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纪行·巴彦浩特

吴山客

图/文：吴山客

美篇号：193439

摄影地点：内蒙阿拉善左旗

十一日的上午，鄂尔多斯的事办毕，中午在酒店吃了饭，便钻进阿拉善左旗S君的车。从这往巴彦浩特去的路，我事先未做攻略，全由S君掌舵，走阿大一级公路转109国道再接314省道的戈壁近道去，全程五百二十里，约八个钟头到达巴彦浩特。

出鄂尔多斯城区不过几十公里，柏油路便如一柄黑亮的刀，径直扎进毛乌素沙地的边缘去了，连片的半流动沙丘顺着路势铺到天的尽头，沙柳与沙蒿攒成褐黄深浓的丛莽，风一吹，便翻起层层滞重的碎浪。散养的骆驼便立在路畔，鬃毛顺着风势晃荡，听见车轮滚过的声响也不肯躲，只睁着浑圆的眼睛，像阅尽过客的老者般静静望你。沿途半分景区的围栏也无，尽可随性靠边停了车，脚下沙地铺满沙生植物枯透的黄叶，抬眼时，贺兰山那淡青的轮廓，正从云气里慢慢渗出来。

再往深处去，柏油路便收了踪迹，换成随性铺展的砂石路。视野瞬间像被扯开的口袋，漫无边际的戈壁直直撞进眼底。整条路上见不到几辆车，更别提挎着相机的游人，只有黝黑的车辙笔直射向天地相接的地方。窗外连片的梭梭林往后掠去，远处零星的沙丘浸在日光里，泛着浅金的柔光，几处废弃的旧羊圈土墙，早被风沙磨成了模糊的剪影，像谁遗落在戈壁的旧梦。

日头往西边沉下去时，漫天的余辉把这戈壁天地全泡进暖调里。橙红的光泼在起伏的沙坡上，先前冷硬的戈壁瞬间镀上一层蜜色，车轮扬起的浮尘在逆光里飘成细碎的金絮，连贺兰山的尖顶也裹上了橘红的光晕。那落日一点一点往山坳里沉，天边的云霞从酡红漫成浅紫，等最后一缕霞光隐进山的褶皱里，前方地平线那端，终于亮起巴彦浩特疏疏的灯火，像散在黑幕里的星子。当晚我便歇在提前订好的速8酒店里，被褥间似还沾着一路的尘沙气。

当晚S君做东，手把肉的鲜气混着奶茶的醇香，漫了满满一桌子。饭毕他引着我逛定远营古城，这有着“塞外小北京”名号的城，正是巴彦浩特的根脉所在。清雍正八年，它被筑成西北的军事重镇与商路枢纽，到一九五二年才改唤作巴彦浩特。如今城里还留着阿拉善和硕特亲王府、御赐的延福寺、清代的夯土城墙，还有明清时便存下来的四合院街区。登上古城楼去，脚下的楼宇错落排布，满城的灯火顺着街巷铺展开来，亲王府的飞檐被灯光勾出古雅的线条，檐角的铜铃被风晃出细碎的清响，像抖落一地旧时光的碎语。步下城楼穿过城门，墙根的老铺子都挂起暖黄的羊皮灯笼，灯光在青石板路上晕出圆润的光斑，晚归的牧民骑着摩托掠过去，车铃声惊飞了墙头上正打盹的麻雀。夜色里的定远营沉峻又厚重，檐角的灯光映在护城河的水面上，整座城便静卧在那里，舒展得像一本翻开来的旧书。

十二日清晨天刚蒙亮，S便安排了车送我往贺兰山深处的福因寺去——也有人唤它北寺。这座嘉庆年间始建的古刹，是阿拉善三大藏传佛教寺院之一，当年六世达赖仓央嘉措也曾在此驻锡弘法，数百年来都是蒙藏信众心里的朝拜圣地。寺院顺着山势慢慢抬升，红墙与金瓦嵌在苍松翠柏的缝隙里，竟和贺兰山的山景融得毫无违和。寺里留存着数百件明清时的佛像、唐卡与经卷，殿外的转经筒被无数手掌摩挲得温润发亮。后山崖边的修行洞窟旁，五色的经幡顺着风势翻涌，我沿着石径往山坳深处走，耳畔只有松涛的声响，混着隐约飘来的诵经声，外界的所有喧嚣全被隔在山门之外，只剩满谷的沉静，像件软而厚的僧衣，轻轻裹在身上。

开车的小孔是土生土长的阿拉善右旗人，路上闲聊时他说，右旗的经济比不上左旗，年轻人大多往巴彦浩特发展。这里的收入虽比不上内地，物价却平实，房价也亲近人，好地段的住宅每平才三千左右。可不少人却把家安在百余公里外的银川，只因那里的教育和医疗更周全些，往返也便利。他自己便是这般，平日在巴彦浩特工作，周末便开车回银川和家人团聚。

归途中松针的香气裹着风钻进车窗里，望着贺兰山层叠的山影，我似乎明白了小孔这份跨城奔波的深意：巴彦浩特攥着戈壁最松弛的烟火气，没有高房价和快节奏的催迫；百余公里外的银川，却托举着人们对更稳当生活的期许。那些常年在省道上来往的人，一边衣襟装着古寺的经声与戈壁的落日，一边怀里揣着学堂的灯火与求医的便利，把两处寻常的日子，拼成了最妥帖的人生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