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第三天清晨,我又一次踏上了祖坟山。</p><p class="ql-block"> 春光明暖,整座山像安睡在母亲的怀抱里。往日漫山缠脚的杂草早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父亲、爷爷,还有爷爷的父亲……这些长眠的祖辈都安安静静的,不再像从前那样对着我皱眉头、提意见。阿秀就安住在那座圆圆的小坟茔里,我把她的小天地收拾得妥帖又鲜亮,坟前坟后半根杂草都找不到,墓碑上模糊的刻字我都仔细填上了红漆。那是端端正正的隶书,和结婚证上的字体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 我总忍不住想,当年没来得及领到的那本红本本,颜色定然和这碑上的红漆一般鲜亮,碑上刻着的“妻何秀秀”四个字,和结婚证上的“何秀秀”三个字,说不定是同一个人落笔写就的。我恍惚望着那本揣在念想里的结婚证,红得发烫,亮得晃眼。我就站在阿秀的坟前,静静望着她的小坟茔,思绪顺着风飘回了1996年。</p><p class="ql-block"> 那年我和阿秀早早约好,七夕那天就手牵着手去县民政局的婚姻办事处,把结婚手续办了。那可是我们盼了许久的好日子,我俩每天掰着手指头数,算着剩下的日子:五天,四天,三天……可就在约定的前几天夜里,阿秀忽然没了气息,整个人直直晕了过去。“医生!403床不行了!”我扯着嗓子嘶吼,疯了似的冲出病房往医师办公室跑。那间不足五十米的走廊,我却觉得走了整整一辈子,比从前从家里走到镇上上学的那一个多小时山路还要漫长。主任医师带着几位医师、护士立刻围到阿秀床边,年纪最大的主任掏出电筒翻开她的眼皮照了照,看见她散开的瞳孔,慢慢摇了头。心电图的屏幕上,最后只剩下一条笔直的横线。我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脱力似的瘫坐在阿秀的床前,攥紧拳头狠狠砸在自己胸口,一遍遍地嘶吼:“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总在阿秀的坟前眯着眼,望着她冰凉的小坟茔发呆,眼泪早已经流干,半滴都再也挤不出来。秀啊,自从你走后,我都记不清自己过的是什么日子,每天只靠着烈酒麻醉自己。酒好像真的能消去万般愁绪,醉了之后什么烦心事都不用想,醉了真好——醉到迷糊的时候,我甚至忘了自己是阿强,也记不起谁是阿秀,认不得你了。秀,没有你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熬得发疼。</p><p class="ql-block"> 我们终究没领到那张结婚证,也没来得及热热闹闹拜堂,可村里的老辈人都认,你何秀秀就是我们何家的媳妇。当初我的父母本来是反对这门亲事的,眼看着你的生命一点点进入倒计时,这桩婚事怎么看都不会有圆满的结果,可我爱你啊,哪怕你只剩一天的寿命,上天既然早就定了我们俩是夫妻,我就一定要风风光光和你拜堂成亲。我的执拗最后打动了我的父母,也打动了你的家人,更让病中的你红了眼眶。我爱阿秀,爱你所有的模样,你就是我这辈子的全部。我此刻就站在你的坟前,风轻轻拂过我苍白的脸颊,我一点都不觉得冷,胸口那颗装着你的心,一直是热的。我在想你啊,阿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