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德星长聚孝子坊</span></p><p class="ql-block"> 作者:罗辉(沙县文联主席)</p><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有些人和事总是在不经意间,闯入视线,蛮横无理,却在我们自以为了然于胸的时候,意外迭出,旁根错节。在一次次走进沙县陈氏大厝时,这种感觉尤为强烈。</p><p class="ql-block"> 记得首次谋面陈氏大厝时刚过而立之年,那是二十几年前的一个冬日午后,从故乡探望父母路过麦元,见路旁一块简易指示牌上写有“孝子坊”,便与驾车小弟一同前往。那时陈氏大厝还住着不少人家,周围环境却十分不堪。印象极深的是第一进天井里的石板花台、后天井上方的神龛、门厅正中上方的“选魁”匾额和后侧东头用圆形井沿围绕的古井,当然在记忆深处烙下印痕的当数那敞阔无比的大厅堂,因为在我过往的经验里,根本不存在比这个厅堂更大的民间建筑,我曾反复咨询文管部门的专业人士,直到完全验证这个足有两百平方米的厅堂在闽西北无出其右者为止。近十余年来,我对于陈氏大厝便格外留意,以至于陈氏大厝稍有风吹草动都会牵扯我那颖早已驿动的心,那时隐时现忽远忽近飘飘渺渺的一切,总是让人悲喜交集,确切地说伤感总是多于喜悦。</p><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当然,陈氏大厝尤其是孝子坊的存在,以及让我一次次贴近、进入和寻绎的根本理由,并非因它占地面积宏大(占地9024平方米,101间房)、雕梁画栋精美、建筑风格独特,更在于这座古厝主人陈宗诰的传奇人生及迷离故事。</p><p class="ql-block"> 据族谱载,陈宗诰的祖父士章(文焕)、堂叔公士羽与其父亲天汝、叔叔天河,于1723年(雍正元年,一说1700年)从永安贡川移居七都大基(一说大基口),陈宗诰(1742-1801年)便出生在七都大基村。从小博览群书的陈宗诰,因家父是庠生,在福建提督学院任从吏,不仅学习十分刻苦,还能帮助处理家事,邻里亲友都夸奖他是“耕读传家”的好榜样。十一岁那年,父亲的好友张昌礼到访在家省亲的陈天汝,发现陈宗诰聪明伶俐,知书达礼,十分喜爱,便请求陈天汝让宗诰去他家帮忙。原来,张昌礼因儿子张载道“没有上运,不通人性”,想让宗诰去帮助“影响影响,提高提高”。陈天汝见朋友认真,便应承了此事。</p><p class="ql-block"> 张昌礼的父亲张永柱和大哥昌凯都是官封正六品的富豪,尤其是张永柱在四乡八里绝对是一个传奇人物。传说在康熙年间一个夏天中午,张永柱去南霞赶墟卖盐回家,路经茶坪岭时,不觉有些犯困,于是在蒸饼岩上休息。恍惚间,听到有人讲话,回头一看,只见几位老者在岩上对弈。他看到粒粒棋子闪闪发光,觉得十分奇怪,便趁老者们不在意,偷了一粒放在箩筐里。待回家打开一看,嗬!箩筐里的杂物全都变成了银子。原来,那几位对弈的老者竟是传说中的“八仙”。当晚仙人来讨要棋子,可张永柱死活不认,仙人只叹了一口气说:“随他去罢,反正他用不了多久!”便飘然而去。张永柱自从得了那枚棋子,确实发了。那枚棋子入到粮库,金满仓;放到箱里,银满箱。更离奇的是在张氏族谱中还记载,宰相李光地因母亲是人家的养女,只知道亲生父母姓张,家在沙县。康熙十三年(1674年),李光地母亲六十大寿,因养父母家已无人,为确保主桌有母亲外家人上席,李光地寻母外家到了沙县,涌溪、沙县张姓人家均因财力不足无法接待,却得到家道殷实的西坑张家盛情款待,昌礼诸兄弟从此成了相舅爷。因了这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西坑张家祠堂曾得到过康熙帝“沙上金声”的题匾。</p><p class="ql-block"> 话说张昌礼是张永柱的第四个也是最小的儿子,但他身上真正遗传了父亲善经营懂管理的血脉,现在有了官家靠山,张家的生意更加顺风顺水,红红火火,积累渐多,良田无数。有人说,只要在西坑头将糠壳倒入溪水中,流水所到之处的田地都是他家的。鼎盛时的张家曾买下县城沟通沙溪河南北的太和城过渡码头,称作“六都西坑”。因此,张昌礼“九千九”(所谓九千九就是差一点就是百万,所谓百万就得有一百万两银子打底,另外还要有一百万两银子)的绰号闻名遐迩。有了巨额资金积累的张昌礼相中了西坑凤冠这块风水宝地,将三面悬空的土墩全部石砌,建起了一幢三进一门楼,壁垒森严兼具府第及防御功能,极像布达拉宫的大厝土堡。张百万深知“人无过虑,必有近忧”的道理,他把积攒下的金银珠宝共十三缸埋在左中厅尾间的地窖里。钱是有了,可就是无后!一连讨了五个老婆,都没生下一男半女。在他40岁那年,他便带着五个老婆一起到七都罗岩庙许愿:祈求菩萨给他一个儿子,哪怕是一个败家子也行。说来也灵,当年腊月,他小老婆果真生了一个儿子,张百万欣喜万分,取名张载道。可自从张载道出生后,张家再也没有过上一天安生的日子,小载道经常生病,隔三差五不是请道士就是请医生。随着张载道一天天长大,他最喜欢玩的游戏就是拿银子砸粪桶,看见挑粪桶的人搞得浑身是粪,便开怀大笑,否则就哭哭啼啼。转眼间,张载道长到了十四岁,喜欢走偏门左道,就是不爱读书。所以,张昌礼看到陈宗诰与自己的孩子年龄相仿又乖巧懂事,格外欢喜,一心想让他去帮助张载道“改邪归正”。 </p><p class="ql-block"> 陈宗诰到昌礼家后,边读书学习,边帮助张家于杂活,深得张百万的信任,与张载道也相处得很好,张百万就更加喜爱陈宗诰,写了书信给陈天汝,认陈宗诰做义子,好让载道有个照应。两年后,张百万生病一直不见好,自知不久于人世,于是把陈宗诰和张载道叫到跟前,吩咐要亲如兄弟,凡事多加帮衬。过了三天,张昌礼去世了,陈宗诰以义子礼尽极孝道。七七四十九天后,陈宗诰回到了大基村。而张载道自父亲去世后,更加无人管束,后来染上赌博恶习,开赌庄又不参与管理,致使雇员与赌徒狼狈为奸,搞得银库空空,几乎败光了所有家产。四年后,张载道准备把土堡福房卖掉一部分来维持生活,于是他找到了陈宗诰,表示愿意将福房卖给陈宗诰。陈宗诰因不忘义父临终嘱咐,以5000两银子买下西坑张家土堡的三分之一(包括左中厅尾间)。陈宗诰迁到西坑后,更加重视对土堡的打理和保护。后来,张载道在22岁早逝。19岁的陈宗诰在一次打扫整理张家祖宗牌时,发现了一张藏宝图,遂得金银珠宝十三缸。</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于是,清乾隆二十六年(公元1761年),20岁的陈宗浩便在八都的万全洋(俗名大水湾)迁移了庭庆村的张家祖坟和驻地人家,将原贴山的洛阳溪大水湾改成环绕门前的河道,按照西坑土堡的样式,盖起了三进九间排列封闭组合砖木结构大宅院(俗称:三门庭进大豪宅)。据说大厝座拥“行山象”形的极佳风水,背靠象山,左边沟兜山如肥硕的青龙,右边琵琶山似横卧的猛虎,镇山与靠山层层叠叠,近处宛如元宝,远处正似笔架,登高环视,前后皆然。房屋历时13年建设,于乾隆三十九年(公元1774年)主屋修成,陈宗诰从西坑正式迁居大水湾。说来神奇,正是这一年陈宗诰考取乡试第一名,时任福建学政户科掌印给事中汪新授予“选魁”牌匾以示嘉奖。</p><p class="ql-block"> 不久,陈天汝病逝,陈宗诰亲往福州扶枢而归,在继述堂上设灵堂按制守孝。陈宗诰三年如一日,三餐亲自供饭,皆默候顿饭光景,再恭请母亲出厅用餐。而后,供郭居敬的《二十四孝》于案几,焚香注释,阐发幽微,用于指导实践;又编著《理孝集》,从道德伦理上用力,构建孝道文化。当时知县听闻此事,亲往陈家大宅院索看两书,给予首肯,将两本著作定为县“儒学”及各乡里社学、学堂的必修教材。并逐层上报朝廷,被列为《四库全书》备版。陈宗诰在家中办起私塾,亲自教乡里子弟读书,《释二十四孝》《理孝集》作为必读书籍。陈氏大厝一时成为沙邑孝道传播中心,陈宗诰也因此被封为“儒学正堂”。只可惜两本著作不能像陈瑞的《了斋易说》和陈渊的《默堂集》那么幸运,赫然在列《四库全书》,已在人间湮灭,无法让我们得以窥见其思想光辉。在继述堂上,现挂有陈天汝、陈宗诰遗像,一为清风道骨,一为官服威严。两边墙面上的《陈氏宗谱?遗训格言》,一为“汝曹事亲以孝,事君以忠,为吏以廉,立身以学。学也者学乎,忠孝廉而已也。世世子孙,固守遗训,勿坠家声。居官不爱子民,为衣冠之贼,立业不思积德,如眼前之花。人之立身,在德不在威。盖德则感人深,百世不忘。然威则格人浅,只一时所畏。”一为“事父母必诚必敬,斯称纯孝。不徒口体之为养,即于起居语默,应对之际,不可有一些子勉强方为孝子。为君明,君有福,为臣良,臣有福,君明臣良,而朝廷治安。为父慈,父为福,为子孝,子有福,父慈子孝,而家道昌隆。为兄友,兄有福,为弟恭,弟有福,兄友弟恭则无藏宿。夫爱妻,夫有福,妻敬夫,妻有福,夫唱妇随则室家宜,可不谓之有福”。有人认为由此可见陈宗诰对“孝道”的见解,但在我记忆中两段文字却出自于陈氏家族的先人陈世卿、陈渊。</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 在孝子坊,我还听闻了陈宗诰早在张载道在世时就已发现张百万藏宝之所,而且只买下藏宝的那一间,并利用出售酿酒作掩护,将财宝偷偷运出的传说。当然,也有人认为,陈宗诰由于意外得财心有亏欠,才一心向善耽于伦理研究的。但陈宗诰在用“意外之财”兴建大水湾大厝时,只是将西坑土堡的格局稍加扩大些,可见其对土堡对西坑对义父的情感和不舍,因此让我对陈宗诰所获“意外之财”为“不义之财”的提法颇感存疑。我想,该是陈宗诰温柔淳厚的人品、极尽孝道的行为,赢得了张百万的特别喜爱,才将那财富用一种特殊的方式暗暗传给他的。</p><p class="ql-block"> 不论怎样,陈宗诰德泽乡里,孝行模范的事迹,毕竟赢得了乡亲们的认可和尊崇。清嘉庆六年(1801年),陈宗诰去世,八都不少乡亲参加葬礼。在陈宗诰的熏陶影响下,其五子俱行孝道,尊老敬长多行善举。每逢青黄不接之时,他们便在门前施粥,遇到年长乞丐请至家中,以长辈待之。清道光九年(1829年),在陈宗请三子陈维信申请下,陈家大宅得到闽浙总督孙尔准题写的“大夫第”牌匾。也是在这一年,陈宗诰夫人去世,五个儿子、媳妇及众孙披麻戴孝,乡人亦来上香,据说天亦为之落泪,居然大雨三日不绝,洛阳溪水上涨,两岸庄稼将被淹没。陈家的五个孩子大惊,忙出门外跪告天地:“失母我等俱悲,感谢上天垂怜。若上天落泪过多而殃及乡亲父老,则侪辈罪莫大焉!”果然孝感动天,一时云开雨霁,红日高照。此事传至县衙,知县亦以为奇,立刻上报州省直达天听,道光帝亦为之动容,特赐“孝子”二字以示表彰。闽浙总督孙尔准、福建巡抚韩克均等16 位官员为彰显陈氏满门几代孝道,联名特赠三龙“孝子”青色石碑一块,以示奉旨旌表。陈维信在房外大坪东北角筑起外大门,门上嵌进“孝子”石碑,两旁辅以手持朝笏的官员石雕以兆家道昌盛、官运亨通。</p><p class="ql-block"> 五</p><p class="ql-block"> 即将告别孝子坊,离开陈氏大厝时,我特意走到左后山看了一眼炮台(土制堡垒),看了一眼大厅上“半壁宫花春宴罢,满床牙笏早朝归”的堂联,看了一眼牌坊上御赐的“孝子”石牌,还有围墙大门矿物质颜料书写的“德星长聚”,不禁感叹岁月不居,沧海桑田。是的,那曾经坚固磐安的炮台,现在仅剩下八分之一,在风中摇摇欲坠;那堂联是倡道东南的闽学鼻祖杨时为朝议大夫陈公祠堂(陈偶)所撰,说的是沙县陈氏官家陈设的旧日辉煌;依然光彩夺目的“德星长聚”与其说是陈家的堂号,倒不如说是有德贤人经常往来、长远聚合的祝福与祁愿。</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历经240余年尚未褪色的“德星长聚”的门额字迹毕竟不能永存,我祈祷充满孝道的德星长聚不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本文摘自作者罗辉编辑的《故里情深》沙县散文选集。</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罗辉,福建沙县人,系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福建省书法家协会理事,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三明市书法家协会副主席,三明书画院画师,三明政协书画室副主任,三明学院书法研究所研究员,沙县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主席,边景昭书画院院长,沙县政协常委。书法作品多次入选中国书协主办的国家级展览;书法作品、书画评论在专业报刊发表;编著有《罗从彦研究文集》(哲学)《罗从彦》((传记文学,与罗榕华合著)《沙县小吃故事》(民间文学)《空山新雨》(散文)《沙县味道》《沙县客家》(地方文史)等书籍。出版有《国展精英榜一罗辉书法作品集》。</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