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外话

潮汐

<p class="ql-block">最近一直在琢磨边塞诗系列,回看到高适的时候,忽然想到前几年华中师大的一位教授,把天宝三载(744年),李白杜甫高适的“梁宋之游”演绎成李白带着两个小迷弟“找仙人采仙草炼仙丹”的段子。这个故事鲜活有趣,也因此流传甚广,很多人甚至以为这就是史实,其实当中(尤其是关于高适),还是有不少需要厘清的地方。</p><p class="ql-block">彼时的李白43岁,刚刚结束短暂的宫廷生涯,看起来赐金放还,名满天下,其实已然宣告仕途失败;33岁的杜甫正值壮年,虽然尚在四方交游,寻找机遇,但是已经显现出足够的眼界和骨气,写下了《望岳》这样意气飞扬的传世之作;高适41岁,虽然科举不顺,没有正式的官职,但是游历边塞二十多年,人才诗文在北方士人间都已经颇有声望。三人之中李白的名气最大,性格最奔放,谈吐之间自然也是光彩最盛的一位。然而杜甫和高适也都在盛年,对世事人生,各有自己的一套厚重而完整的积累。因此从年龄和阅历上看,这次游历的本质是萍水相逢的同好结伴,是落魄之士的把酒怀古,而不是两个后辈少年对天才兄长的仰望追随。</p><p class="ql-block">从这次游历的内容上看,没有任何史料记载有李白牵头带队,高适杜甫扛着铁锹锄头尾随其后“挖仙草”的事情。事实上,玄宗一朝道教盛行,求仙问道算是文人雅士们共同的时代情趣,而非李白独有的爱好。杜甫早年诗作不乏慕仙之语,高适漫游路上也曾与隐者结交。因此这次三人行,绝不是李白发起,其余二人被动附和的专项活动。可以佐证的是,三人留下的关于这次游历的诗歌,没有一首带有“找仙人挖仙草”的内容。李白的《梁园吟》记录的是自己的失意和放旷《登单父陶少府半月台》写的是三人登高的怀古闲逸;高适本就久居宋地,他的《古大梁行》《宋中十首》,也大都是咏史述怀的主题;至于杜甫,非但没有留下旅途即时纪游的篇章,他关于这段往事的全部记述,也都是随着安史之乱爆发,身世流离之后,暮年遥遥回望的产物。《遣怀》和《昔游》二诗,隔了二十余年光阴,才描摹出当年登台远眺、意气酣畅的画面。这三位现存诗文能够证实的,是他们登台览古、纵酒放谈的慷慨场面和胸中盛世之下却怀才不遇的块垒 。</p><p class="ql-block"> “梁宋之游”以后,这三人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更能够印证彼此精神上的独立。李白依旧飘逸脱俗,放浪行走于天地江湖之间;杜甫固然推崇李白的天才,但是其本人却依旧归于社稷苍生,最终成为与李白并列的,中国诗歌史上的第一流人物。关于他晚年对这段游历的回望,我理解那也只是怀念一段快意的青春经历,而不是对偶像的追忆;高适数年后奔赴河西,从投效哥舒翰的幕府开始,直到官至淮南节度使,渤海县侯,是唐代诗人里军功和政务能力最强的一位。他的边塞诗沉雄厚重,行政作风则务实刚猛,这二者全无李白的浪漫气息。《后唐书》里说他“诗人之达者,唯适而已”,可以想见,如果他是李白的精神追随者,是很难走出这样一条刚健的道路,更不可能呈现出与李杜截然不同的人生分野。</p><p class="ql-block"> 真正的天宝三载的相逢和漫游,不过是三人生命中一段短暂交集,是盛唐诗坛的小小雅事。拨开段子里的戏剧化想象,留给我们的是三个气质、志向完全不同的诗人,在酣饮相聚之后各赴前路的背影,和他们在各自的命运沉浮中,写下的那些风格迥异却同样光彩万丈的的诗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