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脚踏三省——酉阳楠木湾（三）

万里行

9月19日正午，阳光穿过武陵群山的层叠枝叶，洒落着细碎而耀眼的光斑。

抵达酉阳县两罾乡楠木湾村，在村口的农家院子用过午餐，便迎着山间微凉的秋风，走进了“中国千年金丝楠第一村”。

楠木湾依偎在阿蓬江的群山褶皱之闻，群山环抱，草木蓊郁。

村口的石板小路蜿蜒曲折，通向幽深的古村落。

刚踏入神木林，一股清润的草木气息便扑面而来。

这是金丝楠木独有的淡淡幽香，不浓烈，却悠远绵长，弥漫在整片山林之中。

抬眼望去，成片的千年金丝楠木拔地而起，巍然伫立在大地之上，震撼扑面而来。

这里是世界罕见的原生金丝楠木群落，方圆一公里之内，生长着千余株楠木。

其中二十余株直径超过两米，八株古树更是树龄已在千年以上，傲然挺立。

一棵棵古楠，树干通直高大，树皮充满着深浅交错的纹路。

青苔斑驳附着其上，刻满了千百年风雨岁月的印记。

古树的根系已经裸露在地表，虬曲盘绕，如同巨龙的利爪，紧紧攫住山石泥土，任凭风霜雨雪侵袭，依旧顽强生长。

金丝古楠2号，树高29.2米，围径4.6米，树龄约1500年。

当地村民称之为“保爷树”，即认干爹、干妈，是土家族地区广泛流传的习俗，以期孩子健康成长。

金丝古楠3号，高29.8米，围径5.3米，树龄已达1400余年。

当地村民称其为“平安树”，正月初一至十五，或出远门当天，便会来到树前膜拜，以求平安。

金丝古楠4号，树龄约1400余年。

因两株金丝古楠紧密靠近，几近合抱而生，当地村民便称之为“夫妻树”。

金丝古楠5号，树高30.2米，围径4.3米，树龄约为1300年。

因古楠旁，又长出了一株新楠木树，当地村民便将它称之为“送子树”。

金丝古楠6号，树高29.8米，围径4.5米，树龄已达1200余年。

村民们称其为“发家树”，是寨神之一。

金丝古楠7号，树高22.8米，围径2.8米，树龄也已1000余年。

当地村民称之为“公明树”，寄托着人们对“公平正义”的希冀。

当地的土家百姓世代生活于此，将这些古楠，视作守护一方水土的神木，心怀敬畏，代代守护。

不少老树干上，系着鲜红的祈福绸带，随风轻轻摇曳。

村子里、古树旁，古老的村规古碑留存至今，碑文写明盗伐古树者重罚。

这足以窥见从古至今，当地人护树爱树的优良传统。

漫步神木林，缓步游走于古木之间，仰望参天的树冠，内心满是肃穆。

这些古树，看过千年的王朝更迭，阅尽人间的悲欢离合，见证了一代又一代山民在此繁衍生息。

驻足树下，伸手轻触粗糙沧桑的树皮，仿佛可以触摸到流淌的千年时光。

每一株古树，都拥有着自己的故事，当地村民赋予了树木美好的寓意，把对生活的期盼，寄托于这片苍苍古林之中。

金丝古楠1号，位于楠木湾村口，为最负盛名的楠木王，树龄已逾三千年，树高31.8米，围径6.91米，需要八名成年人，手拉手方能合围。

故而有“千年金丝楠木王”之称，当地村民称其为“长寿树”。

据记载，清雍正13年（1735），正值酉阳“改土归流”，“楠木王”因下方民宅起火，而殃及焚烧近二日，而几乎奄奄一息。

次年却在残破的躯干之上，萌发出勃勃新绿，枝繁叶茂，树冠舒展，遮覆了大片土地，令人叹服生命的坚韧力量。

“楠木王”在乱石中，依石而生，并形成了今天树石相融、相映成趣的“树抱石”景观。

“经磨难而常青者，乃佳木之高节也”，如此神秘而顽强的树木，让人叹为观止。

告别神木林，沿着林间步道前行，便来到了贡木林。

这片林地，沉淀着一段段厚重的历史往事。

明代时期，酉阳冉姓土司，多次遴选山中上等金丝楠木，作为贡木送往京城，专供皇家营建宫殿，这便是贡木林名字的由来。

楠木湾，史上为土司向朝廷进贡“金丝楠”“大木”的主产地之一。

一段段尘封的往事，就藏在这片苍翠林海之中。

乌木，又称阴沉木，它们因山洪、运输不便，或不合皇木规制而被埋没、舍弃，历经千百年，沉睡于大山和江水之中。

如今，也陈列于贡木林旁，静静诉说着当年皇木运输的沧桑过往。

这些树木，本就需要“百年成材”，长至1～2米直径，则需千年，再经千年的炭化，才能成为今天的模样。

民间则有“家有乌木半方，胜过财宝一箱”之说。

如今，它们像一支支墨笔，描绘着楠木湾远古而原始的模样，印证着金丝楠进京的传奇。

明万历17年12月（1590年），土司冉维屏，献大木20根，“价逾三千”，朝廷赏赐“加武职从三品、服色终身”。

后又加亚中大夫，赐绣狮服色。

《明史》、《明实录》等正史明确记载，明代酉阳土司三献大木，均得到朝廷嘉奖。

整个贡木林，现存金丝楠400余株，乌木10余根，是当年酉阳土司进贡皇木的“贡林”遗址之一。

其中大木，均曾被烙上官印，称之“皇木”。

因此，贡大林又称之“官林”，严禁百姓私采，擅闯盗伐则“格杀勿论”。

酉阳土司在楠木湾采伐的贡木，由今阿蓬江，经龚滩汇乌江，过涪州，入长江，下夔关，出三峡，从大运河北上，历时须两三年方能运解交收。

贡木林中，古楠高低错落，新旧林木交织。

既有历经千年风雨的苍老巨树，也有一代代自然繁衍而生的楠木幼树，老干新枝，生生不息。

漫步其间，脚下铺满了枯黄的树叶，脚踩上去沙沙作响。

遥想数百年前，深山之中，斧锯声声，万千劳工跋涉山林，为皇家宫殿寻觅栋梁。

而如今，山林得到了妥善保护，古木不再遭斧斤砍伐，安然自在地生长在武陵群山之间，向世人展示着大自然的馈赠。

站在贡木林中，四周古木参天，风声阵阵。

眼前的古树默然伫立，仿佛还在低声回响旧时采木的旧事，曾经的皇家贡木，如今褪去了皇权的光环，回归自然本真。

历史的风云已然远去，唯有山林依旧，古木常青。

从神木林到贡木林，一边是百姓心中庇佑村寨的神木，承载着民俗与信仰；一边是镌刻着王朝往事的贡木旧址，留存着历史记忆。

一林之内，既有自然生命的壮美，亦有着人文岁月的厚重。

午后的日光渐渐西斜，已显淡淡的日光，正在漫上山峦。

缓缓走出古林，回望身后苍苍楠木，千百年间，楠木湾的人与树，彼此相依相守。

古木护佑村寨，百姓守护古树，这份人与自然共生的传统，穿越岁月流传至今。

行走在楠木湾，不只是观赏一片奇绝的古树林，更是在阅读一部活的历史。

神木林的千年苍劲，贡木林的往事沉浮，都沉淀在这一片山林草木之间。

世间万物，时光流转，唯有这些古楠，静静伫立，阅历千年。

它们守望着武陵大山，也守望着一方土地的烟火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