烟从一处处农舍的屋顶升起,炊烟里裹着桂香,桂香里裹着饭香,分不清哪一缕是花,哪一缕是人间烟火。那些庭院深深的旧宅老院就更不必说了——青砖灰瓦的院墙里,桂花树从墙角探出半个身子,把花开得满墙都是,路人走过,只闻其香,不见其树,那香气从门缝里、从瓦檐上、从墙头的青苔间渗出来,仿佛整个院子都在开花,整个秋天都酿成了蜜。</p> <p class="ql-block"> 汉中人是懂桂花的。南郑圣水寺那株汉桂,传为萧何手植,两千年光阴,在它身上不过主干上几道皴裂。主干直径两米有余,树高十三米,覆地四百余平方米,至今根深叶茂。花开五至七瓣,比寻常桂花多出两三瓣,盛花时香飘十里,清可洗尘,浓能溢远。它看过汉高祖的旌旗从寺门前经过,听过五龙泉的水声在佛殿下流淌,如今依然每年开两次花,以秋为盛,仿佛要把两千年的故事都开成花,让风替它慢慢讲给后人听。勉县定军山下武侯墓前的“护墓双桂”更不必说——两株丹桂高十九米,冠幅二十余米,蜀汉炎兴元年建庙时所植,守着一代名相的孤忠丹心,一守便是一千七百余年。每逢八月花开,橙黄馥郁四野,时有“十里定军草木香”之说。正如李清照所叹:“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可我最怀念的,是故乡庭院里那棵不知年岁的桂花树。</p><p class="ql-block"> 儿时仲秋,母亲总在天未亮透时便起身。先在树下铺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布单,再拿起竹竿,轻轻敲打桂枝。花瓣簌簌而落,像一场微型的金雨。母亲说,打桂花要趁清晨,露水未干时最好,花瓣才肯乖乖地落,不会四处乱跑。我那时不懂什么叫“不肯乱跑”,只觉得母亲说话的样子温柔极了,像在和树商量一件顶要紧的事儿。落花细细拣选,筛去枯叶青蒂,摊在竹匾里晾着。阳光一寸寸爬过那些碎金似的花瓣,把水汽一点点收走,只留下越来越浓的香。那香是活的,在竹匾上方微微地颤着,像无数极小极小的蝴蝶扇动翅膀。</p><p class="ql-block"> 那些年月,日子过得紧巴。城里商店的月饼摆在玻璃柜台后面,油渍从包装纸里洇出来,洇成一朵暗金色的花。封面上贴着一张小小的菱形红印封,像一枚鲜红的印章,盖在寻常人家够不着的地方。我趴在柜台上看过一回,被母亲轻轻拽走了。她说:“咱不买那个,妈给你做。”她说这话时,手里攥着的布手绢里包着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攥得紧紧的,却终究没有打开。</p><p class="ql-block"> 母亲做月饼,从不买馅料。桂花是自家树上打的,红糖是拿鸡蛋跟货郎换的,芝麻是自留地里收的,花生是秋后晒在屋檐下的。至于猪油,更是金贵——腊月杀年猪,母亲把板油切成小块,在锅里慢慢熬,熬出的油盛在粗瓷罐里,埋在灶台最里面的角落,平时炒菜只舍得用筷子头蘸一点在锅底抹一抹。可做月饼时,母亲毫不犹豫地舀出一大勺,白花花的,像从月亮上剜下来的一块。她说:“一年就这一回,让孩子们吃个实在的。”母亲把桂花拌进红糖、芝麻、花生碎,再和上那勺雪白的猪油,搅成浓稠的、琥珀色的馅。那馅香直往骨头缝里钻,我常趁母亲转身,偷偷用手指蘸一点塞进嘴里,被甜得眯起眼睛,又怕被发现,赶紧把手指在衣襟上蹭了蹭。</p><p class="ql-block"> 面是发了又发的。母亲舍不得用纯白面,总要掺上三分之一的苞谷面,蒸出的月饼皮泛着淡淡的金黄,像被月光镀了一层。面发好了,她把面团揪成小剂子,擀成圆片,包上桂花馅,用掌心轻轻压扁。没有模子,就用筷子头在饼面上点三个红点。那红点用的是写春联剩下的朱砂,母亲拿筷子蘸一下,点一下,再蘸一下,再点一下,三个红点排成一行,像三颗小小的星星。她说这是给嫦娥娘娘指路用的,免得她闻着香找不到咱家来。我那时信以为真,每年蒸月饼时都要跑到院子里仰头看天,生怕嫦娥走错了路,去了隔壁堂叔家。</p><p class="ql-block"> 月饼上笼了。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母亲的脸忽明忽暗。她坐在灶前的小木凳上,一边添柴一边纳鞋底,针尖在头发里蹭一下,再扎进厚厚的布层,发出细细的、绵密的声响。蒸笼上汽了,白雾从笼盖缝隙里挤出来,带着桂花和红糖的甜香,弥漫了整个厨房。那甜和桂花的香不一样——桂花的香是飘的,蒸笼里的甜是沉的,沉甸甸地落在心上,把一年的清苦都压下去了。</p><p class="ql-block"> 月饼蒸好了,母亲让我和弟妹把餐桌搬到院子里。月光如水银泻下来,把石阶、木凳和我们几个孩子的脸,都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母亲把第一块月饼掰开,放在一只小瓷碟里,摆在桂花树下,说是敬嫦娥。然后才分给我们每人一块。那月饼皮是松软的,咬一口,桂花馅便缓缓地流出来,甜的、香的、油的,混在一起,烫得人直呵气,又舍不得吐出来。母亲自己不吃,她说闻着桂花香就饱了。她坐在月光里,看着我们几个孩子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弯弯的,像天上那钩新月。母亲就在那样的月光下讲嫦娥奔月的故事。她说嫦娥其实是舍不得吃的,怕那些桂花糕放坏了,才一个人把所有的都吃了,然后飞到月亮上去,好在天上继续闻桂花香。我那时想,嫦娥真傻,桂花糕放坏了就放坏了呗,为什么要飞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呢。可我没敢说出口,因为母亲讲这个故事的时候,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p> <p class="ql-block"> 后来我走了。</p><p class="ql-block"> 先去了帕米尔高原。那里的秋天来得早,来得猛,八月刚过,风里便带了刀子。哨所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冰封雪裹的山间,夜里站哨,星星大得吓人,一颗一颗钉在天幕上,冷得发蓝。月亮倒是亮的,亮得不像月亮,像一面被人擦得太干净的铜镜,把雪山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有一年中秋,月特别圆。我站在哨位上,忽然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那甜不可能是桂花,因为方圆数百里寸草不生。可那一瞬间,我确确实实闻到了。它比记忆中更淡,淡得几乎要散在风里,可它确实在。我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直到肺里灌满冰冷的、干燥的、不带一丝甜味的空气,我才明白,那香气不在风里,它在我心里。我想起王维十七岁那年写在终南山上的句子:“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可我想的不只是亲人——我想的是那棵桂花树在月光下的样子,想的是竹匾上碎金似的花瓣微微颤动,想的是蒸笼揭开时白雾里母亲回头的那一笑。这些念头在高原的寒夜里翻涌,烫得我眼眶发热,又被冷风一激,硬生生逼了回去。</p><p class="ql-block"> 再后来去了西南边陲。那里的桂花倒是有的,开在营区外面的寨子里,隔着铁丝网能闻见。可那香气是陌生的——它不拐弯,不犹豫,像一个不会说客气话的人,直直地撞进鼻腔,甜得有些霸道。有一年中秋,我和几个战友坐在营房前的台阶上分月饼。月饼是炊事班自己做的,皮厚馅少,硬邦邦的,咬一口能听见脆响。可我们吃得认真,一人一小块,就着月亮,谁也不说话。忽然有个广西兵说:“要是我妈在,肯定要骂这个月饼做得太丑。”大家都笑了,笑完了又都沉默了。那一晚,我在日记里写了一行字:“头顶边关明月,身后万家灯火。”后来我才知道,这两句话不知被多少戍边的人写过,可每个人写的时候,都以为是自己的。</p> <p class="ql-block"> 退休赋闲后,我定居在华南最大的都市里。那里什么都有,除月饼外,桂花糕、桂花酿、桂花糖藕,装在烫金的盒子里,精致得让人不忍拆开。可咬一口,甜是甜的,香是香的,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大概是少了那三个用筷子头点的红点吧。</p><p class="ql-block"> 于是每年仲秋,我总是回到故乡来。汉台区的街道宽了,楼高了,霓虹灯把夜晚照得和白天一样亮。我沿着记忆中的方向走,走过西大街,走过东大街,走过饮马池,走过那些似曾相识又全然陌生的巷口。可我找不到那个院子了。那里如今是一排整齐的商铺,玻璃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月饼礼盒,烫金的、描红的、镶着绸缎边的,灯光打上去,亮得晃眼。我在橱窗前站了很久,又绕着那片街区走了三圈,走了一条街又一条街,始终没有找到那棵桂花树,没有找到那面院墙,没有找到那块被母亲的竹竿敲打过无数次的桂枝。风从汉江上吹来,满街的桂花香四处流淌,可那香里没有一缕是我认得的。它们来自行道树,来自新建的公园,来自别人家的庭院——没有一缕来自我家的那棵树。我忽然明白,故乡的桂花香之所以醉人,是因为它长在某一个特定的院子里,长在某一个特定的年月里,长在母亲铺开的旧布单上、竹匾里、蒸笼的白雾中。那个院子不在了,那棵树不在了,可那香气还在——它只是没有地方落脚了,只好满城地飘着,飘进每一个离乡游子的鼻腔里,让我们这些找不到家的人,在别人的桂花树下站成一根根木桩。</p> <p class="ql-block">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还是那个院子,月光还是七十年前的月光。母亲弯着腰在树下铺布单,竹竿轻轻敲在桂枝上,金雨纷纷落下。蒸笼揭开了,白雾腾起来,母亲在雾里回过头,对我笑了一下。她手里捧着一块刚出锅的月饼,饼面上三个红点还在冒着热气,皮是金黄的,掺了苞谷面的那种黄。她喊我的乳名,声音和从前一模一样。我伸手去接,指尖碰到月饼的一刹那,那香气忽然浓烈了千百倍——不是桂花的香,是桂花、红糖、芝麻、猪油和苞谷面混在一起的、独属于母亲的、独属于那个清苦年月里一块月饼的香。那香气把我整个人裹住了,裹得严严实实,像一个巨大的、温暖的茧。</p><p class="ql-block"> 我从梦里醒来时,风正从汉江上吹来。桂花还在开,芦苇还在摇,江水还在不紧不慢地流着。我深吸一口气,那香气便顺着鼻腔一路沉下去,沉到肺腑最深处,沉到七十年前那个在桂花树下仰头数星星的孩子心里。</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故乡的桂花香是飘不完的。它飘过圣水寺两千年的飞檐,飘过定军山一千七百年的暮云,飘过雪域高原的哨位,飘过西南边陲的营房,最终飘进每一个离乡游子的梦里。在那里,永远有一棵桂花树在开着花,永远有一块点着三个红点的月饼在等着你,永远有一个声音在风里轻轻地、轻轻地喊着你的乳名。</p><p class="ql-block"> 贺铸写得好:“三更月,中庭恰照梨花雪。”可他不知道,桂花落的时候,比梨花更白,更像一场不肯醒来的雪。而在这雪里,还藏着一块苞谷面月饼的香,和一位母亲不肯吃的那一口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