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诗经》：在云间的窗下，听三千年前的风

云间方圆

读《诗经》：在云间的窗下，听三千年前的风

作者：云间方圆

老屋的天井下，有口青苔漫到井沿的老井，井水日夜往外涌，浇了墙根的青菜，润了过路人的粗瓷碗。老茶客蹲在井边洗紫砂壶，看着井水漫过青石板，说：“这井啊，越往外流，水越活，要是堵着不让流，不出三天就臭了。”我翻开《诗经》，忽然觉得那些三千年前的句子，不像刻在竹简上的古董，倒像通波塘的水，漫过青石板，流到了今天。读《诗经》，不必把它当供在神龛里的“经”，也不必追着考据跑，就像老茶客泡紫砂壶，不必算着水温几分几秒，只管把茶叶丢进去，让热水慢慢泡，茶香自己就出来了。入门选余冠英的《诗经选》或程俊英的《诗经译注》就好，白话翻译清楚，注释不绕弯子，读起来没有门槛；等读出了味道，再翻朱熹的《诗集传》，看宋代理学家怎么解诗，也别有一番意思。工具书备一本《诗经词典》足矣，遇到不懂的“蒹葭”“雎鸠”随手翻翻，不必追着论文跑，反倒坏了读诗的兴致。正如我写的那句：“诗从风雅来，心向古今开。”

佘山的溪流从不把水攥在自己怀里，一路往山下淌，润了岸边的芦苇，养了石缝里的小虾，溪水反倒越流越清，连溪床的鹅卵石都被磨得发亮。读《诗经》，要从《国风》读起，不必按顺序，《国风》是各地民歌，感情最浓烈直接，像佘山的溪流，一路往山下淌，读着读着就陷进去了。先读《关雎》《蒹葭》《氓》《伐檀》《硕鼠》《七月》《桃夭》《击鼓》《子衿》《木瓜》这十几首名篇，《诗经》的精华就全在脑子里了；之后再读《小雅》里的《采薇》《鹿鸣》，最后碰《大雅》和《颂》——后者涉及周王室的历史和祭祀，若无知识储备容易枯燥，不如先放着，等读出了兴趣再回头翻。读《诗经》，最要紧的是大声吟诵，《诗经》本是乐歌，朱熹说“读《诗》正在于吟咏讽诵”，不必纠结古音怎么读，按今天的普通话读就好，关键是读出四言诗的节奏——两字一顿，“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让声音带着你走进画面。就像老茶客洗紫砂壶，要慢慢转着圈洗，壶身的包浆才会润；读诗也要反复涵泳，平心静气，不立私意，诗意自会汩汩流出。我常坐在窗下读“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读着读着，仿佛看见通波塘的芦苇荡里，晨雾漫过水面，那个追寻“伊人”的身影，就站在水中央，和三千年前的先民，隔着一层薄雾对望。正如我写的那句：“溪不藏流方为活，润物无声自满川。”

老井不追水，水往外流，它便往外涌，从不会因为水没留在井里就叹气“我亏了”；溪流不藏水，水往山下流，它便往下淌，从不会因为水没停在溪里就抱怨“我少了”。读《诗经》，要读诗，读史，读经，再回到诗：一读为诗，感受诗情诗意，“蒹葭苍苍，白露为霜”铺开的是一幅清秋水岸的画面，意境全在字面上，无需注解就能把人拉进去；二读为史，还原历史背景，“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不仅是征人的乡愁，也是每一个离家远行之人心中最柔软的牵挂，《诗经》是周代社会的“百科全书”，以诗证史，别有一番滋味；三读为经，体会伦理教化，孔子说“思无邪”，从正面理解诗意，感受“温柔敦厚”的诗教意义，让诗意与自己的情感思想相融汇；四读仍为诗，在前三读基础上回归诗之本体，发乎情而止乎礼义，实现“思无邪”的化世功能。这世间的读诗，原该像老井的水，像佘山的溪，不必追着谁问“我读这么多，怎么还没懂”。三千年前的先民同样会失眠、会想家、会抱怨劳役不公——读《伐檀》，那种“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的愤懑，和今天加班到深夜看到老板早早下班的感受，并无本质不同。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三千年后读来，仍然会觉得被说中了。就像我坐在窗下读《诗经》，茶烟绕着竹篱，风拂过书页，那些三千年前的句子，就像通波塘的水，漫过青石板，流到了心里。这就是《诗经》，中国文学的源头，也是中国人情感的源头。正如我写的那句：“井水不积方为活，泽物无声自涌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