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拾茶籽

丽烨

在老家山坡或油茶林一带拾落地茶籽，是我童年时代一件有趣的事情。

那时，山里人家多半种油茶，有的还专门用茅草在山脚边搭起了茶寮。一座座低矮朴素的茶寮散落在山坡边上，种茶人各划地界，用篱笆将茶山围起来，圈出自家采摘油茶果的地盘。油茶果要赶在成熟、果皮开裂前抓紧上山采摘；若是错过了时节，少数过熟的果子在枝头自行开裂，茶籽便散落坡间，很难尽数收回。

记忆中，霜降前后，天刚亮，成群结队的采果人便从村巷涌出，背着竹篓，拿着竹钩，跨过田埂，冲向茶山、油茶林、山坡地，见枝头茶果便采摘，偶遇已经掉落的茶籽也顺手拾起，一路的说笑声在山野间传开，场面热闹鲜活。到了傍晚，人们又三三两两从山中各处回到茶寮里，像一群群归巢的鸟。树上总有一些摘漏的油茶果，成熟的茶果在秋天干燥的阳光下很快就裂开，露出里面棕色的籽掉落在泥土草丛之中，也就留给了我们孩子进山捡拾茶籽的机会。只要肯在山中耐心翻找，常常能有意外收获，拾到不少散落的茶籽。

油茶果在山中饱吸阳光雨露，结果率高，产出的茶籽富含油脂，养分充足，榨出的茶油是远近闻名的上品。敲开茶籽坚硬的外壳，里面的茶仁白而饱满，品质出众，不像别处的茶籽干瘪细小，一眼就能分出高下。榨出来的茶油金黄透亮，唇齿留香，营养丰富，是当地人待客送礼的佳品。茶油炒菜、茶油煎蛋、茶油蒸鱼，都是家里鲜香可口的家常菜。

也许是贪恋茶油独有的香气，又爱上进山寻籽的乐趣，小时候一到周末，我就迫不及待跑到山里寻觅。整日在山林间来回奔走，手脚沾满泥土，风吹日晒，皮肤晒得黑不溜秋。每次拎着一小篮拾来的茶籽回家，父母满心欢喜，可看见我晒得黝黑的模样又十分心疼，常常劝我不要再上山暴晒。我执意要去，母亲拗不过我，晚饭时总会特意煎一枚茶油鸡蛋，当作给我的犒赏。

拾茶籽一定要趁早，如果去晚了，散落在坡上的茶籽，早就被别的孩子或是收山货的人捡走。记得有一个秋假，天刚蒙蒙亮，我啃着母亲事先煨好的红薯，早早赶到山里拾茶籽。到山里时，村里的采果人正结伴从村子出发赶往茶山，山脚已经等候着好几个小伙伴。我们分头说好搜寻路线，各自跟在熟悉的采果队伍身后。一众采果人望着满山茶果满心欢喜，一路采摘，一路说笑，如同赶集一般兴致勃勃，背上的竹篓随着脚步轻轻晃动。一阵山风吹过，茶树枝头轻轻一颤，一颗红褐色的油茶果坠落在地，嘻嘻，上前拾起，果子还带着阳光的温热呢。

只是常常跟在采果人身后，很容易被茶山主人厉声喝止。因为落地的茶果、茶籽都是自家收成，不少种茶人有空便随同采果队伍一同巡山，查看山间有没有遗漏的果实，所以拾茶籽并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有一回，我跟得太近，被村里的刘伯训了一顿。他神色严肃地对我说：“小孩子，别老跟在我家茶山后面，再这样我就不客气了，不准你到这片山坡来！”我只好绕开刘伯的地界，悄悄转到其他人家的茶山附近寻觅。刘伯上了年纪，平日里爱念叨，那时我心里还有几分不快，暗暗想着多捡他家掉落的茶籽，小小地“气一气”他。

为了避开种茶人的呵斥，我有时去往更远的大片山坡搜寻。茶籽个头细小，远远很难分辨，常常要蹲下身仔细打量，草丛泥土间偶尔露出一点褐色的小点，拨开杂草细看，才是散落的茶籽，我擦去表面的泥尘，小心放进小篮子里。很多时候远远望见泥土上深色的斑点并不是茶籽，走近才发现只是土块或是野果投下的暗影，心底不由得一阵惆怅失望。我也常常钻进茂密的油茶林深处，林间枝桠交错、荆棘丛生，穿行其间必须小心翼翼。这里落叶杂草堆积很厚，很少有人前来搜寻，难免会有开裂掉落的茶籽藏在草丛底下。在林子里细细寻觅几圈，偶然寻到几颗茶籽，那份欣喜，如同发现新大陆一般。有些茶籽落地日久，贴着泥土的一侧颜色发黑，只要没有霉变，晒干之后依旧可以榨油，风味不减。

到油茶林里捡茶籽，会有被荆棘刺伤的危险，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次痛楚的经历。那天上午，我照例走进油茶林里寻觅茶籽，但刚到茶林边，就不小心被一根尖利的荆棘刺伤了脚掌，十分疼痛，伤口渗出血来。出师不利，茶籽未捡到一颗，却遭此厄运，我委屈得直想哭。这时，跟随采果人出来的刘伯看到了，马上走过来，问我，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被刺伤了？他先是安抚我一番，接着把我背到他的茶寮，用清水帮我清洗脚掌上的伤口，并用白药敷在伤口处，还用干净布条将我脚掌上的伤口包扎好。刘伯说：“成天来山里拾茶籽，你看，这会儿满意了吧？”说完，他走进茶寮内，拿出好几颗油茶果放在我的小篮子里，说：“这几颗果你拿回家吧，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这活儿辛苦，回家好好读书，知道吗？”我当时没有说话，但我心里很感激他，并为之前对他的想法感到羞愧。也是从那时起，我感觉刘伯越来越和蔼可亲了。

现在，每每忆起童年捡油茶籽的往事，我总忘不了家乡茶油那股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