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狐》选载:身世揭秘

不尽长江

🔺身世揭秘🔺

临行前一晚，父亲把徐武则叫到了火塘边。

火塘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火焰舔舐着悬挂在上面的铁锅，蒸汽腾腾。卓嘎带着央宗已经睡下了，屋子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徐武则坐在阿爸对面，看着老人往火塘里添了一把干松枝。火光映照着养父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他怎么也没想到，就在这个温馨的夜晚，帮白玛曲宗寻弟的事，竟然引出了一个藏了三十多年的秘密。

"帕巴，你为墨脱的白玛乡长寻找亲弟，操了不少心，我都看到眼里。我不能再隐瞒了……″阿爸顿了顿，总算说出了这句话:

"你不是我亲生的。"

声音很轻，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沙哑而沉重，却像一声炸雷，在徐武则的耳边轰然作响。他夹着肉片的筷子停在半空，汤汁滴落在火塘里，发出"刺啦"一声轻响，瞬间蒸发。

"阿爸，你说什么？"徐武则以为自己听错了。

"五九年，大雪封山。我在飞雄拉山口捡到你。"阿爸没有看他，目光盯着跳动的火焰，仿佛透过火光看到了那个风雪交加的场景，"那时候你刚一岁，裹在破烂的门巴族氆氇里，埋在雪窝子里，脸都冻紫了。我在那儿等了好久，等有人来找。也问过所有路过的背夫，谁都不知道这孩子是谁家的。"

阿爸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那个用了几十年的旧柜子前。他摸索了半天，从柜子最深的角落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那布包是用军装的一角缝制的，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边角磨得发毛。

老人一层一层地打开，动作缓慢而庄重。最后，一颗暗绿色的绿松石躺在老人枯瘦的手掌心里。石头的棱角已经被岁月磨圆了，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穿着，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从你那件破衣服里缝着的。"阿爸把绿松石放在徐武则天宽厚的手掌心里，"门巴人认这个。我是个珞巴人，不懂你们的规矩，但我知道，这是信物。我想，等你长大了，想找亲生父母，就把这个给他们看。"

徐武则攥紧了手心。绿松石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那股冰凉的触感却顺着血液瞬间流遍全身，让他浑身一颤。三十多年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珞巴人的种，骨子里流淌着狩猎民族的血。可原来，他的根在墨脱，在那个他守卫了十多年、却从未真正了解的地方。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有两块对称的胎记，是陈继平在洗澡时无意中提起的。那一刻，记忆的碎片瞬间拼凑完整。

"阿爸……"徐武则看着眼前这个把自己从雪窝子里捡回来、一口一口喂大、教他狩猎、教他做人的老人，喉头哽咽，眼眶瞬间红了。他想起了自己这个温暖的小家，经过多年好不容易构筑的爱巢。他这一走，不仅仅是归队，更是走向自己的来处。

"我陪你去。"阿爸打断了他，眼神浑浊却异常坚定，"我也想看看，当年那个快冻死的孩子，家里是什么样。"

徐武则想拒绝，想说山高路远，途中艰险，怕出意外。但看着阿爸那双满是老茧的手，还有那张沟壑纵横却写满决绝的脸，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那颗绿松石贴身放好，像揣着一颗滚烫的心。

第二天一早，卓嘎带着亚吉送他到村口。卓嘎没有哭，只是把一袋干粮和一件厚厚的棉衣塞进他的背囊，又理了理他的衣领。"去吧，找到你的根，把阿爸平安带回来。我和亚吉，等你。"

亚吉抱着爸爸的腿，眼泪汪汪，却没哭出声。徐武则蹲下身，亲了亲女儿的额头："亚吉，在家听妈妈话，爸爸回来给你带墨脱的石头的。"

这是一场逆向的回归。三十多年前，徐武则从这条路被人抱出去；今天，他牵着养父的手，一步一步走回来。

徐武则没有骑马，他怕颠簸伤了阿爸。他也没有雇背夫，他自己就是最强的背夫。阿爸执意要背那个藤竹背篓——那是白玛曲宗送他的，里面只有两件换洗的粗布褂子和一包干粮。徐武则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他。

翻越飞雄拉山口那天，风雪大作。雪粒子像沙子一样打在脸上，生疼。

行至半山腰的一处背风崖壁下，徐武则扶着阿爸坐下歇脚。眼前是一片白茫茫，整个世界是死寂的。徐武则轻声问："阿爸，当年……您是从哪里捡到我的？"

阿爸浑浊的眼睛在风雪中眨了眨，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山口下方一处被积雪覆盖的乱石堆。那里地势低洼，风雪堆积，看起来像是一个天然的坟墓。

"就在那儿。"阿爸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那天雪太大，埋得只露出一块破氆氇的角。我揭开包裹一看，是一个一岁大的孩子，手伸过去一摸，还有口气。"

徐武则顺着阿爸指的方向望去。除了白色，还是白色，但在他的脑海里，却浮现出三十多年前的画面：狂风呼啸，大雪淹没了一切，一个裹着破布的小儿在雪窝里微弱地啼哭，直到阿爸那双粗糙的大手将他捞起，裹进温热的怀里。那一刻，一条命被捡了回来，一座血脉的界碑也悄然立下。徐武则感到手中的绿松石滚烫无比，那是血脉的源头，也是恩情的见证。

"走吧，阿爸。"徐武则擦干眼角，重新背好背篓，搀扶起阿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