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老的中秋

路过

月老了。

老成一枚琥珀，嵌在深蓝的天心，

冷得不像话，亮得让人心疼。

……………..

我站在桂树下，站成一粒桂子，

落也不落，等也不等。

风从很远的年岁里吹来，

携着旧时的桂香，携着你的声音，

轻得像一句来不及说出口的诺言。

那一年的中秋，桂花开得正好。

你坐在廊下，

说月光像一壶陈年的酒，闻一闻便要醉的。

我笑你痴。

可后来我偷偷酿了一坛，

封在桂树下，至今未启。

我怕一打开，

流出来的不是酒，是这些年攒下的，

那么多、那么多的，空。

……………….

后来你走了。

后来月缺了又圆，圆了又缺。

后来桂树空了心，却还在开花。

花开时我不喜，花落时我不悲。

只是搬一把竹椅坐在树下，

看月光一点一点漫过青石台阶，

漫过我这半生的，荒凉。

青石也老了，

棱角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

缝隙里长着薄薄的苔藓，

在月下显出幽幽的绿，

绿得像一句始终没有说出口的告别。

……………….

我把茶盏端起来。

茶是凉的。

月光浮在水面上，碎碎的，亮亮的，

像一滴泪落在湖心，

荡开一圈，又一圈，没有尽头。

我没有喝，只是看着。

看久了，

便觉得茶盏里盛的哪里是茶，

分明是这一生所有来不及的告白，

所有来不及的等待。

………………….

人到了一定的年纪，便不再追问圆缺了。

圆是月亮的事，缺也是月亮的事。

我只负责坐在月下，

替所有来不及告别的人，守着一院桂香。

月亮穿过薄云，

像穿过往事，不疾不徐。

它这样照着也挺好。

照着我的老，也照着你的老；

照着这一院的桂花落，

也照着别处的桂花香；

照着人间的团圆，也照着人间的离散。

它什么都不说，

只是温柔地、无差别地照着，

像一个沉默的拥抱，

隔了千里万里，依然温热。

………………..

我忽然想起一个老人的话。

他说月亮从不追问圆满之后为何残缺，

也不计较谁记住了它、谁又遗忘了它。

它只是照着，

照着归家的路，也照着远行的路。

我放下茶盏，

起身，走进月光里。

桂花落在肩上，

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夜凉了。

我拢了拢衣袖，往屋里走去。

月光替我关上了身后的门，

也替我照看着那个渐渐走远的秋天。

我想，

或许此刻，你也正站在某个院子里，

也看着这轮月亮。

我们不说话。

月光也不说话。

可是什么都懂了。

什么都忘了。

什么都，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