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荷包蛋

王丽丽

文字编辑：王丽丽

图片来源：致谢网络

时至今日，我总想起那一碗冒着热气的荷包蛋。粗瓷大碗里，嫩白的蛋白微微鼓起，裹着一汪温润金黄的溏心，浮在清亮的清汤里。袅袅香气缓缓升腾，裹挟着鸡蛋独有的鲜香扑面而来，看着就催人胃蕾，可我心里却满是酸楚，一口也难下咽。四十年光阴一晃而过，那份滋味一直深深沉在心底，成了我怀念母亲最沉重也最柔软的印记。

当年父亲在外工作，聚少离多，家里里外外全靠母亲一人支撑，独自拉扯我们兄弟姐妹四个。生活本就拮据，加上母亲的身子素来不算硬朗，可她生性要强能干，地里的农活、家里的琐事，一桩桩都咬牙扛着。

等到我们到了上学的年纪，村里不少熟人都来劝她，说家里这么艰难，不如别让孩子们多读太多书，留在家里搭把手过日子。母亲却不肯听，即使再难也要送我们走进学堂。

送我上学的路上，她总反复叮嘱：“到学校要好好听老师的话，用心读书，将来考个好成绩，不光为家里争一口气，也能改变自己的命运。”那时年纪太小，许多道理似懂非懂，可母亲那恳切温柔的话语，却悄悄刻进心里，多少年都不曾淡忘。

后来我考上杨庄联中，学校离村里七八里路，我在校寄宿。那时上学要自备干粮、捎带咸菜，干粮放久了容易变质，每三天就回家拿一次干粮。母亲心疼我，怕我独自走乡间土路不安全，舍不得我来回赶路受累，也不想耽误我学习。无论寒冬酷暑、雨雪天气，她都亲自来送干粮咸菜，从未间断。

可唯独那一天，应该是冬天里最冷的那一天，母亲没来，是同村一位给自家孩子送饭的乡亲顺带替她捎来了干粮。我心里顿时蹊跷，问他：“叔，我娘怎么没来？”乡亲起初不肯说，是母亲叮嘱过，不要把她病重的消息告诉我。

经我再三追问，他才说出实情。我听完心头一紧，火急火燎地顾不得上课，拔腿就往家狂奔。一路跑得气喘吁吁，棉袄都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湿透的流海耷拉在眼睫毛上，很快凝成白霜，再结成冰……

推开门， 寒风钻透土墙，土屋里处处浸着寒气。里屋的门帘半开着，我望见母亲仰面躺在土炕上。枕头边摆着好几盒针剂，还有一包一包的口服药。她面色蜡黄憔悴，颧骨高高凸出来，呼吸急促又不稳，双眼无力地微微眯着。我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扑到炕边，握住母亲枯瘦的手，失声痛哭。滚烫的眼泪，一滴滴落在母亲的手背上。

母亲费力地睁开双眼，看见突然归来的我，眼里满是诧异，气息微弱地问道：“你怎么回来了？不是把干粮给你捎去了吗？还要钱吗？”

我哽咽着点了点头，紧接着了摇了摇头，“哇”地更厉害了。我捧着母亲的手，急切地问：“娘，您怎么了？”

等母亲明白我是听说她生病才赶回家，眼里先带出几分嗔怪：“谁叫你回来的？真没出息。”喘息好一会儿，语气才慢慢放软，虚弱地嘱咐我：“你姑姑刚才来看我，给我做了荷包蛋，我没吃，就说这些天吃够了。她盖在锅里，应该还热乎。你快去端出来吃，吃完赶紧回学校，别耽误功课……”母亲勉强一口气说完这些，额上已经沁出了汗珠。

当时，我来不及多想，过后我才突然明白：她哪里是吃够了？明明是舍不得吃。。平日里家里鸡下的蛋，母亲全都攒起来拿到集上卖掉，换我的学费，她自己从来舍不得吃一个鸡蛋。这碗荷包蛋，是姑姑刚刚前来看望母亲，见她滴水难咽才做给她养病的，还带着热气呢！

母亲卧病在床，本该好好滋养身子，心里却惦记着我，故意找了这个说辞。屋外天寒地冻，唯有屋子里的这碗荷包蛋还带着温度。

我抬眼望着母亲，她的眼白布满红红的血丝，眼神疲惫黯淡，还在一遍一遍催促我快吃。我心里万般酸楚，哪里吃得下去。可望着母亲那满怀期盼的目光，我只能端起那碗荷包蛋，就着泪水，一口一口艰难下咽。泪水混着蛋羹堵在喉咙，那种苦涩而又温热的滋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时候，母亲为凑我的学费四处求人借钱，其中的窘迫与为难从不肯对我吐露半句，上学时我从没为交学费犯过愁。我只是专心读书，满心欢喜地盼望着能靠知识改变命运，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那一次重病，是我读初中时记忆最深的一回。好在母亲后来慢慢好转，病体渐渐恢复。从那以后，我更加专心苦读，就盼着能学有所成，为家族争光，让母亲过址体体面面一些。可多年以后，等我成家立足，母亲又患上血栓，和病魔苦苦抗争了九个年头，最终还是永远离开了我们。年少的我只记得当年那一碗荷包蛋，却想不到往后还有漫长的病痛在等着她。

都说，“养儿方知父母恩，懂时已是中年人”。为人父母之后我才懂得，那碗荷包蛋，盛着母亲沉甸甸的疼爱，藏着乡间妇人朴素无私的心。当年她把仅有的甜留给儿女，独自咽下所有苦楚。可等我全然读懂这份深情，为时已晚。无数个不眠夜里，遗憾常涌上心头，每每梦里相逢，总有那碗热气腾腾的荷包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