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归路 》

难得糊涂

<p class="ql-block">美篇中结识了“秋叶漂零”,其美文语句凝练生动,文采飞扬,深深打动了我。赞扬声中得到她及时回复,兴趣陡增,访问了她的专栏,洋洋洒洒10集270多篇美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对她有了全盘认识。秋叶1956出生于新疆乌鲁木齐市,祖藉陕西米脂县印斗镇青阳川村。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可以说,家喻户晓。秋叶传承了米脂婆姨的美德,不仅长得漂亮,而且聪明、贤惠、能干。那么米脂的婆姨为什么长得这样漂亮呢?据说与当地水土有关。据《米脂县志》记载:米脂因米脂水得名。米脂位于黄土高原丘陵沟壑区,米脂水在县东南100步处,其地沃宜于种植谷子,谷子碾成小米金黄金黄,煮成小米粥上面漂了一层油脂。也许米脂的小米还有什么成分,使女人吃了长得漂亮,如花似玉;男人吃了长得健美,大有作为。像黄土地一样厚实的绥德汉,以山丹丹花一样靓丽的米脂婆姨,曾演绎了多少动人的爱情故事,创造了多少惊天动地的伟业。秋叶虽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其成长经历并不平凡,经历文化革命,插过队,下过乡,上过大学,当过记者,编辑过刊物,当过中学语文教师,当过大学外国文学教授,采访过许多名作家,名演员,写过许多文章在报纸发表,一生爱好二件事,写文章,做饭,退休后,又爱上音乐弹钢琴,走遍了大江南北,游遍了世界各国,其如下简历1962~1966 小学四年级文化革命开始1966~1969 辍学在家三年1969~1972 初中二年半1972~1974 高中1974~1977 插队下乡1978~1982 广州华南师范学院中文系上学1982~1983 陕西电影放映学校教师1983~1987 广东中学语文教师1987~1989 陕西艺术研究所1989~1994 电视台,办刋1995~2010 大学教授 2011 退休2012 首次赴美国,儿子在美国,去四次2016.3 印度金三角行2016.6 东欧六国游2017.5 西欧法 意 瑞 比2017.8 俄罗斯莫斯科,圣彼得堡2018.5 土耳其2018.6 英国2018.10 日本2018.11 新西兰2019.9 西班牙 葡萄牙2019.11 澳大利亚1979 山东济南2013 新疆天山2019.03 江苏无锡2019.05 山西 陕西2019.07 山东威海2020.10 宁夏 额济纳2020.12 广东 沙面2021 无锡 南京 苏州 2021 惠州西湖走南闯北,不平凡的经历,对国内外文学的研究,使秋叶深入了解社会,洞察人性,文章直指人心,洞察秋毫,篇篇引人入胜。从蛮女到淑女 从侠女到黠女,一人四形,孙猴子似的。既是路漫修远的成长之路,也是上下求索的心灵历程。老了,一身轻松,两袖清风,三朋四友,五色缤纷,六根清净,七窍玲珑,八面莹通,九九归一,大道至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无欲无求,无愧无怍 !活明白想清楚了,有些人不必较量,有些事不必较劲,有些情不必较真,有些缘不必较对,有些因不必较勘,有些果不必较点 !让过去过去,让未来待在未来,尽量活在当下的好心情好风景中。人生苦短,别跟自己过不去。当行当止,无滞无碍,放下一切,便是真悟,她这样说。</p><p class="ql-block">2026年发表的长篇小说——《归路》,分章在美篇发表,小说详细描写了她的一生,文章生动感人,催人泪下,归整后方便阅读 !</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一章之一</p><p class="ql-block">老家,对于西北边陲机关大院的孩子来说,像天堂一样,遥不可及,谁也没去过。陕西、山西、江苏、上海、山东……五湖四海,哪儿哪儿都有,全在口里——嘉峪关内。 土生土长的当地汉人也有,不多,家中时常来人,多是乡下的。来趟不易,要搭顺风车,解放牌卡车的后厢,守着一堆土特产,连吹带晒,脸蛋红里发黑。 山里的哈萨克人说来就来,骑马牵骆驼,大夏天也穿皮裤,罗圈腿多,马背上长大。最夸张的一次,在院里空地上立起一座毡房,骆驼背上取下一堆条条棍棍,搭积木似的。孩子们围着吱吱喳喳,瞧稀罕。 大院方方正正,不讲究南北风水,没人提这个,封建迷信。东西向隔着近百米,各有两排房,每排五家,每户两间。南北向三排,靠东也是五户两间。西边两栋各两户,三间房。八岁时,丫丫家从东面搬到南边,住进三间房,爸爸升官了,正处级。 最早的混沌记忆中,推开门,满目荒草高过头顶。拉着奶奶后襟,寸步不离,不知往哪儿走、去干嘛,串个门、借点东西?印象清晰时,院中盖起四排房。靠东竖着两排,西边是横向,从上看就是两个T,横竖不挨,是走道。T的左右腋窝,各有一眼水井。 听大人说,早先半夜三更,狼在院里草丛穿过,四通八达,没有院墙。搬到南边,不长时间就垒了墙。只是,太不严实,南北两排短房之间没墙,出入口。东边两排之间也豁着,三十米开外是公厕。 大院中间,立着几棵大树,不知猴年马月栽的,还是原就长在那里?南边水井台边有棵大榆树,丫丫忘不了,就在家门口,春天捋过榆钱。 屋后有林带,一畦一畦的小白杨。靠外是水渠,一排长不高的沙枣,枝枝桠桠立在渠沿。夏天开米粒儿大的黄白花,香气浓郁,熏得人头疼。绿意葱茏的林带只在院南边,与东边和对面的林带,围出一个广场。 门前或一侧,有自家垒的碳房子,夏天做饭。为啥不叫厨房?小小的,一半地方堆着碳。家家入冬都拉一卡车,论吨。大块的,要用斧子砸成拳头大小,能塞进炉子。 家家都喜欢大块的,没人要碎渣渣,做不成饭,火不旺,只能封炉子,生火更不行。下边攥几个纸团,铺几根柴,放小块煤才点得着。尽剩沫沫了,掺泥做煤球,麻烦。 年年拉煤,天天烧火,早春深秋加冬季,大半年用簸箕往家里撮煤。小孩也知道,亮晶晶的才是好煤,一砸就裂,跟熟瓜一样。乌暗死沉的石头一样,砸不动,烧不旺。哪年拉一车这样的,奶奶唠叨大半年,一做饭就发愁。 漫长的冬季,冰封大地,不能出去玩。没上学的丫丫,最爱干一件事,把火钩捅在炉子里烧红,赶紧举到门缝冰条上,呲啦呲啦,融掉一些,来回倒腾,不然门就关不严。冰冻厚了,得用斧子砍。木门边角,燎黑的印子横七竖八。 为了渡过半年的寒冬,有好多麻烦事。储存大量冬菜,藏在地窖里,不会冻坏,也不生芽,除非开春。地下冬暖夏凉,吐鲁番的坎儿井是引天山雪水浇灌的,火焰山四十多度高温下,可与空调房媲美,凉风习习。三十多年后,一清(丫丫)返疆游玩,下去体验过。 冬菜就那么几种,洋芋、大白菜、包包菜(卷心菜)、青萝卜、胡萝卜、洋葱……大半年不见绿色。夏天瞧不上的芹菜叶晾干,做羊肉揪片子,剁碎放一把,看着就有胃口。米面每月拿粮本去买,用爬犁拉回来。以稀代干也好,瓜菜代也好,撑到月底,面袋刚好空了。 会过日子的,夏天就着手过冬。应季的豆角、茄子,对半剖开,蒂头不断,挂在绳上晾干,装进布装,吃前用水泡发。中秋之后开始腌菜,粗矮的大瓮腌酸菜,细缸压咸菜。奶奶忙活张罗,丫丫没学,学了日后也用不着,有大棚蔬菜。 冬季吃菜成问题,肉好办。一只或半只羊,塞进门口雪堆,星期天拽出来,斧子砍下一块,又塞回去。左邻右舍看到也没事,家家如此。羊肉炖萝卜,用脸盆大小的家什端上桌,西北人就这么豪放。 夏天买瓜也是,十几二十个,摆在床下,一次干掉一个或俩。有时不做饭,对半剖开,一人抱半个,泡进干馍块,用勺挖,就是一顿饭。南方卖瓜,半个、四分之一、一块,都成,不够塞牙缝的。 流传着南方人买菜,一条排骨两个鸡蛋的笑话,新疆人很是不屑:小气!丫丫后来到南方上大学,成家立业,多年的酷热难当,让她明白,没有冰箱的年代,没法贮存,不得已。回到老家,习惯了仨瓜俩枣每天吃新鲜的,菜农恼怒:没事找事呢!懒得过称,瞄一眼,块儿八毛拿走。 新疆冬季屋里不生火,就会结冰,天然冷库。炉子里的热气,充分利用。烟道不是直筒,把两室相邻的一块墙面,像盘炕一样,曲里拐弯垒成空心的,就是两面发热的火墙。孩子们一回来,把冻僵的小手贴上去,靠近炉灶处烫手。 入冬前,报纸裁成长条,窗缝上用浆糊贴几层,“针大的窟窿斗大的风”。玻璃上贴米字,抗击呼啸肆虐的暴风雪。正中的小窗可以推开,早晨透透气,即刻关上。夜里炉子不熄火,用煤面闷着,保温,弄不好就会煤气中毒。这里那里,时常发生。 有人一推门,雾化的冷气像一层海浪,白花花地涌进,几个嗓门同时喊,快关门。进门先拿小笤帚扫净头上身上的雪,鞋得跺跺,不然一下就化成一滩水。有句人人知道的民谚,“进出不关门,不是新疆人”。 有时早晨推不开门,尺把厚的积雪堵住了。那么轻盈的雪花,漫天飞舞,落地却像生了根,阻力颇大。后来流行一句话:雪崩时,每片雪花都不是无辜的。一样的道理,翻江倒海的吓人场景,也是一滴滴水珠联手兴风作浪。 掐指算算,夏天才俩月,中午的大日头下,可以穿短袖和裙子,早晚要加外套。读高中时,丫丫到校晚自习,都是一件绿军装,最时兴的。温差大,新疆的瓜果才齁甜。还有水少干旱,沙地土壤。 </p><p class="ql-block"> 夏天,孩子们在院里疯跑玩耍,偶尔下几滴雨,更来劲,边跑边喊:“雨,雨,大大地下,蒸下的馍馍超轱辘大”。实在而美好的祈盼,不知传了多少代,在缺水少雨的西北戈壁。</p><p class="ql-block"> 戈壁滩不远,走半个小时,就是头屯河,河滩上有红柳、芨芨草、索索柴等耐旱植物。放眼四望,砂地上遍布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荒无人烟。孩子们偶尔结伴,去捡枯枝块根。边角下料的木柴,要到锯木厂去买,一分钱也是钱。奶奶上趟厕所,回来手里捏把地上的枯枝干草,点火。</p><p class="ql-block"> 西北口音中没有前鼻音,头屯与头疼一样。丫丫小时纳闷,河咋会头疼?人到中年,看了本书,讲述北疆天山脚下风土人情,方知此地的头屯、三工、六工等汉语地名,都与戍边屯垦有关,始自清朝。</p><p class="ql-block"> 原来新疆也有久远的历史,丫丫以为父辈们是第一批来疆的内地汉人。</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一章之二</p><p class="ql-block"> 大院的全称,是州党委家属院。州,相当于地市级,由八个县和州机关所在地组成。同一个地名,分为州和县。隐隐约约,大院的孩子有种优越感,和县上的娃娃相比。</p><p class="ql-block"> 州属单位都在一条主街上挂着牌子,党委、人委、医院、银行、邮局……前面大气地冠以州字。所有商店也开在这条街上,肉铺子、菜铺子、糖铺子、杂货铺子……后面小气地缀个铺子,除了新华书店。两层的百货大楼,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建的。</p><p class="ql-block"> 羊肉铺子和民族食堂占据中心位置,汉族食堂在街口斜着,大肉(猪肉)铺子位于拐弯小道上。小孩也懂,如买两种肉,务必先去羊肉铺子,颠倒过来,会闯大祸。</p><p class="ql-block"> 大院西边挨着州招待所,环列着五幢带门廊立柱的白色小洋楼。原是苏联专家的住所,一度成了形形色色的造反队麋集之地。有段时间,奶奶总派丫丫去这里喊爸爸回家吃饭。他被革命小将围着吵闹,好像要军大衣啥的,去串连。</p><p class="ql-block"> 类似的白楼,在州党委后边也有几栋。一栋一户,住着州委书记、州长,当地的最高领导。州人委家属院在政府机关的斜对面,这边的孩子不去那里玩。上学后丫丫去过几次同学家,横竖几排平房,差不多的大院。</p><p class="ql-block"> 广场最西头,是个金鸡独立的洋气建筑——州俱乐部,朝向主街。门前有花坛和对称的园林,苏联老大哥五十年代的手笔。演节目、放电影、作报告、批斗会……轮番上演,背后有露天舞台,是大型集会活动的主席台。设计巧妙,化妆服装道具等幕后名堂,内外共用。</p><p class="ql-block"> 斜着穿过广场,往东南走一段,大约在州党委之后,是军分区,门口有岗哨。办公和家属区在一个院里,闲人进不去。爸爸转业到地方,十多年间一直配有手枪,文革才上交。丫丫大了,擦桌子搞卫生,在红头文件上扫一眼,南疆哪里武装部遭袭出事。平时和颜悦色的爸爸一经发现,严厉喝斥。</p><p class="ql-block"> 主街是南北向的。南端与一条国境公路交叉,卡车川流不息。往东拐,到乌鲁木齐仅37公里。文革期间才通公共汽车,两小时一班。走个大半程,在石油新村转车。附近有个机场,名字老土,叫地窝铺。车行到红山嘴,就进了乌鲁木齐。</p><p class="ql-block"> 主街北端,有截半人高的破土垛子,说是城墙。西转直走,通向县城。丫丫依稀记得,早年间爸爸带姐俩去县上买鸡蛋,是条土路,路边有高高的白杨,树下渠水哗哗,散落几户人家,门前搭着葡萄架。很远,要走很久,腿都酸了。大了再去,牙长的一段路。</p><p class="ql-block"> 很小的时候,大院东北边平展展地,有水渠农田,远处有时隐现两三顶毡房。饿肚子的年头,跑到那里,能摘到苜蓿嫩尖,想来应是牧场。后来修路、栽树、盖房,建了屠宰场、园艺场等。</p><p class="ql-block"> 东南方不远处,有个榨油厂。难忘的回忆中,有次丫丫和哥哥居然抬了一桶酱油,小心翼翼往家挪。时常去玩,攀爬一个山字形的土垛。很瓷实,孩子们上上下下,磨得光溜溜的。后来拆得没影了,碍事,要盖房子。</p><p class="ql-block"> 离疆二十多年后,看电视专题片《望长城》,一清恍悟:那是一座烽火台!原以为州府在戈壁滩上白手起家,所以大院圈地似的,二话不说,先围个大方框。哪呀!</p><p class="ql-block"> 先要探明水源,打出井水,才能安营扎寨。这个钻探工程,估计清代就完成了。州府所在地,没准儿是兵营驻地,周边三工、六工的地名,显然是编制排序。工,即屯垦,平时种地,战时打仗,跟兵团差不多。</p><p class="ql-block"> 初中拉练,走了一天,到农五师师部五家渠,听名儿,就能想象地广人稀成啥样。几百年前,蒙古人到过这里,留下好多地名,玛纳斯、呼图壁、吉木萨尔,包括乌鲁木齐。汉名一听就懂,阜康、米泉,还有乌鲁木齐的曾用名——“迪化”,启迪教化?</p><p class="ql-block"> 晚清四大重臣之一、时任陕甘总督的左宗棠,在朝廷舌战李鸿章的海防,力主塞防。年过花甲抬棺率兵,兵出星星峡,浴血平乱,收复失地。曾国藩长子曾纪泽,凭借左公大军后盾,“折冲樽俎,虎口夺肉”,也只收回伊犁九城。天山山脉的一半,改为它姓。</p><p class="ql-block"> 霍尔果斯口岸以西被沙俄霸占,1882年新疆建省,行政中心从惠远古城东迁近一千公里,挪到乾隆年间命名的迪化。事实上,哈密才是北疆重镇,扼守入疆的要道。近七十年后,自治区成立,首府改回蒙古原名——优美的牧场(乌鲁木齐)。</p><p class="ql-block"> 在疆二十多年,丫丫只去过周边几个地方。有人烟的地方,相距甚远,隔着茫茫戈壁滩。到处可见白花花的盐碱,水壶和锅底厚厚一层水垢,烧水时呜呜作响。上岁数的本地人,常见大脖子病,缺碘。奶奶做饭,老搁海带,炖肉挺好吃,滑溜溜的。</p><p class="ql-block"> 种地要修渠,引天山雪水灌溉。人畜饮用,多是井水。条件差的,吃涝坝水或渠水,挑回来倒进缸里,加明矾沉淀。冬天干脆铲雪搬冰,白莹莹亮晶晶的,化了,却是暧昧的浑水,也要搁明矾。</p><p class="ql-block"> 若干年后,新疆竟然冒出那么多美景,堪称旅游胜地。可惜,丫丫只在读高中时,北京来的班主任带着去了趟天池。前山绿油油,近在咫尺的后山,则冰雪覆盖长年不化。在大院,从小惯看日出景象:参差错落的主峰博格达,银装素裹,朝霞辉映,浮在半空,琼台一般。</p><p class="ql-block"> 四十多年后,一清(丫丫的大名)故地重游,面目全非,尽是人工景点,那份天然去雕饰的清新野趣,与岁月一同流逝得无影无踪。山上积雪不再,团友花钱乘车近距离拍回的照片上,没了银装,看上去斑驳陆离嶙峋狰狞。之前曾在报上发文,“不要问我从哪里来”,一切都变了,博格达雪峰依然云云,纯属说胡话。</p><p class="ql-block"> 又去伊犁看野杏花,一天之差失之交臂,痛心疾首。跟团一游,到了霍尔果斯,知晓一些历史知识,也不枉行。在疆生长了二十二年,啥都不知道,活了个乌龙。</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一章之三</p><p class="ql-block">丫丫和哥哥生在乌鲁木齐,两岁时父亲调动工作。搬家的大卡车上,三岁的哥哥有点印象。而同龄的事,丫丫懵懂。广场上有次举办大型庆祝活动,奶奶带着瞧热闹。 小丫头吓得嚎啕大哭,自个儿跑回家,躲在门前花架下,奶奶拐着小脚寻寻觅觅。一提此事,大人们笑谈,胆子忒小的她,脑中影影绰绰晃着巨人影子——踩高跷的。那是1959年,自治区成立。 奶奶一口陕北话,爸爸大姑多少带点乡音,小点儿的叔叔和二姑听不出了。1949年十月,爸爸在一野六军十七师政治部,随军进疆。数年后转业地方,上级动员,接家属来疆,生根落户。 在陕北米脂的奶奶,不到四十守寡。解放区土改早,原先的殷实人家,缺吃少穿。清末考过科举的曾祖父,安排长房儿媳带着三个娃娃,雇两头毛驴上路了。 到西安,搭火车西行。到兰州,乘汽车穿过河西走廊。风尘仆仆一路辗转,终于在迪化(今之乌鲁木齐)安顿下来。 五十年后,四兄妹守护临终的奶奶,大姑说:没有母亲,就没有我们;没有哥哥,就没有我们的今天。“长兄如父”,若非远离故土,一家老小顶着地主的帽子,日子不知咋过。 丫丫打小爱刨根问底,和奶奶拉话,得知陕北老家种种。有段时间,对家族几代人的远近亲疏门儿清,比父辈还强。可惜没有画个树状图,日子一久,忘了。退休了想写点啥,奶奶早已离世。 爸爸晚年口述历史,一清整理文字,好歹知道些陈年往事。大姑自称是村里头一个念书的女孩,不无自豪。这得益于曾祖父。老人家年青时一心想博取功名,无奈兄长猝然病逝,百般不情愿地被叫回家,接管家业。 心心念念,留下一句口头禅:在世上活人,有文化捞一碗干的,没文化喝一碗稀的。落到吃喝犯愁的境地,还让女娃也上学。 爸爸说小时念私塾,怀里揣着土豆萝卜,来回跑十几里山路。在废弃的庙里,盘腿上炕,听课写字,用毛笔。认字、算术,已是新学。后来考上米脂中学,校舍气派,李自成的行宫。 他不止一次忆起少年读书的趣事。周末吃白面馍,头天就空下肚子,使劲撑,撑得动不了。吃得不咋样,老师可厉害,都是投奔延安的知识分子。扳着指头数,韦君宜、柳青……,后来文化界的名人。 可惜没读几年,硝烟四起,胡宗南进攻。学校动员参军,不到十七岁的父亲和大一岁的三爷,叔侄俩一起报名。不消说,是曾祖父拿的主意。 曾祖父原在村里很受乡人尊重,哪家买卖土地,写地契做保人,有点像陈忠实小说《白鹿原》里的白嘉轩,几千年来乡村社会的主事人。最小的七品芝麻官是县官,再往下,民间纠纷由乡绅调停代理。 红军到了陕北,发动群众分田地打土豪。曾祖父挨斗,被拖在地上,大姑一直记得爷爷衣裤磨破,露出白絮。二姑还小,染疾病重,恰好二爷从延安回来,背袋小米,灌米汤才活下来。 没吃没喝,曾祖父也没被怨怒冲昏,头脑清醒。当时米脂在两军拉锯之间,国民党驻扎在榆林,共产党活跃在延安。他把大儿子(丫丫的爷爷)派往西边,让二儿子投奔延安,脚踩两只船,且行且观望吧。平头百姓,还能咋地? 到了1947年,形势越来越明朗,战火纷飞中,索性把老三和大孙子也送到共产党部队。有个痛心疾首的原因:老大在军纪涣散的国军地方部队,吸大烟被除名。遣回家里,东偷西摸,成了当地的祸祸。为父痛心疾首,把不肖子捆起来吊打,无济于事,只好送到延安有关机构,强行戒毒,没两年病逝。二爷将兄长葬在乱坟岗上,完事。 爸爸从边区“开明绅士”李鼎铭手里接过毕业证,跟着部队辗转行军,日行上百里。写得一手好字,分到师部宣传科刻钢板,办油印小报。直到解放后,没离开宣传岗位。1958年搬家,即到地方任州委宣传部长,不满28岁。 丫丫记事起,爸爸在家总是捧着书报,睡得很晚,全身心扑在工作上,不过问家事。奶奶操持饭食,上学的叔叔二姑帮手带娃。有回妈妈洗完衣服,叫丈夫抬盆倒水,多催几遍,他一脚踢翻洗澡盆。这是妈妈嘴中不可饶恕的罪过,唠叨了一辈子。 一清后来质问老爸:你咋这么不自觉,同室操戈大半生,弄得家里鸡飞狗跳?唉,文化底子薄,手下都是大学生,不读书看报咋行?有遗憾有无奈。 隔三差五,通讯员送样报到家,父亲连夜审看。时而有两个熟悉的叔叔登门,是笔杆子,谈报上文章写作。一对小儿女只差一岁,晚上到大院旁边的文工团审查节目,爸爸抱着丫丫,静静地看,累了就睡。 小时候丫丫放学,不止一次望见下了班的爸爸,贴着墙根疾走,恨不得隐身似的,好生奇怪。成年后懂得父亲的低调内敛,寡言少语,惜言如金地往外蹦字儿,不知天性还是多次政治运动的结果。 奶奶也是,木讷。妈妈在家,像多了十个人,快人快语,手不停嘴不合,一下活泛热闹起来。三兄妹盼着妈妈下班,有零食有欢乐,也有害怕。妈妈脾气急躁,稍有差池,连骂带打,耳朵老被扭得发红且疼。 妈妈自己也说,从小姥爷娇惯,霸道,欺负弟妹。她是姥姥生的头胎,弟弟小两岁。日机轰炸西安,俩孩子都出麻疹。姥姥吓得腿软,姥爷架着妻子,抱起儿子,看看床上的女娃。姥姥跺脚,“死妮子不管了”。结果儿子受风寒没了,妮子活下来。 六七年后,才陆续生了两个妹妹和最小的弟弟。妈妈一直是独生女,加上姥爷内心有愧,宠爱。幸亏这个大难临头不想要的闺女,日后在极度窘困的境地中,撑起维持生计的重担。 爸爸随军进入西安时,妈妈是学生,举着小旗在路边欢迎。两年后,不满十六岁也报名参军。说在宝鸡当兵,接受护士培训。学习过程中不断西迁,天水、兰州,两年后毕业,已在乌鲁木齐。 她不止一次回忆西出阳关的场景。一卡车女兵哭成泪人,只道是再也见不到爹娘了。个别胆大的小伙跳车跑了,以逃兵论处。提起这茬,妈妈就说是被骗来的。 骗来给爸爸这拨人当老婆。一堆青年后生,个人问题不好解决,当地汉人少,政治上不可靠,于是在内地招女兵。妈妈说,大点儿的姑娘一来,就被找去谈话,革命需要,嫁给岁数能当爹的高干。她小,还没发育。 后来爸爸阑尾炎住院,经人介绍认识,二人差五岁。妈妈十九岁结婚,二十岁生儿子,次年生丫丫。此时姥爷肺结核已病逝,姥姥带着三个孩子,从青年路的四合院搬到解放路以东的贫民窟,沦为洗衣妇,艰辛度日。 爸爸每月有边疆津贴,从二百多元的工资中(后来一百多),拿出六十元接济姥姥,直到姨舅成人。家里也是寡母带着仨娃,刚到新疆是供给制,好景不长,最后都落在长子肩上。 许多年来,生活一直紧紧巴巴。勤俭惯了的奶奶,私下嘀咕,嫌城里来的妈妈大手大脚,乱花钱。耳濡目染,孩子们日后手也紧,勤着赚钱,俭着花钱,日子咋样都能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一章之四 </p><p class="ql-block"> 上学前,丫丫猫在家里自己玩,胆儿特小,怕人欺负。照着哥哥的旧课本,一笔一画描字,不认得。五六岁了,哼哼唧唧说不清话,口拙。</p><p class="ql-block"> 爱唱戏。让奶奶把毛巾绑在胳膊上,当水袖。小木棍烧焦描眉,红纸抿一下染唇,咿咿呀呀扭扭捏捏。父亲带去看彩排的效果,耳濡目染。不敢在人前说话,只能跳舞,从小学跳到大学。</p><p class="ql-block"> 六岁上学。开学前妈妈嫌她头发又细又软,摁住剃光,织顶帽子遮丑。老师问你是男孩还是女孩,嗫嚅着眼泪快出来了。下课后,捣蛋小子想扯下帽子一探究竟。没上过幼儿园的丫丫,一开始扎堆就逃避人群。</p><p class="ql-block"> 起初自卑,默默无闻。安静听话,成绩显露出来,后来当过学习委员和中队长。每周一早上集合,向大队长汇报,是最痛苦的时刻,蚊子哼哼一样,还是做学习委员好。</p><p class="ql-block"> 班里有两个男生都叫维加,又同姓,老师按个头高矮分为大维加和小维加。大维加的姥姥是俄罗斯人,姐妹叫娜加、卡加。</p><p class="ql-block"> 刚入学,老师指定哈萨克女孩古丽曼当班长,比同学们大两岁,红红壮壮的。丫丫去她家玩,小小年纪要带吃奶的弟弟。至于回族,模样和汉族差不多,不说看不出来。</p><p class="ql-block"> 一起玩耍长大,新疆的汉族娃娃对少数民族没啥异样感。丫丫家搬到大院南边,一排总共九户,一度回族两家、维族一家、哈族两家,汉族成了少数。跑到邻居扎依娜家,墙上挂的风干羊肉膻味太浓,憋着气,憋不住了再换口气。</p><p class="ql-block"> 夏天上学的情景模糊,数九寒冬忘不了。零下二十多度,全身裹得严严实实,蹬着爸爸在外县木垒定制的小毡筒,小腿打不了弯。</p><p class="ql-block"> 在齐膝深的雪中跋涉,跟头绊子不说,还要不时从挂在身前的棉手套里抽出手,揉揉眼睛,沾满霜花的上下睫毛往一块儿凑,看不清。露出的头发全白了,哈出来的热气结霜。</p><p class="ql-block"> 到了学校,教室里虽然用洋油桶生着大铁炉子,没有火墙,一根铁筒曲折通向窗外,冷得坐不住。上会儿课,老师让孩子们跺跺脚,在空中戴着手套嘴里念着横竖撇捺点折勾,比划笔顺。在纸上写字,都是家庭作业。</p><p class="ql-block"> 下课上厕所,常有学生提着裤子找老师,手指冻僵系不上扣子。打闹中,最恶作剧的是捏个雪团,塞进对方后脖里。天寒地冻,跳不成沙包皮筋,踢毽子也不利索,女娃没多少娱乐,到秋千架下排队。</p><p class="ql-block"> 男孩们玩得不亦乐乎。削块木板,底下加两根粗铁丝,五花大绑在脚上,可以滑冰。哥哥老在家烧臭油(沥青),融进五号电池大小的汽车轮胎螺钉里,下面安个钢珠,在冰上狠狠地抽牛(陀螺),互相撞击比个高低。</p><p class="ql-block"> 半个多世纪后,旅友罗佳提议去北欧或阿拉斯加看极光,一清摇头,冻了二十多年,现在还没捂过来。虽是趣言,那种刻骨铭心的寒冷记忆,再也忘不了。</p><p class="ql-block"> 难忘的还有妈妈的花衣服。她从医,整天被白色包围,回家便用五颜六色打扮俩闺女。丫丫上小学时,全民学雷锋,倡导艰苦朴素,“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她全然不理,爱咋穿咋穿。</p><p class="ql-block"> 那会儿布票定量,也不知从哪儿弄的布料,时不时给长个儿的孩子添置新衣。调皮捣蛋的儿子,总是灰头土脸,穿得黑不溜秋。丫丫却很煎熬,被人指指戳戳,地主资产阶级小姐。</p><p class="ql-block"> 她知道,自己是货真价实的地主后代。三年级时,老师布置作文,我的家史。兴冲冲回家问爸妈,一听地主俩字,脑袋轰地一声,眼前幻化出面目狞厉的凶神恶煞。怎么可能?爸妈都是解放军呀,有照片为证。</p><p class="ql-block"> 硬着头皮也要写。欲问其详,打发到奶奶那里。你们打长工吗?人家是来做活的,打人家做甚?给不给长工吃饭?额们妯娌起五更睡半夜,推磨滚碾子,做好了下苦力的男人吃干的,婆姨娃娃喝稀的。</p><p class="ql-block"> 吁,松了口气,如实记录。奇怪的是,从不过问作业只看期末成绩的爸爸,要过去看了后,改得面目全非,让丫丫照抄。似懂非懂,迷迷糊糊抄了,交上去时,心虚地塞在讲桌一摞作业中间。</p><p class="ql-block"> 可恨的是,经常填表,家庭成份一栏,总要重复这俩令人无地自容的汉字。不满十岁,丫丫就明白自己属于根不正苗不红的一类——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无忧无虑的童年,添了沉甸甸的心事,时不时刺痛神经。</p><p class="ql-block"> 一年级开学,老师安排听话的丫丫和一个智障女孩同桌。没过多久来个插班生,女孩,名叫凌霄。淡绿毛衣的胸前垂着两个小绒球,脚上是红皮鞋,很洋气。没空座,老师让她先挤在丫丫和傻女孩的长凳中间。</p><p class="ql-block"> 课上到一半,她哇地一声哭了。傻女孩尿裤子,弄湿了漂亮衣裳。丫丫有些不屑,娇气包。谁能想到,日后唯一一个小学、初中、高中都同班的,就这个凌霄。</p><p class="ql-block"> 说起来两家关系密切,父辈一个部队进疆,都是陕北米脂人。两家在乌鲁木齐曾比邻而居,她爸爸调到这里,出任农工部长。妈妈是州中学的俄语老师,与丫丫的大姑同事。1965年,凌霄的父亲因病早逝。这个打击,彻底改变了她的性格和人生。</p><p class="ql-block"> 火车通到新疆。1963年,妈妈带着奶奶和三岁的小女儿,回去探亲。阔别十二年,熬得头发全白的姥姥,开口就说“死妮子,你还知道回来啊?”母女哭成一团。当年妈妈瞒着家人报名参军。</p><p class="ql-block"> 奶奶住在二爷家。在陕北,她与妯娌同甘苦共患难,渡过宽裕时光和窘困岁月,现在见个面也不可能了。二爷离了包办的媳妇,与识文断字的同事另接连理。</p><p class="ql-block"> 一对儿女从老家接来读书,又生了三个。奶奶不止一次跟丫丫说道,夸前弟妹长得好看,大花眼(双眼皮大眼睛),想来有共同语言。现在的二奶是文化人,拉不上话。</p><p class="ql-block"> 丫丫问你好看吗?摇头,胖墩墩的。丫丫还问,新社会好还是旧社会?一口咬定,现在好,女人不裹脚了。切肤之痛。站立稍久,嘴里吸溜着赶紧上炕,揉揉长了鸡眼的小脚底,贴上妈妈买的鸡眼膏。</p><p class="ql-block"> 奶奶在一大家人眼里,敦厚善良,脾气温和,很受敬重。三爷比丫丫爸爸只大一岁,小时吃过长嫂的奶,曾祖母四十多岁生的。叔侄俩比肩长大,少不了打架,侄子头上的疤痕,铭记着不同寻常的关系。</p><p class="ql-block"> 解放初期,爸爸作为少数民族考察团的工作人员,在内地转了一大圈,在二爷家见了曾祖父最后一面。一清退休后帮父亲写回忆录,问道:他是否伤感,田产和镇上的酒坊都没了。高兴着呢,儿孙都出来了。真是个明白人,社会剧烈动荡,死活要趴上时代列车,碾在巨轮下粉身碎骨,瓶瓶罐罐算个啥?</p><p class="ql-block"> 妈妈不在家的日子,丫丫得了白喉。爸爸没空,同学蕙心的爸爸用自行车载着,到医院看病。报名上学时,也是这个叔叔带着去的。蕙心家起初不在大院,住在一起的时候,同学没多久,成了玩伴。一玩,就是一辈子的发小。</p><p class="ql-block"> 小学读了不满四年,前后两个班主任,丫丫喜欢第一位老师,虽也挨过批评。起因是做值日时,说蕙心和一个男生结婚。两人每天从大老远的印刷厂来回跑路,结伴同行。她不懂什么意思,听人讲就当面学舌,蕙心哭着去告老师。</p><p class="ql-block"> 劳动,在地里用小铲移苗,州上的娃娃都挖个小坑,把苗放进去填土。有个从公社来的女孩,一铲下去往前拉,把苗放在铲背空隙即可。看看人家怎么干活,后一位老师说。丫丫忘不了那眼神,教人愧得慌,心里不服气,咋不提学习成绩?长大后品得出,那是轻蔑。</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二章之一</p><p class="ql-block">停课了,很突然。小学四年级第二学期,春光明媚的一天上午,全校师生站在校园里听广播,大喇叭里宣布的。大家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背着书包,各回各家。</p><p class="ql-block"> 开头不习惯,时不时回校园看看,没准儿哪天又要上课。丫丫揪心一件事,家中抽屉里有个小纸包,六毛多钱是班主任让她保管的队费,咋办?老师的身影齐齐没了。有天校园里好像在斗女校长,什么人起哄,不清楚。</p><p class="ql-block"> 慢慢习惯了不上学的日子。丫丫和院里两个女孩结伴,商量背着家长捡破烂卖钱。大院北边是个很大的垃圾坑,乱七八糟啥都有,牙膏皮三分钱一个,塑料、铁丝、纸张、破布……每天捡的藏在谁家炭房子里,攒了十天半月,拿去卖了一块八毛多。</p><p class="ql-block"> 每人买个笔记本,剩下的凑钱照张合影。个儿最高的是白小丽,中间敦敦实实的是若军,左边的丫丫塌腰凸肚。长大后越看越不顺眼,想不通,爱跳舞的人如此站姿?</p><p class="ql-block"> 没过多久,白小丽精神不对劲,眼神发瓷举止怪异,不出来玩了。据说父母是近亲,弟弟一落地便是唐氏综合症,脸平扁,眼距宽。精明秀气的一个小女伴,从此神志不清,远远望见,陌生而惧怕。她妈妈来家里找丫丫,不要再给小丽借书,看傻了。</p><p class="ql-block"> 剩下丫丫和若军,没事干心血来潮,自编一段舞蹈,“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有劈叉的动作,最后亮相,丫丫单脚站到若军弓起的大腿上,在千篇一律挥拳踢腿的造反舞中,显得有点儿技巧。到学校给驻扎的中学生表演,受到激赏,以后到街头宣传,总叫上她俩。</p><p class="ql-block"> 到了秋季,没心思再出风头,两人的爸爸都被揪出来,若军父亲是财政部长。在俱乐部里陪斗,台上是州委书记,台下站着一排牛鬼蛇神。个个挂着名字上打了红叉的大牌子,双手扭向后方张开,哈腰,脸却被揪着头发上扬。</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两个女孩,都站在自己爸爸面前,眼睁睁瞅着。批斗完了拉上卡车,扣个纸糊的高帽子,游街。放回家来,爸爸脸色铁青,屋里气氛凝重,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p><p class="ql-block"> 晚上,压抑地躺在被窝里,丫丫想心事:明天要在会场上大声喊叫,我爸爸是好人,不许打他。肯定有人轰赶,那就在地上打滚,放声大哭。真到了明天,石化了一样,一声不吭,一动不动。窝囊废!瞧不起自个儿。</p><p class="ql-block"> 高帽子立在墙角,六岁的妹妹当个玩具,双手举在头顶,兴奋地满屋乱窜。妈妈一把夺下,三两下撕碎塞进炉膛,火苗窜起。爸爸嘟囔着,人家规定下次再用。妈妈怒吼,让他们来找老娘!</p><p class="ql-block"> 大门贴了张大字报,谁谁谁必须老实交待,不然砸烂狗头再踏上一只脚,永世不得翻身。丫丫恨透了,又不敢一下撕掉,每回进出扯开一点边角,使劲儿关门,借风忽闪。十天半月,终于脱落下来。</p><p class="ql-block"> 乱世当道。有天父母去了乌鲁木齐,成年后一清揣想,可能想不通,找老上级倾诉甚至求救?泥菩萨过河,可想而知。老的老,小的小,小将们来抄家。翻箱倒柜,搜查盘问,指着相册,追问何人。丫丫心里发慌,如实奉告,后来忆起这茬,直想扇自己嘴巴,怎么不像地下党一样,打死也不开口?</p><p class="ql-block"> 大冷的天,房门洞开,冻得人直哆嗦。大姑的儿子不满周岁,每天丫丫接送,奶奶照看,受了风寒感冒。少了啥东西不太清楚,只记得奶奶气鼓鼓地叨叨,倒运鬼,甚都拿!老太太从陕北带来的一小串耳勺之类银器,没了,再好的脾气也忍无可忍。</p><p class="ql-block"> 最擂人的是搬开父母的床,掀起方砖挖个大坑,说是找电台。又把大姑送给哥哥的漂亮台灯拆拧一通,要找密电码。咋想出来的,尽搬电影情节。家里乱七八糟狼藉一片,一窝蜂摔门走了。</p><p class="ql-block"> 天快黑妈妈回来,暴跳如雷,一边收拾一边吼骂。平时妈妈发火,孩子们都怕。担惊受吓一整天,连饿带冻,这会儿只觉得解气,还是妈妈厉害,天不怕地不怕。</p><p class="ql-block"> 有天深夜,砸门声震耳。隔门追问爸爸在哪里,妈妈起床应声,不在。开门,我们要搜查。不在就是不在。两下里僵持,咣咣咣,那门分分钟会倒下似的。奶奶在这厢唤着妈妈的名,让他们进来看看,三兄妹吓得哇哇大哭。最后还是开了门,几个人冲进来,用贼亮的手电晃照娃们挂满泪花的脸,骂骂咧咧,悻悻然走了。</p><p class="ql-block"> 奇怪,爸爸去哪里了?半夜三更不在家。那会儿全社会分为两派,保皇和造反,保皇派保护爸爸,造反派来揪斗。后来知道,爸爸藏在大院一个小房里。家里住进一个红卫兵,通风报信,老小都不知情,揣着提防心理。这个大男孩挺好,帮哥哥做风筝。</p><p class="ql-block"> 造反派四处找不到人,就来盘问小孩。把丫丫叫到广场雪地上,你忠不忠于毛主席?忠于。想不想当毛主席的红小兵?想。那就说吧,你爸藏在哪里?我真的不知道哇,差点儿哭出声。这又是一桩令丫丫终身羞愧的糟心事。</p><p class="ql-block"> 有天夜里,爸爸真地不见了。下属单位印刷厂工人带走一天,没放回来。妈妈预感不好,冒着大雪,儿子陪着,先到军分区找首长写条,直奔国境公路那头的印刷厂。</p><p class="ql-block"> 爸爸被批斗一天,关进没生火的房间里,写交待材料。放出来时,当着家人的面,有人不甘心脚底使绊子,爸爸摔得手臂出血,棉衣露絮。夜里,爸爸对妻子说,今天若不能回家,真不想活了。</p><p class="ql-block"> 丫丫两个同学的爸爸自杀了,一个吊在小学教室窗户上,一个摸了电源开关。真不敢想,丫丫开始担心自己的爸爸。转年开春后,端午节那天,奶奶让大儿子去干渠采点儿苇叶包粽子。</p><p class="ql-block"> 爸爸带着俩闺女外出散心,在家里写不完的交待材料,一遍一遍通不过。天色阴沉,爸爸的脸色阴沉,丫丫的心理更阴沉。她觑着爸爸的举动,如有异常就扑上去阻拦,担心爸爸投水。</p><p class="ql-block"> 上大学后,听到一个男生的故事:父亲蹈海,当着不懂事的儿子的面,回去告诉你妈。太可怕了,日后他如何忘得了那幅画面,在梦境中一次次惊醒而泪流不止?</p><p class="ql-block"> 父母在家里不止一次预测,以后大不了下放,到农村去,谁可以干这活,谁可以做那事。丫丫听了还挺开心,憧憬着乡下生活。到若军家玩,一五一十告诉她爸爸。叔叔说不能这样,遇到困难就打退堂鼓。丫丫暗自反驳,人家不要你了呀?</p><p class="ql-block"> 有段时间,丫丫讨厌六七岁的妹妹,缺心眼。早晨醒来,躺在炕上早请示。先唱东方红,祝愿伟大领袖万寿无疆、副统帅永远健康,接着背老三段、唱语录歌,然后呼口号,从打倒刘少奇,到自治区、自治州领导,再打倒自己的爹,最后唱大海航行靠舵手。她不敢出声制止,不知道怕什么。</p><p class="ql-block"> 1967年,两派人马热衷于武斗,走资派的日子好过一些。爸爸在家时间多,没事干,做了个小饭桌,四条腿要一一对号,才能安在桌面下。家具都是公家发的,多年下来快要散架了,这会儿兴起自己动手的社会风气。爸爸还帮着纳鞋底,奶奶并不开心,男人弄这些针头线脑的,终究不正常。</p><p class="ql-block"> 爸爸在战争年代饥一顿饱一顿,落下胃病,三年饥荒中配有细粮。他讲究饭食,对厨艺颇有兴趣,不嫌麻烦地做虎皮肉,喊丫丫打下手,工序繁多,精心制作,特好吃。还教丫丫认识卤肉佐料,除了花椒八角小茴香,桂皮草果香叶丁香肉蔻砂仁白芷荜拨……</p><p class="ql-block"> 哥哥和妹妹几乎每天干仗,妈妈不在,小的吃亏,妈妈回来,大的遭殃。爸爸有空教育儿女了,让他俩学习毛主席语录:“要文斗不要武斗”。“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老了,一清追忆往昔,老爸你可真逗,一个娘肚子出来的,怎么就五湖四海了?老爷子咧着没牙的嘴,嘿嘿直乐。</p><p class="ql-block"> 时疾时缓,头上悬着一把刀,终究不得安生。邻居叔叔天黑偶尔来串门,关起门和爸爸嘀嘀咕咕。形势不明朗,前景不乐观,愁眉苦脸,心事重重。爸爸抽烟厉害了,让丫丫去买,恒大烟一条三毛一,三门峡两毛九,海河两毛五。</p><p class="ql-block"> 捱到1968年底,在疆的一批干部赴中央党校学习,实则是上头保护起来。日后再派人到苦寒之地工作,还得熟悉民族政策和文化习俗,容易吗?爸爸去了北京,全家人松了口气。</p><p class="ql-block"> 邻家叔叔准备上车时,被造反派拽下来,一通暴打,因表态支持保皇,没走成。运动过后,官至兵团政委,省级干部。另一个叔叔站在造反派一边,当时无恙,后来永不叙用,郁郁终老。</p><p class="ql-block"> 爸爸态度摇摆,一度想转变观点,投向造反派,妈妈以离婚威胁。事隔多年,一清问母亲,你一向不关心政治,那会儿怎看得那么准?好好工作的人挨整,吊儿郎当的造反,咋看不出来?</p><p class="ql-block"> 有个小女伴笑嘻嘻地说,我转变观点了。丫丫毫不客气,叛徒,不跟你玩了。此后再不说话,她到家里向妈妈请教毛衣编织,丫丫也不搭理。三十多年后,一清再回新疆,向蕙心讨来她的电话,才第二次对话。丫丫自幼心重,气长得很。</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二章之二</p><p class="ql-block">丫丫十岁开始学做饭,一上手就是有难度的擀饺子皮。奶奶找了根小小的紫红枣木棍,教她一手转皮一手擀,包了一堆儿子爱吃的扁食(陕北话饺子),冻在不生火的冷房子里。爸爸一进门,二话不说,捅旺炉火,立马煮饺子,天塌下来也要填饱肚子。</p><p class="ql-block"> 说是剥削阶级家庭,奶奶秉持万恶懒为首,妈妈勤快麻利,都不娇惯孩子。丫丫从小帮手做活,长大后心灵手巧,比劳动人民的子女还能干。凡事一学就会,一会就精。</p><p class="ql-block"> 四五岁和哥哥提着旧面袋,到处拔扯扯秧,很好认,开着白色小喇叭花。每天要拔满两面袋,回去倒进兔子窝。那会儿粮食紧张,不见荤腥,全靠自家想办法。</p><p class="ql-block"> 爸爸在后窗空地上种南瓜,开了一地黄花,毛绒绒的叶子下结着大大小小的瓜。奶奶做汤面,碗里多半是大块的洋芋南瓜,最难吃的是茄子干,苦而涩,好不容易吃到碗底,才有几根数得清的面条。</p><p class="ql-block"> 许多年过去了,一清(丫丫学名)无论下挂面还是揪面片,菜码切成碎丁,只放一点,实实在在,就要吃面。讶异,一个人的童年生活细节,竟可如此长远地影响一生。</p><p class="ql-block"> 六七岁时,家里没水了,大人们上班上学,丫丫和哥哥拿根棍,抬水给小脚的奶奶做饭。井台上,哥哥先用钩子系好桶把,用辘轳放下井绳。兄妹俩面对面,合力绞动辘轳,一圈一圈,吃力而缓慢。桶露出井口,丫丫使出吃奶的劲,顶住辘轳,哥哥趴着井沿把桶拉到井台上。二人抬着,趔趔趄趄,回家剩了大半桶。</p><p class="ql-block"> 不上学了,擅长编织的妈妈教十岁的丫丫织毛衣。先学上下针,一针上一针下。刚学手紧张,拉线用力,反而凹凸分明,好看。丫丫分不清上下针,嘴里念叨着“上下上下”,一不留神就错。妈妈下班回来一看,抽掉签子,吐噜噜拆了。</p><p class="ql-block"> 两三年后,妈妈满足亲朋好友的心愿,大包大揽,规定女儿每天织完一团毛线(50克),才能出去玩。丫丫把线团扔在炕里,远远地坐在对面墙根,距离远,线扯得老长,线团一下小了好多。再往后不干了,条件是借本书,可以不盯着手上熟练操作。</p><p class="ql-block"> 二十多年后,一清照着日式毛衣编织图案,改进从小学的织法。比如收袖笼不是一行一针的生硬斜线,而是第一行五六针,第二行三针,依次类推,两针、一针、两行一针、四行一针,一个顺滑的圆弧就形成了。琢磨配线色彩,桃红作底,胸前和袖口配以藏蓝银灰提花,穿出去有人追问,哪里买的。青胜于蓝。</p><p class="ql-block"> 全院女孩差不多都学做饭。切菜从洋芋丝入手,不知切伤多少回手指,练就一手好刀工。不管在哪里做饭,麻溜地叮叮咚咚一剁,小朋友断言,眼前的阿姨指定当过厨师。只学面食和炒素菜,周末才吃肉,爸爸掌勺。他在外面吃到可口的,便打听如何炮制,回来摸索实践。</p><p class="ql-block"> 中原地区的面条多是擀的,本地人不屑,只认拉条子。盐水和面,三揉三醒,才能拉开。盐之多少,面之软硬,都要恰到好处。盐多拉不开,盐少易拉断,面硬没弹性,面软粘成团。没有多次探索,学不会这门手艺。</p><p class="ql-block"> 大家相约做一样的饭,吃饭时端到井台,相互品尝,评点优劣,切磋商讨。谁家做揪片子,女友都去帮忙,围着铁锅,往里揪面片。手忙脚乱,掉在地上,捡起来吹吹扔进去,嘴里叨咕“不干不净吃了没病”。</p><p class="ql-block"> 用钩针钩白线台布、枕套和装毛主席语录的小挎包,用头丝编喇叭花、小金鱼、杯套,女孩有学不完的女工。丫丫还跟奶奶学会挽中式布纽扣,没能学以致用,忘了。至于纳鞋底和鞋垫,笸箩里总有针线活儿,随手戳几针。老人家成年累月手不停,忙完灶台案板,赶紧盘腿上炕拈针引线。</p><p class="ql-block"> 有的没学,如绣花,早就不时兴了。有的则是条件限制,像裁剪缝纫。布票定量,没可能让孩子学手糟踏。妈妈买了件处理的长雨衣,不要布票,丫丫拆得头晕眼花,改了给孩子们做衣服。咖啡色,老气,在袋口上镶道花边。</p><p class="ql-block"> 小女伴中手最巧的是蕙心,她会用树枝编筐子。大点了,给自己做布鞋。丫丫看奶奶做,给鞋底上鞋帮是最难的,比量来比量去,折腾半天。她居然能把一块平展展的布,弄成拱形缝到鞋底上,不可思议。</p><p class="ql-block"> 面条馍馍都得自己动手,前后工序多,费时费力。丫丫个子矮,起初站在小板凳上擀面,一下下地推,一圈圈地卷,一刀刀地切,真麻烦!奶奶忆苦思甜,这还麻烦,现成的米面买回来。额们那会儿推磨滚碾子,才能和面做饭。</p><p class="ql-block"> 奶奶总说,学会了以后自己便宜省事。哪能想到,以后超市里有现成的面条馒头,后代也懒得动手,点个外卖,碗都不用洗。一清嚼着筋道的面条,看着雪白的馒头,心里不踏实,有空还是自己做,反正读写累了要调节。</p><p class="ql-block"> 之前大家收集和交换糖纸,现在积攒各式各样的毛主席像章。妈妈请人在有机玻璃红扣子上刻了“团结紧张严肃活泼”,丫丫戴出去,被院里坏小子一把拽走,灯芯绒外套扯破。她告给好朋友,若军追上去摁在地上一顿臭揍,那小子连声求饶,再也不敢了。</p><p class="ql-block"> 市面上东西越来越少,什么都凭票供应,买啥都不容易。大冷的天,奶奶叫醒熟睡的兄妹俩,冒着严寒去肉店门口排队,靠后就没了。不停的哈气跺脚,苦苦捱到天亮,真是活受罪,为了吃口肉。门口雪里埋只羊,想吃就剁一块的好日子,短短几年如同天方夜谭。</p><p class="ql-block"> 逢年过节,这里那里大排长龙,买一公斤瓜子也得排队。哥哥加塞,一趟一趟往家里送。丫丫冻得流着鼻涕,慢慢往前挪。妈妈直说没用,丫丫委屈,难道像男孩一样,被人提溜出来也不当回事儿?</p><p class="ql-block"> 物资供应紧张。入秋了,冬菜都要抢,往年哪会这样?丫丫和哥哥去买萝卜,一个老农从麻袋倒在地上,几个大妈虎视眈眈。丫丫心想,肯定抢不到几根。谁知哥哥像董存瑞堵枪眼似地,奋不顾身扑在萝卜堆上,我全要了我全要了。大妈们想从身下掏,他一边手挥脚踢,一边喊丫丫赶紧往面袋装。大妈瞅空子抽几根,恨得捶两下,吃得了吗,撑死你个小兔崽子。</p><p class="ql-block"> 在南山牧场当翻译的叔叔每次回来,都带一些酸奶疙瘩,孩子们啃得津津有味,虽然难闻,看着也不干净。晚年的一清在海外生活,见到超市琳琅满目制作精美的奶酪,压根儿接受不了。餐饮中稍带点味儿,拒之千里,难以想象当年怎会甘之若饴。</p><p class="ql-block"> 肉食定量,每月吃不了两顿。大院的男孩结伴放羊,家家养一只,好歹过个年。哥哥每天揣几个洋芋,和伙伴们在野外烧烤,吃得嘴角沾满黑屑,背一大捆干草,牵着羊回来,像个小长工。殊料宰羊时,妈妈看出有肝包囊虫。过两年查出,哥哥被传染了,那时他在西安,到第四军医大做了手术。术前交待,谁谁借了几毛钱。</p><p class="ql-block"> 天气变暖了,实在没油水,妈妈派丫丫到玛纳斯找以前的老同事,弄点儿不要票的板油。坐三个小时汽车,才到。阿姨家住在县城边上,房前屋后种菜,养猪养鸡。</p><p class="ql-block"> 里屋就一个大炕,母亲、继父、异父的妹妹和她,都睡在通铺上。晚上没电,点煤油灯。外屋小,立着两个大缸,一个盛着老远挑来的井水,一个是附近的渠水,用来洗漱。</p><p class="ql-block"> 阿姨上班,母亲做饭,继父种菜,妹妹和丫丫差不多大,在门前摘黄瓜西红柿吃。一会儿捏着鼻子看看哼哼的大肥猪,一会儿追撵大公鸡,拔几根尾巴上的漂亮羽毛做毽子,新鲜好玩。</p><p class="ql-block"> 住了几天,回到州府,在国境公路旁下车。高高的水塔底下,一大堆人围着,乱哄哄地,不知干啥。回家一说,大人叮嘱,千万别往跟前凑,武斗,会死人的。</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二章之三</p><p class="ql-block">1967年初,舅舅赶着不要火车票的尾巴,到新疆串连,从乌鲁木齐专程来看大姐一家。身材不高,模样忠厚和善,在家没待几天,回去一趟,问孩子们想要啥。丫丫脱口而出,书。下次再来,带了十来本小人书和连环画。</p><p class="ql-block"> 次年开春,舅舅又来了,这回要买票。住了些日子,四月初带着两个外甥女去西安。路上只给丫丫买了半票,来查票了,立马将妹妹盖在军大衣下。对面坐的一个男子,哧溜钻到座位下。妹妹和他对视着,小声命令出来、出来。</p><p class="ql-block"> 晚上到姥姥家。第二天起来,丫丫打量,就一间低矮的小屋。靠里一半是床铺,一个单人的,一个挤挤挨挨可睡三人。姥姥高血压,睡下一晃动就头晕,否则干脆一个大通铺。靠外一张方饭桌,两边空隙夹着椅子。再过去衣柜顶墙而立,到头了。对面是洗脸盆架和杂物柜。</p><p class="ql-block"> 出门左边一个两米见方的小花圃,勤快的舅舅侍弄的。右边小径通向对面厨房,贴着人家后墙搭的,只容一灶一台,浅得一弯腰就露身挡道。两下里隔着狭长院子的通道。</p><p class="ql-block"> 巷子百余米长,门牌号码两边顺序排列,只有院号。有公厕,有自来水龙头,巷口两端的东一路和东二路上,开着几家小卖部。这里原来叫贫民巷,解放后改名新中,以河南口音为流行语。</p><p class="ql-block"> 舅舅让丫丫在对面渗井刷牙,当着众人满口白沫,不习惯。早饭不开火,啃块干馍,没粥没咸菜。偶尔到外边吃豆浆油条,或甑糕或麻花,改善一下。</p><p class="ql-block"> 正餐多半吃素,清汤寡水,定量的一点肉留着包饺子。大米粥不舍得熬,舅舅浑身大汗,把一小块面团搅上劲,加水稀释,开水锅里迅速打成絮状,就是甜汤。有时水里加点酱油,叫寡妇汤。</p><p class="ql-block"> 邻里关系融洽,相扶相助。里院有户人家只买一个水桶,每次挑水路过勾起姥姥家一个,倒进水缸再还回来。院口是家河南人,偶尔炸制香味四溢的面花,送来一小碗,姐俩解解馋。这东西在新疆过年炸一堆,正月里随便吃。</p><p class="ql-block"> 三姨带出去逛街,走出巷子,站在宽阔的东新街,指着北边远远的报话大楼,以前姥爷就在那里上班。新建的,每到整点播放东方红,城内都能听到。还去看了新城广场的毛主席塑像。傍晚和姥姥一起步行到火车站,站前广场上也在修建塑像。</p><p class="ql-block"> 二姨不在家,她在外地读农学院,等待分配。三姨在火柴厂工作,早出晚归。舅舅高三停课赋闲,种花养金鱼。姥姥也上班,在巷里斜对面的街道小厂,生产劳保用品——白棉线手套。姐俩跑去瞅,她坐在门口梳理挂着的长束纱线,不和别人搭腔。</p><p class="ql-block"> 饭桌上方挂着一张奖状,落款市长。丫丫问起来,三姨不无自豪,你姥姥是西安市劳动模范。姥爷是河北人,就在如今的报话大楼上班,发电报,娶了老家的媳妇。解放初病逝,天塌下来,没文化没工作的姥姥带着三个未成年的孩子,沦落到此安身。</p><p class="ql-block"> 姥姥起初给人洗衣,每顿吃这么大一碗饭,用手比划着小盆口。领回手工活,两个姨熬到很晚才睡觉。三姨初中没毕业进厂做工,手装火柴,她演示了一下,数秒就把一撮理顺塞进小盒。亏了妈妈每月的接济,二姨和舅舅没耽误学业。她是巷子里有名的孝女。</p><p class="ql-block"> 姥姥虽不识字,在艰难的生活压力下,磨炼得识大体明事理,待人处事周到礼貌。她表情严肃,举止稳重,有种硬撑着的坚韧,甚至有几分矜持。眼神藏不住忧伤和沉重,把王宝钏寒窑十八年的故事给丫丫讲了两回,大概是心中不变的榜样和信念。</p><p class="ql-block"> 天热,三姨穿西装短裤,大腿伸出来,姥姥一巴掌抽过去,豪放的三丫头嚷嚷,咋咧咋啦。老人家永远戴顶白帽子,白发掖着,一身素净,嘴唇倔强地抿住,很少露出笑容。眼下虽因受过走资派接见而挨整,也不收起奖状。</p><p class="ql-block"> 巷子里的女孩几乎人人手里有活。机器织出白线手套的两部分,平针的五指和上下针套口,需要手工缝合在一起,线头也要钩进去。一打十二双,一家每天领若干打,没工作的母亲带着女孩们,从早到晚埋头苦干。一双的工钱仅以分厘而计。</p><p class="ql-block"> 丫丫学了一下,殊为不易。每个线圈要来回绕缝两次,才能接得上下浑然平滑无痕。埋首定睛,时间长了,脖子酸痛双目疲劳。邻家四个女孩,最大的跟丫丫差不多,最小的一岁多,每天清晨和妈妈围坐在家门口,四五岁的老三负责钩线头。</p><p class="ql-block"> 姨舅带外甥女去了大雁塔、华清池、兴庆公园等景点游玩。那会儿大雁塔不收票,可以登顶远眺,望得见城里。丫丫回来和女孩们说起,没去过,有的甚至不知道。这么近怎么不去一趟?饱汉不知饿汉饥,生计都成问题,哪有闲情逸致游山玩水。</p><p class="ql-block"> 新疆家人挂在嘴边的二爷时不时会来,形单影只,神态潦倒。姥姥忙不迭给丫丫几毛钱,去民生大楼下的餐饮店买麻辣豆腐和炒肉片,加菜款待,嘴里校长校长地叫着。</p><p class="ql-block"> 八月份妈妈来接闺女,带着孩子,买了肉、菜和香烟,去看望二叔。他住在三爷家后院的一间小房里,黑咕隆咚,凑合度日。三爷在部队属于空军,转业后在造飞机的军工厂上班,军队化管理,没受太大冲击。</p><p class="ql-block"> 妈妈热情健谈,与睽违的二叔谈天说地,逗他开心。丫丫帮手包了饺子,用蜂窝煤炉煮,半天没动静,急死个人,哪能与新疆的火炉相比?心里也像烧不旺的火苗,戚戚然,只觉胖乎乎的二爷倒霉,落到这么可怜的地步。</p><p class="ql-block"> 除了姥姥的奖状、二爷的身影,还有每人胸前的像章、墙上的标语,丫丫在巷里没见到乱哄哄的批斗会、游街、抄家、武斗,人们操心的是柴米油盐一日三餐,照常维持着平淡匮乏的日子。繁华热闹也罢,造反革命也罢,都是外边大街上的风景和动静。</p><p class="ql-block"> 八月底,妈妈带着女儿和姥姥,回到新疆。</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二章之四</p><p class="ql-block">二爷是抗战老干部,解放前在延安教书,建国后先在西北工委工作,后到重点中学任校长。他不太像陕北人,性格爽朗,爱说爱笑,为人慷慨大方。1964年的社教运动中,不知怎么划入四不清一类。接着,史无前例的运动来了,日子更不好过,工资停发,夫妻分散,儿女疏离。</p><p class="ql-block"> 二奶也是文化人,解放前投身革命,在天津做学运工作。1951年支援西北建设,和二爷同一单位,自由恋爱结为伉俪。二爷在陕北有段包办婚姻,1949年调往西安前,离了。育有一对儿女,留在山沟沟里。</p><p class="ql-block"> 1953年,儿子广轩到了上学的年纪,爷爷送到西安。亲娘不舍,眼光长远的公爹劝道,这是让娃去享福嘛。孩子机灵可爱,夫妻俩甚为宠爱,买双小皮鞋带去照相。小家伙臭美,翘脚显摆,把人家镜子踢碎,赔钱完事。</p><p class="ql-block"> 1957年,女儿雨轩也该读书了,闺女恋家,不想离开娘,又是爷爷送来。两个孩子都上了高干子女扎堆的第二保育小学。老三宁轩也是闺女,下面两个弟弟。二奶后来也是一所中学的校长。</p><p class="ql-block"> 1966年,一夜之间,夫妻都成走资派,分开关押。三个年幼的孩子,大的十二岁,小的才七岁,分别寄养在别人家。二爷停发工资,在草滩农场劳动改造,每月只给十五元生活费。二奶八十多元工资,每个孩子付二十,自己留二十二元。</p><p class="ql-block"> 六十年后,宁轩追忆往事,心口刺痛,不堪回首,哽咽了。夜里往事一幕幕浮现,难以入眠,天快亮了才合眼。醒来便找出自己的回忆记述,传给一清。</p><p class="ql-block"> “1966年,在一次万人大会上,爸爸被宣布是混进党内的阶级异己分子,被开除公职和党籍。这天是六月五日,小弟幼儿园毕业,家长要去接。爸妈都成了革命对象,身不由己,只好由我这个十二岁的姐姐代劳。</p><p class="ql-block"> 我扛着行李领着弟弟刚进家门,天空就响起炸雷的声音,飘泼大雨伴着大风呼啸而来,还夹着冰雹。大风把街道旁的老树刮断,电线断了,还电死一个人。会场也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打断,不了了之散会。事隔多年,爸爸提起这事就说:老天爷都感到不公啊!”</p><p class="ql-block"> “1967年春,学校里不让住家属,妈妈安排我和弟弟分别住在不远的两户百姓家。一天早晨,七岁的弟弟和小男孩在院门街边玩尿泥,我坐在门墩上看。这时不远处有敲锣的声音,一支队伍慢慢从东往西走,逆光中看不清人脸,只看到头上尖尖的,高高低低。有人喊,二十七中游街了,我的心一揪。</p><p class="ql-block"> 队伍慢慢走近,只见人人戴顶纸糊的高帽子,红卫兵在两边押着。最前边的人手里敲锣,喊着我是牛鬼蛇神。这是我认识的一个叔叔,中学办公室主任。我心里难受,起身进到门里,贴着门缝往外看。</p><p class="ql-block"> 第二个就是妈妈,头上帽子写的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胸前挂的牌子上是“打倒尹舒文”,名字上划着大大的红叉。每个人的罪名不同,有历史反革命、阶级异己分子、破鞋等等。</p><p class="ql-block"> 队伍过去了,我打开门,只见弟弟和人扭打在一起,连忙拉开。弟弟浑身泥巴,小脸通红,问他为什么打架。他这才哭出来:他们要用尿泥捏尹舒文……”</p><p class="ql-block"> “1968年,运动进入新阶段,放松了对牛鬼蛇神的管制,爸妈也有机会回家了,可我们的家在哪里呢?文革前夕因为外婆突然去世,爸妈每天要参加运动,无法顾及家里,把房子交还了房地局。</p><p class="ql-block"> 后来哥哥参加工作住进单位,姐姐下乡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只有我和弟弟没处去,分别住在别人家。爸妈现在连个安身的窝都没有,怎么团聚?</p><p class="ql-block"> 幸好远方亲戚有个一室半的简易房子,没水没电又怕别人强占,让我们暂住,给她看房,真是雪中送炭啊!在这个房子里,我们住了六个月,这是文革时期最幸福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没有水,要到百米以外的地方去抬水。弟弟个子小,在前面水桶往前滑。后来我学会挑水,把扁担前面绳子绕两圈,可以直接挑到二楼。</p><p class="ql-block"> 没有灯,在煤油灯下我读了小说《林海雪原》、《青春之歌》、《清江壮歌》、《苦菜花》、《迎春花》、《上海的早晨》等,几乎一星期一本,鼻孔都熏黑了。</p><p class="ql-block"> 最高兴的是哥哥处了个对象,每周三休息两人一起过来,肉票这天拿出来用。地方小,吃饭时两个弟弟在走廊先候着,高兴得唱着歌。因为这天不是炸酱面,就是包饺子。”</p><p class="ql-block"> 二爷一直在农场改造,二奶虽然解放了,分配到延安南泥湾五七干校劳动锻炼,一走十个月。15岁的宁轩除了上学,学会了蒸馍,带着两个弟弟艰难度日。</p><p class="ql-block"> 有天晚上回家,发的面团溢出盆外,连夜就蒸。第二锅快一点才熟,困极了,上床打盹。一觉醒来凌晨四点,火熄锅干,馍成了黑炭。白天打油不慎摔倒,八两油全洒了。旁边缝棉衣的大妈见状,立刻用棉花在地上沾油,一滴滴挤到瓶底,安慰伤心哭泣的女娃:孩子,回去淀一下还能吃。一个月中,姐弟仨就吃黄豆咸菜。她感叹:那时的咸菜真便宜,一毛六一斤。</p><p class="ql-block"> 再往后,宁轩居无定所,在这个那个亲戚家借宿,都很和善,不肯收粮票和钱。两个弟弟就惨了,送到北关一个山西人家寄养,每天哥俩去给人家放羊,童年早早地结束了。想念爹妈,思念兄姐,寄人篱下,凄凉无助,苦水往肚子里咽。</p><p class="ql-block"> 宁轩在学校宣传队,一度想当文艺兵,政审通不过。同学们进入国防大厂上班,她被拒之门外。只能到化工系统的制药厂,分工种时,去养兔子吧,实验用的。入团也是,屡屡要求表明对父亲的态度,不予批准。</p><p class="ql-block"> 1974年二爷平反,补发十年工资,一万八千多。二奶说五个孩子跟着受罪,每人补偿两千,一视同仁。大儿子靠这笔钱取了媳妇,两个女儿各做一件呢子大衣,余款自己保管。那时雨轩还在插队,宁轩参加工作,也入团了。</p><p class="ql-block"> 这年冬天,丫丫插队前因故去了趟西安。二爷在西安饭庄摆了丰盛的一桌,答谢姥姥的患难之情。可惜姥姥已经走不动了,三姨带着她和妹妹去吃了香喷喷的葫芦鸡。</p><p class="ql-block"> 二爷还给姐妹俩每人十元钱。丫丫用这笔巨款买件黑底碎花棉罩衣,又买块雅致花布做了一件。下地劳动轻易不舍得穿,一直穿到上大学。</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二章之五</p><p class="ql-block">1968年九月的一天,大姑领着一个胖乎乎的少女,到丫丫家住下来,这就是二爷前妻的女儿,叫雨轩。在西安时,她的哥哥广轩带女友去过姥姥家,让大嫂即丫丫妈妈看看。</p><p class="ql-block"> 小伙子深目高鼻,五官立体。六五年高中毕业,成绩拔尖,但因父亲的四不清问题,不许考大学,分到纺织厂当售货员。女友是纺织女工,父亲蹬三轮。最后还是分手了,原因自然是女方家长嫌弃男方家庭背景,父母都是走资派。</p><p class="ql-block"> 雨轩五官与哥哥相似,奶奶说像亲娘,只是身材臃肿。比丫丫大六岁,按辈份却是三姑。皮肤白晳,鼻梁周围有雀斑,说话细声细气,有些腼腆。</p><p class="ql-block"> 其实内心苦涩。运动初期,十六岁的她在万人批斗大会上,当面揭发父亲,宣布划清界限。啥也不懂,被人操纵利用,瞎说一气。也有一定个人原因,从小离开陕北的亲娘,性格内向,不像哥哥会来事,和做领导干大事的继母及同父异母的弟妹相处,多少不自在。</p><p class="ql-block"> 全然不懂政治,亲情上与父亲有些隔阂,或许还有一丝怨气。风暴席卷之下,架不住他人鼓动忽悠,脑子一热,铸下终身悔恨。这会儿她已不安和后悔,对丫丫说起父亲的好,爱给孩子们剪指甲种种,绝口不提这件蠢事。而大人们心知肚明,也不提,运动还在如火如荼,谁知道以后什么形势。</p><p class="ql-block"> 三姑只跟丫丫说些串连的经历见闻。和几个同学钻进铁皮闷罐车,走走停停,开了几天几夜才停下来。工人打开车门,他们饿得站不起来,被人抬下去扔在站台上。</p><p class="ql-block"> 闲着没事,妈妈买了毛线,教雨轩给自己织件枣红粗线毛衣,不会的地方要问丫丫。电影院放阿尔巴尼亚电影《海岸风雷》,只有一张票,爸爸让三姑去看,丫丫心里痒痒,也懂得客人优先。</p><p class="ql-block"> 有天门口来个疯子,孩子们追着起哄,他突然转身扑上来,丫丫呯地一声赶紧关门,惊动了里屋写材料的爸爸。出来严厉喝斥,雨轩跟着看热闹,不好意思地脸红了。还是个孩子,稀里糊涂卷入社会漩涡。</p><p class="ql-block"> 在广场一起看了场毒草电影《武训传》,丫丫头回失眠,吓得把头钻进被窝里。脑海里挥之不去的画面,似是人物的幻觉或梦魇,在没顶的海水里披头散发,四肢徒劳地挥动挣扎,慢动作。白天,和大伙嘻嘻哈哈,学片中台词,“打一拳两个钱”。</p><p class="ql-block"> 过完年三姑走了,听说要上山下乡,回去听从分配。丫丫开始发育,也不整天瞎跑胡混,迷上读小说。小学时除了连环画,只读过三两本字书,《宝葫芦的秘密》、《我们都是兄弟姐妹》,还有《少年文艺》期刊。</p><p class="ql-block"> 运动初期,爸妈往炕洞里塞书烧书时,丫丫瞅空子抽了两本。打开一看,繁体竖版的《暴风骤雨》,看得很不顺畅,好歹能拿出来跟小伙伴交换。</p><p class="ql-block"> 在党校学哈萨克语的叔叔,带着侄辈到校图书饱去偷书。说是偷,实为拿,窗户玻璃砸烂了,跳进去用面袋装就是了。取了几本科幻小说,《地心游记》啥的。一清后来读中文专业,提起凡尔纲,往事再现。</p><p class="ql-block"> 孩子们私下传的多是小说,古今中外都有,《苦菜花》、《红旗谱》、《红岩》、《创业史》、《野火春风斗古城》、《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巴金的《家》《春》《秋》,高尔基三部曲等等。《水浒》、《三国演义》不好看,打来打去,谁是谁都分不清。不消说,男娃爱看。</p><p class="ql-block"> 爸爸书柜里只剩毛选和一排《红旗飘飘》,丫丫把后者基本翻了个遍,尽是红军长征的回忆文章。在家用石臼捣盐粒时,单调无聊,找本书慢慢熬。实在没有,举着翻看叔叔留下的中学语文课本,读到短篇小说《百合花》,伤感半天。</p><p class="ql-block"> 在玛纳斯阿姨家,丫丫读着《香飘四季》的描写,琢磨芭蕉树什么样,咋也没想到,后半生竟在广东待了近四十年。还读了半文半白的剧本《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没啥可看又无事可做,硬着头皮聊胜于无。</p><p class="ql-block"> 卫校毕业的二姑,在奇台县的公社卫生院工作数年后,嫁到米泉农五师的煤矿地磅。奶奶去参加婚礼,丫丫作陪,婚礼情形忘了,读的《三家巷》记了一辈子。</p><p class="ql-block"> 二姑父是南方人,长得明眸皓齿,快三十了才娶媳妇。他父亲解放初被镇压,说是一贯道分子。聪慧好学,却无上学的机会,兄弟三人均到边疆兵团谋生。二姑父自学,成了技术人员。二姑后来不耐烦学看心电图,丈夫研究一番教会了她。</p><p class="ql-block"> 二姑父兴趣广泛,爱唱歌,美声男高音,会拉手风琴。婚前跑来丫丫家,让岳母和兄嫂审查时,教会丫丫太极剑。每天早上,她在屋后窗下弄枪舞剑,院里男孩儿见了,说有武功,轻易不敢欺负她。</p><p class="ql-block"> 丫丫常去大姑家借书。大姑父也是南方人,大学毕业主动要求前来支边,在州中学教高中语文。他家有个竹编的小书架,丫丫每次去钻在布帘下,选两三本拿回来,看完了再去换。</p><p class="ql-block"> 大姑父家庭出身好,没受什么冲击,保留了冰心、郁达夫、叶圣陶等现代文学作家的短篇小说和散文,还有鲁迅全集。丫丫印象较深的是冰心,《斯人独憔悴》看不太懂,唯觉一股寂寞之情。《太太家的客厅》过目不忘,许多许多年以后,才和林徽因沾边,品出女作家的微妙心理。</p><p class="ql-block"> 大家都乏味无聊,都想一睹为快,传给下一个人,规定三两天内看完。半大不小的女孩,每天要帮手做家务,织毛衣还好,丫丫边读边织平针或上下针,除了加减。做饭不行,只能手下加快,拉条子粗细不一,揪片子大大小小。奶奶数落,半片胡丝,就是个快。</p><p class="ql-block"> 看得久了,眼睛疼得睁不开,揉揉歇歇,继续。好在不是天天读,不然指定高度近视。实在赶不及,晚上打手电躲在被窝里看,妈妈发现大为光火,不要眼睛了,又费电池。</p><p class="ql-block"> 哥哥不爱读小说,喜欢研究地图,趴在炕上嘴里嚼着馍干。告诉丫丫,世上最小的国家只有八个警察,扔块石头就出界了。丫丫不信,从小到大,不懂装懂,什么拿破仑就是拿个破轮子,法西斯就是发泡稀屎,尽胡诌。退休了去梵蒂冈,观望四周,还真是的。</p><p class="ql-block"> 1969年九月初,妈妈和两个女儿去乌鲁木齐为姥姥送行,还有大姑父,帮忙扛了袋面粉。哥哥同行,姥姥嫌女儿动辄打骂,简单粗暴,带去西安培养唯一的男孩。</p><p class="ql-block"> 合影中,爸爸也在。他刚从北京回来,学习期间受到毛主席接见,全家人兴奋不已,这证明他不是坏人。和姥姥挥手告别,天色已晚,大姑父到朋友家借宿。一家四口步行到八楼,丫丫腿都快断了,当晚住在爸爸宿舍里。</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三章之一</p><p class="ql-block">1969年九月,复课闹革命。丫丫直接成为中学生,小学五六年级省略,而岁数比正常读下来还多一年。整整三年多,没有跨入教室的门。</p><p class="ql-block"> 头天集合,没上课,夜里在教学大楼旁的林带守夜,不知为啥。天明,横七竖八睡了一地。老师喊醒,回家去睡,揉揉惺忪的眼睛,迷迷瞪瞪散了。</p><p class="ql-block"> 为了革命复课,就不光是学习知识,首先要接受革命洗礼,学工学农学军。学军,各班称排,年纪是连。排长是个山东籍战士,发音特别,个别处似乎舌头短了点儿。不像山东来的同学,普通话标准。</p><p class="ql-block"> 各班都有山东调来的野战军子女,穿着真正的旧军装,羡煞人也。劳动用的铁铣也是挖战壕的,把短及腰,锃亮轻便。个别同学上着上着就不见人影,当兵去了。</p><p class="ql-block"> 除了队列操步、扔手榴弹、用木枪刺杀,主要挖防空洞,准备苏修入侵或轰炸。田径操场上方土坡,各班分地段,点着煤油灯先挖竖井,再折向挖横沟。井口立着辘轳,往上一筐筐绞土。</p><p class="ql-block"> 干一会儿换人。上来的人满身汗味,外衣扒了,鼻孔黑黢黢的,脸上五麻六道的黑印子。早晨到校,先在教室学毛主席语录,排长说些改造锻炼的话,就拉到工地干一整天。</p><p class="ql-block"> 学校组织参观学习。某单位的防空洞挖得像地道战,深长幽曲,没有照明设备,钻进去乌漆麻黑,拉着前一个人的后襟,心惊胆颤,以为走到绝境,半天才见光亮,回到地面。</p><p class="ql-block"> 丫丫学得不怕脏不怕累,以前家里的重活脏活属于哥哥。现在硬着头皮,揭开老羊皮下地窖拿菜。手扒脚蹬边上凿的小坑,下到一人多高的窖底,地下满是癞蛤蟆,冬暖夏凉。先把它们夹到簸箕里,举过头顶递到奶奶手上。她紧缩脖子,掉下来懔得慌。</p><p class="ql-block"> 各家也挖防空洞,爸爸关在党校,哥哥去了西安,妈妈医院支左的军人来帮忙。大院东侧空地挖下去,是累积的沙层石块,没法横向掏洞,侧着刨两三个猫耳洞完事。妈妈说有用吗?丫丫豪迈无惧,死就死呗。学校教育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大家都想活在战争年代,有流血牺牲当烈士的机会。</p><p class="ql-block"> 有回全校长途拉练,周边四五个地县转了一大圈,耗时五天。每次出远门,只要爸爸在家,帮丫丫打背包,捆得整齐紧实。这回除了铺的毯子和盖的被子,还塞了四五个小圆饼。爸爸用花椒水和面,冷了也是酥的。</p><p class="ql-block"> 第一天路上白雪皑皑,阳光刺得人眼疼。书包水壶加背包,棉服帽子大头鞋,全副武装已是步履艰难,半路还要时而跑步时而卧倒。丫丫眼冒金星,恨不得晕倒,坐上后边收容的马车。</p><p class="ql-block"> 晚上在五家渠剧场里看样板戏,京剧《红灯记》,中学生演的,全本。熟得不能再熟了,大家不但会所有唱段,对白都滚瓜烂熟。十年间,八亿人看八个样板戏。电影就那么几部,《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英雄儿女》,剩下全是封资修毒草。</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走到米泉,傍晚住在农户人家,帮忙挑水做好事,丫丫眼前一黑,差点儿跌跤。晚上吃大米饭,可惜炒洋芋的菜籽油没烧熟,洋芋片也半生不熟。夜里挤在热炕上,几个女生。</p><p class="ql-block"> 第三天到了乌鲁木齐郊区,没见着大马路和商店,在体育馆看了场篮球赛。第四天到八钢,只记得麻花形的烤面包很好吃,是白面的。</p><p class="ql-block"> 第五天经榆树沟回家,赶上大风雪,道路崎岖。跨过一道深沟时,高年级的大哥哥和排长们站在陡破上,把小不点儿一个个拽上去。</p><p class="ql-block"> 在学校集中,宣布解散,丫丫往家走时,两腿发软。妈妈端上稀饭和苞谷面发糕,她把一锅粥喝得底朝天,妹妹看傻了眼。多年以后,还当奇闻轶事念叨。</p><p class="ql-block"> 学农不用专门安排,自然年景也干这些活。新疆地广人稀,毎年暑假,机关干部和中学生都要下乡割麦子,不然庄稼收不完,下雪之前。有一年就在雪地里掰苞谷棒子。</p><p class="ql-block"> 十来岁的娃,毎人挎着一个大弯弧的镰刀,刃朝外。顶着星星,迷迷瞪瞪,深一脚浅一脚走在田埂上的景象,一清屡屡忆起,唯觉后怕,万一失足?</p><p class="ql-block"> 马车连人带行李拉到队上,睡在学校教室地铺上。一大早起来露水重,先割豆子。太阳冒头,回来洗漱,吃小米粥或苞谷糊糊,白面馍就咸菜。接着下地割麦子。</p><p class="ql-block"> 一人把着一米左右的地垅,阶梯形往前延伸。慢了,右边的人超过,空旷的田野上窄窄一溜甚是扎眼。麦垅长到地平线,总也到不了头。日头越大越好割,麦杆脆,一碰就断,不伤刃。</p><p class="ql-block"> 边割边捆。身上绑圈草绳,抽一根地上竖着,大弯镰搂几下,麦子横在草绳上,两头交叉扭几下,绳头别进去,麦捆竖起来。</p><p class="ql-block"> 丫丫戴着宽檐草帽,晒得满脸通红,身上的男式旧上衣汗水湿透。腰疼得直不起来,手指握得久了不听使唤,用左手一根根慢慢掰直。好不容易到了地头,大茶桶里舀水,咕嘟咕嘟猛灌一气,镰刀交给老农磨几下,直挺挺躺在树荫下,舒坦。</p><p class="ql-block"> 暑天里,中午最热的时候休息。挑出老鼠屎和沙粒,吃了小米饭和炒豆角,带队老师午睡,丫丫和几个女生到附近小河沟洗头洗衣。石缝中涓涓细流,大石上冲出一个个圆圆的坑,像天然脸盆,盛满清水。女孩们这里洗那里冲,嘻嘻哈哈,清爽惬意。</p><p class="ql-block"> 有年在生产队会议室打地铺,邻室是个广播站。矇眬中,耳畔响起优美动听的歌声,“红岩上红梅开,千里冰霜脚下踩”。所有人静声屏气,默默听完全曲,意犹未竟地起来穿衣。平时觉悟最高的几人也缄默不语,不说这是毒草。</p><p class="ql-block"> 路上,丫丫心里哼着天籁般的旋律,不敢出声。看了电影《冰山上的来客》,挖防空洞时小声哼哼“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一个女生听到,好哇,你敢唱反动歌曲,我告老师去。不是不是,我唱的是塔吉克歌曲。她急中生智,胡乱哼了两句,吓出一身冷汗。</p><p class="ql-block"> 学校里有七八个孩子关在学习班,据说有现行反革命言行,不许回家。每次开批判会,都要提溜到全校面前,低头认罪。丫丫可不想成为这样的倒霉蛋。</p><p class="ql-block"> 学工。在国境公路那边的电机厂,住了一个月。刚去的晚上,在车间参加批斗会,不知说什么,能说那么久,持续到凌晨。学生娃娃们每人坐个木制电缆轴,后来睡了一地,个个灰头土脸。</p><p class="ql-block"> 工厂的活不太辛苦,却危险,比如冲床,弄不好失掉手臂。小孩干不了啥事,零七碎八小打小闹,主要还是军训。半夜三更哨声响起,从地铺上摸黑爬起,套上棉衣裤,打好背包,带走所有东西,冲到冰天雪地集合。</p><p class="ql-block"> 跑一圈下来,丢盔卸甲,有的被子散开,俘虏一样拖曳着。回到住处,解放军翻捡出遗漏的各种物件,战利品似的堆积起来,各自前去认领,臊眉低眼。</p><p class="ql-block"> 每周回家一天,丫丫和住在附近的肖萍同行。肖萍娇小玲珑,眉眼秀气,在家里排行老八,还有个妹妹。最大的三个哥姐成家工作,四个中学停课的哥姐在家没事干。八口人住两间房,外间一铺大炕兼厨房饭厅。她说每晚睡前,哥哥出去冻着,姐妹睡下再回屋。早晨男孩穿衣服出去,女孩起来才进门。</p><p class="ql-block"> 丫丫打小磨叽,现在麻溜迅捷,妈妈刮目相看,变了个人。星期天下午,天不黑出发,戴着棉帽大头鞋,分不清男女。要走两个小时,黑透了才到,额头留海全是霜,跟白毛女差不多。</p><p class="ql-block"> 最大的学工壮举,是在操场上垒了个砖窑。工人师傅搭的,学生当小工,然后指导学生和泥脱坯。操场后边大片空地,原本高出半米左右,又挖防空洞,又用拉车和抬把子取土,后来夷为平地。</p><p class="ql-block"> 丫丫和同学们卷起裤腿,赤脚干活。先要筛土,用细网眼的筛子。再按比例掺入细沙和水,光脚踩泥。泥里不放铡碎的麦秸,质地较细。模子比土坯小很多。</p><p class="ql-block"> 脱坯时,把模子在水里浸一下,下面铺层细沙,按序摆放,横竖等距。捧起一团泥,啪地使劲摔进模里,把边角压紧,上边抹平,提起模子即可,不像土坯要在面上抠竖道道。</p><p class="ql-block"> 晾得稍干成型,排排斜着交错码放,留有空隙,用草帘苫遮阴干。三五天后,再由师傅码在窑里,这是技术活。点火烧制几天,冷却后搬出来就是红砖。</p><p class="ql-block"> 烧了一大堆,拿去盖房子,给教职工建了两三排宿舍,没让学生掺和。到最后,搭了宽坡道通到屋顶,学生用脸盆端着炉灰,川流不息铺在上面,大功告成。大姑家也分到一套,两间房,一间卧室,一间隔断,后边住人前面厨房。</p><p class="ql-block"> 初二时,从东北调来空军部队,子女插班就读。住校,每周回家一趟。她们带来压缩饼干,丫丫尝尝,挺好吃的,听到飞行员经常吃猪肝之类新鲜事。也发牢骚,不好好学习,一天到晚干这些。丫丫和地方同学暗自吃惊,这不反动吗?却是心里的大实话。</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三章之二</p><p class="ql-block">也上课。语文政治基本上都是伟人语录、老三篇、诗词,作文是批判稿。小学三年级才提笔作文,记叙文。没写多久停课,再写就是议论性质的批判文章。</p><p class="ql-block"> 小孩子不懂政治,模式化地套用。开篇是领袖语录,中间抄写广播报纸上天天念道的话语,火药味十足,最后表决心,下定决心,不怕牺牲,忠于紧跟,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p><p class="ql-block"> 直接后果是,这代人大多不会描写细节,叙事马马虎虎,擅长议论。而所谓议论,习惯于两极化简单下结论,缺少常识和逻辑训练,人云亦云。后来有机会接受教育或努力自学的少数人,好点儿。教育分阶段,一旦错过,过了这村没那店。</p><p class="ql-block"> 也讲一点数理生化。教材名称是农业基础知识、工业基础知识、赤脚医生之类。初中两年半究竟学了什么,丫丫始终印象模糊,说不清道不明,学工学农学军则终身难忘。</p><p class="ql-block"> 教数学的老师像个农民,五十上下,河南口音。家里养头驴,时常吆着驴车,不知去干啥。他讲一元一次、二元一次、三元一次方程,缓慢清楚一字一顿,丫丫学得很扎实。后来与下一年级、下下年纪合并,结果学了三遍。其它内容浮皮潦草过去了。</p><p class="ql-block"> 化学课由班主任教。班主任是女老师,上海人,同济大学毕业,家庭出身不好,分到边疆。她精明干练,既会裁剪衣服,又会骑摩托,用今天的话说,女汉子一个。</p><p class="ql-block"> 讲酸碱盐,两种无色液体混在一起,试管中魔术般变出蓝色。摇头晃脑,背元素周期表。学化学之前,每晚去同学家学毛著小组活动时,一个女同学指着桌上的课本,爸爸教我学化学。其父是上海人,卫校校长。</p><p class="ql-block"> 丫丫最怵的是学针灸。将来要做赤脚医生,必须学会这一手,不用药物,一根银针下去,就能治病,起死回生。到处宣传千年铁树开了花,可以治好聋哑。</p><p class="ql-block"> 老师先讲穴位,发银针,大家在座位上互相扎,扎自己。丫丫胆小,每次打针扭过头,不敢直视针扎进皮肤的一刹那。这会儿要盯着往肉里扎,哆哆嗦嗦。还要考试,一个个上讲台,当面扎给老师看。丫丫提着一口气上去,下来一身大汗,直如起死回生。</p><p class="ql-block"> 学语录念诗词,甚至背老三篇都不难,难的是活学活用立竿见影。经常开斗私批修会,每人要“狠斗私字一闪念”。挨个儿发言,谁也逃不过,丫丫这时就要瞎编:劳动时我怕累怕脏,觉悟不高,以后严格要求自己,不怕苦不怕死,磨炼革命意志,做合格的革命接班人。</p><p class="ql-block"> 总之,把自己说得越坏,觉悟越高。这是让每个孩子从小就有原罪感吗?后来一清上课讲到萨特的境遇剧《苍蝇》,自然而然,想起小时候的灵魂深处闹革命。</p><p class="ql-block"> 有个高年纪男生,写了几十页斗私批修稿,其中不乏针对父母的内容,被树为样板,到各班宣讲。于是要求家庭出身不好的学生,人人过关,都得写。</p><p class="ql-block"> 丫丫瞒着爸妈,晚上在被窝里写黑材料,揭发妈妈从小给穿花衣服,是用资产阶级思想腐蚀自己。鸡毛蒜皮,诸如此类,凑了十来页交上去,显示革命决心。</p><p class="ql-block"> 人人自危,稍不留神就被人揭发。拉练时几个女孩睡在一铺炕上,聊几句青春期生理现象。没过几天,班主任在讲台上措辞严厉,有些人思想不健康,谈论低级趣味话题。丫丫脸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p><p class="ql-block"> 老师不懂这是正常自然的言论行为吗?当然懂,没法子,被激进或投机的学生绑架了。凌霄在所难免,一清后来埋怨,整天劳动军训累得半死,你还要组织我们这里那里做好事,吃饱了撑的。谁谁谁跑来,说我们应该去哪里哪里,我能说不么?</p><p class="ql-block"> 政治课有项内容,吃忆苦思甜饭,为了“牢记阶级苦,不忘血泪仇”。炊事员不知用什么东西,整了一大锅乱七八糟的饭食,每人都得吃几口,不管多么难吃。</p><p class="ql-block"> 同时要唱一首歌,“天上布满星,月芽儿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伸。”那些年,形式主义大行其道。</p><p class="ql-block"> 奇怪,忠字舞没在这里流行,大概新疆汉人受少数民族影响,大多会跳两下子,看不上机械笨拙的动作,压根不接受。一清后来在内地说起,人都不信,怎么可能,东风不度玉门关?</p><p class="ql-block"> 祖国幅员辽阔,本来新疆与北京时差两个小时。这会儿要步调一致,改为北京时间。早晨八点起床,十点到校,两点放学。下午四点半上学,七点半回家。晚上十二点上床。</p><p class="ql-block"> 一开始丫丫晕头转向,很不习惯,总以为迟到了,虚惊一场又一场。一惊一乍了许久,才接受凡事推迟俩钟头的新时刻表。三十多年后,陪着母亲儿辈再返新疆,儿媳大惊小怪发朋友圈,晚上十点半太阳还在天上。</p><p class="ql-block"> 上了中学,年级为连、班级为排、小组是班。全国人民学解放军,俨然军事化编制。若军、蕙心都分开了,小学上来的只有几个与丫丫同班,凌霄就在其中。</p><p class="ql-block"> 她家住在学校,被班主任定为副排长。开始喊操,立正稍息,声音虚飘,往后越来越宏亮自信,与小学娇滴滴的样儿判若两人。妈妈再嫁,继父是学校一位语文老师,总是板着脸,不苟言笑。</p><p class="ql-block"> 凌霄为人热心,爱做好人好事,谁家拉了一车煤,就去帮手卸。对班里工作认真,经常很晚回家。继父脸色不好看,饿着肚子先去挑水,才敢端碗。每个周末,她和妹妹穿过广场,去农校看望照顾单身病多的叔叔,丫丫透过玻璃窗瞄见姐俩小小的身影,心里不舒服。</p><p class="ql-block"> 她妈妈生下妹妹,得了重病,长年在上海疗养。小丫头白天寄放在别人家,夜里睡觉由她和妹妹负责。劳动军训还好,只要坐在教室里,她老是点头打瞌睡,太累了,小小年纪。</p><p class="ql-block"> 凌霄写文章,最后必有一句,继承父辈革命传统和精神云云,是指父亲。父亲病逝于文革前一年,葬在烈士陵园。每年清明扫墓,带到她爸爸墓碑前宣誓,这是凌霄最难受的时刻,双泪直流,克制着不哭出声。</p><p class="ql-block"> 丫丫上学早,个子矮,站在前排看不到。这个细节是三十多年后久别重逢,凌霄说的。从小到大,受了多少委屈和伤害,一清问埋怨妈妈么?她反问,三十出头,能不再婚?</p><p class="ql-block"> 学校教育不正规,爸爸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他迂回曲折,经常给子女讲自学成才的故事,反复强调真才实学。哥哥学小提琴,他帮着在文工团找老师。丫丫学绘画,不停地买纸笔颜料。长大后,一清才懂父亲的良苦用心。</p> <p class="ql-block">第三章之三</p><p class="ql-block">北京归来,爸爸没有回家,关在党校学习班。奶奶去帮二姑带娃,妈妈照常上班,两个女儿上学,比起前两年的动荡不安鸡飞狗跳,日子过得相对平静。</p><p class="ql-block"> 家里养了几只鸡,每天能收三两个鸡蛋,妈妈不太舍得吃,攒在一个小瓷罐里。每个周日,让丫丫骑自行车送给爸爸,还有两条烟,还有孩子都吃不上一口的桃酥。</p><p class="ql-block"> 穿过卡车往来的国境公路时,丫丫扶着车把,两边张望等候,瞄准车辆稀疏,和妹妹快速通过,往前再骑一段就到了。大门有人把守,说明找谁才放行。</p><p class="ql-block"> 走进爸爸的单间,递上东西,姐俩站在门边怯生生地,一年多没见了。爸爸比以前和蔼可亲,脸色好看多了,招呼女儿吃点心。妹妹也懂事了,摇头,爸爸塞过来才接着。</p><p class="ql-block"> 许多年来,一清对这段经历难以忘怀,珍惜那段父母感情融洽的艰难岁月,之前为家务琐事吵吵闹闹,后因经济和感情纠纷冷战十年。加上个人婚姻烦扰,痛心疾首之余,她想到人性的怪圈,外部压力和一定距离,或许是爱情保鲜剂吧。</p><p class="ql-block"> 春季下了一场土。丫丫在疆生活二十二年,没遇过这样的天气。天上掉下泥点,伴着大风,尘土飞扬,双层玻璃也挡不住,屋里到处是尘灰。没法做饭,妈妈点个煤油炉,三个里屋的门紧闭,外门关严,在小小的过道煮点挂面,吃进嘴里仍然碜牙。</p><p class="ql-block"> 早晨醒来,枕头和脸上一层沙尘,只有被子下边是干净的。持续了一两天,终于消停。若干年后,这种天气司空见惯,不再是偶遇一回,它的正式名称是:沙尘暴。</p><p class="ql-block"> 在新疆当兵的一个远房堂叔,恰好这天来家一趟,退伍之前。丫丫既惊又喜,原来我们家的人也可以参军,太鼓舞人心了。她不知道,不是近亲家庭成份不同。曾祖父太能干,家大业大,树大招风。</p><p class="ql-block"> 那时年青人的最大心愿,就是当兵,绿军装是最美最神气的服饰。学生们的穿着标配,是军绿上衣藏蓝裤子,胸戴像章。女孩穿拉带黑布鞋,男娃蹬军绿球鞋。</p><p class="ql-block"> 人人都有这么一套行头,集体活动统一着装。三五好友结伴去照相馆,在天安门布景前,手握红宝书,作雄纠纠气昂昂状,留下革命年代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妈妈翻出一件浅绿格子上衣给丫丫穿,素净清雅,年青时的旧衣物。她满心欢喜穿上,一个部队女孩撇嘴,老存货,哄堂大笑。凡是旧的老的,一律不屑,扔进历史垃圾堆,新人新事新天地。</p><p class="ql-block"> 其实妈妈的审美眼光非常好,选中的花色人人称道。奶奶盖着一床银灰底色深紫大花的被子,老人家时常摩挲着喃喃,你妈眼光就是好。姥姥是乡下人,女儿的讲究哪儿来的?她说小时住四合院,有个打扮漂亮的军官姨太太喜欢她,多少受影响。</p><p class="ql-block"> 爸爸总算回家了,仍在宣传部上班,没有职务,来家里送材料的通讯员不称部长,姓氏前加个老,直呼。丫丫听着很刺耳,四十的人,叫得老气横秋,成老头了。</p><p class="ql-block"> 没过多久,妈妈离家,贯彻“六.二六”最高指示,医疗下乡,送到田间地头山区牧场。妈妈去了高山牧场,背着医药箱骑马巡诊,服务于哈萨克牧民。</p><p class="ql-block"> 两个月回来一次,描述牧场生活。她说去到牧民家里,杀羊款待,没洗净就扔进大锅里煮,水上飘着羊粪蛋。用天山水和松木火,奇香无比。</p><p class="ql-block"> 蓝天白云下骑马吃手抓肉,想想都美,可苦了丫丫。每天早起,搅玉米糊糊、叠被倒尿盆、扫地抹桌子、给妹妹梳头,手忙脚乱连滚带爬。</p><p class="ql-block"> 冬天,周末爸爸炖一大盆羊肉萝卜,中午舀点儿热热,就着干馍随便吃点。下午回家和面擀面,做汤面条。</p><p class="ql-block"> 有天放了学,蕙心叫丫丫去果园偷苹果,回来晚了,爸爸急得直跺脚,每晚政治学习,来不及了。她手脚麻利匆匆忙活,内心不安,知道自己在家里的角色,不能再贪图玩耍,家务是第一位的。</p><p class="ql-block"> 丫丫每周去课外小组政治学习三次,回来妹妹睡了,爸爸未归,门从里边反扣,敲、砸、喊都叫不醒。最后弄根树枝从后窗伸进去,戳醒梦中人。那会儿没有暗锁,可以内关外开。</p><p class="ql-block"> 晚上在家,要辅导妹妹功课,算术应用题讲得口干舌燥,都不开窍。她在外头跟人打架,要去拉开,说几句狠话吓唬对方。丫丫从小到大,家里家外没跟人动过手。</p><p class="ql-block"> 星期天爸爸洗他的大衣服,丫丫给妹妹洗头洗衣。洗头时,小的坐矮凳,大的跨腿骑在身上,洗一盆倒了,再打一盆净水,如是三回。洗衣用搓衣板,也得折腾三遍,漂清晾起来。</p><p class="ql-block"> 上学更不轻省,劳动军训,累得半死。一个学期下来,丫丫累得直掉头发。那年十五岁。二十多年后,她看着同龄的儿子,无法想象自己小时候能撑起一个家。</p><p class="ql-block"> 生理发育,五官苏醒,心理变得细腻敏感。春风拂面,内心深处有种柔软的感动。蹲下拨开残雪,草根发芽,嫩绿黄白,一丝莫名的喜悦涌上心头,朦胧的希望和期待在前面等着自己。</p><p class="ql-block"> 丫丫开始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凡事先过脑想想,或事后反思,直如后来得知的圣人教诲:日省吾身。想象自己是成熟稳重的大姑娘,不再毛手毛脚随心所欲,非常在乎别人眼中的自己。</p><p class="ql-block"> 模仿旧画报上的明星,一度把电影《白毛女》中田华扮演的喜儿剧照揣在身上,时不时端详一下:搂捆麦子,抬手擦拭额上的汗水,圆脸大眼,符合奶奶的审美评判。也是那个时代的美女标准,自己却是长脸,气馁。鼻子周围还有一点雀斑,不停地抠,掉层皮之后,成了可疑的片状斑痕。</p><p class="ql-block"> 爸爸不知从哪儿搞来一点咖啡,小锅煮开咕嘟片刻,兑牛奶给女儿喝。一股无以名状的香甜直冲脑门,似曾相识,想了想,大白兔奶糖?丫丫一边品尝,一边想着自己置身于小说里的优雅环境,以主观臆想替代粗陋现实,陶醉其中。</p><p class="ql-block"> 咖啡加牛奶留下的记忆,是味觉,也是烙印在心头的情结。一清(丫丫学名)成家定居粤地,大半生的早餐中,再也离不开卡布奇诺——牛奶加咖啡。不变的饮食偏好之下,隐含着早年的某个契机,无理性可言。人生充满无法预测的偶然性,这是现代主义哲学和文学的基本理论。</p><p class="ql-block"> 1971年初冬,丫丫回家说起空军部队同学的悄悄话,副统帅叛逃摔死了。爸爸听后大惊失色,谁说的?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能出去胡说。末了嘟哝一句,谁家孩子这么讨厌,啥话都敢乱传。丫丫明白,是真的。真的?小说和电影里也没这么离奇的情节啊!</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三章之四</p><p class="ql-block">学制混乱,初中上了两年半。大半时间学工学农学军,专业知识冠以实用主义的名号,也时常被随意打断。最新最高指示一发布,别说白天,连夜上街庆祝游行,风雨无阻。</p><p class="ql-block"> 除了校方,学生也可随意罢课。东风吹,战鼓擂,豪情万丈斗志昂扬,心血来潮就全班上路,奔赴乡下,去宣传最新指示和文化大革命。丫丫是班里的文艺骨干,负责编舞。</p><p class="ql-block"> 一两岁时,爸爸晚上抱去文工团审查节目,可以说,文艺细胞根深蒂固。小学被老师选中跳舞,三只蝴蝶翩翩起舞,三朵小花笑意盈盈,突然下雨了,蝴蝶翅膀湿了,小花用叶瓣来遮挡,教孩子们互相爱护。为来开班会的家长表演,最后亮相造型,领头的小红花丫丫弄错方向,老师上来牵到这边,闹个大笑话。</p><p class="ql-block"> 辍学后,大院女孩跟着大姐姐学跳舞,打了点基本功。蕙心的姐姐是天生的舞者,动作舒展大气自然优美,教大家压腿弯腰侧手翻。丫丫柔韧性好,劈叉下腰轻而易举,爆发力差,跳不高,和不喜欢体育有关。</p><p class="ql-block"> 离文工团近,一路之隔,丫丫和女伴有时去观摩彩排。样板戏里最爱芭蕾舞《白毛女》、《红色娘子军》,家里墙上贴张吴清华倒踢紫金冠,模仿来模仿去,学不像,人家那是多少年的苦功夫。</p><p class="ql-block"> 家庭出身不好,父亲是走资派,静下心来不免懊恼自卑,一俟把教室的桌凳推到一边,腾出地儿排练节目,丫丫就忘却了压抑和不愉快,全身心投入。</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在宣传队的表演中,舞蹈占主导地位,独唱、对口词、三句半、诗朗诵、器乐演奏等说唱节目,只是穿插在一个又一个舞蹈之间,让演员换服装而已。</p><p class="ql-block"> 舞蹈多是少数民族的,蒙古族有《草原升起不落的红太阳》,《北京的金山上》是藏族的,维吾尔舞蹈有《万岁毛主席》。汉族的也有,《山丹丹开花红艳艳》、《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多半是开场或结尾,人多场面大,动作没多少技巧,以队形变化来造势,烘托氛围。</p><p class="ql-block"> 不同的民族舞蹈,有几个代表动作,加上音乐元素和服装特色,就像那么回事了。蒙古舞脚下动作不复杂,顶多小碎步模仿骑马,上臂撑得较开,主要是扭肩,顿挫分明。藏族先抑后扬,低头弯腰上扬水袖,脚跟点地,双膝屈直起伏。</p><p class="ql-block"> 最拿手的自然是维族舞,手腕灵活,行云流水般在头上胸前绕来绕去,佐以肩颈的细微耸动或扭动,俏皮活泼。脚下踩着“咚嗒哒、咚哒”的手鼓鼓点,垫步半拍,前后左右回旋。原地平转或用垫步旋转难度较大。</p><p class="ql-block"> 丫丫是文娱委员,不管排练还是演出,如同导演。她基本不会唱歌,小学唱少先队队歌,每次唱到中间几句快节奏,舌头不听使唤,只好闭嘴,最后跟上“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就算交待了。胆小嘴笨,只有跳舞在行,很想成为校宣传队成员,政治不合格。</p><p class="ql-block"> 排几个舞蹈,唱几段样板戏,就算一台节目,步行一两小时,到农村和部队宣传演出,没有乐器伴奏。人家还真当回事,正儿八经组织观看,有次在部队演出结束,天黑了,下了热面条招待学生娃娃。</p><p class="ql-block"> 丫丫编了个舞蹈,“飒爽英姿五尺枪”,每次演出有点儿悬心。最后亮相,三个瘦小的女生金鸡独立,站在另三人的大腿上,一条腿后抬,持木枪作射击动作。有个部队女孩,个儿高却没力气,屡屡撑不住两人一起倒地,搭配个儿最小的肖萍也玄乎。丫丫站在凌霄腿上,忍不住瞟一下,看她俩有没有出岔子。</p><p class="ql-block"> 1971年深秋的一天,班上几个根正苗红者,突然在班会上发难,针对丫丫和两三个比较活跃的女孩,把班主任也牵扯进来,说她包庇重用家庭成份不好的学生,立场有问题。一向雷厉风行的班主任又气又怕,竟然哭了。把连长即丫丫的大姑父找来,云里雾里讲了一通,好歹压下去了。</p><p class="ql-block"> 放学后,丫丫步子沉重地回家,终于没忍住,抱着一棵叶片簌簌飘落的白杨,伤心地哭了一场。抹干眼泪回家,该做啥做啥,一切闷在心里,自个儿承受。她知道,现在大人压力重重,没心思理会其它破事儿。</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上学,丫丫成了哑巴,一声不吭,别人搭话,拒不开口。她模仿电影《农奴》里的强巴,用沉默表达内心的对抗,同时拉开距离,让人不知深浅,不敢随意欺负自己。</p><p class="ql-block"> 丫丫从小性格执拗,挨了妈妈几巴掌,就蹲在那块方砖上,不吃不喝不说不玩,气消了,那股犟劲才过去。为此,把要强的妈妈气得够呛。妹妹见妈妈一抬手,立马哭着告饶,“我再也不敢了,好妈妈”。丫丫很是瞧不上,软骨头。哥哥挨打最多,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皮了,过会儿就没事。</p><p class="ql-block"> 这次不是生气,而是愤怒:平白无故,凭什么?谁也不是傻子,心知肚明谁才是不出面的幕后主使。其它几个类似处境的女孩,过两天没事人似的,有说有笑一起玩,她不屑,没志气!</p><p class="ql-block"> 她带着参考消息上课,课间举张报纸隔绝所有人。一天、两天,一周、两周,同学们觉察出她的异常,暗暗打量的眼神中,有同情有不安。</p><p class="ql-block"> 搁在今天,要看心理医生,心理障碍。多少有点儿,进入青春期,敏感自尊,特别在乎别人的眼光和评价。丫丫从小不会撒娇,不拿自己当小不点儿,这会儿俨然少年老成。</p><p class="ql-block"> 她把自己封闭起来,全力以赴投身功课,课前预习课后复习,上课全神贯注心无旁鹜,成绩从前列窜至冒尖。书上所有练习题做完,意犹未竟,找来课外书啃,大部头,范文澜的中国通史。</p><p class="ql-block"> 拿着爸爸的笔记本临摹,一个假期之后,贴到教室后墙上的批判稿,不再是幼稚的一笔一划,而是带有行书味道的字体,间或有个把繁体字。在家掉张纸条,妈妈捡起一看,递给爸爸,你的。爸爸端详一下,不是。</p><p class="ql-block"> 父母也另眼相看,因为她在家里也判若二人,不再无忧无虑没心没肺,显得心事重重一本正经。大人忙且烦,没空细究,只道是女儿长大懂事了,没人过问脱胎换骨的背后,发生了什么风波。</p><p class="ql-block"> 劳动中丫丫玩命苦干,赌着一口气:让你们瞧瞧,我是不是地主资产阶级小姐。终于,在寒冬腊月中出身大汗,伤风受凉,得了大叶性肺炎。妈妈赶回来之前,硬撑着给爸爸妹妹做饭,切几下菜,头晕恶心,靠着门框闭眼歇会儿。</p><p class="ql-block"> 妈妈从牧区赶回来,请医院的大夫朋友上门,听诊开药,打吊针也在家里操作。养病一个月,丫丫让大姑父送来鲁迅全集,白色封皮,十几二十本,懂不懂的,一本本往下看。</p><p class="ql-block"> 几个女同学来探望,有那天出言不逊者,神情惴惴,似乎自己闯的祸。丫丫冷冷应付,有点快意恩仇,亏得你还有点儿良心?讪讪地走了。妈妈埋怨,人家好心来看你,咋这副面孔?她不吱声。</p><p class="ql-block"> 回到学校,面临初中毕业考试。丫丫凭着之前的扎实功底,在家自学,照样拿满分。只有一门答不全,维吾尔语。卷子发下来,空白处竟潦草地填了好几外,一看就不是本人笔迹,老师没看出来,给了高分。她心里清楚,几个男生交卷后爱在讲台上翻看,同类子女,出手相助。</p><p class="ql-block"> 经过这次打击,病了一场,丫丫从生理到心理一下成熟许多,不再天真单纯,蜕变成名副其实的一清——孤独而清冷,清高孤僻的性格就此形成。她忘不了那季的深秋落叶,一生中换了几个笔名,离不开一个秋字。</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四章之一</p><p class="ql-block">1972年春季,一清上了高中。差点儿上不了,家庭成分和父亲的问题都不够政治标准。虽然初中毕业考试门门优秀,仅政治课参照个人表现得个良。(黑五类子女不可能给优)全赖姑姑姑父是本校教职工,侥幸照顾。</p><p class="ql-block"> 学校来了十多个青年教师。运动爆发,他们是在校大学生,荒废三年,再下乡锻炼两年,这才分配工作。多是名校的,又多是家庭出身不咋样的,于是到了边疆。</p><p class="ql-block"> 走南闯北的一清后来感慨,没见过师资这么厉害的中学:北师大的教语文,哈工大的教数学,人大的教政治,连图画老师都是北大的。爸爸晚年说,是他在宣传部勾划的,全去教书。</p><p class="ql-block"> 停课的小学生有六个年纪,五六年纪合并,一清所在的这一届,三个年纪压在一起,大小高低错落,像没长好的庄稼参差不齐。不少初中同学插队,才十六七岁。从小一路上来的同学,只有凌霄依然同班,缘份。</p><p class="ql-block"> 刚开学连桌椅都没有,每人提个小马扎,上课做笔记,写字歪扭七八,俩月之后才正常。教材恢复了原先的名称,数理生化,语文政治加体育,外语学俄语,反修防修前沿,毋庸置疑。</p><p class="ql-block"> 语文老师是福建人,瘦小机敏,讲解词语时偶尔用当地方言,引得学生哄堂大笑。一入校,布置一篇作文,“新学年新起点”。一清写得轻松自如,几乎是一挥而就。鲁迅没有白读,受到老师激赏,90分,拿到隔离班作范文念诵,分析条理结构。说实话,她动笔时压根儿没想到。</p><p class="ql-block"> 开学不久还要学工,到初中去过的电机厂。天气暖和,早出晚归,不再通宵参加批判会,不再半夜紧急集合,轻松多了,正常多了。又布置一篇记叙文,啪,分数跌到75。她明白,叙事描写是短板。由于工作和个人偏好,终其一生长于议论。</p><p class="ql-block"> 内心还是荒凉萧条,整天板着面孔,冷若冰霜,拒人千里之外。埋头苦学,牢记父亲的殷殷叮嘱,要有真才实学。不申请入团,明知没戏,自找没趣。人到中年,方悟出父亲的苦心孤诣,从不强调政治上进,家庭出身决定。</p><p class="ql-block"> 班上选文娱委员,几个人提名一清,投票当选。班主任是新教师,很不高兴,转弯抹角说一通,重选,一个工人家庭女孩上任。课间,一清出去走走,上二楼快到教室门口时,传来班主任的声音,提到自己的名,她那个家庭出身……快速转身离去。</p><p class="ql-block"> 没啥可气的,她已不在乎虚头巴脑的东西,少些闲杂琐事,巴不得。在知识天地中更有意思,坚信艺不压身,终会实现自己的梦想和价值,尽管未来朦胧。年青真好,日子还长,看不到底,就有盼头。</p><p class="ql-block"> 一清十六岁了,初中快毕业时,个子窜了一大截,从前两排坐到后两排。出落得清秀端庄,长期练功,腰身灵活苗条。性格沉静稳重,寡言少语,眼神忧郁,带着与年龄不相称的矜持,两耳不闻窗外事。</p><p class="ql-block"> 每课必先预习,上课异常专注,课后做题巩固,不懂的地方上门请教老师。每门功课学到最好,不管喜不喜欢。偏爱物理,看似复杂的难题,套公式层层推演,结论竟是一个简单列式。推理过程犹如探险,最后豁然开朗,很享受。考试总拿满分,同学戏言:100分卖给你了。浅浅一笑。</p><p class="ql-block"> 考前复习尤其认真,不放过任何细节,难点重点反复研习,胸有成竹了若指掌。有次语文考试复习,院里几个女生聚在蕙心家,想让一清捎着辅导。后半夜都趴着睡了,只有一清坚持到天亮,考完回家补觉。后半生的失眠困扰中,想起少年苦读,叹息太较真,犯傻。</p><p class="ql-block"> 凌霄在班里还是骨干,团支书,工作认真投入,待人诚恳热情。与一清同座的女生,低两级,学习比较吃力,有问题跑到后排找凌霄,也不敢向邻座开口。自习课时,她座位旁总是围满求助的同学。一清对她客气,不太近乎,明白前事与坦荡的发小无甚瓜葛。</p><p class="ql-block"> 初中毕业的寒假中,外地的二姑挑水,不慎摔倒在井台冰面,伤了腰,妈妈派一清去帮忙做饭,接送孩子。她见到二姑父的侄女,一个开朗活泼的女孩,拿着斗笠,排练“万泉河水清又清”。穿着红上衣军绿裤,白雪映衬,分外艳丽。</p><p class="ql-block"> 一清回来破天荒向母亲开口,想做件红色棉罩衣。父母对望一眼,有些讶异,啥也没说。眼光向来很好的妈妈,经过革命洗礼多少褪了色,在乌鲁木齐保守地选了深暗的紫红色,太沉。虽不大如意,穿上也格外吸睛。随后班上冒出几件红色,颜色越来越大胆鲜亮。</p><p class="ql-block"> 现在的一清,天马行空我行我素,不在乎他人的眼光口舌,不再一味随大流,艰苦朴素,只穿爸爸发白的中山装,不要妈妈的花衣服。</p><p class="ql-block"> 妈妈医院有几个上海大夫,一年春节往返探亲一次,不把家属接来,留了最后的退路——告老还乡。虽是男性,审美眼光颇佳,妈妈说给谁买什么东西,由其定夺,无不合意,与众不同,透出讲究精致的高级品味。</p><p class="ql-block"> 一清有两件的确良长袖衬衣,无师自通,淡蓝色配藏蓝长裤,雪青色搭灰色下身,还有一件白底小红花的短袖,脚上是黑条绒拉带布鞋和与上衣相近的丝袜,在同学中穿得很出挑。凌霄一直到高三,部队的姐姐回来探亲,她和妹妹才穿上的确良天青色上衣。</p><p class="ql-block"> 五六年了,放眼望去,尽是深蓝、军绿和黑灰色,除了辫梢头绳的一丁点色彩,还有翻出来的假领子。一清早已厌倦打补丁的旧衣,素得太久,厌得太狠,早晚会反弹。爱美之心是天然的,何况芳华岁月。</p><p class="ql-block"> 社会风气渐渐松动,爸爸解放了,回到宣传部任职主事。上门的通讯员不再以老字大不咧咧地直呼,冠以职衔,一清仿佛回到了以前。爸爸没空做好吃的,恢复原来的忙碌模式,但心眼活泛,开始找人活动,想调回内地。妈妈也回到医院上班,家庭生活恢复正常,一清可以专心读书。</p><p class="ql-block"> 一个学期后,西安的哥哥回来读书,换了妹妹前去。一下长成大小伙,懂事勤勉,有点儿像舅舅。见到一清,简直不认识,从内到外。亏得回来及时,不然五年后恢复高考,依姥姥家附近学校的师资水平和教学质量,肯定没戏。</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四章之二</p><p class="ql-block">1972年邓公复出,教育趋向正轨。重视文化知识的社会环境中,学校看重学习成绩。一清冒尖,每次考试名列前茅,在年纪八个班中总排前三,数理生化100,政治语文俄语都在95上下。</p><p class="ql-block"> 每次考试张榜,大院的家长便用一清为榜样教育子女,高年级同学解不出的难题也找她帮忙。爸爸欣慰,儿女总算能学到一点东西。妈妈也高兴,给大女儿添置了一件水红色的新衣。</p><p class="ql-block"> 父母从未去过学校,三个孩子的家长会,一次也没参加过。这些是姑姑姑父回来说的。家人以期待的眼神,打量女大十八变的一清。</p><p class="ql-block"> 校宣传队收入一清,跳朝鲜舞蹈《红太阳照边疆》简单,受罪的是发了芭蕾鞋,回家练去。足尖立起来,轮着一腿点地,一腿后抬,跳《红色娘子军》第一幕的丫环群舞。蕙心的姐姐饰演吴清华,脚趾磨出血,在舞台上舒展自如。</p><p class="ql-block"> 一清不是怕吃苦,没多大兴趣了。演出的路上捧读复习,幕侧候场的空档都不放过,硬是背下来细胞分裂的六个小圈圈的细微差别。生物老师叹道,服了,出这题就是不让人拿满分。</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个重要的内在原因。以前模仿力强,见啥学啥,肢体协调性好。现在成天陷入理性分析,失去浑然天成的直觉感性。从每个念头到每个动作,都要审视剖析,规整清晰的同时,变得机械僵化,失却了灵慧灵动。这是成长过程中灵与肉、感性和理性的碰撞磨合。</p><p class="ql-block"> 虽然心心念念两年多,现在如愿以偿了,一清没怎么纠结,决绝地离开宣传队,只是应付一下班里的差事。第二学期改选,当了文娱委员,学校合唱比赛,到前面随便比划两下,还是定为指挥。</p><p class="ql-block"> 正好二姑父来家一趟,按旋律节奏和情绪气氛,设计了收放开合的指挥动作。平时排练,她机械挥手,内敛含蓄。登台演出,有激情地发挥。一下炸了,其它班不服,愣说请了文工团指挥。老师开玩笑,在梦里学了一手吧。</p><p class="ql-block"> 高二时文艺会演,各班出节目。一清选取太极剑中几个优美的武术动作,和舞蹈串起来。四个女生穿灯笼裤和运动衫,脚上白球鞋,与发髻上的白蝴蝶结呼应。班主任二胡伴奏,请北京来的青年教师诗朗诵,独到别致,也很出彩。</p><p class="ql-block"> 开运动会,一清只能报一个项目,投掷手榴弹。初中劳动练出手劲,好歹沾点边。她出版报,请北大女老师作画,唰唰几笔线描,一个奔跑冲线的运动员栩栩如生,占据半个黑板。剩下半边是一首题为“红与蓝”的诗,自己写的。那时运动装仅有两色,就以色彩引申发挥。师生路过,饶有兴致地驻足,看画读诗。</p><p class="ql-block"> 运动会开三天,板报半天就弄完了,没事,一清干脆躲在家里学习,竖着耳朵。学校不远,隔条马路,可听到高音喇叭广播。投掷比赛要开始了,一溜小跑赶得上。上场投完,又溜回来,直到闭幕式再回到班级方队。</p><p class="ql-block"> 她从小不爱体育,跑不快跳不远,球类运动打乒乓凑合,一堆人疯跑抢夺篮球,绝不参与,生怕碰撞。百米跑出二十多秒的速度,也是没有谁了。为评三好学生,体育老师来单独补考,在操场上吹哨,一清没跑出几步,回来回来,过了。</p><p class="ql-block"> 凌霄原来体育一般般,但很有毅力,坚持晨跑,终于在800米、1500米长跑比赛中,赢得名次。加入校体育队,经常训练,没有器械,老师让抱块石头原地跳跃,提高弹跳力。她是名符其实的三好。</p><p class="ql-block"> 有天,身为校团委书记的班主任拿张表格,让一清回去填好,附上入团申请交来,她随即成为班里团支部的宣传委员。第二年开学,高年级学生毕业下乡,凌霄升为校团总支书记,一清自然成了校级宣传委员。</p><p class="ql-block"> 九年后,25岁的一清在大学申请退团。不苟言笑的团支书相劝,可以到28岁再说。不必了,当初就没打算入,是被请进来的。这股书呆子气,不是一般水平。</p><p class="ql-block"> 她大量阅读课外书,早自习时语文老师翻看一下封面,上课立马提溜起来,背《木兰诗》。一清从容不迫,不打磕绊地背完全诗。老师有点磕巴了,都要这么熟练才行。此后再不管她看什么书。</p><p class="ql-block"> 实在没书可读,翻看《共产党宣言》、《哥达纲领批判》,不知所云地写读书笔记。在大姑父指导下,课余练邓石如的隶书……惜时如金,海绵一般汲取碰到的知识。老师说以她的优异成绩,搁在以前可保送北大。</p><p class="ql-block"> 老师劝一清不要太用功,注意身体,劳逸结合。她抿嘴笑笑,不吭声。别人不知道她的心思,自己也不太清楚,只觉得时间宝贵,必须争分夺秒,似被一种无可名状的东西追着撵着。</p><p class="ql-block"> 这个东西就是超我。多年后接触到心理学和哲学,她回看自己的心路历程,进入青春期,有了自我意识,开始设想规划理想人格,言行举止按照理性设定实施,但时常顺着惯性沿袭,不合心意。</p><p class="ql-block"> 于是,不断陷入自我分析自我否定的情绪波动中,心理失衡,精神紧张,自我认同出现障碍。往往晚上洗头洗衣,做好一切准备,下定决心,明天开始洗心革面,做一个全新的人。一夜之间,可能吗?违背常识。</p><p class="ql-block"> 不惑之年,教授西方文学,了解基督教文化,联系少年时期不切实际的苦恼迷乱,方知那种自我审视、约束和逼迫感,近似教徒的苦修忏悔。而宗教仪式的洗礼,和用水涤净旧迹的幼稚想法,似也吻合荣格的集体潜意识理论。</p><p class="ql-block"> 可怕的一个苗头是,对自己极度不满意时,会有自暴自弃的举动,比如暴食暴饮或无所事事,反正一切从明天开始,今天就这样了,也是拘得太紧的本能反弹。这个趋势随着处境和心态变化,愈演愈烈,差点儿毁了一生。</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四章之三</p><p class="ql-block">1973年,高二下学期,形势发生180度转向。质疑老师的小学生黄帅、白卷英雄张铁生的出现,批判“五分加小绵羊”、反击右倾翻案风的口号……又倒向知识越多越反动的反智倾向。校园里弥漫着不安和迷惑,扑朔迷离的时势骤变,一阵一阵抽风似的。</p><p class="ql-block"> 激进的同学第一时间贴出大字报,自我批判。一清心往下沉,难道认真学习也有罪过?有,之前就有白专道路一说,下一轮否斥又要降到自己头上?眉宇舒展没几天,重锁云烟。</p><p class="ql-block"> 上一级个别学生没插队,有病留级,好歹组个班,教学才能进行。同级有人巴不得早点毕业,提出跳级,自愿报名。凌霄渴望投身广阔天地大有作为,选择跳级,提前半年离校。她兼着班里的团支书,这下要重选。</p><p class="ql-block"> 一清悬着心,千万别被选上。她喜欢给凌霄做助手,不言不语写写画画,不必抛头露面组织开会,人前说话犯怵。加上前景堪忧夜长梦多,算了,也跳级吧。班里团支部选举进行中,她急不可耐跑到教务处催信,拿着批准的申请报告回到教室,果然被选中,长吁一口气。</p><p class="ql-block"> 下周到高三班教室,推门而入,傻眼了。四壁贴满字画,大搞批林批孔,教室变成宣传站,有人前来参观。班主任组织的还是学生自发的,不清楚,来得晚,没打听。</p><p class="ql-block"> 班上只有二十多人,几个熟悉的同级女生,蕙心也在其中,男生仅二三。班主任是北京来的政治老师,人大毕业,仪表俊朗。二话不说,一清也投入运动,蕙心画画,她写字,用隶书。</p><p class="ql-block"> 人来人往,热闹了个把月,回归正常。课程内容是高三的,语文政治无大碍,数学跳过第八册的幂,加上初中毕业前生病,一元二次方程学得不扎实,两处漏洞,再没补上。后来高考,数学失分厉害。</p><p class="ql-block"> 班主任讲《资本论》中的剪刀差,听得晕晕乎乎,还布置作业。一清在爸爸书柜里翻过恩格斯的《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等书,找了些资料,交上二十多页。老师给了100分,批语“很好,全班传阅”。</p><p class="ql-block"> 有次到班主任家送生物教学挂图,上面是赤身露体的从猿到人进化图。一清难为情,放下欲走,却被桌上摊开的一本书吸引。什么书?牛虻,看过吗?摇摇头。拿回去看吧,还书时不要当众。</p><p class="ql-block"> 一清如获至宝,几乎连夜读完,不太厚,激动得难以合眼。从亚瑟到牛虻,残酷而震撼,一个人可以有这样的坚强意志和信念。</p><p class="ql-block"> 二十年后在报刊发文《难得少年心》,回顾往事吐露心声,不敢再读,那种感觉肯定回不来了。编辑改为好书就要百读不厌,作者无奈苦笑。三十年后在高校任教,指导学生毕业论文,不得已重读经典。果然颠覆了,牛虻未免绝情,如此折磨琼玛,还是爱吗?</p><p class="ql-block"> 把书夹在报纸里,还给老师,仿若有了小秘密,有种异样的感觉。此后上课自习、班会活动、组织去水库游泳、去天山天池,她都不太敢直视老师。胸中则是无名的幸福和甜蜜感,满满当当,快要溢出来了。</p><p class="ql-block"> 爱慕之情无处倾诉,于是在日记中写下朦胧的少女心思。不想,被母亲发现翻看,张扬到全家,开会批判,并让所有人监督。一清觉得衣服被扒光,赤裸裸地受辱,精气神一落千尺,坠入深潭。</p><p class="ql-block"> 几十年后,凌霄打听到一清的电话号码,拨通联系上了。一清正处在离异的冷寂中,听到发小直言,当年高三班主任是我们全体小女生的青春偶像。顿时呆住了,只想一头撞死,原来大家是一样的心理啊!?还以为就自己思想不健康,低级趣味。为什么手贱,要写出来,酿成大半生的悲剧。</p><p class="ql-block"> 1974年夏,高中毕业,拍照合影,一清题写的标注。她满腹愁绪,在校无法直视班主任的身影和眼神,在家无颜面对家人的严厉目光和教训口吻。从荣誉的高处掉入耻辱的深渊,一如社会潮流和时代风气的晴雨无常。</p><p class="ql-block"> 暑假,大姑一家去南方探亲,一清住在学校宿舍看家。有天午睡,敲门声急骤,晚起一步,二姑脸色铁青闯进门,二话不说,先在房里巡视一遍,连吼带训,为啥不开门。一清委曲得泪湿眼眶,我干什么了?</p><p class="ql-block"> 下乡的哥哥回来,要在院里盖一个多功能的建筑,厨房、炭房加菜窖。一清当助手,和泥脱土坯。每天闷头干活,前景渺茫,处境难堪,无心无绪。有天下雨,又是生理期,她咬牙坚持。干完进屋躺在炕上,腹疼心寒,没人过问,都认为她应在劳动中反省,改邪归正。</p><p class="ql-block"> 十月底天冷了,母亲决定把一清送到西安,隔离。父亲称病休养,住在姥姥家,实则忙着调动事宜。此番赴秦,心情迥然,没了天真好奇,没了无忧无虑。姥姥已经不能行走,终日躺在床上,身边养了只猫。</p><p class="ql-block"> 狭小的空间,无书可读,无事可做,一清百无聊赖中开始学画画。屋里暗,在门上贴张纸打格子,在原画上也打格子,然后照搬过来。有时闷得慌,独自远足,来回几个小时,跑到大雁塔。</p><p class="ql-block"> 爸爸白天外出,妹妹上学,她在家烦乱,猫咪凑上来,一脚踢开,闷闷不乐。最终和三姨妹妹一道,瞒着姥姥,把猫偷偷带到大街上扔了。以后想起这茬,就自觉残忍,戕害弱小。</p><p class="ql-block"> 姥姥看出苗头,你有啥心事,说出来吧。她面容凄苦地不出声,没脸说。痛苦得实在捱不了,晚上出去买十个小面包,在外面狼吞虎咽。家族遗传,年青女性偏胖,本来一向节食,这会儿不管不顾地放纵。</p><p class="ql-block"> 三两个月下来,穿着棉衣上称,138斤,重了三十多斤。看着镜子里的满月脸,她有时也痛心,别再胡乱糟蹋自己。可是,眼下心里的疙瘩解不开,将来的命运没盼头,远看近瞅,终究找不到好好活着的理由。</p><p class="ql-block"> 过了年返疆,上火车时下定决心,善待自己,从减肥开始。一路上三天两夜没吃饭,只喝水。到了乌鲁木齐,火车晚点到天黑,没有公交车。妈妈和哥哥来接,只能在候车室等到天亮。</p><p class="ql-block"> 一打量,简直判若两人。一个自重自爱的女孩,怎样的心态下,能在短短时间把自己填塞成这样?一清强打精神,没事人似地说东说西,内心与外表一样,再也回不去了,那个窈窕斯文安静早熟的稳重少女。</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五章之一</p><p class="ql-block">一清插队的地方离家不远,走路俩钟头,骑自行车半个多小时。是个农场,下辖几个生产队和基建队。县上拨款,为知青建了排新房,五六间。同队知青十四人,每间三人。</p><p class="ql-block"> 一清迟去仨月,边上靠厨房那间只一个女生,面熟,同校同级,合住。她很热心地帮忙搬土坯,垫在两头,上搭铺板。小木箱也垫起来,是书桌。</p><p class="ql-block"> 房间约十五平米,砌个煤炉,有堵火墙。晚上炉火熊熊,一点不冷。夜里不敢封炉子,怕煤气中毒。早晨醒来,窗台上搪瓷缸里的水已结冰,哈口气一股白雾。起来麻溜地生炉子,慢点儿手指不听使唤。厨房一侧有堆煤,为知青点拉的。</p><p class="ql-block"> 两人住,空出一张床的位置,放着几袋面粉,粗粮细粮都有。队上派了个回族大妈做饭,每天负责管理的一个女知青陪着,称出一日所需斤两,按人头。</p><p class="ql-block"> 墙上掏个小龛,架块板,上下可放几本书和饭碗。爸爸买了两本农业种植技术手册,当农民也要有一技之长。一清从不翻看,不信这辈子就交待在这里了。</p><p class="ql-block"> 冬天地里冻着,没啥活计,主要平整土地,兴修水利。这里南方人多,不用新疆特有的抬把子,即类似担架形状的运输工具,树枝编的。每人挑副筐,这里挖挖,那边垫垫。农民闲闲散散,计时工分,每人每天一样,不如知青卖力。</p><p class="ql-block"> 修干渠大不相同。每人划出等距的冻土方,镐挖锨扬,要保持差不多的进度,因为比较远,天黑之前得干完。一下就看出农民和学生娃娃的差距,两边挖下去了,手慢点儿,显眼地晾在高土台上。</p><p class="ql-block"> 一清心急火燎,使出全力狠命刨,往渠沿上扔。要扬过头顶,必须举过肩,往身后抛掷,腰部使劲拧动。五十岁上下,兄妹俩椎间盘都出问题,腰肌劳损,后来的工作又是长年伏案。冰冻三尺。</p><p class="ql-block"> 春季,没有储备冬菜,劳动回来,四两一个的大馍,一人吃俩。吃拉条子,只用醋酱辣椒干泼面拌面,一根菜苗都没。一清原想借劳动消耗减肥,全泡汤了。</p><p class="ql-block"> 在地里劳动,看见背着书包的孩子,她眼眶发热,扭过头去。看不到丁点光亮,打不起精神,生活应付将就。平时戴军帽,两条长辫盘起,半个月甚至三周才洗一次,头发快赶毡了。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努力,努力了又怎样,假如社会不承认,反而招来斗争矛头,何苦?</p><p class="ql-block"> 天气暖和了,有天听到大喇叭里李双江唱的《北京颂歌》,忽然想落泪,触动内心深处某种向上的惯性。正值插秧时期,新疆缺水,稻谷种植面积有限,技术活不用人人动手,有苏北皖北和四川人。来回打杂的一清借机禁食几天,每天只吃两三口,饿不死拉倒。体重终于降下来,像个人样。</p><p class="ql-block"> 还有个外因。分散各处的同学相约,去见班主任,她不能太脱形,那样宁可不去。队部办公室附近有堵房屋,侧墙是块大黑板,知青同学传出一清的文字功底,队里派她写稿和板书。瞧着不如意的插图,确定了新目标———学画,藉此去拜师。</p><p class="ql-block"> 学校的上海女老师余荫桐,专攻美术,是州上有名的画家。在广场画巨幅宣传油画时,一清在其身后默默观望,久久伫立。之前上课、出板报有过一点接触,但不熟悉。</p><p class="ql-block"> 此番前去,心情有些复杂。迈进校门,遇到以前的老师,自己灰头土脸不修边幅的模样,直如堕落。在街上给队里卖菜,望见老师的身影,立马掉头。二则担心家人误会,以为是冲着……眼前唯一用得上的,舍此无它,求学心切,管不了那么多。</p><p class="ql-block"> 交一幅临摹,余老师让她不要打格子,这样练不出眼力劲儿和下手的准头。空手临摹线描,平时多练速写,有空试试素描。此后,一清过段时间交几张作业,请老师过目指点,有了新目标。</p><p class="ql-block"> 在家休息,通宵临摹线描,起初用铅笔,很慢,熟练后用毛笔,画大点儿的。队上晚间时常开会,会议室里妇女们手纳鞋底,一清掏出写生本,专画手部,此为画人的难点。休息日,在家摆个陶罐,拉上窗帘,防止光影移动明暗关系变化,一画一整天,一幅素描得两三天功夫。</p><p class="ql-block"> 劳动回来,晚上困乏,也坚持画画,有时累得打瞌睡,半夜冷醒才钻进被窝。爸爸看在眼里,不动声色买来素描铅笔,给予无声的鼓励。渐渐地,一清上道了,可以单独出墙报,连写带画,一人包了。</p><p class="ql-block"> 国庆节队上要出墙报,在那块大黑板上。一清参照五花八门的宣传册,自行组合绘制。两端下方,是几朵盛开的牡丹。妇女队长特地到县里找来需要的粉笔,一清用红白两色,重重叠叠、浓淡不一地细细涂色,在黑板上画素描。农民下工路过,啧啧称赞,好像开在黑板上。</p><p class="ql-block"> 左右上方是两盏大红灯笼,吊穗飘扬,动静相宜。顶端一行庆祝标语,中间是一首歌颂祖国的长诗,自己写的,字体较大,与底层的线纹图案相融合。黑板斜对着一条土路,远远看去,鲜艳喜庆,醒目绚丽。</p><p class="ql-block"> 这下一清有名了,被别的队请去出版报。她细心投入地画和写,不是借故偷懒,而是从心底认定,生来就应该做这种有文化内涵和技术含量的事情,而不是人人干得了的普通简单活计。</p><p class="ql-block"> 插队三年中,一清学画不断进步。余老师喜爱国画,受其影响画了几天芥子园画谱,大姑父拿来的,还教练书法,运笔乃国画的根基。她不耐烦一一临摹,把姑姑家挂的国画拿来,直接临摹老师的作品。爸爸又给她买宣纸和国画颜料。</p><p class="ql-block"> 晚上,一清在一百瓦的灯泡下画到半夜,次日中午睡得正熟,爸爸上班前叫醒她,趁着光线好,抓紧时间。墙上是画了一半的大幅宣传画,用红黄蓝三种广告色,加白色,调出明暗有致的五彩缤纷。人物谈不上神,至少形体容貌看得过去。一清拿起排笔,心里一股暖流。</p><p class="ql-block"> 虽然日记事件引发了更严重的后果,家人的眼神更加鄙夷,带着无可救药的否弃,她干啥基本无人理识。只要看到自己努力上进,爸爸还会给予督促和无言的支持,还认这个女儿。</p> <p class="ql-block">第五章之二</p><p class="ql-block">晚上经常停电,女知青大多聚在一个房间里,围炉取暖壮胆。一清讲故事,一只绣花鞋、梅花党等,不知何时何处听何人讲过,此时描绘,影影绰绰,格外刺激。大家又怕,又想听。</p><p class="ql-block"> 知青中除了州上和同校的,还有县里的本地汉人。卫红叙说她妈妈解放前给一家白俄做保姆,日子丰裕的程度,令人难以置信。改开之后,一清才听父亲说,解放初下去搞土改,住在中农家里,女主人没肉就揭不开锅了。哥哥笑谈队上忆苦思甜,老农讲那过去的故事:地主巴依坏得很,干活把人累得不行,拉条子把人撑得不行。众人疑惑,队长赶紧拽下去。</p><p class="ql-block"> 知青中有维吾尔、哈萨克、回族,维族巴郎弹热瓦甫,哈族女孩弹冬不拉。一清不时去拨弄几下冬不拉,闷闷的,不及热瓦甫明快热烈。县里来的女孩卫红率真质朴,喜欢帮人梳头。周末一清回家前,让她把两条辫子盘在头顶,利落清爽。</p><p class="ql-block"> 乡下也有禁书流传。一清拿到一本封面书脊皆无的旧书,没头没尾往下读,犹如触电,男主人公大段大段的内心独白,比自己的心理剖析有过之而无不及。她担心不停的自我反省是精神有问题,像白小丽似的,早晚会发疯,这下放心了。上大学再读此书,难怪,世界名著,托尔斯泰的《复活》。</p><p class="ql-block"> 从小到大的女伴都分开了。凌霄坚决要求,去了县上最艰苦的公社。蕙心在外县生产队待了俩月,孤独寂寞,改去邻县的大农场。若军高中随父母调往外县,再没见过。一清满腹心事,无人诉说。</p><p class="ql-block"> 她还是清高,每天劳动结束,干自己的事。同室女伴要求上进,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晚上常有年青小伙来访,聊到很晚。她在床前挂起塑料单,自顾自地先睡。</p><p class="ql-block"> 一清爱琢磨事,分在蔬菜小队,与农民一起下田,摸爬滚打中发现了许多看不懂、想不通的问题。妇女们大多孩子小,家务事做不完,出工经常迟到。负责记工分的小矮个男人,在路上划条线,吹哨之后才冲线的人扣工分。</p><p class="ql-block"> 于是,那些挑着担子的女人,裹着哺乳后未及理好的衣衫,胸脯跳动,连滚带爬往这边赶。小男人哈哈大笑,自鸣得意。其它女人身处一样的境遇,明天可能就轮到自己,也幸灾乐祸地起哄。每见此状,一清回过身,恨那委琐的小男人,也恨不争气的女人。</p><p class="ql-block"> 计时工分,比如割麦子,一清能打个平手,保持等距割到地头,中学五年练出的身手。一俟计件记分,望尘莫及。不是她不够快,是下不了手。摘菜时一人一垄往前走,有人生拉硬扯不说,伸过手把这边的果实也拽走。一清摘到前边,人和菜都没了,她们已挑着满筐去过称。</p><p class="ql-block"> 这种情况往往发生在西红柿和黄瓜豆角地里,架子较高,有所遮挡。在低矮的茄子辣椒地,就不敢明目张胆旁若无人。西红柿是最脏的,染了色根本洗不净,要备套专用衣服挂在地头。每次换那身黑褐行头时,一清觉得是到混水里体味人性的丑陋。</p><p class="ql-block"> 农民在劳动时的闲扯聊天,封建迷信不少,绘声绘色地渲染通灵事件和奇异现象,说得有鼻子有眼,真的一样。包括队干部,津津乐道,煞有介事,无神论的政治觉悟不知哪儿去了。</p><p class="ql-block"> 还有不堪入耳的性暗示或口无遮拦的污秽话语,几乎每天都在耳畔嗡嗡,农民的乐趣很大程度就是过个嘴瘾。不止,有个回乡女知青结了婚,肚子提前俩月鼓起来,被人指指戳戳,伤风败俗丢人现眼。关你们屁事!一清见那女子用草帽遮挡腹部的窘迫样儿,不禁腹诽。</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里,一清忍不住发牢骚,领袖这话肯定是错的,知识青年要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他们落后自私迷信下流,凭什么?母亲吓得扑上来,恨不得捂住女儿的嘴,胡说八道,我看你思想越来越有问题,出去千万不能乱说。</p><p class="ql-block"> 也能听到一些不可思议的奇闻。有个岁数较大的妇女,说起自家儿媳来龙去脉。在外地回来的卡车上相遇,天快黑了,声称投奔四川亲戚,便领回自家留宿一夜,第二天让儿子用自行车捎着去找。白跑一天,第三天继续。来去几天,跟儿子好上了。生儿育女,过几年不见踪影,左寻右探,原在四川有家有娃,外出谋生。</p><p class="ql-block"> 还有邻队的青年队长,哥哥病逝,留下三孩,听从父亲的安排,娶了嫂子。这人一清遇到过,但没看清面容,想答谢也找不到人。起因是拉风化煤。</p><p class="ql-block"> 传说风化煤可当肥料,大冬天的,全场出动,去山里弄这玩意。下午放假补觉,晚上出发,穿着棉服大头鞋,在雪地里跋涉。到了山口,寒风刺骨,双脚拖不动,女知青爬上马车。车夫担心冻死,用鞭杆往下戳。同队最小的女知青才16岁,拽着车帮边走边哭,妈妈妈妈不停地叫,大家心里都酸酸的。</p><p class="ql-block"> 凌晨四五点到了,在没生火的空房子里坐等天亮。一清不知怎么扭了右脚,又冷又痛,咬着牙嘴里吸溜。昏暗中过来一人,脱下她的鞋子给揉搓。天快亮了,大家出去装车,两人一个手推车,徒步往回跑,三十多公里。</p><p class="ql-block"> 一清坐马车回来,快到国境公路时,下车在路边等。一个老农陪着,双手在齐膝深的雪中扒拉几下,搂出两把干柴点了堆火,让动弹不得的她取暖。后来一辆顺风车送到广场,一清拄着老农折的棍子,一瘸一拐回家。</p><p class="ql-block"> 事后有人说,黑暗中上前送关怀者,正是邻队的青年队长,传奇故事中的主角。这人心地太好,牺牲个人情感,扛起家庭重担,一清揣测其婚姻选择。</p><p class="ql-block"> 天热的时候,少数民族封斋,一天之内,只能早晚两头吃饭,披星戴月。太阳一露头,白天不进食,严格起来水都不能喝。难以想象,她们怎么在炽热的阳光下出力干活。</p><p class="ql-block"> 秋风送爽,开斋了,少数民族人家都摆出一桌好吃的,炸油香和馓子、馕、水果,还有热情的笑脸。知青们串门走户,品尝各家手艺,开心又解馋,送上节日祝福。</p><p class="ql-block"> 1975年国庆前后,自治区有领导下来视察。场部组织知青以集体舞迎接,一清也被选上。卫红给她梳了十多条小辫子,戴上花帽,一转圈,辫子和裙子飘起来,上下两个摇曳的圆圈,像极维吾尔女郎。这时,她恢复了原来的体态。</p><p class="ql-block"> 这年深秋,妈妈有天上班让一清去看看。若军的爸爸病故了,在医院。听说大冬天造反派来抓,他赤脚从后窗跳到雪地脱身。盼着能见到发小,只有她妈妈和妹妹低头垂泪。</p><p class="ql-block"> 在蒙着白被单的病床旁,一清忆起运动初期到若军家玩,一向健壮乐观的叔叔手里忙着,对她说:吃菜要吃白菜心,当兵要当新四军。他们家是江苏人,若军的父母都当过新四军。</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五章之三</p><p class="ql-block">年底,农场组建宣传队,同队的一清和卫红都被挑中。卫红矮胖脖子短,嗓音甜美,担任独唱。一清跳舞,还负责编舞。队长是场部宣传干事张文凯,他指定两个副队长,一个是同队女知青齐瑄,下乡一年就调到场部广播站,另一个是邻队男知青周明远。</p><p class="ql-block"> 农场在县城边上,注重精耕细作的园艺,人手较多,想必知青在田间发挥不了多大作用,不如集中起来搞宣传。那些年的口号是“抓革命促生产”,宣传是革命事业的重要组成部分。</p><p class="ql-block"> 统共十五六人,专职舞蹈演员六个,男女各三,加兼任的能凑八人。说唱演员四名,两人兼任。齐瑄报幕,也跳舞。小乐队四五个人,一支黑管;一把热瓦甫,也兼手鼓;一把二胡;一支笛子;外加周明远的小提琴或手风琴。</p><p class="ql-block"> 拉二胡的是回乡知青,不识谱,听人吹拉几遍,记住旋律即可跟上节奏。吹黑管的插队知青每天先练基本功,从音阶开始,功夫不负有心人,后被部队文艺团体招去。弹热瓦甫的维族巴郎非常娴熟,手鼓也打得上下翻飞,热烈明快。一清学了两下,拿都拿不稳。</p><p class="ql-block"> 编舞不太顺利。三两个回乡知青基础差些,反复多次学不会,只好简化动作,看着不伦不类。索性挑出几个功底扎实的,专跳有难度的舞蹈。所谓难度,是要有基本功。</p><p class="ql-block"> 每天早上集中,要求大家压腿压腰,肢体太硬,比划起来跟广播操差不多。一清带头,平生这会儿最柔软,后踢腿看得到小腿和脚,下腰时手可够到脚。还苦练垫步旋转,维族舞用得着,黑管伴奏下能连转上百。</p><p class="ql-block"> 场部给予大力支持,购买演出服装,甚至到上海去买蒙古族和维族的,旧的各有一两套其他民族服饰,群舞中显示民族大团结。开场和结束往往是汉族歌舞,各色服装齐上阵,花插着排列,营造氛围,推向高潮。初步排练成型,到生产队演出,实战中调整队形变化和造型设计。</p><p class="ql-block"> 年底,准备到县上参加会演,不熟练不整齐,加班加点排练。有天晚上停电,外边寒气逼人,作为排练场的大会议室里,洋油桶改的铁炉里火焰熊熊。跳得热了,一清穿着毛衣,到炉台端水缸。周明远给她送过来,昏暗的光线下绽出温暖的微笑。一清忽地心有所动。</p><p class="ql-block"> 之前她对此人没啥好感,言行举止表现欲挺强,爱逞能,一直不冷不淡。久违了,被人关心照顾的感觉。大姑说,全家打扮哥哥,一清自个儿管自己。小子姑娘倒过来,是因为家人认为,艰苦朴素可以改造人的思想品质,一清是改造的对象。</p><p class="ql-block"> 过两天食堂吃炸油饼,规定只给场部人员提供,宣传队成员没份儿。周明远与大师傅关系好,背着人给一清两个,她赌气不要,不给吃拉倒。心里又被暖到了,叔叔在场部上班,也没关心一下。</p><p class="ql-block"> 此后,在排练场暗暗打量对方,渐渐地,一清觉得这人没那么讨厌了。起初在外边雪地碰头,推着自行车互道衷肠。有天晚上,故意留到最后,人都走了,天也暗了,两人在漆黑一团中相拥。</p><p class="ql-block"> 一清压抑了近两年的内心深处,隐隐埋着一口气,你们都把我看成坏女孩,今天就……后半生读了《红楼梦》,方懂多年前的自己,正是晴雯的赌气心理,不枉担虚名。</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两人方寸大乱。周明远脸色不好看,正眼不瞧一清,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她忐忑不甘,难道今生就这人了?心知不对头。夜里睡不踏实,索性称病,回到宿舍蒙头躺下,午饭也不吃。</p><p class="ql-block"> 门拉开一条缝儿,得知一清病了,周明远跑去街上买了烧饼,送过来劝慰几句,怕人撞见,匆匆走了。一清左思右想,理不出头绪,还要演出,赶紧去排练吧。</p><p class="ql-block"> 快到会演时间,突然宣布停止一切娱乐活动,周总理逝世,正是一年中最冷的三九天。有同学告知,班主任要调回北京了。一清盘算再三,最后告辞一声吧。说起周总理,老师神色语气凝重。不用多久,一清便理解了这份沉重。</p><p class="ql-block"> 1976年元月底,会演结束,获到好评,放假。过了年,宣传队没有解散。周明远不再担任副队长,调到农场小学教学,一清和他的关系淡远了些。后来不知谁的关系,请来师范学校的音美老师,吹圆号,带两个学生拉提琴,伴奏效果好多了。</p><p class="ql-block"> 余老师已回内地,一清没有放弃,坚持自学绘画,在广播站的墙上挂着画夹。师范老师端详后,问谁画的,没说什么,看了眼一清。其实她从小想进文工团跳舞,父亲斩钉截铁,想都别想,好好读书。既然爸爸支持,那就画下去吧。</p><p class="ql-block"> 有天在家读书,后窗有响动,抬头定睛,是周明远,他说现住学校宿舍,让她有空过来。一清沉吟片刻,七上八下,再说吧,不知怎么面对二人的关系。</p><p class="ql-block"> 理性占上风时,她很清楚自己什么事可干,什么事不可做,作为从小到大的乖乖女、好学生。可是,周边人的高度评价,自我期许的大好前程,奋发向上的原动力,严格自律的道德感,一下子荡然无存。包括起码的尊严面子,统统被人,包括亲人粗暴对待。</p><p class="ql-block"> 一想到那本桔黄塑料皮的日记本,如今不知在谁手里翻看,或许已经烧掉了,整个人一下坠入深渊,不知这辈子怎么活下去。她陷入双重人格的分裂中,时而清醒,自爱自强往上跋涉;时而糊涂,自残自毁往下出溜。醒来时悔恨不已,更加发奋地抓紧弥补;晕乎乎时,不管不顾自暴自弃,在两个极端来回折腾。</p><p class="ql-block"> 暮春的一个晚上,宣传队在州俱乐部演出,忽然停电,全体人员没卸妆,骑车回队上。一清终于松口,和周明远约好,今晚过去,分头前往。到了学校宿舍,心里不踏实,还要自欺欺人,坚持完成今天的图画,才肯熄灯上床。一觉醒来,天亮了。走进旁边的大会议室,准备骑自行车回场部,钥匙不知被谁拿走,锁上了。</p><p class="ql-block"> 校内只有一个看门的大爷,老实巴交不大可能。她步行到不远的叔叔家,坐在后车架上到了场部,随即被找去谈话。东窗事发,张文凯带人干的。还算留情,没有当面让他俩下不来。</p><p class="ql-block"> 随后,周明远调到县上最偏僻的公社,一清在家听候发落。她麻木地躺在床上,任妈妈又吼又骂,反正早已被你们看死了,索性死给你们看,哭着哭着睡着了。旋即惊叫着醒来,不知梦到什么。妈妈住嘴了,大概想到发疯的白小丽。</p> <p class="ql-block">第五章之四</p><p class="ql-block">个把月后,一清调到另一个生产队,离家近,每天往返亦可。队上也分宿舍,与两个外省知青同住。一个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偶尔露面又不知去向。一个与同队小伙谈恋爱,经常使性子,小伙温言软语哄到半夜,无视一清在场,耳鬓厮磨动手动脚,不知何时离去。</p><p class="ql-block"> 劳动中结识本队知青秀兰,结婚不久。她没有冷漠鄙夷,反而对一清抖露了张文凯以前的烂事。先和领导女儿交往,弄大人家肚子,转向另一个漂亮姑娘。领导大怒训斥,还要不要政治前途了,这才完婚。一清猜不透,他揪住自己和周明远不放,是变态地自我平衡,还是自证清白?</p><p class="ql-block"> 回不到从前了。以前是家丑不外扬,现在丑事传千里,调皮的孩子在地头骂脏话,一清气得骑上自行车飙到周明远家,路上俩钟头。他父母虽是工人,通情达理,二十岁的人谈恋爱很正常,不认为她是坏女孩。即使走到那一步,两人相好,早晚的事。</p><p class="ql-block"> 过两天回家,父母未及收拾不听话的死丫头,发生大事了,伟大领袖逝世。广场开追悼大会,全体默哀,空气中笼罩着肃穆哀楚,都觉得天塌了,日后难以预料,充满巨大的不确定性。</p><p class="ql-block"> 一清躺在床上,两天两夜不吃不喝,为自己默哀:活着有啥意思?心境寂灭到无以为生的绝地。那几天家里刷房子,单人床摆在正中,她躺着无声无息,像是……</p><p class="ql-block"> 妈妈上班前,语气软下来,抽屉钥匙放在这里,想吃就吃点。抽屉里有点心,不为那口吃的,而是妈妈终于变了的语气。打起精神,好死不如赖活着,毕竟远方还有一个在乎自己的人。</p><p class="ql-block">网络图片</p><p class="ql-block"> 一清进了植保组,和三个女孩一起打农药,可能队长叮嘱过,都没有歧视神态。两个回族,有个比一清还小的丰腴女子,已当了妈。男人是县上的干部子弟,犯事坐牢,定时去探监,回来和大家说些见闻。</p><p class="ql-block"> 一清问,他是汉人,怎么娶到你的?骗呗,先入教,发誓不吃大肉(猪肉),完了照吃。有时到大田劳动,轻佻的男人说些挑逗话,她不接碴。按说哺乳期妇女不能干这活,可她家庭成分高。</p><p class="ql-block"> 主要喷两种药,乐果和敌敌畏。渠里打桶水,把贴着骷髅头的农药瓶晃几滴,用喷头搅和搅和,背起来一手按压,一手喷洒。有时装满了,脚底绊一下,漏出来打湿后背,晚上睡前才擦洗。</p><p class="ql-block"> 西红柿不长虫,还有茄子辣子。黄瓜豆角都招虫,叶子咬得百孔千疮。白菜和卷心菜虫最多,满地都是,一清胆小,穿高帮球鞋。有味的菜虫都不碰,韭菜芹菜大葱,菠菜也是,再就是地下的萝卜洋芋。数月的经历,后来在食品安全成问题的年头,获益不少。世上没有白走的路。</p><p class="ql-block"> 另一个回族女孩是组长,泼辣嘴快。有时下工钟响了,还剩半桶药水,倒了倒了,大家学她的样儿,通通倒在地头,轻松收工,没啥心里负担。队长记得很清楚,哪块地星期几打的药,至少一周后才能摘菜,拉到街上去卖。</p><p class="ql-block"> 组长带头,打到哪吃到哪。有回在瓜地里几人趴着偷吃,队长路过,见几个药桶立着,大声喊叫。组长抬头,人家方便一下,叫唤啥?队长抬脚走人。</p><p class="ql-block"> 这个厉害丫头准备嫁人了,头晚小伙子突发心脏病,没了。三五天没照面,她来上工那天,一清还想着怎么安慰。不料没事人似的,幸好没嫁,不然成了寡妇。一清暗自吃惊,内心坚强还是本来勉强而无所谓。人这一辈子,啥事都碰得上,光看这几个女孩,自己不算最倒霉的。</p><p class="ql-block">自拍</p><p class="ql-block"> 初秋的一天,正在打药,周明远的弟弟找到地头,说他哥回来了。一清跟组长请假,随后骑车去他家。快一年没见面,周明远去年冬天入伍,穿着军装虽然神气,瘦了许多。</p><p class="ql-block"> 闹得满城风雨,两人都无选择余地,好歹要在一起。他把父母给买的上海牌手表抹下来,算是定情物,给一清戴上。回家,看到一清的手腕,父母啥都没说,闺女大了管不了。</p><p class="ql-block"> 收工回来,一清在塑料床单上铺开纸墨,坚持画画。妈妈单位出版报,让她画报头。哥哥插队两年后招工,在乌鲁木齐邮局,回来也让妹妹执笔帮忙。</p><p class="ql-block"> 本队知青带人径直进了宿舍,请她画画,立等。一清铺开纸笔,汁液淋漓一挥而就。有次还被请去场部画画,她猫在办公室,饭菜由人打来,自觉无颜面对任何人,尤其不想看到某人嘴脸。</p><p class="ql-block">同上</p><p class="ql-block"> 到了冬天,不知何故,一清又调到基建队,盖房子当小工,搬砖挑灰。来年开春,随队到山里建水泥厂,彻底脱离压抑的环境。安排停当,打听一下,老远才有小卖部,后悔东西没带全。沿着卡车呼啸而过的公路,步行半个多小时,找到小杂货铺,买了信封邮票和墨水。</p><p class="ql-block"> 与周明远的通信是唯一的精神支柱。早已和凌霄、蕙心断了联系,她俩都是知青标兵,参观大寨,到北京开会,成了人物,自己成了什么人,被人唾弃辱骂,哪儿有脸交往?听说要恢复高考,她带了初高中十册数学课本,有空就翻看一下。</p><p class="ql-block"> 刚到,自然是出版报,矿上人不多,几排平房。这里是山口,风大沙多,一清根据地貌气候配首打油诗。来往打饭的工人停下脚步,读诗笑谈。听到屋外的动静,她心如止水,知道自己的丑事早晚会传到这里。</p><p class="ql-block"> 辛苦的不是劳动,而是生活条件。臭虫多,身上咬出许多红疙瘩。有次出工,师傅在她头发上捋下一个臭虫。好在白天劳累,晚上倒头就睡。咬醒了又捉又挠,折腾一通还能接着睡。</p><p class="ql-block"> 最累的是浇灌混凝土。圆柱体结构,中间的平面要一气呵成浇灌而成,才没有裂缝。白天干到晚上,饿了每人俩馍,就是加班费。一直干到天亮,弄完了才能回去睡觉。</p><p class="ql-block"> 这时候往往所有人出动,除了基建队,还有县上从公社抽调的知青,都当小工。有的在师傅指点下搭架子,有的用木铲往上抛砖,有的运送搅拌机出来的泥灰,有的给草席苫着的混凝土淋水……</p><p class="ql-block">同上</p><p class="ql-block"> 一清和同室女孩干轻巧活,一手用小木板端着细灰,一手拿根压扁的铁条,在砌好的砖墙上勾缝儿,给未填满的缝隙补灰,完了用小笤帚清扫几下,墙体变得经脉分明,排列整齐。</p><p class="ql-block"> 有天县委书记来视察,一帮人跟着,正是邻居叔叔。他叫一清的小名,过来一起吃饭。她笑着摆摆手,这种场合没自己啥事,不懂事的才往跟前凑。</p><p class="ql-block"> 公社知青带队的像个老知青,也可能是招干了,成天不干活,西裤皮鞋,大爷似地闲逛。工地旁支起一块大黑板,一清踩着桌椅上上下下,又写又画。他在后边看了半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她越来越不自在,芒刺在背。</p><p class="ql-block"> 一清让他到宿舍去,当面说清楚。刚进门就扑上来,她一把推开,抱着屋里一根柱子哭了,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有对象!他没趣地转头,看见那排数学课本,你根本不想扎根农村,我明白,走了。一清伤心无奈,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个可以随便对待的女子。</p><p class="ql-block"> 邻居父亲同事的女儿,十八岁也插队了。有天回来探亲,卡车在附近翻倾,别人断胳膊断腿,血丝呼啦地吓人。女孩看着没事,自己走回家,只说腹疼躺下来。从医的母亲下班回来,大事不好,赶紧送医院。不治身亡,脾脏破裂。</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五章之五</p><p class="ql-block">天冷了,难以施工,基建队撤回来,在文工团接活。看着那些出进练功厅的窈窕淑女,一清自惭形秽,埋头干活,回家画画。火墙绳子上挂满书法和绘画,她要营造与外边不一样的书香氛围,每天至少有点时间,活在知识艺术天地中。</p><p class="ql-block"> 传闻恢复高考,她带着课本上工。一去,三下五除二给师傅搬堆砖,挑满灰斗,便在一旁看书。咚咚咚,师傅用瓦刀敲着空灰斗,赶紧跳起来干活。组长开口大骂,不想干就滚回去,别在这里混工分。</p><p class="ql-block"> 当然想回家复习,可是还有政治表现考量,工农兵推荐,必须兼顾。一清已经磨炼得皮糙肉厚,从里到外,我就这样,该干嘛干嘛,心里不停地念叨一句: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p><p class="ql-block"> 快十月底,才允许知青脱产复习。这时爸爸已收到调令,全家忙得不可开交,搬家回西安。妈妈在中间小屋靠近火墙的地方摆张桌子,让一清不用插手,专心用功。</p><p class="ql-block"> 只剩一个多月时间,除了吃睡,玩命苦读。语文政治好办,背点古文和报刊材料,凭基础写篇文章就差不多了。数学没学过的那两册,自学多次不得窍。还有史地,压根儿没碰过,不知从哪里入手。几次三番,想找老师请教,没脸心虚,算了。</p><p class="ql-block">图源网络</p><p class="ql-block"> 余老师走后,一清拿着画作,曾到师范请教音美老师。老师挺热心,半路杀出个半老徐娘,视她为洪水猛兽,连叫带训把小伙拖走了。一清听说,年轻人是女老师选中的乘龙快婿,因此留校,未来的丈母娘看得紧。依自己的名声,恐怕到谁家都不受待见。</p><p class="ql-block"> 没有一丁点儿复习提纲和资料,鬼知道考什么。只好漫无边际闭门造车,古今中外、天文地理都背一点,茫茫然信马由缰,想到什么是什么,记住多少算多少。数学寄望于运气,但愿不考那两册,至少占比不太大。</p><p class="ql-block"> 报考志愿由大姑父参谋,都是中文系,首选北大,其次兰州大学,最后新疆大学。紧锣密鼓中收到一封信,一张简单表格,询问师范农林之类可否,想都没想,打勾。混到这一步,只要能读书能离开,什么都无所谓。</p><p class="ql-block"> 还有十来天考试,家搬了。一清住到大姑家,姑父辅导语文,重点背诵几篇古文,记住白话译文大意。临考的头一晚,教一清放下书本,去看场电影,放松身心。</p><p class="ql-block">自拍</p><p class="ql-block"> 1977年12月10号,中断了十一年的高考正式恢复,特殊之处是各省出题。大姑父用自行车捎着一清,送到考场。上午考数学,真寸,那两册都出了题。出了考场,在正午刺眼的雪地里往回走,腿都软了,几乎一半题做不出来,前所未有。</p><p class="ql-block"> 回来讲述情况,万念俱灰,肯定没戏,不想再考了。大姑父说,你考文科,数学不重要,只是参考,一个劲儿地打气。下午骑车送去,目送侄女进入考场,开始了才离开。考政治,出人意料,答得很顺利,检查几遍,提前交卷回来。姑姑姑父大吃一惊,以为她临阵脱逃。</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上午语文,也算轻松。作文洋洋洒洒发挥一通,古文翻译是大姑父押中的《游褒禅山记》,蒙得八九不离十。又是第一个交卷,赶紧回来攻史地。下午够呛,有些题很简单,比如填空,太阳地球月亮分别是什么星,都背过,脑子卡壳,愣是想不到,回来直跺脚。</p><p class="ql-block"> 全部考完,信心皆无,从小到大,没考过如此差劲的试,这也不会那也不懂,怎会通过?不知道明年形势如何,走一步看一步。她找到县上,打听邻居叔叔现在的家,说明心愿想招工。叔叔没拒绝,也没答应,含糊其词,拖着沉重的脚步回来。</p><p class="ql-block">网络图片</p><p class="ql-block"> 过年了,在路边招手搭顺风卡车,去周明远家。满地冰雪,无法骑车前往。待了三五天,周明远回不来,考大学又无望,心灰意冷,忍不住垂泪。周父摸着她的头顶,没事,都会好起来的。</p><p class="ql-block"> 回来也搭顺风车,心里木木的,景色蒙蒙。无精打釆一进门,姑姑姑父喊起来,可算回来了,急死我们啦。大姑父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录取通知到了,广州华南师范学院。</p><p class="ql-block"> 像在梦中,怎么可能?姑父说,有人告知,招生办有封广东大中专什么的信件。不会是中山大学吧,马上去看,原来是……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脑子里空空如也,转不过弯。</p><p class="ql-block"> 回到现实中,她立马到邮局拍了两份电报,父母和周明远。父母来信,让提前到西安,再出发南下。周明远在信中说,立刻到连部看地图,乖乖,差点儿出国了。</p><p class="ql-block"> 在邮局排队时,见到一个穿军装的英俊小伙,眼熟,定睛一瞧,初中同学李明。她装作没认出,上柜台办理时,军人上前叫她的名字搭话,红着脸胡乱应两句,逃之夭夭。唉,时过境迁,上学时暗中喜欢过。</p><p class="ql-block">自拍</p><p class="ql-block"> 到农场办档案手续,会议室一屋子人,说明来意,可可地张文凯起身出来。进了办公室,他一边写字盖章,一边搭讪,到广州上大学啦。一清低低回了一个字,是,拿了牛皮纸袋转身就走。感到那个人的目光,悻悻地盯着自己的背影。</p><p class="ql-block"> 那件要命的事没入档案,所以她始终在农场待着。一清后来推测,是爸爸找人说的情。归途中长出一口气,终于离开了,这个永远不会再来的地方。天空格外蓝,格外高,大地银装素裹,亮晃晃地睁不开眼。</p><p class="ql-block"> 州府加八县,不知多少人参加高考,一清考了全州文科第二名。第一名进北大哲学系,第三名到开封师院,余皆在疆录取。监考老师下来传说,在台上翻看已交的试卷,认定一清最有希望。</p><p class="ql-block"> 普通高考前,她参加了美专考试。第一场素描,过了。下一场色彩,刷下来。插队几年,劳动之余的时间精力都放在绘画上,最终无果。后半生每每忆及,并不遗憾,毕竟没有扎实的根底,驾驭文字更加得心应手。离疆后,大姑父保留了一些习作,素描国画都有,几十年后端详,恍如隔世。</p><p class="ql-block"> 她不想跟任何人告别,无颜见江东父老。凌霄和蕙心都在生产第一线,若军远远见过一次,从电影院出来,驼背的奶奶和兄妹五人。一清五味杂陈,看着老的老小的小,他们是在表明生活态度,要坚强地活下去。</p><p class="ql-block"> 若军父亲病故后,抗战参队的母亲调回州上,任劳动局局长。按政策,坚决不给一个工人造反派头头安排工作。亡命之徒身怀武斗留下的东西,叫出办公室里的局长,抱住拉了引线……五兄妹成了孤儿。</p><p class="ql-block">网络图片</p><p class="ql-block"> 上火车时,姑父和哥哥送行,车门挤成一锅粥。二人各抓一条腿,把一清从窗口塞进去。混乱中,放在裤兜吃饭的零钱没了,幸好车票单独藏着。两天两夜,到了西安。</p><p class="ql-block"> 一家人暂住在鼓楼附近的省文化厅招待所,两个单间,爸爸妈妈,奶奶妹妹。没有暖气,生蜂窝煤炉。外边不太冷,室内比新疆难受多了,整天缩着脖子,肩胛骨都酸。</p><p class="ql-block"> 待了十来天,爸爸给了两个笔记本和钢笔,妈妈给添了几件夏衣。插队以来,没给一清做过两件衣服。邻居阿姨原在海南部队,看着一清两条粗长的辫子,说南方很热,出汗多,又说南方少白头多,红黄发极少。</p><p class="ql-block"> 一清生来是细软的黄毛,上学前被妈妈剃成光头,再长出来又硬又粗,发量增加,颜色却变成红褐色。皮肤白,老被人说是回族丫头,并不扎眼,在少数民族地区。现在不能再混迹其中了。</p><p class="ql-block"> 妈妈带去理发店,剪短染发,改头换面。两条辫子包在手绢里,随身携带了一生。全家合影,父母由衷地高兴,这个让人操心的女儿,总算熬出头了。一清也绽出浅笑,从18岁的日记事件以来,三四年了,心里总算透进光亮。</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六章之一</p><p class="ql-block">1978年三月一日报到,独一无二的七七级。一清提前两天从西安动身。没有直达车,在武昌转。江风嗖嗖,候车室没暖气,她后悔换了毛裤。寒气袭人,用茶缸接了开水,在腿上来回熨。</p><p class="ql-block"> 一进韶关,花红柳绿,满眼春意,她盯着窗外,看不够生机盎然的景色。离开新疆,白雪皑皑;告别秦地,枯树灰墙;一到这里,换了人间。</p><p class="ql-block"> 傍晚到广州站,挤挤挨挨往门口挪。车窗大开,地面很近,抬脚钻出去得了。旁人纷纷摆手,使不得,只好耐着性子。赶到站前广场,学院接站的牌子还在,上了卡车,天已黑透。</p><p class="ql-block"> 穿过闹市,灯火璀璨街道繁华,渐行渐远渐暗,在大片的田野中回环曲转。到了,从大门进去,校园里暗淡乌蒙。分几处陆续下车,中文系到了,有人提醒。一清攀着车帮下来,那人递下行李,朝楼上喊一声。</p><p class="ql-block"> 一清打量着幽明闪烁的每扇窗户,不明究里。下来一个短发女生,我叫于燕,提起行李引上三楼。楼道房间两边排列,掀开半截门帘,进来吧。室内上下都满满当当,每人桌上点着蜡烛,原来如此。这里也停电?有些意外。</p><p class="ql-block"> 一清怯怯地和大家打个招呼,于燕拿脸盆带到楼梯口的洗漱间。她擦洗两把,爬到上铺,倒头就睡。脑袋嗡嗡直响,似乎还在火车上摇晃。</p><p class="ql-block"> 次日醒来,这才打量室内,八张高低铺,八个小小的桌和凳,两组床之间,有个木架放箱子。师姐们上课去了,于燕留下来接待新生。</p><p class="ql-block"> 吃过早餐,带一清到走廊上,呶,这几间都是你们新生的。帮着选定314号房,把行李提过来,放在靠窗的下铺,这里凉快一点。又拿来个铁皮桶,你先冲凉铺床,收拾一下,我去上课。</p><p class="ql-block"> 一清提桶到洗漱间,放进隔间内装水,思忖,这么冷还冲凉?坐和蹲是进不去的,站进去也没法洗啊,胡乱擦两把。回来把床铺好,东西归置妥当,没事干,往下张望。</p><p class="ql-block"> 右边是个侧门,外头转个弯就是公交站。墙外是田地,绿油油的,庄稼茂盛。低头瞧窗下,满地落英,嫣红粉紫。忙不迭跑下去,东捡西拾,用衣襟兜着满怀的花儿上楼。</p><p class="ql-block"> 下课了,高年纪学生上下打饭,见到她都抿嘴乐。一清钻进房间,把花儿摆在桌上,细细端详:花瓣肥厚,大红色的是木棉花,《红色娘子军》布景上有;花形舒展、婀娜粉紫的没见过。若干年后香港回归,她在旗上飘动。</p><p class="ql-block"> 于燕打来午饭,给她几张小纸条——饭票。饭后带她去附近的石牌镇买生活用品,首先是铁桶,还有雨伞衣架肥皂牙膏纸巾蜡烛等。回来拿个长竿子,让一清晾衣服。过会儿来取,笑了,把搭在竿上的湿衣取下来,用竿顶小叉一一挑到走廊上方。一清这才发现,头上万国旗似的。</p><p class="ql-block"> 不知何故,本省学生延期到18号才来。一清打听问路,和外语系新疆女生乘22路公交,出去逛街。在中山五路转悠,进了一家电影院,嚼着鱼皮花生看《刘三姐》。后又独自去了越秀公园,观五羊雕像。</p><p class="ql-block"> 周末的晚上,师姐叫来外系的新疆老乡,说东道西,有维族学生。原来学院定点为新疆和宁夏代培师资,各系每个年级仅四名外省学子,每个自治区两人,一男一女。</p><p class="ql-block"> 他们都是工农兵学员,从工矿农村推荐上学,还有穿军装的。社会阅历和经验丰富,什么都知道,不像一清书生意气,傻头傻脑。听说代培生哪儿来哪儿去,她心里一沉。转念,还有四年,到时再说。</p><p class="ql-block"> 过两天午睡起来,进来一个高个女生,肤白脸长,一看就是北方人。她热情地自我介绍,忙着收拾床铺。宁夏来的,回族,小一岁。忽问,你组织问题解决了吗?我是团员。我说的是入党。一清顿时明白,这位是根正苗红者,不再乐意接碴。</p><p class="ql-block"> 临了,她郑重其事挎上黄书包,脖上系条红丝巾,这样出去人家不会笑话吧?一清强忍着,挺好挺好。她脚步重重地咚咚走了,才笑出来,真傻。</p><p class="ql-block"> 日后,只要提起初次见面,晓华就说想揍你,那副冰冷的嘴脸。一清笑言,该揍该揍。二人都没想到,彼此成了今生难再的莫逆之交,可惜只有十七年的短暂光阴。</p><p class="ql-block"> 大队人马来了,络绎不绝进进出出,有的自己扛着大包小包,有的爹妈提着箱子脸盆。有个阿姨问一清,你叫什么名字?她矜持浅笑,把茶缸转过来。舅母是搪瓷厂的,给兄妹俩烧制了有名字的专用缸。哥哥考进医学院。听闻新疆,那神情好似面对天外来客。</p><p class="ql-block"> 全级四个班,一二班岁数偏大,多是老三届的,即文革开始读中学,有的成家生了娃,有的任教于中小学。一清在三班,和四班一样,年纪小点,小学没读完。最小的应届生仅18岁。插队三年多,一清22岁才跨入大学,正常年景应该毕业了。</p><p class="ql-block"> 前后十一年,大学没招生,虽说同学,相差十来岁,和年龄差距相伴的还有文化基础,参差不齐。持续三年,直到八零级才是整齐划一的应届高中毕业生。因此师资力量不一样,给一二班配备的较强。知晓内情的三四班学生,常去蹭课。一清稀里糊涂,毕业多年方知。</p><p class="ql-block"> 小学四年加上邓公复出的一年半,满打满算,自己的学历还不够完整的小学学制。十多年的黄金岁月荒废了,找谁讨要,嗟叹认命。时代没放过每个个体,一代人的宿命。</p><p class="ql-block"> 同室八个女生,五个家在广州,一个韶关,一个海南,一个新疆。大家对一清颇好奇,你怎么不穿裙子?哭笑不得,我是汉族啊。不像不像,满族蒙古族乱说一气,亏得染了头发,不然有口难辩。</p><p class="ql-block"> 辅导员很武断,二话不说,指定一清做文娱委员,新疆来的必然能歌善舞。迎新晚会上,她本来要跳新疆舞,不巧感冒了,在床上发烧。大姐姐一样的林坚中间回来看望,摸摸额头,好点了没。</p><p class="ql-block"> 随后传出闲话,说一清跑去物理系,跟维族帅哥一起跳舞。她瞠目结舌,难道大学里也这么……好在林坚可以作证。林坚大两岁,上学前已从政,思想成熟,被指定为学生会干部。</p><p class="ql-block"> 大一开写作课,老师布置作文,自拟题目,先摸底。一清想起刚下火车在市区和校园见到的光亮反差,写了篇《灯》。从所见所闻,到所思所感,大学生今日埋头在蜡烛和小油灯下,明朝定会实现现代化,前景光明。结尾还是老套路。</p><p class="ql-block"> 后来又写一文,《春》,描写火车上军人帮着清洁车厢的好人好事。凭着两篇作文,写作课免修。同班七人得此优待,女生三个,林坚,还有生活委员梁婉怡。</p><p class="ql-block"> 开设英语课。一清在新疆学俄语,连ABC都读不准,让室友冒名顶替,摸底提问时应付一下,老师不认得。林坚都不管,却被他人告发,班主任找去谈话,严肃课堂纪律。一气之下,跑到应老三届要求开的俄语班,终身追悔莫及。</p><p class="ql-block"> 晓华分在四班,和一清分开住宿。三四班合上小课,专业课。大课则是四个班,在阶梯教室,政治一类公共课。老师一样,进度一样,作业一样,跟同班差别不大。</p><p class="ql-block"> 有次一清在系办附近的小树丛中复习,出来一位老师,你不是广东人吧?我是新疆的。噢,写过作文《灯》?点头。她知道,自己和晓华一样,挂相,一看就是北方人。</p><p class="ql-block"> 于燕是七五级的,快要毕业了,带一清到七六级女生宿舍,介绍学生会干部。对方赞道好漂亮,她一下脸红了,在新疆没人多看两眼,汉族无法与五官立体的少数民族相提并论。到南方不知怎就顺眼多了,可能沾肤色和个头的光。</p><p class="ql-block"> 一清刚到,就给周明远去信,告诉地址。回信装了十张邮票,意在盼信。书信往来密集,半月一封,室友都知晓其男友在新疆,是个当兵的,还端详过照片。</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六章之二</p><p class="ql-block">第一学期尚有文革遗风。首先组织观看苏联电影《乡村女教师》,职业教育?不,是思想教育。难道毕业之后再上山下乡,一清内心不以为然,不敢直言。谁也不发表观感,大概想法一样。</p><p class="ql-block"> 前几年提倡工农兵走上大学讲台,有个黑黑瘦瘦的老师教了几节写作,一清只记得一句,记了一辈子。形容农妇忙得不可开交,尿急锅溢孩子哭,还挺自得,多形象,来自生活,哄笑声中女生都有点尴尬。不久看不到这人了。</p><p class="ql-block"> 新生出板报,同班男生写首诗,感叹自己终于进入大学,前些年只有出身好、政治表现过硬的人才有资格,招来上两届工农兵学员的不满和抨击。回到宿舍,大家都有同感,心直口快的陈佳提议,咱们贴张标语吧。窗口垂下一条纸幅,某某,我们支持你!斗争哲学犹存。</p><p class="ql-block"> 仍有劳动锻炼。一清拿着直柄小镰刀,像个玩具,一簇一簇地割稻子。劈甘蔗叶,白霜似的粉末粘身刺痒,钻进地里闷不透气。挖沟,没草帽又出汗,一清头上扎块毛巾,遮阳擦汗。同学们都笑,北方老农来了。</p><p class="ql-block"> 学院对面是第一军医大,每个周末晚上大草坪放露天电影,之前批判的封资修毒草,成了倍受欢迎的香花。压抑多年的人性人情,在中外影片里表现得淋漓尽致,扭曲氛围中成长的一代人,感官复苏,有了正常呼吸和心跳,头脑眼界挣脱束缚。</p><p class="ql-block"> 老三届有个女生,看上去三十了,插队时与农民结婚生娃,现在闹离婚,指导员压着不批。同班几个女生看不过眼,写信上告,帮其论理,最后离了。看过《被爱情遗忘的角落》,谁不向着女主?人之常情。</p><p class="ql-block"> 后来暨南大学恢复,军医大搬走了。几个厉害的教授也离开师院,回到招收港澳和东南亚地区学生的老牌大学。这个学府有面子,不时请来著名学者、作家和演员,举办学术讲座或演出活动,师院学生也沾光。</p><p class="ql-block"> 一二班的哥哥姐姐,有时叫上三四班学生到市里参加活动,听时事演讲,看美院裸体画展,聚会畅谈未来。听不懂也看不太懂,但一清感觉得到年青人的激昂躁动,挥斥方遒、指点江山、舍我其谁。</p><p class="ql-block"> 年底,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教学成了重中之重。作为七七级大学生,错失读书的最佳时机,深知四年光阴来之不易,久旱逢甘霖,时光不待人,尤为刻苦勤奋。老师在课堂上不是劝学,而是叮嘱张驰有道劳逸结合。</p><p class="ql-block"> 大一开现代汉语,老师测普通话时,一清才得知自己的方言口音——前后鼻音不分,随后多年不断查字典,更正固有印象。南方人的通病是平舌翘舌音不分,儿化音也生硬。</p><p class="ql-block"> 起初,一清想学两句粤语,晚上一屋子人教,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准,极其不准。太难了,俄语的颤舌音都没难住她。问人吃了吗,一不小心误成死了吗,这还了得,彻底死心。加上工作中要求使用普通话,大半生愣是没学会,听得懂。识听不识讲。</p><p class="ql-block"> 大家都喜欢现代汉语的语法课,主谓宾定状补,作业中给疑难句子划成分,颇伤脑筋,有挑战性。学习兴致很高,各抒己见争论不休,晓华甚至讨论到其它宿舍。</p><p class="ql-block"> 虽然到了俄语班,一清明白,以后英语更有实用价值,也去旁听英语课,两门外语一起学。从睁眼到闭眼,随时随地记单词,走路、排队打饭、公交车上,早晚大脑都不闲着,由此埋下隐患。</p><p class="ql-block"> 伤痕文学作品层出不穷,刘心武的《班主任》、卢新华的《伤痕》、孔捷生《在小河那边》等,产生社会轰动效应。大学生们感同身受,争相传看。晚上图书馆一开门,蜂涌而入,一楼最新的期刊即刻被捷足先登者抢到手里。</p><p class="ql-block"> 还有新时期的电影,《小花》、《庐山恋》、《天云山传奇》,还原人性,以情感人,画面唯美,插曲动听。在精神食粮单调贫乏中度过青春的一代人,如梦方醒,充分感受到什么是艺术和美,直击心灵,撼人心魄。</p><p class="ql-block"> 文学艺术的春天来了,文学刊物如雨后春笋,不断冒出新的刊号。一清背着人写了个短篇,投寄出去,石沉大海,遂认定自己不是当作家的料,断了这份念想。</p><p class="ql-block"> 社会风气渐变。到了五月,一清热得受不了,下课回来衣衫湿透,统共两件,换不过来,脱下来搭到窗口横杆上,风吹吹吧。抬头,碰上室友的愠怒眼神,人家洗净的衣服并排挂着。晓华出汗厉害,身上一股味,擦肩而过,对方皱眉扭头,她浑然不觉还打招呼。</p><p class="ql-block"> 一清托晓华在京的亲戚,买条墨绿色尼龙百折裙,配件套头白上衣,引得工农兵学员侧目而视。这还不算,指导员找去谈话,我知道你在新疆穿裙子,但要入乡随俗,保持艰苦朴素的生活作风。她恼了,套上长裤长袖布鞋袜子,没两天捂出一身痱子。何苦呢?我行我素,照穿。路上偶见,指导员双目炯炯,她视而不见。</p><p class="ql-block"> 转年,近一半女生穿裙子,包括指导员的爱人。一清已换上合身的连衣裙,蹬着半高跟浅色凉鞋,婀娜高挑,在校园依然引人瞩目。晓华还是长裤长袖,不穿凉鞋,民族习俗。</p><p class="ql-block"> 楼下有台缝纫机,让大家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海南室友水莲穿条宝蓝宽裤来上学,海岛渔民装束。她节衣缩食,买了几块布料和样纸,周末在床上铺开,比比划划裁好,拿到下面去踩,给自己做了两套短袖衣和长裤。一清看那花色有点老气,同时佩服不已,手巧能干。</p><p class="ql-block"> 饮食成了大问题。天天不变的米饭,那米要多难吃有多难吃,与新疆只长一季的稻谷天壤之别。菜里别说酸辣,盐味都欠,寡淡无味。大家买咸菜腐乳下饭,有时下午买两个酥皮面包就算一顿。五分钱一个,没酥皮的三分。</p><p class="ql-block"> 一清备了辣酱,室友不管谁去医务所,都嘱其开病号餐,可以吃面条。南方特有的碱面,黄黄细细,煮熟坨成浆糊,调点辣酱,好歹有点味。</p><p class="ql-block"> 晓华时常拉她到民族饭堂改善,十来个人,味道好点儿。周末,男生买来面粉和菜,一清做拉条子,晓华做春饼,小伙姑娘吃得不亦乐乎。男生抽烟,她俩也点上一根,装模作样作文学青年状。不必作,本来就是。</p><p class="ql-block"> 林坚请她俩到家里做客,中午盛情款待,上了白斩鸡。林坚给夹到碗里,一清连撕带咬,一块肉对付得大汗淋漓,费劲又窘迫,赶快拦住第二块。心里嘀咕:怎么把好好的东西做得这么难吃?没啥味,嚼不动。</p><p class="ql-block"> 第一学年的饭票是薄纸片,一日三餐,每顿一张,不吃作废。五一国庆,广州同学回家,留守的三人各摊两份菜。说是加菜,没啥好吃的,一个煮鸭蛋,一条煎得黑焦糊烂的小鱼,几块带毛猪肉,全是水煮味儿。</p><p class="ql-block"> 再往后改为承包制,花钱可吃得好点儿,丰俭由人,烧排骨、炒梅肉(里脊)、炒鸡蛋等等,不再是爱吃不吃的大锅饭。饭票也改为红红绿裤的塑料片,师范生吃饭不要钱,每月室友齐动手,帮生活委员婉怡数饭票,十指油腻腻的。</p><p class="ql-block"> 生活习惯南北差异甚大,与气候有关。广东人没啥像样的冬衣,最冷时把毛衣左一件右一件套上,扛个三五天,冷空气就过去了。一清和晓华在校园穿着花棉袄,引人注目。大冷天南方人不铺褥子,仍睡木板竹席,一床厚被子死沉,压得喘不过气。一清教室友把被子折成信封状,不透风。</p><p class="ql-block"> 一年四季每天冲凉,冷得哆哆嗦嗦也要洗。一清对付两天,好歹冲一下。咬紧牙关,往身上撩水,腾起丝缕白气,冲完血脉畅通。海南大概没这么冷,一向不太吭声的水莲,冲个凉嘴里直吸溜。</p><p class="ql-block"> 最要命的还是漫长夏季的酷热。没有电扇,一把葵扇不离手。一清嫌不好看,买把折叠绢扇,上课、去图书馆用,宿舍里还是大扇子管用。最热的七月,正是期末考试的复习关口,一天冲几次凉。早午晚各一,临睡前再冲,半夜热醒,拎起桶里凉透的水,从上浇下,一冲即凉,名副其实。</p><p class="ql-block"> 饶是如此,一清还是年年长痱子,到医务室开瓶石灰水似的浓白液体,涂上去凉丝丝的。她不去图书馆或教室复习,文胸短裤赤膊上阵。贤惠的淑真也在宿舍待着,给她往背上涂药水。</p><p class="ql-block"> 第二学期,凌霄来信了,从姑姑那里得到的地址。她脱产备考半年,找老师辅导,考上七八级华东师大政治经济系。一清附了张海珠广场的留影,行文斟酌再三,不知说什么好,顾左右而言他。因为凌霄谈及情感苦恼,她深知自己没资格说三道四。</p><p class="ql-block"> 心里的冰块化了,整天泡在汗水里,外表还是老样子,天马行空,不搭理人。一是天性,从小就爱独自玩。二是不堪回首的旧事乌云,猛不丁投下心理阴影,她清楚自己跟别的女孩不一样。男同学背后议论,冷若冰霜艳若桃李。</p><p class="ql-block"> 晓华相反,不拿自己当外人。她热衷集邮,下了课在宿舍一楼信箱翻看半天。广东是侨乡,常能见到境外邮票,她看中哪张,颠颠地把信送到人家手上,邮票能给我吗?哪有不允之理。周末坐车出去,带本邮票,到中山五路跟人交换。</p><p class="ql-block"> 1979年初寒假,乘火车北上的回家途中,一清看到一列列蒙着油布的军车轰隆隆迎面驶过,停在站台上的闷罐车拉开门,全是年青士兵的面庞。回家跟父亲说起,也不知内情。</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六章之三</p><p class="ql-block">家搬到省文化厅后面,单位住宅,与百年戏园易俗社对面。两室一厅,拧开龙头就有自来水,还有蹲厕。仍烧蜂窝煤,两三年后用上了罐装煤气。</p><p class="ql-block"> 夏天回来,一清学着广东人,端两盆水在厕所冲凉,一盆湿身,搓了香皂,一盆冲洗。家人也学,省事方便。后来拎个红塑料桶回来,北方尚无。冬天不行,暖气不给力,要去公共澡堂。</p><p class="ql-block"> 寒假带本港台明星挂历,同学送的,汪明荃、米雪等美女头像,内地少见。带几根香蕉,爸爸在炉上烤热,吃得津津有味。还有椰子糖。</p><p class="ql-block"> 家里饭菜自然可口,一清重操旧业,帮奶奶做饭。过年给父亲打下手,张罗年夜饭。奇怪的是,姐妹俩不约而同,都拒绝羊肉。路过泡馍店,掩鼻而过,膻味太重,与新疆的没法比,曾经沧海难为水。</p><p class="ql-block"> 大一暑假,父亲带三兄妹去临潼,观望正在开挖的秦皇陵兵马俑,横七竖八摊了一地,塑料膜苫着。大二再去,建了宏阔的一号坑遗址大厅。电影公司或西影厂有内部电影,总是一清优先。爸爸尽可能提供条件,让大女儿开拓眼界,得到艺术熏陶。</p><p class="ql-block"> 开学归来,新疆老乡小聚,带葡萄干、杏干和无花果干,一清掏出柿饼红枣核桃,互通有无,谈天说地。她不太提起故人往事,担心泄露天机。</p><p class="ql-block"> 师姐于燕毕业回到哈密,给一清来信,说正谈对象,遗憾没合个影,索要照片。一清寄了张,不想却收到其男友来信,恭维漂亮啥的。好没意思,一清两把撕掉,不敢对于燕吱声,难以为继,索性断了联系。</p><p class="ql-block"> 大二暑假回来,头年到校军训的战士带来讯息,战友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中牺牲。活蹦乱跳生机勃勃的同龄人,昨天指导着三点成一线,今天说没就没了,生命太脆弱。青春年华逝于血肉横飞的战场,让人痛惜。</p><p class="ql-block"> 除了学业压力,感情问题上一清陷入困扰。给周明远写信,越来越难,没啥好说的,只能谈些学习情况。不料来信语气粗暴,别搁这儿炫耀,多读几本书有啥了不起。赌气不回,他照常来信,别看不起人,想离开我?门儿都没有。我是军人,谁敢掺和就是破坏军婚。</p><p class="ql-block"> 一清不接碴,又没嫁给你,何来婚不婚的。下封信口气软下来,甜言蜜语,一阵一阵抽风似的,弄得人情绪起伏烦乱。索性冷战,有一搭没一搭划拉俩字。读了那么多伤痕文学,不由得起疑,非常境况和扭曲心态下的所谓爱情,真能天荒地老终生相伴?这才几年,就疙疙瘩瘩难以对话。</p><p class="ql-block"> 紧张了一个学年,神经衰弱,睡眠出问题,三天两头,躺下睡不着。从家里带酸枣仁冲水喝,无起色。实在不行,开始服用安眠药。那时的安定副作用大,次日起床昏昏沉沉,强打精神去上课。有次药量大了,失足从楼梯滚下。有时多吃两片,室友担心,万一出事怎么办。</p><p class="ql-block"> 她实在想不通,好不容易读到书,欢喜都来不及,看不见摸不着的神经,咋这么脆弱?沉重的军训劳动都扛过来了,十五岁背负50斤的麻袋,在颤巍巍的踏板上给粮仓扛包,也没压趴下,现在难道撑不住了?</p><p class="ql-block"> 最学不进乏味枯燥的古代汉语,晚上躺进蚊帐里,拿本王力的教材催眠。在阶梯教室考国际共运史,四个班一起,破天荒地坐在同组男生陈杰文身后,实在答不上来就瞄两眼,事先说好的。这位才子也曾失眠,深知个中滋味。</p><p class="ql-block"> 干啥都提不起劲儿,她退出学院文工团,高校会演没所谓。曾几何时,与香港中文大学联欢,一清表演维吾尔独舞《送你一支玫瑰花》,赢得喝彩。</p><p class="ql-block"> 为了调节,读不成书时有事干,她请四班一位通晓音律的二胡高手,陪着去了上下九,帮着挑选,买了把小提琴,四块多钱。照着哥哥拉过的初级入门教材,拉完了整本霍曼,又拉开赛,没老师,反正也没想拉出花儿来。后来混进系里乐队,演奏《花儿与少年》。</p><p class="ql-block"> 一个人四处转悠,跑累了好睡觉。秋天到红花岗赏菊,夏季到荔湾湖观莲。有天晚上去友谊剧院欣赏甘肃歌舞团的《丝路花雨》,美仑美奂,目不暇接。看完末班车收工,林坚给了家里钥匙,悄没声地进去睡一觉,天刚亮蹑手蹑脚出门,赶回学院上课,一家人浑然不察。</p><p class="ql-block"> 只能与晓华说道说道。她也是,失眠成了学习路上最大的拦路虎,头昏脑涨时光飞逝,干着急的无奈痛苦,不足为外人所道。好端端的,平白无故不会睡觉了,人的本能呀,无法理解。</p><p class="ql-block"> 之前她俩穿戴特殊,口味接近,现在则是同病相怜。两人性情看似迥然,晓华直言,你是热水瓶,外冷内热,一旦认准,坦诚相待,直性子。由此,一清引为知音,珍惜这份相知。两人都觉得南方人不大爽快,难以吃透,总觉隔着一层。</p><p class="ql-block"> 不知何故,晓华病情突然加重,无法正常就读,干脆休学半年,回宁夏了。一清惺惺相惜,暗自打气,千万不能躺倒。军医大放过一部齐鲁大地的纪录片,过目难忘。到了暑假,揣着一百多元,借条室友的牛仔裤,回家途中,绕道山东,一个人。</p><p class="ql-block"> 一清看着文气,骨子里不乏西北人的粗犷豪放。刚来粤地,室友拿来广交会门票,带她去开开眼。在侧门等公交,周末人多,半天来一辆,挤不上去。车门关了,她嗖地一下,壁虎般手扒脚蹬挂在门外,喊叫同伴去扒后门。同学使劲往下拽,不可以这样子。她胸有成竹,车一开就会放咱们进去。</p><p class="ql-block"> 车子没动,门上挂个人,司机从没领教过,女售票员盯着她,不像神经病啊。一清下来说,我在新疆就这样挤公交,俩钟头才一班,不然冻死在雪地了。最玄的一次,揪住最后一个人的背包,身子斜着,包带断了,摔到车下,车轮已在慢慢转动。</p><p class="ql-block"> 独自远行,她毫不胆怯,假期往来几趟,在武汉或郑州转车,快成老江湖了。夏天武昌车站广场睡满了人,竹床竹椅竹席。一看这阵势,省下块儿八毛,不住旅舍,买张报纸,头枕挎包睡地上得了。晨市声杂,睁眼一看,一圈小腿。头顶有个早点摊,排队人群围着,爬起来就跑,反正这辈子见不着了。</p><p class="ql-block"> 在郑州转车,停车时间长,下去活动腿脚。快开车了却上不去,河南人外出爱背个行李卷,堵得密不透风。找站台人员帮忙,领到车窗口,抱起双腿往里送,车厢里的人接住。穿着裙子,冰棍似的并着腿。</p><p class="ql-block"> 那时街上只有小流氓才穿牛仔裤,她特意借条来穿,是应付上下夜车的独行。过几年看到王朔的小说《我是流氓我怕谁》,会心地笑个不停,英雄所见略同。</p><p class="ql-block"> 这回先在曲阜下车,参观孔庙。后到济南,半夜两点坐三轮到旅馆,掏出学生证。值班大叔迷迷瞪瞪,给个牌牌。上二楼敲门,出来个穿花裤衩的大老爷们。掉头下楼,摘草帽露出头发,我是女的。</p><p class="ql-block"> 白天去看趵突泉和大明湖,晚间睡在澡盆上,搭块板就是床。随身带着俄语单词小册子,出来放松还是不敢懈怠。随后下青岛,顶着午后的太阳,脚步匆匆去看大海。上个坡吃了一惊,海面仿若斜倾过来。</p><p class="ql-block"> 最后登泰山,路上遇见三个出差的叔叔,交谈几句,让她跟着同行。经过黑龙潭,听说两个大学生刚出事,擅自跨过阴阳界——瀑布跌落处拦着的铁链,一个冲下去,一个爬过来瘫在地上。一清伸头看看,叔叔们严厉制止,如管自家大嫚。</p><p class="ql-block"> 从早上八点爬到中午一两点,登上南天门。当夜住下,租件军大衣,凌晨看日出,冻得半死。下午回到县城,一清要去北京,浑身大汗,叔叔让她到公共盥洗室洗洗,再三叮嘱早点回家,挥手告别。</p><p class="ql-block"> 到了北京,住在父亲熟人的女儿处,是集体宿舍。这个姐姐是中央广播合唱团的演员,丰腴俏丽,自云唱歌的人不能太瘦。与外交部的年青人合住,床铺让给一清,自己睡办公室。晚上外交部的女子加班,在椅子上写字,还不如大学生,一清想。</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立马去看天安门,两条腿不听使唤,直棍似的打不 了弯。人民英雄纪念碑的几级台阶,要拽着铁栏一级一级往上挪。有个大爷上前搀扶,闺女呀,腿脚不利索还自个儿出来,当她是残疾人。</p><p class="ql-block"> 随后几天腿稍好点儿,去了故宫、颐和园、天坛等处,临走送本相册给热情的姐姐。见她穿条红格连衣裙,一清在王府井百货买块淡雅的粉紫棉涤,拿到附近成衣店,给裁缝比划着姐姐的款式,留下西安地址,回家了。</p><p class="ql-block"> 果然,整个暑假睡得比较踏实。从此,旅游成了调节睡眠的有效手段,今生今世一直奉行,天南地北,境内海外。</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六章之四</p><p class="ql-block">秋季开学,晓华回来了,插班七八级上课。穿戴改观不少,新的花衬衣很女性化,一反常态。三十多年后,一清在出离的愤怒中,才理解晓华憋屈的深层心理。她太隐忍,没吐露一个字,让挚友更加痛惜。</p><p class="ql-block"> 她把一清叫到天台,神色凝重道出一个秘密:原来我爸是右派。她是遗腹子,父亲拒不认罪,死在劳改农场。妈妈带着姐弟仨下放宁夏,离开北京。</p><p class="ql-block"> 晓华插队时努力入党,春寒料峭,生理期跳进有冰碴的水田干活,从此落下病根,每月那两天疼得在床上打滚。组织久不接纳,问母亲原因,含糊其辞,独自默默承受。现在平反了,才道出二十多年前的往事。</p><p class="ql-block"> 一清以为她知悉内情,不再开朗乐观,其实另有隐情,是与七七级室友冯曼丽闹别扭,才休学。母亲托她去暨南大学探访父亲旧友——一位右派问题平反后落实政策的老教授,叫上冯某人作陪。后来发现她私下交往,担心把教授撂半道上,出面阻止,结果两人闹翻。</p><p class="ql-block"> 一清认为晓华太较真,就像当年积极要求入党。都是成年人,话说到为止,听不听是人家的事,走到哪一步,结果如何,由它去吧。把自己的健康搭进去,不值得。</p><p class="ql-block"> 国庆期间,同组男生黄俊凯约大家去肇庆,游览七星湖,说有老乡在那儿见习,可以导游。约了半天,只有一清和广西女生韦娟、男生陈超文,四人前往。</p><p class="ql-block"> 乘公交到西江,上摆渡船,凉风习习,一清头回坐船,甚是惬意。虽入了秋,中午依然很热,八月十五之后才有秋意。吃过午饭,逢人打听,去找老乡。</p><p class="ql-block"> 进了一家医院,黄俊凯上楼片刻,跟下来一个小伙,身材修长,面容清俊。太热了,先上去坐坐,晚点儿出去吧。上楼时问其姓名,吴卓群。</p><p class="ql-block"> 一个大房间里摆满床,是男生宿舍,不太方便。小憩片刻,去景点游玩。类于喀斯特地貌,奇峰突起,倒映碧波,石缝中点缀着簇簇绿色。山清水秀,亭台楼阁,宛若放大的盆景。</p><p class="ql-block"> 当晚住小旅馆。次日登高,观鼎湖风景。一清臭美,穿双秀气的新凉鞋,虽是塑料的,不合脚磨损了皮,疼得走不动。后悔没听老话,穿旧鞋走新路。</p><p class="ql-block"> 登山时台阶不平整,又缺又豁,两个男生自顾自跑在前边,吴卓群留在后面,每逢崎岖之处,伸手扶女生一把,颇有绅士风度。这对脚疼的一清而言,真如雪中送炭。休息时吃水果,那俩拿起来就啃,这位先递给女士,礼貌周到,从外到内,给异性留下极佳印象。</p><p class="ql-block"> 分手时,吴卓群忽然提出合影,于是让挂着相机的个体户拍了一张。回去不久,黄俊凯收到回信,里边夹着四张照片。一清最时尚,穿着黑裤黑底花上衣,戴太阳镜,一手拎包,侧身一脚踮地,学《庐山恋》里张瑜的姿式。</p><p class="ql-block"> 年底见习结束,周末吴卓群到学院找老乡,少不了把两个女生也叫来,见个面吃了饭,一同去操场看电影。元旦又来,几人在女生宿舍聚餐,不知谁还弄来酒。</p><p class="ql-block"> 喝了点,有些上头,一清内心惆怅伤感,对方眼神表情越来越显豁,然而,为时晚矣!她离席到天台上拉舒伯特小夜曲,吴卓群跟上去,表白我喜欢你,想上前。一清推开,我已失身,你先想好。对方不假思索上前拥住,我还是喜欢你。</p><p class="ql-block"> 是夜,一清通宵失眠,心里一团乱麻,憧憬未来微光显露,想到眼下与周明远的关系,满腹愁肠。次日,几人去罗岗赏梅,树桠上繁密的细碎花簇,望过去迷迷蒙蒙,似烟雨,如纱幔,正如一清的纷乱心绪。</p><p class="ql-block"> 转眼就寒假了,一清北上,穿身黑西装的吴卓群送到站台,列车开动时,演戏似的吻了她伸出来的手。揣着他送的一张半寸小照,她好似揣了把重启生活的钥匙。</p><p class="ql-block"> 分别一个月,两人书信中互通款曲。对方小两岁,一清有所顾虑,他说马克思比燕妮还小四岁呢。她担心毕业后哪来哪去,他说愿意跟去新疆。总之,所有的问题都不是个事。</p><p class="ql-block"> 一清定下心,跟周明远摊牌。他现已退伍,不能拿军婚威胁,便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恫吓,令她更觉这人粗鲁蛮横,整个大老粗一个,离开的决心更强烈。</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她根本不想重返原地,只想远走高飞,离开那个充满羞辱令人窒息的地方。而周家父母死活不同意,不舍得宝贝儿子离家,这就没治了。</p><p class="ql-block"> 大四,功课学完,第一学期教学实习,下半学期写毕业论文。一清备课紧张,吴卓群来找,呶,我还有半桶衣服泡着呢。把门关上,我替你洗。忙完之后,二人步行,从石牌走到梅花村。</p><p class="ql-block"> 他舅舅家在这里。听说一清爱吃鸡爪,他买回来动手烧制,味道还不错。外出吃干炒牛河和鱼片粥,都是他买单。寒假回来,送她一件羽绒服和一箱方便面,香港亲友带过来的稀罕物品。</p><p class="ql-block"> 纠缠了半年多,周明远没像嘴上说的要来学院算账,退让了,但索要财物。一清把手表衣物统统寄回,再也不想见到与他有关的任何东西。开始和吴卓群在学院里亮相,同行同止。</p><p class="ql-block"> 同班女生后来不止一次说,走进饭堂,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转向你俩,俊男靓女。有这么夸张吗?怎么可能,我都是把饭打回来在宿舍吃。她也去过医学院,送床褥子,亲手给他铺上,这样才不冷。晚上睡下,男生起哄,特暖和吧。</p><p class="ql-block"> 实习顺利,一清占了语音标准、吐字清晰的北方人优势,成绩优秀。分到的课文是孙犁的散文《荷花淀》,除了教参,一字一句琢磨人物对话,分析人物性格,讲出一些阅读心得。这是她的一贯追求,要有个人看法。</p><p class="ql-block"> 暑假,和吴卓群一道回西安,让父母看看。至于周明远,从未进过家门,一直不被认可。路上他很兴奋,第一次出省,途经省会城市下去走两步,踏在湖南湖北河南的土地上了。</p><p class="ql-block"> 到了西安,妹妹和男朋友接站。回到家,吴卓群仪表堂堂,很会说话,赢得父母赞赏。在医学院读书的哥哥也有了女友,是同学。六个年青人聚在一起,英姿勃发欢声笑语,充满活力。</p><p class="ql-block"> 一清陪男友去了大雁塔,父亲带到兵马俑参观。和哥哥结伴去登华山,没缆车,一步一步爬上去。傍晚开始,半夜登顶,据说山势陡峭险峻,白天腿软上不去。又一起去了洛阳,白马寺、少林寺和龙门石窟都留下足迹。</p><p class="ql-block"> 旅途中一清发现,吴卓群在辛苦劳累的情况下表现不佳,谦谦君子气没了,烦躁无耐心。她内心不悦,但想他能原谅自己的过去,什么缺点都不在话下,人无完人。</p><p class="ql-block"> 二十三年后离异,她留下最后一句:今生最大的错失,误认为这世上的男人只有你才会接受我的过去。他无言以对。</p><p class="ql-block"> 吴卓群带了彩色胶卷。全家一起去兴庆公园拍了照,他再把胶卷带回去,请在港的亲戚冲洗。那会儿大陆尚无彩照,新鲜事物都来自沿海,折叠伞、体恤衫等,只要带来几件,准能出手,赚回路费,等于免费旅游。</p><p class="ql-block"> 八月底二人返粤,在吴家住了几天。提起家里,吴卓群吞吞吐吐,屋子小条件差。旧楼上的一间小房,十五六平方,两个姐姐出嫁,还有父母弟弟加奶奶。五口人睡不下,搭层阁楼,老人爬上爬下。他说从小在朋友家过夜。</p><p class="ql-block"> 一清没太在意。大姑父是渔村出来的,二姑父老家政治经济都差。那时找对象不讲物质,大家都没钱,绝不以此而论,家庭出身更重要。社会共识是,家境条件越差,人品越好,吃苦耐劳朴实厚道。</p><p class="ql-block"> 开学不久,吴卓群的老乡让去中山大学会面,一清兴冲冲赴约,还没来过中大校园。下雨了,在凉亭闲聊时,来了两个女孩,一个是老乡的女友,一个是吴卓郡的前女友。她难免尴尬,鸿门宴啊,这老乡啥意思。吴卓郡大概想表明态度,与前女友因小事争吵几句。一清盯着水滴落下的涟漪,一声不吭。</p><p class="ql-block"> 最后一个学期不太上课,写论文。因学俄语,一清选了俄罗斯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题目是“一个病态的天才”。二十年后在高校教西方文学,回想起来,端得是无知无畏,敢碰这个最难啃的作家。</p><p class="ql-block"> 小说翻来复去地读了,人物心理刻划细腻,但心理费解行为怪异,理解都困难,何谈个人看法。翻找资料,东拼西凑,凑够字数,交差了事。不经历相当的社会磨难和人生挫折,很难形成个性化的价值取向和评判标准。</p><p class="ql-block"> 最后一门公共课,一清没怎么听课,到了阶梯教室,干自己的事。复习时记忆差劲,最后一道大题思路偏差,不及格。临近毕业,人心惶惶,无心无力,求老师开恩,忙于分配事宜,事多心乱。老太太好说话,给了及格。余皆优、良,考核课程都合格。</p><p class="ql-block"> 如在中学,绝对做不出这种事,进了大学,方知天外有天,与老三届怎么比?差了不知多少等级。只有当代文学兴趣浓厚,作品和评论一直关注,大量阅读,得了94分,名列年级前几位。</p><p class="ql-block"> 动身前,晓华请去中山六路一家素菜馆践行。点了几个菜,结账六块多,钱没带够,被请的人补了几毛,回来车票也是一清买。二人合影,约好保持联系,多写信。</p><p class="ql-block"> 别再把我的名字搞错了,一清调侃。晓华病休时来信,姓名中间的字缺了。刚到校,林坚嫌啰嗦,去掉省事,于是叫开了。晓华是第一个见面的同学,按说应知全名,就这么糊涂,知人知心不知名。马大哈一个,生活小事上。</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七章之一</p><p class="ql-block">一清没回新疆,父亲找关系把人事档案调到陕西。不光她,几乎所有汉族学生都离开了大西北。出类拔萃者考上北大研究生,日后成了著名的经济学家和复旦大学教授。有的因婚恋关系留在广东。</p><p class="ql-block"> 头俩月在家待着,等着工作安排,她读点儿闲书,做做家务,给吴卓群写信。他还在医学院,学制五年。有次来信提及一清难堪的旧事,为此痛苦矛盾。她也因被戳中极力回避的痛处而心烦意乱,读不进书。</p><p class="ql-block"> 父亲见女儿神不守舍,数落几句,抓紧时间干些正事,为一个人值得么?她思前想后,开始大度地表态接受,现在却翻旧账揪住不放,出尔反尔,以后怎么办?既然勉强为难,这么耗着有啥意思,于是回信算了吧,分手。</p><p class="ql-block"> 过两天,他突然推门而入,正在实习,比较自由。垂头丧气的一清喜出望外,这足以说明,他在乎自己,不愿就此拉倒。逗留数天,还是发生口角,他有些胡搅蛮缠。父亲也听出来了,私下对女儿说,这人非要在社会上摔几个跟头,才会成熟。</p><p class="ql-block"> 四月份,一清正式上班前夜,父亲交代,到了新单位,多干活少说话,尊重领导,和同事搞好关系。去的是一所学校,她想当记者,父亲不允,出版社呢,也不行。像你这号嘴上没把门的,没两天就得栽。</p><p class="ql-block"> 一清最不想当老师,一方面口才不行,二则大姑父比划过,当老师学了这么多,只用这么点儿。她想干一番事业,此生不能碌碌无为。没法子,只能由父亲安排,乖乖去当老师,能把关系调离新疆,就烧高香了。</p><p class="ql-block"> 单位全称是省电影放映学校,文化厅下属的中专,顾名思义,培养放映员。一清教电影艺术,放映员要做海报搞宣传。她与上岁数的卢老师在一间办公室,传帮带。</p><p class="ql-block"> 卢老师以前是放映员,曾被评为先进模范,工作认真,待人和蔼。本来她教这门课,让给一清之后,只教胶片修理,即把断了的胶片粘合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她懂得很多,电影拍摄、光影艺术特点、放映原理等。一清阅读相关书籍,熟悉新的教学内容,费解之处,请教卢老师,耐心细致诲人不倦,与父母同辈。</p><p class="ql-block"> 先试教。一清选的电影是《蝴蝶梦》,做了充分准备。试讲那天,十多位老师和领导来听,获得好评,有人说天生就是当老师的料。有些人不是师范专业,虽懂技术,但要深入浅出通俗易懂的讲出来,还是有些隔膜。</p><p class="ql-block"> 一周只有两节课,一个年级就一个班,不到三十人。校内有个小影院,供学生实习,可以放电影,旁边就是电影公司。需要有针对性的作品,开个介绍信,一清到电影公司提出沉甸甸的几盒胶片,在小影院里为学生放映。</p><p class="ql-block"> 她坐在中间,学生环坐四边,边看边讲运镜,推拉摇移跟,还有景别,远中近特写,配乐作用、特技效果、背景之于剧情交待、旁白之于人物刻划等等,都提示两句。看完了,要写作业——影评。</p><p class="ql-block"> 有个女生的作业,首尾两个病句,中间条分缕析头头是道。一清画个圈发下去,引起一场纠纷。内部子女,爹妈都在学校工作,前来质问,凭什么?全文抄袭。怎么认定?有学生找来的《大众电影》为证。</p><p class="ql-block"> 闹大了,校方专门开会。其母是体育老师,发言:你备课都是自己写的吗,不也东抄西抄?一清给她普及常识:教师不是科学家和艺术家,其创造性体现在教学过程中,如何在有限的时间内,有效地传授知识、培养能力、开启智慧。您教体育,敢发明一套篮球规则教学生么?</p><p class="ql-block"> 本来是非明确无可厚非,可是,教务主任各打五十大板,两人都有错,散会。一清想不通,混淆黑白,这算怎么回事?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饭也不吃。其它女老师前来相劝,一致抨击不讲理的爹妈,对教务主任只字不提。</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清正式工作头回碰的钉子,无厘头,没地儿讲理,还是在父亲的下属单位,比起之后的大风大浪,只是毛毛雨。社会可不是小说描写的理想天地,是非曲直都有合理结局,种瓜得瓜种豆得豆。</p><p class="ql-block"> 工作之余,一清有大把时间复习,准备考研,一直没放弃深造的梦想,多读书总归没错。学校分了宿舍,与年青的打字员同屋。她每天早起跑步,晚上拉琴放松,生活积极而有规律,相信通过努力,终会度过有意义的人生。</p><p class="ql-block"> 周明远来封信,不知从哪里打听的地址,说自己快要结婚了,女方姓甚名谁,不知何意。一清很淡然,没往心里去,各有各的人生,各过各的日子,一别两宽,互不打扰,各自安好。</p><p class="ql-block"> 暑假,吴卓群来了,两人去北京。大二时,一清连着跑了好几个地儿,人困马乏,北京是最后一站,心有余而力不足,走马观花浮光掠影,也想再去一回,仔细瞧瞧。途中屡有不如意之处,他见到美女就收不回眼神,让身边的她难堪。少不了呕气闹别扭,最后分手还是依依不舍。</p><p class="ql-block"> 一清的体验是,两人相爱虽可填补情感需要,却难免磕磕绊绊,耗费时间精力,劳心伤神。她没往家庭背景、观念差异、性格反差、生活方式等客观因素多想,只道是人生常态,可谓两难,慢慢磨合吧。</p><p class="ql-block"> 与大学同学都没联系。晓华毕业分配没定下来,一时半会联系不上。新疆旧友只想彻底割断,似乎这样就可抹去那段不光彩的经历和记忆。因此,所有生活问题和情感麻烦,只能独自闷着瞎琢磨。</p><p class="ql-block"> 1983年初,吴卓群毕业,举办婚礼。妹妹和男友陪着,送一清南下出嫁。一路舟车劳顿,清晨到他家门口,不让进屋,劈哩叭啦先放一挂鞭炮。屋里太小,稍事停留,即刻送往新房——借朋友在偏僻之处的尚未竣工的房子。叫辆出租,想挂条红绸,要加四十元,罢了。</p><p class="ql-block"> 房子临池,两层小楼,屋顶没封住,雨天楼梯往下流水。两房一厅,还算宽敞,家俬只有买的一张床,让人做的一个衣柜、一个杂物柜、一个梳妆台,简陋粗糙。电器就一台半自动洗衣机,从他家搬来黑白电视、音响装点一下,婚礼办完就搬走。</p><p class="ql-block"> 妹妹见此状,不满地对姐姐嘀咕:要是我就不嫁了。一清也不舒服,转念一想,两个大学生,以后自己赚钱,不愁没有。还有潜意识做祟:她没资格挑三拣四,带着瑕疵的处理品,有人要不错了。一失足成千古恨,年少无知时憋屈的自虐“前科”,形成挥之不去的赎罪心理,一切都是自作自受。</p><p class="ql-block"> 婚礼那天,她穿着大三时在广州北京路做的旧裤子,上衣是婆家买的浅咖薄呢上衣,胸前别朵红花。吴卓群也是一身旧的黑西装。没钱,结婚照都省了,两张证书贴着不同的合影。</p><p class="ql-block"> 二十一年后在民政局办离婚手续,拿出来一看,吴卓群嘀咕真见鬼。婚后第二天,一清起床梳头,莫名地心里难受,哭了一通,发红的眼圈被彩色照片定格。后来端详,她认定是不祥的预感。</p><p class="ql-block"> 办事之前,两对情侣去趟肇庆,算是重游相识之旧地。彩色胶卷不再稀罕,拍了许多开心一刻和青春靓影。带妹妹和男友四处走走看看,在广州五羊、中山纪念堂等地标前,都留下影像。</p><p class="ql-block"> 托人办边境通行证,去趟深圳。那会儿特区只有几座高楼和一条像样的大街,到处都在基建,就是一个大工地。吴家父母也去了,在罗湖口岸等了俩钟头,张望吴卓群叔叔的身影,说好带东西过来,落空了。</p><p class="ql-block"> 香港亲戚送的礼物是一套粉色衣裤,颜色侉得扎眼,质地做工都是地摊货。看了一眼,一清只说不要,没吱声。这两件事让她反感,干嘛眼巴巴等着人家施舍,这是她一生深恶痛绝的下贱心态和不耻行为。</p><p class="ql-block"> 婆婆给了一对薄薄的金耳环,她想起旧式妇女的环佩叮当,这能干啥?拿回去给了母亲。婆婆为此唠叨好几年,金都不要,还送人,真傻。许多事情上,粤人讲究意头,而非实用性。</p><p class="ql-block"> 过了年,妹妹和男友北归,一清逗留到四月初才回去上班。这一年天气很反常,入春就下雨,直到她离开,淅淅沥沥个没完,持续不断的回南天。到处湿漉漉的,衣服干不了用熨斗烫,心烦意乱。她怀孕了,妊娠反应,胃里总有烧灼感,整天难受,后来也认为是老天爷替她落泪。</p><p class="ql-block"> 回到西安,只待了三个多月,七月底夫君就来接。已经办好调动,到中学教书。一清万般不情愿,原先说好进当地师专,去面试过,不知怎么黄了。他在电话中口气不容商议,生硬地撂下一句,你看着办吧。</p><p class="ql-block"> 回家跟父母一说,妈妈力主南下,总不能把孩子生在娘家。爸爸叹息,好不容易离开教育口,还是……那些年中小学教师报酬很低,工作强度很大,进去了绝对不放人。</p><p class="ql-block"> 临走,在学校办了准生证,必须的。独生子女的计划生育政策严格,违反开除公职。</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七章之二</p><p class="ql-block">七月下旬,吴卓群陪着身怀六甲的妻子回到粤东重镇循州。酷热难捱的天时,家里连个电扇也没有,一清整宿睡不了几个小时,又不敢吃安眠药,生抗。邻居大姐看不过眼,拿来一个落地扇,先用着吧,深知孕妇尤为怕热。下个月公公出钱,买个台扇。</p><p class="ql-block"> 离他父母家很远,每天一清挺着肚子去买菜,回来做饭,烧着木柴,加些婆婆送来的油污废布,一股汽油味儿,印刷厂的废弃物。门前是鱼塘,蚊子多得要命,小腿上咬的红疹子密密麻麻。</p><p class="ql-block"> 晚上二人用功复习,打算考研。邻居见了啧啧称道,读书人。丈夫的发小前来,一清做两个菜款待,带了几听从未见过的易拉罐饮料,吃饭时灌了两口,难喝的要死。人走了,剩下的摔进水池,可口可乐?什么破玩意!</p><p class="ql-block"> 有天台风,大雨如注,吴卓群感冒发烧躺在床上,一清顶风冒雨到镇上为他买药。道路泥泞,深一脚浅一脚,身子已经很沉了,两个月就到预产期。许多年里忆起这一幕,她后怕不已,万幸!从医的人,家里怎不备个小药箱?</p><p class="ql-block"> 八月底,一清也要上班了,吴卓群在医院的旧舍区分到一间房。临着湖水,连排宿舍,公共走廊,楼下公厕。不到二十平方,大半截墙隔开,里边卧室,外边客厅兼饭厅,两平米的厨房兼冲凉。用上了罐装煤气,两块多一瓶。</p><p class="ql-block"> 每人月工资五十多元,家里一穷二白。一清当家,精打细算,节俭度日,从不抱怨。她坚信,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只要二人齐心协力,将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p><p class="ql-block"> 开学了,一清骑着从西安托运来的坤车,去湖对面的中学上课,教高一语文。学校是省重点中学,七七级本科生乃十多年来的头茬新人,除了语文教研室,其它各室都有。</p><p class="ql-block"> 遇到了黄俊凯,共事一个月不到,转年,这个无意插柳的媒人调去深圳。十月底的一天,一清弯腰在床下米桶里舀米,准备做饭,突然腰疼得动不了,卡在那儿好半天,吴卓群下班才扶到床上。胎儿过大,压迫神经。</p><p class="ql-block"> 此后,夜里翻身都难,喊醒丈夫帮忙。预产期是十月中旬,一直没动静,她成天宅在家里复习功课。这才慌了,每晚吴卓群陪着外出散步一大圈。</p><p class="ql-block"> 十月底,住进产科,还带着俄语单词本,阵痛过去,继续。第二天挪到观察室,一夜基本无法入睡,阵阵疼痛,打了一针,迷糊俩钟头。望着窗外的清冷夜空,她内心木木的,一个人的战斗,女人都要过这个坎。</p><p class="ql-block"> 第三天进产房,邻床鬼哭狼嚎,轮流坐庄,她痛得汗湿衣衫,攥紧床栏,一声不吭。中午下班前,妇科主任老太太让打了催产针,又加上腹带。一点多就来观察,煎熬俩小时,耗着。</p><p class="ql-block"> 两个护士在一旁聊天,说自己生孩子两口气就出来了。一清听闻,恍悟不能顺其自然慢慢耗,事在人为,于是使劲憋气。好,再使劲。停,叫来医生,再使点劲,一下就松快了。是个儿子,包扎停当,让一清看一眼。过期半月,小脸皱皱的,像个小老头,都说没有爹妈好看。她扭头看挂钟,下午四点。</p><p class="ql-block"> 前两夜婴儿室啼哭不止,听着心烦。这一晚再听,揪心,慢慢挪到护士值班处,絮絮地嗫嚅,我奶水没下来。护士笑道,我们会喂奶粉的。</p><p class="ql-block"> 出院了,婆婆请假照顾母子俩,做饭洗尿布,每天给婴儿洗澡,手里忙着嘴也不闲,快点长大。广东人很迷信,有许多北方人不懂的规矩,一不小心就说错话,犯忌。</p><p class="ql-block"> 后十天换了小姑子云娥前来,她是送到乡下的妹妹,家贫养不起。吴卓群有个病人是公安局的,慢性肾炎,要长期开中药,一来二去熟了,把妹妹的户口迁回来。在老板厂打工,给哥嫂帮忙义不容辞。</p><p class="ql-block"> 孩子满月邻居才知道,夜里从不哭闹。长开了,皮肤白净,眼睛大大的很有神。生在十一月一号,一清本想起个小名叫川,三竖,见药瓶上的川贝枇杷露,叫贝贝吧。大名是姥爷起的,吴子霖。</p><p class="ql-block"> 坐月子时,她盯着婴儿,蓦然明了生老病死的人生铁律:他一天天长大,自己一天天走向死亡。那阵子播放苏联电视剧《这里的黎明静悄悄》,美丽年青的女兵相继阵亡,心里越揪越紧,演变成死亡恐惧症,不能接触任何与死亡相关的暗示。</p><p class="ql-block"> 吃不下。在市郊池边住着时,婆婆提来鸡笼,让媳妇每日饲养小鸡,月子里吃。这么多,咋吃得了?果然,每天杀一只,用甜兮兮的客家娘酒和姜片煮,鸡蛋也是。两顿下来,一清就没胃口了,想吃小米红枣粥。呸,那是喂猪的,婆婆不屑。每天叫公公和儿子也吃,一个月下来,一清原样,老少爷们吃得白白胖胖。</p><p class="ql-block"> 自然奶水少,要加奶粉。当时最好的是力多精,从香港带过来的。儿子没吃多久,拒绝,宁可吃米糊。后来弟媳的儿子吃这种奶粉,催肥似的虚胖而病多。</p><p class="ql-block"> 天冷,身心缩着,时而心慌意乱坐不住,要去病房让吴卓群打一针葡萄糖,静脉注射,方可缓解。此后每年冬季隐隐约约,都不对劲。十年后,在报上写篇小女人散文,《坐月子的忧思》。再过十余年,得了抑郁症,方知彼时为产后抑郁。</p><p class="ql-block"> 开春上班,请保姆带孩子。早晨起来,她急慌慌地赶去上课。下课买菜,回来做饭,午休后备课改作业,车轮一样每日转个不停。但凡有点空闲,瞄两眼外语。晚上带孩子睡觉,困极,蹲着把孩子撒尿,一两分钟也能梦见泉水叮咚,童尿溅在盆里。</p><p class="ql-block"> 工作繁重而乏味,教高中语文,字词要讲,起承转合过渡铺垫也要讲,主题立意更要讲。不是讲个人读感,而是教参上的,改卷有标准答案。一清只觉毫无创造性,无非是知识的搬运工,机械死板。</p><p class="ql-block"> 最痛苦的是改作文。一个学期八次作文,一篇不少于八百字,加上期中期末考试,两个班上百人,共计多少字?不是读一遍完事,要逐字逐句地改,包括结构立意,眉批加总批。改五篇,她便起身,转悠着做点儿事,或吃点零食,犒劳打赏自己,要不太苦了。后来问一直在中学的老同学,改作文感觉如何,陈佳说直想上吊撞墙。</p><p class="ql-block"> 一天最幸福的时刻,是晚上仰面倒下的一瞬,合眼就着,再无失眠之忧。大半年下来,熬得形销骨立,打从发育起,没这么瘦过,颧骨突出。吴卓群三天两头上夜班,忙得顾不上帮手。</p><p class="ql-block"> 婆婆是个能吃苦的勤快人,几乎每天都来看看,不是送菜,就是给娃洗澡。妈妈织了几件小毛衣毛裤寄来,来信叮嘱,交待再三,传授经验。</p><p class="ql-block"> 保姆不得力,一年之内换了六个。最短的一天走人,最长的干了四个月。有个嘴甜机灵的小丫头,乘一清上班,背着孩子骑车去老板厂面试,被云娥撞到:你上衣车时孩子怎么办,让旁边的人抱一下。回来一说,吓出一身冷汗,赶紧打发。彼时老板厂雇用本地人,工作机会多,尚无大批涌来的农民工。</p><p class="ql-block"> 八月底,父亲带文艺团体去泰国演出,路过广东,前来看头一个外孙。孩子很可爱,楼下来往的学生,见一清抱儿子在走廊踱步,都喊一休哥,其时正热播《聪明的一休》。父亲见一家三口连滚带爬焦头烂额的狼狈相,不落忍。</p><p class="ql-block"> 快过年了, 一清给妈妈和婆婆各买一件灰色厚呢外套,三十元一件。不养儿不知父母恩,生个娃就懂得爹妈的不易。妈妈高兴地说,这是她穿的第一件呢子衣服。</p><p class="ql-block"> 父亲回去描述见闻,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给母亲做工作,把贝贝接来吧。于是,一清收到来信,寒假把孩子送回去,至少西安保姆好请,人也可靠。</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七章之三</p><p class="ql-block">1985年春节前,一家三口动身,尚无直达列车,在郑州转车。铁路系统的妹夫来接,火车司机免费乘车。一路上孩子吃喝拉撒都省事,一岁两个多月,胆小听话。</p><p class="ql-block"> 到了家,不停尿裤子,姥姥一看,怎么穿浑裆裤,三下五除二,改成开档。一尿就引到痰盂上坐下,没两天形成条件反射,解决了老大难问题。在广东,奶奶不让穿开裆裤,一天尿湿几条,遇上回南天没的换,为母恨得打几下。</p><p class="ql-block"> 爸妈非常喜爱,元宵上城墙看花灯,姥爷一路扛在肩上,兴致勃勃。临走才让母亲带着睡,头两晚哭着找妈妈,随后没事了。放心地把孩子留下,夫妇返程,火车开动时,二人不约而同,长出一口气。</p><p class="ql-block"> 回来上班,加紧复习,全力以赴,准备报考这一年的研究生。哥嫂去年双双考上西安医学院的硕士研究生。本地还有一对夫妻,也是七七级本科生,男的是吴卓群的发小,志同道合,相互激励。</p><p class="ql-block"> 一清学俄语,只能报俄苏文学,广东高校没这个专业,西方文学转向英美,报考了西北大学。四门课程,除了外语,有文学理论、西方文学、俄苏文学。两门文学课不太难,分析作家作品,了解文学思潮即可。文学理论抽象玄虚,吃不透抓不准,没有复习资料,无从下手,啃一两本有代表性的。</p><p class="ql-block"> 二人埋头苦读,累了出门转转。有天晚上,信步走到一清任教的中学操场,敲门步入同事宿舍。大学师弟,也在语文组,他抱出个木箱,开锁掀盖,看看我买的书,往外一本本地炫,脸上写满幸福和自豪。</p><p class="ql-block"> 多少年后,名字早忘了,那张纯真满足的笑脸,她难以忘怀。热爱知识崇尚智慧的风气,很快烟消云散,社会弥漫着铜臭味儿和金钱至上的市侩氛围,令人越来越看不懂,人的生存意义只在肉体物质层面?</p><p class="ql-block"> 考试前夜,一清不光口服安眠药,夫君给打了镇静剂。第二天四人骑着自行车,去教育局考试。两天四门,考完,一清腿都软了,全身无力。三年多了,一直绷得很紧,为这事。</p><p class="ql-block"> 结果出来,都没考上。一清外语过了,专业课最高59,最低的55,一直以为自己水平不够。两年后进入西安一家研究单位,恰遇报考导师教过的学生,说早就内定了,只有你们外地的傻乎乎陪考。</p><p class="ql-block"> 她不想再考了,神经衰弱,承受不起长年备考的压力。十多年后,在高校任教,凡55分的都提到60,通过。很清楚,文科考试居然59,分明是凑出来的,这里抠1分,那里抠1分,难为教授大人了。</p><p class="ql-block"> 吴卓群的英语考了二十几分,说不过去,对不住老师。他的英语老师是医院的副院长,咋这么走运?孩子在家时,有天在沙发上攀爬,下班的邻居路过,哟,这么小就会往上爬,跟你爸一样。一清猜测得到,丈夫在单位的口碑如何。</p><p class="ql-block"> 说实话,每次陪丈夫提着礼物求人办事时,有种屈辱感,从没干过这事。她清楚,从小到大不用求人,父亲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干部子女的清高,建立在父亲的职务权力之上。眼下作为平民,不妨体验一下百姓的生活。理是这个理,终归摆脱不了难受劲儿。</p><p class="ql-block"> 家里家外,吴卓群现在人脉关系最活络,这样那样的事都仰仗他出面去办。一清深知不能站着说话不腰疼,虽不认同,也不好说什么。无情的社会现实法则,谁也抗拒不了。</p><p class="ql-block"> 他们搬了家,吴卓群的功劳,和上面的关系好,换了两室一厅的五楼。刚搬过去,厨房夜里关门闭窗,喷洒黑旋风。次日进去,一地的死蟑螂,扫了一簸箕,前房主养鸡。连着喷了三晚,才能使用。</p><p class="ql-block"> 孩子不在,生活节奏正常,一清发现,吴卓群是个相当自私懒惰的人,远不是拍拖中那个体贴周到的君子。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理所当然都得她一肩挑。固然,他经常上夜班,工作比较辛苦,但一把活都不干,说不过去。</p><p class="ql-block"> 楼上楼下人家,女的管孩子,男的做饭,这种分工相当普遍,而他连碗都不洗。与家庭背景有关,逢年过节回去,婆婆忙前忙后,父亲是个油瓶倒了也不扶的甩手掌柜。有次老妈摔断手臂,吊着一只手,单手洗切弄饭,他爹在床上睡觉。据说是客家习俗,大男人子主义的遗风。</p><p class="ql-block"> 买菜做饭洗衣服,还要为他洗袜子擦鞋油,日子久了,一清来气,赚一样的工资,凭什么?娘家的男性都动手,父亲做菜,年节周末掌勺,哥哥承包重活脏活,大姑父操持家务,没有一个光吃不做的主儿。</p><p class="ql-block"> 幸亏十岁学做饭,历练得能干利索,锅碗瓢盆乒乓作响,饭菜就得。洗衣搞卫生采购,单打独斗也能对付。一清的不满在于时间,柴米油烟一地鸡毛,宝贵的光阴耗在这上面不值。看书困了,起身活动,顺手做点事,不很正常么?这位倒好,拿自己当大爷,合着娶媳妇就是找个伺候他的奴婢。</p><p class="ql-block"> 两人开始发生争执,他振振有词,你可以不做呀,你是心里有尘,眼里容不下灰。一清似乎不认识,盯他半天无语,如此不讲理,我嫁了个什么人?去西安接自己时,拍胸脯信誓旦旦,放心吧,我会一辈子对一清好的。内心酸楚。</p><p class="ql-block"> 吵吵几年,他终于肯洗碗了。婆婆拉着长声,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冤枉!我儿子还要洗碗。有次到家里教训儿媳:不要让他干活,上班辛苦;也不要让贝贝干活,读书辛苦。一清面无表情不吭不哈,老太太前脚走,立马派活,你干这个,你干那个,你们都辛苦,我是不知辛苦的牛马呀?一股火气直往上窜。</p><p class="ql-block"> 孩子送走,清闲不少,也思念不已。她梦见孩子丢了,吓醒之后写信询问,母亲嗔怪,交给老娘还不放心。信中描述贝贝的种种可爱之处,说亏得把孩子送回来,老俩口没空闹别扭,不然跟你爸说不定离了。每封信她都贴在一本相册里,作为儿子的成长记录,珍惜留存。</p><p class="ql-block"> 暑假回去,儿子长大了,头几天不认她。父亲非常疼爱这个乖宝宝,有时带到办公室,让他在一边玩。异常安静,有定力,给个玩具,不挪窝玩俩钟头。</p><p class="ql-block"> 只有吃饭费劲,没食欲,母亲说出生时早该剖出来,胎盘老化,肠胃功能先天亏欠。一顿饭喂个把小时,边玩边吃,追着撵着,大热的天,姥姥不睡午觉,饲养这个小祖宗。</p><p class="ql-block"> 保姆是乡下女孩,每月15元,一清寄钱回来。带几件衣服送她,暑假回去收麦子,脱下来不舍得穿,带厚厚一摞旧报纸,给家里糊土墙。不远,坐汽车两个小时到省城。次年年底辞工,返乡嫁人。婆家抠门,生孩子不送卫生院,难产而死,二十出头。</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七章之四</p><p class="ql-block">寒假,父母带着贝贝来广东过年。孩子两岁多了,认得一百多个汉字。字写在一块硬纸板上,大人念,他用手点,像极一清幼时,嘴笨,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长得好看,童星一样,到哪儿都招人喜爱。</p><p class="ql-block"> 姥姥一直给他玩拼装玩具,要动手,有耐心,琢磨组合,手巧心才灵。吃饭还是要命,在家不肯好好吃,一到饭店席面上,大口吞咽,饕餮一顿。</p><p class="ql-block"> 夫妇俩陪爹妈转了广州的著名景点,一家五口,挤在吴卓群舅舅家。舅舅两口子随和热情,待人如沐春风。来来往往,他们一大家人轮流叨扰,没有不称赞的。</p><p class="ql-block"> 回到循州,吴家老俩口盛情款待,之前都去过西安,头回出省开了眼。吴卓群张罗办了边防证,陪岳父岳母去了趟深圳。</p><p class="ql-block"> 1986年的深圳焕然一新,是全国瞩目的经济特区。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直截了当,公开肯定金钱和效率的正当性,震聋发聩。高楼拔地而起,街道商业繁荣,港口运输忙碌,海关人头攒动。</p><p class="ql-block"> 人们争先恐后,蜂涌而至,到此“淘金”,可见向往什么,期待多高。价格双轨制尚存,倒买倒卖赚差价,成为快速发财的重要途径。城市的喧哗与躁动,激发民众一夜暴富的物质欲望和投机心理。</p><p class="ql-block"> 从小到大,一代人接受的教育中,贫富不单是经济问题,等同于政治和道德标尺。剥削有罪、为富不仁,金钱几乎成了罪恶的代名词。一穷二白、穷则思变,则是挂在嘴上的豪迈口号。穷,不是现代极简风,就是起码的生存条件。</p><p class="ql-block"> 倏忽之间,时代口风逆转为“谁有钱谁英雄,谁受穷谁狗熊”,走向另一个极端。温饱线上浮动的底层人深有体验,放手一博,投身其中。有稳定收入的人群对此观望,怀有不屑,说起万元户,和巴尔扎克笔下的没落贵族看资产阶级暴发户的眼神差不多。</p><p class="ql-block"> 此番南下,读研的哥哥与父母同行,看到这番景象,不由产生疑问:都不踏踏实实做实业出产品,社会总财富不增长,倒来倒去,价值从何增加?这本是常识,但穷怕了的许多人,迷失在熙熙攘攘急功近利的拜金漩涡中。</p><p class="ql-block"> 辞旧迎新,重逢团圆,吃喝玩乐,其乐融融。一清却藏着心事,找机会和父亲谈了几句,吐露对个人前景和未来发展的忧虑。一向讷于言的老爸没说什么。她心里有数,只要不反对,说明他听进去了。</p><p class="ql-block"> 父母去看了看一清上班的学校,对陈旧破败的校舍相当失望。那会儿顾不上投资教育,吃饭穿衣排在首位,中小学教师清贫辛劳,都找关系想方设法跳槽。没油水也就没出息,在脱贫致富的口号声中。</p><p class="ql-block"> 年后,吴卓群两口子发生冲突,为了一个重大选择,在哪里安身立命。他不理解,工作不就是赚钱过日子吗,为什么来回折腾,哪里不一样?认为妻子没事找事,不可理喻。</p><p class="ql-block"> 一清说不清楚。每天往返学校、菜场和家里,走同样的路,上同样的班,过同样的日子,就这样到老、到死?想想就感到窒息。单调重复,驴拉磨盘,原地打转,一眼望到生命尽头,活了一生像活了一天。这不是她想要的人生。</p><p class="ql-block"> 总想起一部老电影《燎原》,文革前看的,记忆模糊,有个场景印在脑海:煤矿瓦斯爆炸,一个老矿工拼命往井口爬,外面有人封堵。那束光亮越来越小,终于一片漆黑。如果说考研曾是那束光,现在一点儿亮都没了。</p><p class="ql-block"> 她觉得前方应该有热爱、有挑战、有希望、有无限风光,笼统地说,有自己喜欢的事情和事业。只是为了活着,上不上大学无所谓,一个有志向有抱负的人,怎能如此苟且功利?这才发现两人的巨大分歧,人生观价值观迥然。</p><p class="ql-block"> 大学同窗之间,一清只和晓华保持书信往来。她结婚调到北京,在一所中学任教,怀着同样的苦恼和不甘。二人互相倾诉,互相鼓励,努力挣脱困境,积极寻找机会,开拓新的人生道路。</p><p class="ql-block"> 暑假二人北上探亲,和父母孩子团聚。父亲说正在联系接洽,给女儿女婿找接受单位。一清顿时觉得敞亮多了,海阔天空未来可期。吴卓群不置可否,态度暧昧。</p><p class="ql-block"> 年底,父亲把儿子送回来。母亲来过信,保姆走了,下班回来再带孩子,身体吃不消。贝贝三岁,附近没有条件好的幼儿园,盘算着快要调离,就不费事了。除了上课,一清不坐班,索性自己带娃,反正也快放假了,复习考试,时间自由。</p><p class="ql-block"> 连着三年,她都教高一,备课省事。先生育,后考研,总有借口,没在教学上下多少功夫,应付差事。春季开学,上课时带着儿子去学校,有时女副校长帮着看管,有时干脆带到教室。</p><p class="ql-block"> 安排在前座,给点吃的,还有玩具,乖乖的,不许吵闹。她在上面板书,这小子见状,地下捡个粉笔头,在黑板下边划道道,惹得学生分神。课间回到教研室,老师逗孩子,让他背古诗词。声音小小的,凑近才能听到,能背十来首,都是姥姥教的。</p><p class="ql-block"> 别的还好办,唯独吃饭,费劲耗时,一清想法子变换口味,买了几本菜谱,一个厌食症儿子,能把当妈的逼成特级厨娘。有时偷偷把饭菜提前端到邻居家,吆喝,快到他家去吃饭。小孩都爱吃人家的。</p><p class="ql-block"> 凑和一个多月,四月初调令来了,一清调到艺术研究所。正是春水天,四处弥漫着潮气,翻箱倒柜收拾行李都麻烦,带些衣服即可。吴卓群主动提出,把21吋的日立彩电带回去吧,买的走私货。一清嘴上没说什么,内心感激。</p><p class="ql-block"> 办完母子俩的户口迁移,他回来情不自禁地喃喃,真要分离了。先到广州,再转火车,临行那天恰好暴雨,他说要不改期,一清不搭腔,风雨兼程也要走。他有些伤感,这么急迫,一点留恋都没有?</p><p class="ql-block"> 离意早决的她,确是迫不及待地逃离。三十出头了,人生过半,耽误不起,多待一天都是浪费光阴,扬帆再起航,踏上新征程。况且他也随后调来,拟调省中医研究院。两人如愿进入研究机构,可以一展身手前途无量,她内心充满光明和希望,对未来。</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八章之一</p><p class="ql-block">一清调入的单位,是省级综合性艺术科研机构,下设音乐、舞蹈、戏剧、美术、影视等多个门类的艺术研究,同时承担民间艺术搜集和非遗保护工作。正式上班前,父亲一再说,所长原是省社科院的,名声颇响,很有才华,要好好跟着学习。</p><p class="ql-block"> 报到那天,所长叫去办公室谈话。一个瘦小的上海人,姓沈,戴着眼镜,斯文儒雅。他问,你喜欢悲剧还是喜剧?这属于美学的四大范畴,崇高、优美、悲剧、喜剧。一清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悲剧。为什么?悲剧深刻,富于感染力,喜剧不过博人一笑,比较肤浅。好,冲着你这认识,到喜剧美学研究室吧。</p><p class="ql-block"> 研究所不知怎么搞的,连个地盘都没有,寄居在省杂技团大院的一层楼道。办公地方不大,一个研究室一间屋,除了开会,大部分人在家里做课题,不必坐班。从小不爱扎堆的一清,尤喜这一点。</p><p class="ql-block"> 室主任秦沧海来自外语学院,原先教俄语,和所长是大学校友。一清上班后,秦主任拿来几本喜剧美学专著,让她阅读,尽快入门。看得似懂非懂,纯理论,不是针对具体作家作品,而是从不同门类的艺术作品中,探寻喜剧美学的审美特征,即“笑”背后的心理活动和艺术逻辑。</p><p class="ql-block"> 根据发笑机制的不同,主要分为几大艺术形式,滑稽、讽刺、幽默、机智、怪诞、荒诞。无论刺激强度的隐性或显性、社会功能的辛辣或温和、审美层次的荒诞或理性,其核心点就是不谐调。</p><p class="ql-block"> 同室还有一个男的,与她年纪相仿,也是七七级毕业,音乐学院二胡专业,名建华,说话很逗。改行来做艺术理论研究,却不客气地调侃:你知道吗,搞创作的看不起搞评论的,搞评论的看不起搞理论的。所长在会上宣布,成立喜剧美学研究学会,建华、一清都是秘书。他嘀咕,秘书不带长,放屁都不响。</p><p class="ql-block"> 一清多半不苟言笑,一本正经。他说,让你这个人来研究喜剧,本身就是喜剧,哪像广东来的,一看就是陕北山沟沟里出来的。活宝一个,张嘴就没正形,经常逗得她开怀大笑。</p><p class="ql-block"> 她对沈所长敬佩不已,一年发表的文章超过全所人员总和。他出版了一本幽默理论专著,又是省里小品会演的评委,理论联系实际。人脉极广,国内国外,时不时有名人前来。他率先指出王蒙小说的重要特点即幽默,时任文化部长的著名作家来了所里,参加座谈会。</p><p class="ql-block"> 刚去不久,所长要求全所研究人员,各写一篇本省喜剧作品评论,在所里的内刊登载喜剧美学专集。给了地址,让一清到省作协,找陈忠实要作品。那时他还没创作后来大为轰动的《白鹿原》,写了一些中篇,其中的“冷娃”系列带有喜剧色彩。他带一清到家里,从床下拖出一个木箱,掏出几本文学刊物。</p><p class="ql-block"> 还有几个作家的中短篇作品,一清找来细细读完,写了篇综述评论,提出“一个惹眼的艺术类现象”,就是喜剧风格。刊出后,编辑部一个小伙直言,所有文章中文字功底最扎实的,就是所长和一清。</p><p class="ql-block"> 建华直言不讳,你的文章语言文字没毛病,但缺少个人的独到观点。一清内心不服,酸葡萄心理。十年之后,她心悦诚服,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家伙,还真有眼力劲儿。</p><p class="ql-block"> 在同事推荐下,她开始大量阅读当时影响较大的文论书籍,李泽厚《美的历程》、陈再复《论文学的主体性》《性格组合论》,还有刘小枫等人的书。视野拓展,思维转变,异于大学里读的传统理论。</p><p class="ql-block"> 学会准备办刊,一清任编务,登记来稿,兼任编辑。所长约来一些学者稿件,有的赫赫有名,基本不动,原样照发。喜剧演员的编创心得可就费劲了,写在一张练习本撕下的横道纸上,正反都有,密密麻麻,词不达意,字迹潦草。所长让一清改得要能发表,只好连猜带蒙,几乎重写一遍。</p><p class="ql-block"> 所长神通广大,很快把正式刊号办下来,酝酿已久的试刊付印,摆在大家面前。学术理论,怎么营销,都傻眼了,放在书摊上肯定无人问津。建华耍贫嘴,要不咱推个架子车出去叫卖吧。</p><p class="ql-block"> 不知所长怎么运营,多半是无偿赠送,又出两期,彻底歇菜,交给所里一个活络人主办经营。一清去过他家,看着跟回族一样,他说不是,自称犹太人,境内不多。</p><p class="ql-block"> 犹太主编对刊物栏目逐步调整的同时,展开市场调研,探索办刊方向和宗旨,渐渐放弃学术性,向喜剧作品靠拢,增加可读性和娱乐性。</p><p class="ql-block"> 若干年后,一清离开研究所,回到南方的三线城市。时而到家门口的图书馆翻看杂志,能看到最新一期《喜剧世界》,拿起来摩挲,似乎见到老熟人。翻翻,面目全非,作品短小精悍,诙谐有趣,不追求高精深,博人一粲足矣。不用说,早已打开局面,销量噌噌地往上窜,扭亏为盈,赚得盆满钵满。</p><p class="ql-block"> 研究所终于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搬到北关。上班远了,搭公交车五六站,好在不必天天去,轮流在编辑部值班。起初所里没办食堂,在外边街上吃碗油泼面回来,一清晒着暮春的阳光,在院里读西方现代派文学作品。</p><p class="ql-block"> 表现主义的卡夫卡够难懂了,意识流小说简直折磨人,尤利西斯的作品节选让人飘飘乎乎,看了半天不知所云。只有马尔克斯的魔幻主义,一翻开就抓人眼球,似真似幻,明明是假的,细节描写的真实感极强,另类新颖,过目难忘。</p><p class="ql-block"> 有年冬天,北师大的俄苏文学专家章廷桦来所里,一清说起考研经历,教授鼓励她考自己的研究生。她表面应承,暗自长叹,时过境迁,时不我待。此时社会风向迥然,美学办刊宗旨改弦更张放下身段,以所长八面来风的人脉资源,都无力回天,说明学术路子断断走不通了。</p><p class="ql-block"> 硕生毕业回到医院的哥哥发牢骚,读书三年,工龄不算,还不如没读的人晋升得快。嫂子还想读博,拉倒吧,读什么读?一清这才看出苗头,社会转型,向钱看是压倒一切的潮流,抗拒不了。曾几何时,换了人间。</p><p class="ql-block"> 1987年夏,一清调回来不久,晓华夫妇来过西安。她如愿进了北京一家教育出版社,先生郁言出差,她后脚也到,在一清父母家借宿几天。东线的兵马俑、华清池,西线的几个帝陵都去看了。一清带到炭市街吃宵夜,赞不绝口,北京还没这么个热闹地儿。</p><p class="ql-block"> 晓华立志在教育出版业上有所建树,对未来充满设想和期待。一清刚进研究所,也是信心满满,总算可以干点事了。两人沉浸在自我想象的天地中,没有睁眼观察瞬息万变的潮起潮落,衡量远景抱负与当下现实的契合程度。一句话,都是无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p><p class="ql-block"> 个体在成长过程中,受时代熏陶和社会影响,形成符合环境的思想观念和行为模式,据此指导价值判断和方向选择。然而社会趋势陡转,由政治挂帅转向经济优先,旧观念不及时调整,回不过神来,跟不上节奏脉动,就会被主流抛离,沦为边缘化。</p><p class="ql-block"> 可以说,人类社会的发展进步,难免以一部分个体的牺牲为代价,或肉体,或精神。情理交织的人不是麻花,可以随便扭来扭去,急刹车的惯性和180度掉头的抛甩,都会造成摩擦和碰撞。</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清晚年回顾坎坷人生的无奈喟叹和沉重总结。</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八章之二</p><p class="ql-block">吴卓群不肯调来西安,人们都往沿海跑,倒行逆施是不识时务的。一清冬天带儿子回去过年,姥姥姥爷送到站台,贝贝趴着窗口叮嘱,让老奶奶看清楚再开门。每次敲门声起,他赶紧搬个凳子,从猫眼往外瞅。姥爷乐不可支,你老人家放心回去吧。</p><p class="ql-block"> 丈夫仍在医院上班,外表改观,烫了发,本来挺帅,倒饬得不伦不类。一清没说什么,个人爱好,由他去。她抓紧时间,完成研究任务,分工写专著章节,她要写“怪诞”。手头没资料,绞尽脑汁,相当吃力。写完让弟媳拿到单位复印,有个中文系毕业的老同事,不相信如此玄奥的理论探讨出自三十出头的女人笔下。</p><p class="ql-block"> 一家三口到深圳二姐家住了几天。在世贸大厦周围转转,人流稠密,商业兴旺,热气腾腾,蒸蒸日上,到处都在修建高楼大厦,城市面貌以神奇的速度日新月异。</p><p class="ql-block"> 二姐带一清去沙头角购物。窄窄的街道,两边店铺挤挤挨挨,这边大陆,那边英租界,两边有士兵巡逻,经过时把人喊到自己这边。军人过去,顾客三步并两步,钻进那边商店,乃是奇特的市场景观。</p><p class="ql-block"> 一清看中一件衣服,习惯地喊“同志”,大叔过来有点儿愠怒,谁是你的同志?应叫老板,一清今生从未用过这词,好似老电影里的台词,称呼穿长衫的男子。事先换好港币,侃价时默算一下人民币折价,不然完全没概念。</p><p class="ql-block">  物资尚不流通,沿海新款穿到内地,引领时尚。国营商场生意大不如前,尤其服装,款式陈旧,色彩沉暗,无人问津。旁边空地上,搭满临时摊位,简易棚屋或搭个帐篷,摆满各式新潮衣物。</p><p class="ql-block"> 吴卓群给儿子买套小牛仔服,五十元,小家伙颇神气。给妻子买件墨绿薄呢连衣裙,很显腰身,一百三。工资没怎么涨,但收礼较多,病人来家里至少提袋水果,鸡鸭鱼蛋啥都有,省下生活费用,手头宽裕一些。</p><p class="ql-block"> 面对新事物新气象,一清不得不承认,门户开放,经济腾飞,论物质生活,沿海和内陆没法比。多次扪心自问,活着为了什么,想来想去,无法接受只认钱的活法,依旧执意于事业。婆家人都叫她回来,听而不闻,不轻言放弃。</p><p class="ql-block"> 当地有家酒店不知通过什么关系,请来当时著名的相声和小品演员,新年助兴演出。见到台上的姜昆,一清找负责人,提出采访。数月前在西安,所长介绍她去采访,见过面。</p><p class="ql-block"> 幕间休息时,一清起身去后台,儿子哇哇直哭,要看陈佩斯的光头,吴卓群抱着一起去了。不知怎地,她感觉几个被采访者都有点紧张,简单问了几点,演出还要继续,作罢。回来写篇采访稿,在喜剧刊物上登出。后来得知“走穴”一词,恍悟几个大腕的神情。</p><p class="ql-block"> 从1983年开始,过年的重头戏不再是年夜饭,而是央视春晚。年三十冲凉的水桶里,放两个桔子,寓意吉祥。换上新衣,到奶奶家吃完年夜饭,帮着收拾停当,赶紧回来。下午五点,公交和三轮蹦蹦车都收工了。</p><p class="ql-block"> 茶几上摊开一堆零食,年底最后的休闲时光,守在电视机前,载歌载舞欢声笑语,真是莫大享受。一清难得手闲,边织边看,给家人织毛衣,包括婆家人。</p><p class="ql-block"> 午夜时分,远近鞭炮齐鸣,震耳欲聋,楼道里烟雾弥漫,半个小时消停不了。索性带孩子到阳台上,放几个烟花和一挂鞭炮。刷牙洗脸,上床翻书,等着不那么炸响了,关灯睡觉。睡不踏实,稀稀拉拉总有动静,现在还有人守夜不成?剩下的春晚节目,后几天都有重播,接着看。</p><p class="ql-block"> 大年初一回奶奶家,男女老少见面道声“新年好”。午饭吃斋,一清嘴里嚼着,寻思每道菜肴的内涵,芹菜炒鱿鱼,谐音“勤才有余”,发菜不必说了。广东人讲究多,不是平白无故,细品,均有一定民俗文化意思。</p><p class="ql-block"> 年前必去花市,买盆年桔讨吉利,花开富贵必不可少。一清嫌麻烦,过完年枯了谢了,还要一盆盆搬到楼下。买捧鲜花,插在瓶中养眼十天半月。顶多再养一盘水仙,她喜欢凌波仙子的幽香和清丽。</p><p class="ql-block"> 在北方没见过水仙,头次在吴卓群朋友家还闹个大笑话。花苞隐在叶脉中,只看到一片葱绿,她脱口而出,你家蒜苗养得真好。两个小伙对望一眼,忍着没笑出声,那会儿还在拍拖,不好当面让她难堪。</p><p class="ql-block"> 年初二之后,父子俩还去。奶奶说,孙子不在跟前尽往外送红包,自己收不着。本地三姑六婆一堆亲戚,能拿不少红包,都被一清没收,留做家用。晚上吃了饭回来,带几样菜,她煮粥对付一天,埋头读书,怎么省事怎么来。</p><p class="ql-block"> 年后北上,站前广场人山人海,南下的农民工乌泱乌泱,持续多年的民工潮席卷而来。“东西南北中,发财到广东”,珠江三角洲可观的外资企业,多少劳力都能消化吸收。</p><p class="ql-block"> 随着外来人口的大量涌入,一清惦念的北方食材在菜市场上亮相,大蒜、刀豆、西葫芦等,初见之下有点激动,忙不迭买回来解馋。本地人不识货,豆角尽拣粗的,她偷着乐,大把抓嫩的。</p><p class="ql-block"> 新的一年,所长组织了几个人,要出一套系列丛书,研究外国喜剧作家作品,一清分到俄罗斯文学的果戈理。她对这个外向型作家素无好感,与普希金、托尔斯泰相比。</p><p class="ql-block"> 硬着头皮啃读作品和文学史地位评价,核心是“含泪的笑”。动笔时不知从何下手,乱翻书刊,无意看到一篇长文,分析某个作家,从表现主题、选取题材、体裁样式、语言风格展开梳理。于是照葫芦画瓢,也从这几个角度入手。</p><p class="ql-block"> 近十万字的稿子交上去,所长批下来,惊出一身冷汗,多处划红线,批语:行文不通,语言不畅,如达不到标准,取消出版资格。一清的语言功底本来颇佳,近年文坛上冒出许多新词儿,透着高级感,忍不住生搬硬造。</p><p class="ql-block"> 从头到尾一句句修改,改成自己的话语,不敢盲目跟潮人云亦云。看了第二稿,所长笑了,不是不会说话嘛。一清无地自容,此后,行文追求平实简洁流畅明快,不再贪图表面的花里胡哨。小册子出版,评上中级职称。</p><p class="ql-block"> 研究不易,出版更难。受所长指派,她一次次到小雁塔附近的西安政治学院,找分工协作的同伴,商讨写作过程种种细节;一次次跑印刷厂,到厂长家里,接洽催促印刷事宜;一次次跑出版社,见责任编辑,听取修改意见。在跑腿求人的过程中,深切感受着举步维艰的学术困境。</p><p class="ql-block"> 人的一生中,有几多难以预料的偶然性,却有着不容小觑的结果。有位叔叔影响很大,无意之中,他是父亲在疆的老部下,等着爸爸下班时,交谈中指点几句:要读源头经典,不要在这流那流上枉费功夫,尤其哲学。这话她记了大半生,苦读经典,努力奠定独立思辩的扎实根基。</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八章之三</p><p class="ql-block">1988年底,母亲开了家小小的服装店。她上班的卫生所在繁华的东大街上,为了发挥地段经济效益,增加收入,单位出租临街的两个小门脸。五十多岁的老妈敢说敢干,签了一年合同,和妹妹一道,再找个熟悉的年青人,合伙做生意。</p><p class="ql-block"> 二人一起进货,坐火车到广东。除了广州火车站附近的几个商城,还到中山等地。转年一清探亲,陪着去了趟惠东。妈妈眼光好,比对裁夺,每种进八件十件,小伙子有气力,扛回去挂起来卖,顺利出手。平均能赚一半以上,好的甚至可以翻个跟斗。</p><p class="ql-block"> 一天下来,净赚上百,父亲下班后,在母亲面前激动得落泪。钻过枪林弹雨,熬过通宵达旦,受过运动整肃,挨过批斗游街,一辈子没遇过这样的好事。至于吗?一清听说,有些诧异。</p><p class="ql-block"> 不坐班的时间,一清除了给母亲妹妹做饭,接送儿子,没人时也去站柜台,没啥难为情的,一不偷二不抢,正当营生。她外表文静,言辞到位,客户买的放心,销量挺好。有时遇到同事,回过身装作不认识,爱说啥说啥。</p><p class="ql-block"> 传到所长那里,问起情况,一清如实告知,听了咋舌。人们的金钱观多少有所变化,在时代洪流中,不再鄙视不屑,有了切身体验。有段时间物价上涨,囤积成风,老妈往家里大包小包搬盐和成打的肥皂,老爸打趣,市场就是被你们这些人搞乱的。</p><p class="ql-block"> 没想到的是,父亲竟也下海参与经商。机关单位出地皮,在莲湖路与港商合资,开了全市第一家五星级酒店。父亲本是纪检书记,受单位派遣,转身成了董事长。母亲专门进了几套西装,老爷子要打领带,活到老学到老。</p><p class="ql-block"> 父亲对纪检这活儿早厌倦了。有人来家里,絮絮叨叨反映情况,一清倒水端茶送进去,瞥见老爸满脸的漠然淡然。人走了收拾杯子,问打算怎么处理?谁理这些泼烦事!一清不认识自己的爹了:革命热情消退,废寝忘食的精神头全没了。</p><p class="ql-block"> 酒店高档气派,一家人去吃了顿饭,包括小脚的奶奶。香港的总经理过来,客气地打招呼问候。春节专程来家里拜年,尝一口父亲拿手的拌凉菜,竖起大拇指。</p><p class="ql-block"> 大姑一家也调离新疆,落户咸阳。有次表弟表妹来了,说好带他们去酒店。不想父亲临时有事,始终没露面,只好回来吃顿家常便饭。晚点儿父亲进门,你们咋走了?贝贝扑上去用小拳头捶着,连哭带喊,你这个大骗子!姥爷信誓旦旦,明天一定去,才算完事。</p><p class="ql-block"> 父亲经常出差,往返广州,在同一个老板的中国大酒店开会吃住,属于新世纪集团。家人难以想象,一生从事文宣工作的人,在现代化酒店怎么参与管理。妹妹的儿子牙牙学语,姥爷是啥也不懂的董事长。父亲自辩,运动爆发时,我没让员工上街,让人哭笑不得。</p><p class="ql-block"> 在商言商,一家人围坐吃饭时,父亲的谈话内容有所改变,不那么陈旧八股,冒出许多时下的新词。工作环境变了,关心的问题变了,意识形态不可能一成不变,根深蒂固的观念在潜移默化中悄然更新。</p><p class="ql-block"> 晓华来信,诉说社会动荡之下,心情大变,提不起劲来,难以全身心投入工作,准备要个孩子。自从调进出版社,她一直是工作狂,信中不是谈这部丛书策划,就是那套教材编排,出了多个优异成果,在教育出版界崭露头角,现在声称要回归家庭。</p><p class="ql-block"> 也好,一清去信附合。彼此彼此,面对社会巨变,都不知下面的路该如何走。她还好,可以将事业和商业结合起来,兼顾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纯学术研究,上下求索茫然四顾,被市场挤压得没有丁点儿生存空间。</p><p class="ql-block"> 有天下班,一清回家,意外见到新疆的发小蕙心。分手十多年了,再无联系,她出差路过,受父辈嘱托前来看望。招干离开农场之后便从政,丈夫是二人的小学同学,在公安部门。世界真小,转来转去还是老熟人。一清问他怎么追到你的,软硬兼施,绝食威胁,不落忍,只好答应,听得人不禁莞尔。</p><p class="ql-block"> 她发现,蕙心漂亮了许多,眉清目秀,两个小酒窝忽隐忽现,不再是插队时假小子般的铁姑娘。难得的是,言谈之间,依然带着学生时代的纯真神情,纳闷,这样的人在官场怎么混?</p><p class="ql-block"> 吴卓群夏天来探亲,有了点钱,带妻儿去江南一游。先到无锡,在蠡湖盘桓,一墙之隔,里边精致玲珑,外边大气浩荡,真是婉约与豪放的强烈对比。</p><p class="ql-block"> 一清从小到大,时常做同样的梦:走出家门,一泓碧水荡漾,沿堤蜿蜒而行,前方是类似喀斯特地貌的山景,座座独秀,倒影悠然,醒后总疑心前世是南方人。</p><p class="ql-block"> 那年极热,四十度上下。第二天去惠山锡山,全身汗湿,无心观景。在浮着垃圾的太湖边上,看到游轮广告,乘船一晚可达杭州,索性先去那里。带孩子回去取行李,路过一段没树荫的路口,男人面露难色。一清二话不说,抱起孩子径直向前。这个人关键时刻指不上。</p><p class="ql-block"> 到了杭州,找个旅馆先住下。大晌午在室内躲着,日头没那么毒了再出去。绕西湖转了一圈,近水,多少有些凉意。一清觉得没有蠡湖对比鲜明,富有冲击力。晚上热得睡不着,把席子拉到地上,头上是吊扇。</p><p class="ql-block"> 次日天不亮起个大早,在路灯树影下赶到汽车站,前往黄山。想着两三天后,或许会降温。那会儿没缆车,往上一级级地爬,花六块钱,把儿子放在当地人的背篓里,一道上山。山顶确实凉快,长袖长裤,住一晚,观赏日出和主要景点。</p><p class="ql-block"> 下了山还是酷热难当,坐火车前往上海,开间空调房,总算能睡个好觉。转转南京路,在外滩一家有名的餐馆品尝沪帮菜,甜兮兮的,没啥好吃。水很难喝,可口可乐里都有漂白粉的味儿。途经苏州河,黑乎乎地散发着恶臭。</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搭车去苏州,当天往返。先进拙政园,印象最深的是一个水上画舫,里边太大,亭台楼阁,一步一景,记不清看了什么。旅游跟吃饭差不多,贪多嚼不烂,吃下去不消化,看了等于没看。再去狮子林,一清陪儿子在太湖石下钻来钻去,如同迷宫,其它都糊成一片。</p><p class="ql-block"> 返回乘飞机,归心似箭逃离火炉。儿子坚持独自坐在后排,跟旁边的女教授吹嘘,我什么都坐过了,火车汽车飞机轮船,只剩下宇宙飞船没坐过。夫妻俩忍俊不禁。</p><p class="ql-block"> 一进家门,母亲如释重负地朗声大叫,可算回来了,热死了吧?</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八章之四</p><p class="ql-block">刚进研究所,所长让写个会议报道,发在省文化厅的四开小报上,稿费3元,一清在唐城大厦买了袋牙膏。两年后的六月份到南方探亲,带娃去深圳微缩景观小人国,门票一张二十元。太贵了,写篇游记投给《深圳特区报》。拿到稿费单扫一眼,四块多,在邮局取出四十多元。一清大吃一惊,这么悬殊?近半月的工资。</p><p class="ql-block"> 从小耳濡目染,一向勤俭持家,除了两样比较舍得花钱,一个买书,一个旅游。有些时候,有些需求,兜里缺钱一筹莫展,只能放弃。吴卓群带老婆孩子游江南时,她有体会。</p><p class="ql-block"> 再怎么清高,这一点无法否认。眼看脑体倒挂现象越来越明显,社会上流传着“拿手术刀的不如拿剃头刀的,搞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未免夸张,也道出几分现实中的咄咄怪事。她不由得哀叹,再冥顽不化地恪守传统观念,将与大众价值取向渐行渐远。</p><p class="ql-block"> 信中与晓华交流,同感,看不懂世道变故,越来越置身其外。她生了女儿,奶瓶尿布,每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心里美滋滋的。再忙,还是那个较真个性,光看信上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还学写繁体字。时间不够用,自己笔下早已变成鬼画符,父亲评点不及哥哥病历上的字。</p><p class="ql-block"> 在南方,母子俩随吴卓群在酒店吃了几回宴请,他的朋友轮流坐庄。除了一起考研的哥们在单位上班,几乎都摇身一变成了公司老板,夹个皮包,似乎是个人就行。</p><p class="ql-block"> 个个出手阔绰,人人腰缠万贯,只要弯腰低头,地下就能捡钱?她想不清楚,全民经商,市面上哪儿来这么多钞票?尤其是他的一个老同学何晟,有宝马车,有专职司机,住在繁华地段。吴卓群带老婆儿子去过几次,自己似乎是个家庭医生。</p><p class="ql-block"> 室内装修豪华,依当时的普遍条件来看,家庭用品和独生女的穿着用度,多半是香港进口商品。这哥们出手大方阔绰,时常送这个那个,吴卓群回家从不空手。</p><p class="ql-block"> 一清感到自家像被接济的穷酸户,没多少羡慕嫉妒,自尊心受损。活着活着,文化水平和物质水平怎成反比?以前知识分子遭受政治歧视,现在落到经济贫寒的困窘境地,同样抬不起头,在世俗标准之下。</p><p class="ql-block"> 吴卓群看上去没啥心理障碍,能与权势人物交往反挺自得。家庭背景不同,一直在底层徘徊的人,亲近巴结权贵是生存必需,习以为常。一清从小惯见的现实情形,是人家来求父亲办事。那会儿不兴送礼,时任组织部长的父亲,有次口气严厉地说了奶奶几句,因国画院的来人留了幅画作。</p><p class="ql-block"> 1990年,嫂子调到深圳的大医院,哥哥南迁也是早晚的事。如今不止婆家人,娘家人也劝一清早点返回广东。父亲直言,现在主要目标就是赚钱。兄妹俩嘀咕,老爸也忒急功近利了,难道我们放弃专业也下海么?不以为然。后来证明,这是对社会脉象的准确把握。</p><p class="ql-block"> 办刊、出书、发表文章等一系列亲身经历,一清业已明了,当下早已不是知识文化吃香的年代了。大学毕业前高唱“八十年代的新一辈”,自命天之骄子,一旦踏入社会,笃定是建设四化的中坚力量。不到十年,就被劈天盖地的商业浪潮猛烈无情地冲到了犄角旮旯。</p><p class="ql-block"> 奢谈什么理想抱负,回家过日子吧。要过好日子,也得往经济发达的地方跑,托人找关系,想方设法往深圳调。但凡肯到中学教书,容易,到处都要人,可一清坚决不点头,那是她干过的最乏味的工作。吴卓群则想一步到位,进入市级医院,没有强硬的后台,只能到区级,又不肯屈就。事实上,后来深圳的区级远比邻近的市级强得多。</p><p class="ql-block"> 跑了几趟,无果。夫妇俩都很泄气,普通人也能找到立足之地,两个大学生怎么处处碰壁?无奈地回到循州。一清担心的不光是自己的前景,还有儿子的教育,小地方的教育资源无法与大城市相比。耽误孩子前程,这是她最不甘心的。</p><p class="ql-block"> 贝贝在西安上了学前班,入校不久就当班长,性格安静,读书不费劲,学什么都容易。暑假报了国画班,在家门口上课,美院学生执教。结业时每人交幅作品,一清指导着,把分开画过的葡萄和狐狸上下结合起来,题词“葡萄是酸的”,得了一等奖。</p><p class="ql-block"> 从小玩拼装和组装玩具,孩子的空间思维和动手能力超强。一清的项练扣和手表链坏了,交给他捣鼓,居然修好了。拿着玩具配套的小螺丝刀,这里拧拧,那里扭扭,俨然一个小小的修理工。姥姥乐坏了,这是她垢病姥爷的一项重要指责。</p><p class="ql-block"> 一清对儿子抱有厚望。性格像自己,坐得住,专心致志,不浮夸。南征北战,挣扎奋斗,绕了一圈,又回到原地,一种无奈的失败和沮丧弥漫身心。对现实充满困惑,对未来充满忧虑,明天会怎样?</p><p class="ql-block"> 十月,父亲最后一次到广州中国大酒店出差,面临退休。一清夫妇去了,住在套间,茶几上摆着服务员送来的花篮,自助餐菜品丰富精致。晚上他俩睡主卧,父亲住在外间。</p><p class="ql-block"> 一清百感交集,这是最后一次沾父亲的光,以后一切都得凭个人努力,老爸帮不上忙了。尤其在南方,远水解不了近渴,没有一定的社会背景和关系,身处底层,能有多大机会和出息?自己和儿子,两代人哪。</p><p class="ql-block"> 在北方先后任职于两家单位,虽是父亲安排的,她都赢得了交口称赞。清高但不势利,待人真诚,一视同仁,没有官员子女的坏毛病。研究所的副所长起初抵触,不同意接收,之前厅里的子女不好好干活脾气还大。后来直说,不想要的人成了最顶用的。</p><p class="ql-block"> 一清忐忑疑虑,仅凭清白做人、认真做事,没有任何庇护,能否顺顺当当在社会上混?晓华信里坦诉,满腔热情投身事业,最后发现尽被利用,为他人做嫁衣。现在她得这么活才成:对联“沽名钓誉、唯利是图”,横批“不要脸”。</p><p class="ql-block"> 当然是极度失望下的愤激之词,看得出面对社会阴暗和人性丑陋的巨大心理落差,绝望到无以复加的程度。依相似的理念和秉性,自己是否也会走到信念崩塌、激情消散、万念俱灰的地步?不好说,听天由命吧。</p><p class="ql-block"> 归去来兮?不是发自内心,是身不由己;不是归真返璞,是随波逐利;不是田园诗意,是红尘滚滚;不是远离喧嚣,是混迹世俗。归根结底,是精神屈从于物质,是灵魂让位于肉体,是个体认同于社会。不甘与否弃并存,妥协与绝望同在。归去来兮!一清痛下决心,放弃了左冲右突、蚍蜉撼树的徒劳抗争。</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九章之一</p><p class="ql-block">1991年初,回到南方的一清进了当地电视台,吴家当官的远亲出面联系的。新来乍到,当头一棒,台里不承认她的中级职称,分到总编室管磁带,打杂。为啥?只有台长是中级职称,你没干过这行,啥也不懂。这可是省级科研部门评定的。武大郎开店,我说了算!</p><p class="ql-block"> 上班不远,过个桥就是,在市府机关大院内。一清不动声色,兢兢业业,把所有磁带整理摆放得井井有条,近乎赌气般地认真。空余时间读书,不太与人搭理。下班回到家里摔东西,发泄心头忿懑,上哪儿去讲理?做好了心理准备,也没料到如此糟糕。</p><p class="ql-block"> 没地儿理论,只当是领一份活命钱吧。她不言不语地干活,仍旧钻研美学理论,有时写稿投给《喜剧世界》。回想在研究所的日子,恍如隔世,被人承认能力和价值,是知识分子的要命软肋,只要还抱有一定的事业心。</p><p class="ql-block"> 过了数月,吴卓群眼见妻子的精神状态,久了不是个事儿,去找台长聊。她又不图名图利,只想发挥一点儿能力和特长,何乐不为?台长被点醒,一清调到专题部,撰写脚本。</p><p class="ql-block"> 这下才有用武之地了。她借来地方志,从历史入手,熟悉当地文化沿革和地理面貌,力求多角度多方位地审视开掘。决定按系列来写:英杰篇,写当地名人,串进重大历史事件;山水篇,写当地风光,融汇古今文化。</p><p class="ql-block"> 台里派个部队复员的摄像,合作拍摄制作。他们四处奔波,风吹日晒,选拍所需镜头素材,晚上加班编辑。机器老化,不太顺畅,母带的镜头有时过不去,要反复多次,有时就晚了。一清想起父亲不让自己去报社的一个理由,太辛苦,熬通宵也不能开天窗。</p><p class="ql-block"> 拍摄和剪辑过程中,她请教何以选用这个画面或那个镜头,摄像师点拨一二,讲些原理。一清原在电影学校接触过理论,在研究所合作编书,翻阅过西影厂导演的分镜头剧本,构图取景大同小异。</p><p class="ql-block"> 专题部其他人都拍工商行业的片子,比如正在修建的大亚湾码头,人家出广告费,不但经费有着落,个人还能落实惠。一清写的本子,出差费用成问题,要到广州拍黄花岗、到罗浮山拍景色、各地拍名人故居等。</p><p class="ql-block"> 她找吴卓群的朋友何晟游说,赞助一千元,好歹把叶挺、邓演达、廖仲恺等四个人物的英杰篇拍完。接着拍了两个山水片,摄像不乐意了,没钱赚,尽干赔本的活,谁受得了?北京广播学院有个实习生,跟着当帮手,回去交作业。后来到台里工作,说老师评价本子写得不错。</p><p class="ql-block"> 在专题部待了一年,一清又回到总编室,没人愿意和她搭档。后来离开电视台,在街上遇见摄像师,告之合作的片子在省里获奖,索要剩下的本子。她两手一摊,早已扔了。</p><p class="ql-block"> 总编室多了两个人。要拍广告宣传和视觉短片,要会拍摄和剪辑的内行,毕业于省专科学校的卓倩调进来。有时写几行文字,让一清修改不通之处。渐渐熟了,打个电话我没来得及吃早餐,一清便在两片面包中抹上花生酱和朱古力酱,带给她。</p><p class="ql-block"> 卓倩时而发牢骚,活儿都是我一个人干。拍摄和剪辑时,一清跟在身后,教教我吧。她摁着操作面板上密密麻麻的按纽,噼里啪啦眼花缭乱,我只会做不会教。一清想不通,回家跟丈夫唠叨,为啥?这还不简单,教会了你,她的优势就没了。不至于吧?她嘀咕。</p><p class="ql-block"> 1993年六月,一清和丈夫去了趟香港,何晟出钱款待,定的高档酒店,住了四五天。海洋公园、太平山、中环都去了,移居香港的老朋友于向阳晚上请客,到鲤鱼门吃海鲜,味道极其鲜美。逛街选购皮鞋时,款式别致,一看价格,两口子面有难色,于太太出钱送礼,让人惭愧。</p><p class="ql-block"> 回来上班,办公桌旁加了张台,坐着一位秀美女子,前来应聘播音主持。她叫宁馨,江西人,音乐专业,在高校任教。二人交谈,一见如故。</p><p class="ql-block"> 在不断的现实碰撞教训下,一清有点想开了,甭整那些玄乎的,首先是活着,简简单单地活着。现在她努着劲儿融入世俗,不再一味苦读,空闲时和大家谈家庭孩子、穿衣化妆。回家静下来,心里空落落的,没有人生目标,得过且过,越来越觉得不像自己。</p><p class="ql-block"> 宁馨虽小近十岁,却聪慧过人,没过几天看出她的强颜欢笑,说你就不是这样的人。一句话,让一清顿生知音之叹。宁馨接着说,可以寻求解脱。如何解脱?信佛打坐,放下一切。</p><p class="ql-block"> 头回接触宗教,问其详,她说只要静坐入定,排除杂念,现实纷扰自会寂灭。一清不解,乱七八糟的种种人事依然存在啊?心态变了,烦恼就没了。无视客观存在,这不自欺欺人么?</p><p class="ql-block"> 自小受无神论教育,一清无法理解这种主观主义的解脱之法,更接受不了有神论,想变通,只打坐不皈依,可否?她只苦笑,强调打坐要领和直觉现象,没再多劝。自己严格茹素,一起去饮早茶,连鸡蛋都不吃。</p><p class="ql-block"> 她观察,从小进入剧团的宁馨,面对现实人事,头脑清楚得多,态度也强硬。卓倩对谁都同样德性,她一眼洞穿,愤愤然:不信学不会,找台里其他人教,在编辑机上努力摸索。一清自愧不如,对生活对人性懵懂隔膜。</p><p class="ql-block"> 两人谈得投机,过去现实未来,人的生存之理障和灵性、个人和场域、今生与彼岸等等,无话不说。可惜两个月后,宁馨离开电视台。丈夫南下寻找机会,她时而过来住段日子,电话联系,见面聊聊,不论宗教情怀还是理性探索,都认为人生价值在精神领域。</p><p class="ql-block"> 台里关系较好的女孩指点,知道你为啥吃不开吗?不会在男人面前撒娇。一清怒不可遏,我在老公面前都不撒娇,有病啊?的确,她和台里多数女性不一样,告知家里有事加班,电话中语气平淡。他人起哄,公事公办呀。她们打电话一清也受不了,当众嗲声嗲气,听得人汗毛竖起来。</p><p class="ql-block"> 这是什么鬼年头,歪门斜道正不压邪。路上遇见妖娆艳丽的风尘女子,最好让道绕行。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什么脏话都骂得出口,远远不是对手。</p><p class="ql-block"> 随后出了件工作事故。某晚电视剧播出前没插广告,赞助商投诉。播出部欺负老实人,责任推给一清,说她没在播出单上标注。每天一样的程序,谁也没跟她交待过,一气之下,跟领导拍了桌子,停薪留职。本来愤而辞职,不知上头哪个领导没批。</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事留下心理阴影。有天拍外景,次日回到台里,同事转告有人来电找她,说是新疆的,男性。周明远!这人怎么阴魂不散地追着不放。她安顿,以后再接新疆来电,就说台里没这个人。</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九章之二</p><p class="ql-block">年底,吴卓群到中山医学院进修,为期半年。去了俩月回来过春节,一清觉察出端倪,有意无意之间,言谈举止流露厌烦和嫌弃。难道在外有事?</p><p class="ql-block"> 忘了哪个女友说过,男人有外心,不必当场抓住,单凭女性直觉本能,就能断个八九不离十。一清极其敏感,自然不会轻易放过。每月工资全带走,一个人开销,不给家里留一分钱。母亲来帮着接送孩子,祖孙三代要精打细算,才能维持每月开销。</p><p class="ql-block"> 五月,没到时间,他提前回来了,神情萎靡。为啥?含糊其辞,说不出个所以然。人像丢了魂,说话做事心不在焉。果然,半月后向一清和盘托出难言之隐。</p><p class="ql-block"> 进修时认识一个湖南女生,有老公有孩子,两人却暧昧上了。说好都离婚,以后想办法在一起,吴卓群只是口头说说,不想对方当真,回去真就离了。他招架不住对方软磨硬缠,灰溜溜地提前跑回来。</p><p class="ql-block"> 这女的还在广州,不依不饶,风言风语影响不好,他要妻子陪着前去安抚处理。一清肺都气炸了,顾不上收拾自家男人,精心更衣并化淡妆,一道去了。</p><p class="ql-block"> 一见之下,姿色平平谈吐平平,实在看不出多少诱人之处。一起吃了顿饭,一清不动声色,能说什么?她明白吴卓群让自己出面的目的,就是让对方有点自知,打消痴念。事后转述,难怪你不舍得离婚。</p><p class="ql-block"> 天色已晚,吴卓群让妻子先回宾馆,二人兀自走了。一清当面不好发作,心里憋屈得慌,在街上溜达,步行到东山口,在服装摊上给自己买了件衬衫。每次都这样,吵架生气,赌气中才舍得给自己花点钱,慰藉受伤的心。</p><p class="ql-block"> 半夜回来,他还没现身。想着这对男女怎样缠绵悱恻地告别,哪有睡意?一点多了,他才推门而入。一清不出声,装作入睡,整宿未眠。</p><p class="ql-block"> 次日乘火车回家,头昏脑涨,一清忍不住数落几句。吴卓群为其开脱,你都赢了,把我押回家,还说她?一清忍无可忍发作起来,你搞清楚,我们是夫妻,有孩子,受法律保护。你不是单身男人,我和她也不是平等竞争的对手,再自私也得讲理吧。</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两人继续论战,一清说,婚前我对你是仰视的目光,通情达理大度宽容,容得下我的过去。现在让我怎么仰视?说实话,我只有鄙视!他无语。</p><p class="ql-block"> 接下来互不搭理,冷战。一清无处诉冤,找弟媳说了前后始末,厉害的小女子大叫起来,嫂子,就你脾气好,还陪她吃饭,换了我兜头两巴掌盖过去。一清也觉得自己忒窝囊,咋就抹不开情面摔不下脸。</p><p class="ql-block"> 不正常的家庭氛围中,不到十岁的儿子有所觉察,充当起维和角色。一清叫老公做事,贝贝懂事地赶紧出面,我来干吧。不是头一回了,为母心疼年幼的孩子,只好有所缓和。</p><p class="ql-block"> 个把月后,吴卓群忽说腰疼厉害,怀疑是绝症,要到广州检查治疗。一清忙向单位请假,心神恍惚,垃圾桶都没倒,急匆匆赶去。只见他在床上辗转反侧,痛不欲生的样子,对妻子说这是背叛的报应。一清不好再疑心他是装的,借故要来广州。婆婆也陪同前往,急得直哭。</p><p class="ql-block"> 住院期间,有天一清从舅舅家提着汤水送去,却见那个湖南妹坐在床头。两人表情有些尴尬,女子不敢直视,含糊地打声招呼走了。鉴于他在病中,一清不好吵闹,赌气回家照顾儿子。事实上,这湘女绝食,闹得沸沸扬扬,他赶来应对。</p><p class="ql-block"> 正是春水天,回到家掀开垃圾桶,长了蛆,儿子在奶奶家待了几天。紧忙擦抹四处霉斑,心里也像发了霉,一块一块的斑点,一股一股的臭味,作呕恶心。安身立命之处,生活天地正在坍塌,什么东西都凌乱不堪霉烂变质,憋闷窒息得喘不过气来。</p><p class="ql-block"> 日子怎么往下过?她试探儿子,妈妈要和爸爸分开了。儿子立刻伤心地哭起来,给出的理由让人哭笑不得,我怕同学们笑话。唉,为了品学兼优前途可期的儿子,忍辱负重,无论如何也得熬几年再说。</p><p class="ql-block"> 吴卓群回来不久,下海了,或许是进修闹的动静名声不好,干脆转岗。他早就按捺不住,说过好几回了。一清坚持不松口,你学了五年,又工作近十年,这么多心血精力投入,好歹也是专业人士。现在满大街都是做生意的,混迹其中不觉得浪费?</p><p class="ql-block"> 这次没法反驳。起因是市委组织部长住院,因吴卓群表叔关系,前去探视。部长亲口发出邀请,组织部要组建公司,需要人手。跟着组织部,年年有进步,有什么理由推脱?千载难逢的机会,只好由他去。</p><p class="ql-block"> 公司只有三人,正总姓黄,吴卓群副总,再加一个司机。一清悬着心,下海经商成天应酬,灯红酒绿逢场作戏,只怕钱没赚到,心野得收不回来,无疑弊多利少。赚了又怎样,还有安生日子么?男人有钱就变坏。</p><p class="ql-block"> 可是,如果心浮气躁,人在医院不也同样出事?还是取决于个人品性。老公有了钱,虽给太太买了两三套价值不菲的时装,她内心不定,就像童安格唱的,等候着下一次漂流。</p><p class="ql-block"> 放眼望去,经济飞速发展的同时,社会乱象丛生,沉渣泛起,治安状况糟糕。只说治安,作案已经不是暗偷,而是肆无忌惮的明抢,女性不敢戴金银首饰上街,几乎人人遇过劫道的。</p><p class="ql-block"> 何晟的太太在菜市场当众被抢,劫匪拽了项练伸手要掏胸前的吊坠,她一把挡开,掏出掷过去。弟媳抱着孩子,在自家门口的楼道里,腰间被人用刀抵着,喝令拿出所有钱财。</p><p class="ql-block"> 一清买菜路上,颈后突有刺痛,项链被一把掠走。回头看,两个年青后生骑着摩托,边发动车边扭头瞄她,咧着嘴笑。回到家,几道泛红的抓痕让她觉得无比肮脏,反复擦洗,忿忿地说,路边连块石头都没有,想扔鸡蛋,又想打车去追。</p><p class="ql-block"> 吴卓群说算了吧,还敢再追,送命?只要人没伤到,谢天谢地。后来公安下令,光天化日明目张胆抢劫的,直接击毙,猖狂的犯罪现象有所遏止。</p><p class="ql-block"> 逢年过节,她不想再回婆家,原就没啥意思,现在不必勉强了。借一摞书,煮一锅粥,开一包榨菜,饿了起身喝点粥,一天裹在被窝里,蓬头垢面。</p><p class="ql-block"> 吴卓群的朋友晚上轮流请客,天擦黑她才起来梳洗更衣。席上,太太们好生奇怪,你胃口这么好,怎么不长肉?一清只笑不语,一天就等着这一顿。</p><p class="ql-block"> 理性上,一清不断说服自己,丈夫不检点的行为与当下的社会环境分不开。声色犬马人欲横流的氛围中,诱惑无处不在,特别对男性而言,对有点钱权的男人尤甚。</p><p class="ql-block"> 谁也不是生来成熟,难免走错路,都有一个成长过程,应该原谅一回。但在感情上,仿若有根刺深深扎进心里,稍有触动,痛心疾首难以忍受,生理厌恶和人格羞辱感无法消除。</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九章之三</p><p class="ql-block">1993年8月,一清停薪留职,儿子放暑假,一家去了北京。公司报销,吃住比之前出游排场得多。往返乘机,住在友谊宾馆,宽敞舒适。</p><p class="ql-block"> 晓华一家三口次日过来。六年不见,女儿三岁了,伶俐可爱。晓华身材走型,成了大妈,爽朗率真一点没变。男人在场,闺蜜只能说些不咸不淡的家常。两家人在宾馆就餐,丰盛美味。</p><p class="ql-block"> 一清夫妇重游天安门、故宫、天坛、颐和园,儿子玩得开心尽兴。乘火车去承德避暑山庄,颇有江南园林味道,幽静雅致。外八庙风格各异,民族色彩浓郁。</p><p class="ql-block"> 周末,晓华夫妇不上班,邀请好友去海淀区家里一聚。屋子很小,塞得满满当当,靠墙一边全是书柜,加上书桌钢琴儿童床。中间一块空地,睡觉拉开沙发,吃饭撑起餐桌。外间进门有个转不开身的洗手间,往里则是局促的厨房。待在京城,住和行真不方便,名符其实的蜗居。</p><p class="ql-block"> 如此拥挤,头上吊着大大小小各种葫芦,晓华还不停地从沙发下掏出各种收藏,邮票、钱币等等,得意地炫她的宝贝。吴卓群头回见识这号不务实的人物,回来跟一清说,这个朋友值得交。</p><p class="ql-block"> 晓华的先生郁言也是个人物,父母下放耽误学业,没考上大学,刻苦自学,通过笔试面试,现任一家对外交流的刊物编辑。若论古文功底,眼前这俩中文系女生都望尘莫及。晓华挑夫婿,不看家庭背景、学历长相,只重人品才学。当初娘家反对,也坚定不渝,比一清有眼力和头脑。</p><p class="ql-block"> 家里盛不下热情洋溢的欢乐喜悦,两家人出来转悠。晓华提议步行去附近的圆明园,钟意那里的苍凉和沧桑。路过北大校门驻足打量,对一清絮叨,这是我们学中文的人心里的圣殿。十三年后,女儿完成了她的夙愿。</p><p class="ql-block"> 行走在圆明园的残垣断壁之间,左右打量,上下端详,聊着观感,慨然百年历史,叹惋家国情怀,在残缺的震撼中品咂废墟美学。郁言挂着相机,镜头中留下女人孩子的笑脸。合影中晓华的体态表情,烙在挚友的终生记忆中。</p><p class="ql-block"> 下午带孩子去吃肯德鸡,那时深圳只有麦当劳。味道不错,啃着鸡翅,喝着可乐,儿子大快朵颐,一清好久没这么开怀快意了。结账时,吴卓群争着要去,晓华一句“别太看不起我们”,就止住了。</p><p class="ql-block"> 次日去八达岭,吴卓群包辆的士。登上长城,阴云雾霭,寒风瑟瑟,都裹着长袖衣。游人中老外不少,贝贝和一个两米高的合影,笑得灿烂。一清心里云开雾散,烦心事抛在脑后,见儿子欢乐,与好友畅游。</p><p class="ql-block"> 回程绕到十三陵,下台阶进入定陵地宫时,晓华猛烈地咳个不停,一清担心地给她拍着背,到底咋回事?这次见面,时咳时喘,以前没这毛病。她说不碍事,各种检查都做了,医生说没大问题。</p><p class="ql-block"> 最后一天,吴卓群带儿子去北海,郁言带女儿上班,让她俩好好唠唠。一清这才倒出满腹心事,包括从未跟人提过的日记风波、知青悲剧、恋爱前后、婚姻心病。她说,正因往事的愧疚隐痛,无法硬气地面对目前的情感危机。</p><p class="ql-block"> 晓华听完大声说道,大错特错!你当初说清一切,他表示理解接受,你俩就是平等的,哪能一辈子低他一头?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他可以为所欲为,你只能委曲求全?</p><p class="ql-block"> 是呀!一清猛醒,真是当局者迷,这么简单的道理想不明白,那么多书白读了。如果只能低头让步,由对方胡作非为,她宁可终身不婚。当初是带着爱情甜蜜走入婚姻的,不是做好受辱受气的准备嫁人的。</p><p class="ql-block"> 她心里一下敞亮起来,不可预料的惶惑、漫漫无期的绝望、无法对付的棘手,迎刃而解。人生之路,何时都要掌握在个人手中,怎能一失足成千古恨,便由不得自己,任人拿捏欺负。</p><p class="ql-block"> 当初是否不该那么坦诚,一五一十告诉对方,授之以柄,置己于不利之地?一清从没这么想过,藏着掖着,没法面对他人,更无法面对自己。晓华同样性格,有过之而无不及,水晶般透明。她直言,咱俩也就是隔得远,若离得近,磕头碰脑,怕也早就生分了。</p><p class="ql-block"> 她说出的婚姻感受,虽出自发小之口,也让一清心头一震。“只要阴阳没配错,跟谁都能过”。郁言勤快体贴,包揽家务,让她全力以赴投入工作,还活出这样的感觉,自己呢?还有什么活头。</p><p class="ql-block"> 她笑言自己的任性,哪天晚上心里不踏实,就摇醒丈夫,半夜表态信誓旦旦,才能接着睡。世上真有这么好福气的女人,让老公当小孩哄着爱着让着宠着。一清听得心里凄惶,这辈子只能自个儿硬扛死撑,天塌地陷没人分担,不添堵就烧高香了。</p><p class="ql-block"> 少不了扯到大学生活种种。一清问当年究竟怎么回事,闹到停学留级。晓华提起冯曼珍,依旧恨得牙痒痒,太了解她的心计手腕,早晚会把老教授甩了,应验了吧。她在背后还说过你许多坏话,一清不解,不同宿舍又不同组,话都没说过几句,为什么?她嫉妒你。</p><p class="ql-block"> 面对工作环境的日益恶劣,世事无常人心叵测,原先的憧憬都落了空。眼看社会风气越来越务实、越来越功利,如何应对?晓华认为适者生存,赚钱,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面对假恶丑,绝不姑息,绝不同流合污。</p><p class="ql-block"> 一清经历过的人事,让她心存疑虑,没这么简单,胳膊扭不过大腿的境况中,怎样平衡生存和人格的冲突,两全其美?为了生存,为了自保,只怕不是愿不愿低头,而是要不要饭碗的无奈屈就。</p><p class="ql-block"> 她想,晓华好歹在京城大单位,没领教过小地方那些糙人的丑陋卑劣,未免简单化了两难处境。身处安全幸福的家庭港湾,断了事业念想,还有生活退路。自己呢,内外交困,哪儿哪儿都是惊涛骇浪急流险滩,似一叶扁舟,在风高浪急中打着旋,苦苦挣扎,载沉载浮,不知漂向哪里。</p><p class="ql-block"> 交谈中,晓华突然来句没头没脑的话,依咱俩的交情,相互托付孩子都没问题。一清只觉突兀,这话从何说起?以后的日子里,她一直把这句话视为冥冥之中的托孤。</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九章之四</p><p class="ql-block">吴卓群在公司上班,时常应酬,半夜三更才回家。一清从京回来心里不那么虚飘了,走一步看一步,一切都有可能。她想重新安排未来,回趟西安,探望家人,寻找可能的退路和机会。</p><p class="ql-block"> 研究所经济状况不佳,发展潜力有限,学校总该可以,只要能招到学生。到电影学校试试,原先让她托父亲把太太调到西安的一位老师,如今掌校,当年父亲摆手,别揽闲事。如今人家摆手,没门。</p><p class="ql-block"> 家里情况更糟,鸡飞狗跳无宁日。二老退休离任,闲着没事,多年积攒的矛盾白热化,看对方咋都不顺眼,闹了好几年,现在各吃各的。母亲嫌丈夫自私冷漠不体贴,父亲怨老婆脾气暴戾难忍受,开启冷战模式,时而吵闹离婚。奶奶唉声叹气,老了老了,学会这么个本事,待不下去,大姑接走了。</p><p class="ql-block"> 一清给母亲做工作,老爸懒,不会做家务,是工作太忙,但曾给姥姥家长年寄钱,养了一家人,总得念点儿好吧。得了,老娘不稀罕他的钱,根本听不进去。父亲也很委曲,一辈子忍气吞声,余生只想过几天像样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老爸卧室脏得一塌糊涂,一清和儿子打扫清理时,不禁落泪。晚饭时,他笨手笨脚给自己切萝卜,一清接过刀麻利地切丝,将粗条改刀,加盐调醋泼油,只待几天,能做几顿?</p><p class="ql-block"> 与哥哥到咸阳大姑家看望年迈的奶奶,依当时的收入和物价水平,商定其余三家每年各补贴三百元。(一清的月薪)哥哥说奶奶在咱家待的时间最长,本应养老送终,现在只能经济补偿。兄妹俩与父辈出一样的份子,这钱出了十八年,后来水涨船高到两千,直到奶奶过世。</p><p class="ql-block"> 临走头晚,一清把父母叫到一起:感谢你们的付出,让儿女从小有较好的成长环境。眼下我们人到中年,工作家庭要全力以赴。奶奶风烛残年,需要安稳的养老环境,却不得安生。以前你们教育儿女,现在呢?说到最后,声泪俱下。父母面色凝重,默不作声。</p><p class="ql-block"> 一夜未合眼,次日妹妹送到火车站,下台阶头昏脑涨,崴了右脚,之前受过伤。上了软卧车厢,脚肿起来,妹妹劝改日再走,一清摇头,不愿再回那个伤心的家。</p><p class="ql-block"> 火车开动了,面向窗外,眼泪从西安流到洛阳,纹丝不动,石雕木刻一般。包厢三位男士都不出声,气氛凝结。脚又肿又疼,上厕所都难,东摸西扶慢慢挪动,不敢怎么吃喝。</p><p class="ql-block"> 到了广州,收到电报的吴卓群来接,把妻子背出站台,公司小车送到家。她什么也不想说,本想回娘家找点儿支持,哪怕心理安慰也好,结果哪儿哪儿都坍塌得东倒西歪支离破碎,放眼望去,满目皆是残垣断壁,跟圆明园一样。</p><p class="ql-block"> 谁都指不上,没有经济来源和精神支柱,以后怎么办?伤筋动骨一百天,在凄迷无望的精神绝境中,她想起宁馨,开始打坐。只盘好的那条腿,脊柱挺直,大脑放空,竭力放下纷飞杂乱的心绪。</p><p class="ql-block"> 起初意念如脱缰的野马,东奔西突,没有一会儿安宁,不断地拉回来。渐渐地,可以集中片刻,慢慢递进,五分钟、十分钟、一刻钟、半小时。心里没那么淤堵灰暗,逐步平和下来,有种难以言传的通畅。</p><p class="ql-block"> 奇怪,没有刻意打通心结,面对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也找不到走出困局的法子,根本无法疏通化解。向前看,雾蒙蒙,见不到光亮和出路,似乎哪条道都竖着“此路不通”,踯躅徘徊茫然无助,不知路在何方。</p><p class="ql-block"> 为了容易入定,一清开始吃素,不碰大鱼大肉,鸡蛋还吃,除了蔬果,多吃豆制品。身体不能垮,儿子尚未成人,还有奶奶和父母。性情大变,回到十五岁受冲击的心态,寡言少语,闭关修行。偶尔下楼,在日头下用手遮眉,眯眼瞧瞧,仿佛惊蛰过后冬眠醒来。</p><p class="ql-block"> 她极少出门,大量读佛经禅理,有空就打坐。除了与晓华通话,与世隔绝,心如死水,枯寂得如同出家。快过年了,大学同窗梁婉怡来电,叫去广州和同学聚聚。好吧,三个多月,也能走动了。</p><p class="ql-block"> 半年前,有天和父亲搭乘吴卓群朋友的车去广州。路上,这哥们口无遮拦,说吴卓群抱怨老婆不及其他女人之处。一清听了针扎一样,他是为个人过失强词夺理。当晚在迎宾馆不动声色住下,次日一大早没打招呼离开,留张纸条,要和同学会面,让他们先回去。</p><p class="ql-block"> 那哥们很大方,给父女俩各塞了三五百。她在旁边的远洋宾馆开间小房,闷在里边兀自伤恸,十多年的情感就此罢了,早晚各走各的,心头流血的同时,隐忧焦虑也放下了。蹊跷的是,出入洗手间好几回。她常年便秘,这会儿不停排泄,想起一部小说题目,“大撒把”,放下,便治愈了。</p><p class="ql-block"> 她给省文联的婉怡打去电话,晚上来了三个女生,听她倾诉诚心实意婚恋一场的甜酸苦辣。其实婉怡更不易,女儿两岁多,先生到澳州去闯荡,一去不复返。真情稀缺的年头,女性处在婚姻的被动一方,分分钟遭遇欺骗背叛抛弃,一个比一个难。</p><p class="ql-block"> 一五一十倒出苦水,轻松多了,还有同病相怜的共鸣。昔日关系一般的老同学,在苦难厄运面前,心灵靠近。三人都鼓励她振作起来,坚强面对,首先要有独立的经济来源,谁离了谁都能活,现在就要着手准备,从精神到物质。送走她们,两天多没怎么合眼的一清,睡得死去活来。</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返程,在兰圃对面的汽车站等车,时间还早,进一家西餐厅垫两口,要份炒意粉,慢慢吃着。大厅中央有音乐喷泉,水柱喷射时熄灯,伴随着流光溢彩的灯光秀。一清蓦地悲从中来,泪如泉涌,恣意流淌,嘴里一股苦咸。灯亮了,她低头抹净,伤痕累累的内心如同结了痂,冷硬起来,从此以后,要直面冷酷现实和人生残局。</p><p class="ql-block"> 1994年春节,同班八九个同学在东山口一家餐厅聚会。一清毕业后再没露面,和同学少有联系,有的男同学一下认不出来。席间说说笑笑,她感受到久违了的同窗情谊和友情温暖。十多年来,一头扎在家庭和工作上,几乎疏远了所有旧日好友,除了晓华。</p><p class="ql-block"> 分手时,互通联系方式。婉怡直接了当,对两三个有一官半职的男同学说,一清现在停薪留职,谁有办法,尽快帮她找份工作。她回到透着冷寂疏离的家,慢慢翻看名片本,有种隐隐的希望和期待,感到自己不再是哀鸣的孤雁,在浩茫天宇中形单影只愁肠百结,无望地扑打着翅膀,随时可能坠落。</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十章之一</p><p class="ql-block">1994年三月,一清收到同班男生何敬发的电话,深圳有家刊物招人,不妨前去一试。她心中大喜,太想离开这个让人难过的地方了。她穿套黑西装套裙,化了淡妆,按图索骥,找到刊社。两人面试,一个市委宣传部的社长,一个北京请来的主编。</p><p class="ql-block"> 二人问了一下她的学历简历,社长从书柜抽下一本大16开的杂志,呶,这是试刊号。影视刊物,双周刊,封面是巩俐半身像,翻开厚实的铜版纸封面,内页居然全是铜版纸,高端大气上档次。以影视作品的介绍宣传、拍摄花絮为主,后面有点时尚内容。装帧讲究,印刷精美,内文来不及细看。</p><p class="ql-block"> 面试满意,当场说定,一清要做的是编辑部主任。她清楚,老同学的面子起了重要作用,在驻港某机构任处长。归途中,设想着未来种种,但觉一片光明。</p><p class="ql-block"> 四月一号前去上班,暂不提供住宿,饮食自理,每月800元,在深圳低的不是一点,是一大截。社长手里有落户本地的指标,前来应聘屈就的,都冲这个。刊社人员配备齐全,记者四,编辑六,美编二,校对二。还有每周来一次的顾问,香港资深媒体人舒从一,下巴留撮花白胡须,人称胡子。</p><p class="ql-block"> 一清起初借住在吴卓群二姐家,半月之后,刊社搬到南山区新的高层建筑,二十一层。社长在附近租套大居室,四室二厅,只有她在刊社,另外俩女的,还有最里边住的小伙,都是社长的关系户。</p><p class="ql-block"> 室内生活用品齐备,有床上用品和折叠衣柜,拎包入住。厨房锅碗瓢盆都有,早餐晚饭自己搞定。午餐社里叫盒饭,社长偶尔请大家外出就餐。</p><p class="ql-block"> 主编先给一清一沓稿件,逐篇细读,其中一文流畅灵动,印象深刻。看了署名,她到外室找到作者,是个女孩,夸赞文笔好。回到办公室,主编发话了,不要跟其他人过多接触。</p><p class="ql-block"> 一清非常错愕,办刊是集体合作的事,不交流怎能协调配合?她意识到人际关系的复杂,要留个心眼,不能埋头拉车,不抬头看人。有人的地方,就有矛盾,就要斗心眼。</p><p class="ql-block"> 她打电话四处约稿。西安的老同事帮忙,约到贾平凹、京夫等人的文字。北京的晓华二话不说,来稿支持。还有复旦大学的老同学谢百三,著名经济学教授,欣然允诺。上海社科院的一位先生是喜剧美学学会成员,也投了稿。</p><p class="ql-block"> 一清周六傍晚搭车回家,看看儿子,带着汉堡或披萨。调到南方后,成绩一直不太理想,母亲离家后,一下懂事,学习自觉用功,名次上去了。她想起自己15岁的跃升,亦因不利环境促发。</p><p class="ql-block"> 好景不长,吴卓群现在失意,公司解散。上边有令,党政机关不许经商,想回医院,人家不要。只好调到市委老干局,先努力入党,再说下一步。在开发区市政府后边的家属院分得一套房,忙着装修。每次让一清去看看,她意兴阑珊,偶尔一家骑着摩托前去。这车是他经商的妹夫送的。</p><p class="ql-block"> 有天,婆婆带着孩子找到深圳,说自己管不了,威胁她快点回家。儿子手臂上几道淤青,爷爷用衣架抽的,因和堂弟打闹玩耍。一清心如刀割,儿子从小听话,没挨过这样的毒手。</p><p class="ql-block"> 后来弟媳说,当时一边给惨叫的儿子擦红花油,一边忍不住落泪。她明白,这气是冲着自己来的,硬硬心,不能回去,争取正式调到深圳,带着儿子分手。</p><p class="ql-block"> 开了几次编前会,讨论选题栏目、封面文章、版块风格等等,一清渐渐发现,主编提不出什么有创意的主张,人云亦云,啰嗦重复。跟小青年熟了,私下议论主编没啥料。还有一个管资料的编辑,把新刊物锁在文件柜里,谁都不给看,自己交出来的稿件,被疑心是东抄西摘的。</p><p class="ql-block"> 深圳确是年青人的天下,除了社长主编,不到四十的一清年纪最大,全是二十出头、走出校门不久的年轻人,卧虎藏龙。有的后来进了深圳特区报,有的主编刊物,声名鹊起。</p><p class="ql-block"> 他们也在观察和测试一清到底有没有两把刷子。社长拿了几张哥们的摄影图片,要求用在刊物里,思来想去,一清让一个小伙拟几段文字,图文串连。小伙看了两眼,干不了。她只好坐下来,当场写几句简扼跳跃的文字,缀连成篇,交给美编。美编看一下,读出来点头。</p><p class="ql-block"> 胡子老板有次来社里,给一清描述他去买片子的戛纳电影节见闻。零头碎脑,她整出一篇文章,受到香港老板赏识,你可以当作家。封面文章是重头戏,以当年电影节的当选明星为主,选材构思,她和坐在旁边的年轻人合作,拉出洋洋洒洒的全文。</p><p class="ql-block"> 瞧出一清不是花瓶,有人跟她私下嘀咕,道出创办首刊的种种风波。她心下吃紧,潭水不大,够深够浑,不知自己能否吃得消。随后不再对主编畅开心扉,说话作事有所保留。</p><p class="ql-block"> 七月初,主编让她到江南去约稿,他提供联系人,安排吃住。一清没多想,就出发了。先到南京,住在梅园新村后边的部队招待所。拨通当地一个作家电话,约好次日在哪里碰面,说明自己穿什么衣服,手里拿着本社刊物。</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一早,到了约定地点,她来回踱步,觉得自己活像接头的地下党。来了,骑辆自行车,给她叫辆人力三轮,到报社去组稿。她穿件连衣裙,有点旗袍的意思,感觉更像了。</p><p class="ql-block"> 先后去了金陵晚报和扬子江报,找到几个记者编辑,岁数不大。他们打开电脑搜检,当场打印出来,一清感到自己真是过气,闻所未闻。刊社有个专职的打字员,此外只有个别人略通一二。</p><p class="ql-block"> 分手时,她说想去鸡鸣寺,作家愿陪同前往,一清婉拒了,成天泡在人堆里,自个儿清静片刻。沿石阶小道,缓缓登上山顶,在茶楼临水的窗前坐下,叫碟豆干,品着清冽的茶水,揣想前景,不好说,还是一片迷茫。</p><p class="ql-block"> 次日,联系人约了几个作家聚餐,有苏童、叶兆言。一清刚读过《红粉》,问苏童,没有民国生活体验,怎能把妓女写活?这点儿想象虚构能力都没有,别当作家了。</p><p class="ql-block"> 席间,身旁一男士借着酒劲,不停往跟前凑,她一忍再忍地躲避,求人办事,没法子。叶兆言瞥见,说散了吧。到楼下合影,告别。后来收到叶兆言来信,毛笔书写,竖行,措辞客气,文稿任由定夺,全然没有名人架子。</p><p class="ql-block"> 有的老演员文字功底不咋样,来稿语气强硬,要用就用,不用退稿,不许动一个字。一清感叹,家学渊源家风淳朴,不管干啥,都有特殊的精神胎记。她一直保存着叶兆言的书信,感激那次餐桌解围。后来看到一文,时下流行女编辑,恍悟那人的轻浮,是将她归类看待。</p><p class="ql-block"> 最后一站到上海,先找到社科院一位学者的家里,不在,太太午休,等了片刻。打量狭小的住所,楼梯下的三角空间摆张儿童床,未敢翻身已碰头。简陋的午饭,泡饭和两碟小菜,台上却放着微波炉。学者回来带去办理住处,一个房间的过道,进门上床。</p><p class="ql-block"> 次日到复旦大学,见大学里的新疆老乡谢百三,当年作为上海知青支边,大学毕业后读了北大研究生,现是著名的经济系教授,炒股的人大多熟悉其名。</p><p class="ql-block"> 老三届的人,才结婚生娃,侃侃而谈,说当年选拔各地尖子送到内地代培,回疆筹建师范大学,结果汉族学生想方设法,都留在内地,一去不复返。原来如此,一清还以为就自己是逃兵。</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十章之二</p><p class="ql-block">回到刊社,一清傻眼了,自己的办公桌没了。主编单独找去,宣布开会撤消了她的职务,挪到外间入口处,像个看门的。啥也不干,吃闲饭。</p><p class="ql-block"> 原来把她支走,为了这么一出。北京来的大主编,跟小地方的头儿一个德行,嫉贤妒能,气量小得连娘们儿都不如。一清虽然难受,也不能撤,硬着头皮待下去。为啥?许多关系稿都用了,稿费没给人家,盯着催账。</p><p class="ql-block"> 这才知晓,前一期已有类似情况,故此大家都不敢约稿。一清跺脚,怎不早说,郁闷无奈。有人借她一本新书,张承志的《心灵史》,关于宗教的纪实文学。荡气回肠的沉重历史,难以面对的现实,再次跌到谷底的挫败,读得泪流满面,掩卷叹息。</p><p class="ql-block"> 数次到社长办公室交涉,简直就是文化流氓,束手无策。索要剩下的稿件,主编扣住,你是以刊社名义约的,不属于个人。只得一一写信说明情况,再三致歉。大度的不计较,让她想开点,察言观色多个心眼,估计都看出她涉世不深,书生气十足。</p><p class="ql-block"> 西安的老同事为难,约了一圈,以后还要在文化界混,不好面对。一清自己掏出一千元,认栽,让他打点交待。小青年底下劝她走,有人出主意,胡子在广州办刊,正在招兵买马,不妨投奔他那儿。瞅准机会,一清跟到电梯口三言两语说了,胡子老板爽快答应,不管吃住,月酬两千五,下月上班。</p><p class="ql-block"> 柳暗花明,立马走人。回到家,放暑假了,先送儿子回趟西安,争取转回北方上学。不料,儿子已有自闭倾向,考试成绩优秀,却不肯出门,不愿见人。一清差点儿掉泪,轮回!正是自己十五岁的精神状态,提前了,才十岁。</p><p class="ql-block"> 花了几天时间陪孩子,外出吃西餐,去游乐场玩碰碰车。在家看照片,回忆小时候的快乐时光,读成长日记和姥姥的信件,让他相信自己是大家都喜欢的好孩子,这才肯跟着回去。</p><p class="ql-block"> 到了西安,母亲的身体和心劲都不如以前,答应留下孩子。她没待几天,赶回广州上班。谁知二老呕气几年,母亲性情更加急躁,说贝贝现在不听话,管不了,快开学时,父亲把儿子又送回来。一清心理负担挺重,无论如何,不能影响儿子的心理健康。</p><p class="ql-block"> 从头再来,她的高昂乐观没了,人间百态,世事难料,不知接下来会遇到什么人、碰上什么事,能否实现期待,都是未知数,不抱奢望,摸着石头过河。</p><p class="ql-block"> 梁婉怡热心地解决了后顾之忧——住宿,她在海印大桥南分了单位住房,两居室,把钥匙交到一清手上,来去方便。我有时和女儿回父母那里,你就把这里当成自家吧。一清心头温热,如沐春风。</p><p class="ql-block"> 人在变,人际关系也变动不居。大学时,婉怡基础扎实,课堂笔记能力强,字体漂亮,几个室友课后都借抄。她就摆谱,支使这个打饭,那个给拔火罐——广东人特信中医。一清冷眼旁观不以为然,势利,同学之间还这样。毕业后,她是班上唯一考上研究生的女同学。</p><p class="ql-block"> 踏入社会,经历风雨冲刷和坎坷磨难,有的在挫折中消沉认命,变得自私冷漠甚至沆瀣一气,随波逐流;有人却在磨砺中淬炼升华,富于同情相濡以沫,因为痛过你的痛,走过你的路,善解人意。后半生,两人是推心置腹的知音。</p><p class="ql-block"> 她将一清引见给广州日报的编辑,鼓励多写多发表,干自己的事,忘却情感创伤。后来二人受老同学委托,给广州电视台写专题片脚本,每人一集。一清行动力强,凡事赶早不赶晚,提前完成。婉怡睡懒觉,催促几回,长吟短啸地爬起来。你就没压力吗?我是压力越大越出彩,硕士论文边写边打印,改都来不及,导师给分还是优。</p><p class="ql-block"> 这个刊社与前一个官方的大不相同,头天上班,就让一清大开眼界。负责清扫的编务找到老板,胡子,有把椅子坏了。永远穿身牛仔的老板,拿个榔头乒乒乓乓,自己动手修理。换了深圳那位皮鞋锃亮的主儿,可能吗?想想也是,这里的每件东西都是私人财产。</p><p class="ql-block"> 也是影视刊物,周刊,节奏快一倍。胡子老板曾在法国留学,专业即影视,在香港办刊近二十年。这是他熟悉的领域,不管圈内人脉还是动态趋势,可谓驾轻就熟。</p><p class="ql-block"> 一清端详手里的影视周刊,小16开,内页是普通的新闻纸,封面和插图是胶版纸,印刷装帧远远比不上深圳那家。快速浏览,图片占比大,标题吸睛,有些流俗。若说深圳的还算文化刊物,这个只是娱乐性的。</p><p class="ql-block"> 短短几年,从北方到南方,先后参与三个刊物出版,从学术、文化到娱乐,文化档次渐次下跌,一清觉得自己也越来越掉价,来弄这些地摊文字。带回一本给婉怡看,两人都唏嘘不已,婉怡让放好,别给孩子看到,教坏了,她的女儿比贝贝大一岁。</p><p class="ql-block"> 刊社成员配备很特别。一清还是编辑部主任,但手下就一个专职记者钟意,有个小女孩校对,另外俩小伙兼职。女主编是香港的,六十岁出头,以前是港岛著名记者。副主编也兼职,每天只下午露面。美编倒有五六人,香港团队。最离谱的是广告部,招了十来个本地年青人,由港方人员负责培训。</p><p class="ql-block"> 名义上是合资,大陆一方主要负责疏通关系,把正式刊号办下来,目前还是内刊。看胡子亲自动手修这修那,基本可以断定,出钱的主要就是他了。</p><p class="ql-block"> 文字就三两个人,怎么应付?一是插图占比很大,一清问为什么搞成这样,胡子说现在是读图时代。二是有些香港传真稿件,她看到就头大,密密麻麻的繁体字,笔画潦草有如天书,连猜带蒙。实在考证不出,请教内室的主编或胡子。</p><p class="ql-block"> 钟意的稿子也够呛,没有标点符号,全是一笔一顿,最后来个句号。副主编是广州一家报刊主编,看得来气,不止一回嘟哝,回校重读,学会标点符号再出来混饭吃。</p><p class="ql-block"> 钟意时常外出采访,这里那里地跑。有次一清也想去见见美女杨钰莹,胡子笑了,你脸皮不够厚,当不了记者。她回来趴着写稿,一手执笔,一手不停地拧绕短发,有点男孩相。文字功底差点儿,时有病句,修改比较费事。</p><p class="ql-block"> 一个月之后告诉一清,亲友都夸自己的文章顺溜多了,她说刊社来了个厉害编辑。此后,跟一清走得比较近,啥话都说,还介绍其它报社的发稿关系。</p><p class="ql-block"> 两个男记者偶尔到社里,一个毕业于复旦大学中文系,在东莞广播电台上班。几人谈起最近的文坛,他了如指掌,向一清推荐余秋雨的《文化苦旅》。她迫不及待买了本放在枕边,起早贪黑如醉如痴,没几天就读完了。</p><p class="ql-block"> 他们提起前一个编辑部主任,钟意说跟一清有点像,复旦才子反驳,哪里!那女的矫揉造作浓装艳抹,胡子也不知从哪儿找来的骚娘们儿。一清不语,难怪里屋的女主编面试时,眼神犀利言辞锋利,幸好那天穿件蓝白的蜡染连衣裙,不施粉黛。前车之鉴,婉怡介绍一个知名学者的刊社,她化淡妆、穿正装前往,人家一看就认定是花瓶,反感。</p><p class="ql-block"> 不知是否女主编的意见,胡子当面讲妥两千五,现在却只能给到一千七。一清略微沉吟,目前的境遇哪有挑三拣四的可能,点头答应。总比电视台强,每月三百,北方的艺术研究所才一百。先要吃饭,再说事业兴趣。</p><p class="ql-block"> 全社人员不是香港的就是广州人,全说粤语。胡子开头对一清费劲地咬文嚼字,她笑言讲白话吧,我听得懂。此后,各说各话,彼此不妨碍交流,只有三五个小青年和一清讲普通话。她更加持重沉稳,凡事不敢冒头,领教了枪打出头鸟。</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十章之三</p><p class="ql-block">老板五十上下,头发胡子透着点儿花白,脑后扎个小马尾。一身牛仔,翻毛皮鞋,咋看都不像有钱人,活脱脱一个打工仔。脸上笑眯眯的,极少发火,小青年开玩笑,你什么时候才不穿牛仔,“冲凉和睡觉”。一清问,去奥斯卡、戛纳也穿这身吗?是啊,人家骂也冇所谓,西装贵到死。</p><p class="ql-block"> 说起吃素打坐修行,他有体验。生活极其俭朴,早餐差钟意在街边买俩面包和一杯酸奶,就能捱到晚上的正餐。一清看来,不是差钱,而是刻意的苦行僧生活, 为何?</p><p class="ql-block"> 有时偷偷打量,他似乎身后长眼,下周来便带了女朋友,也是刊社的财务主管。有女友,却单身,一清问为啥不成家。养自己都好累,哪敢娶妻生子?明显是调侃,估计受过情感刺激,死了这份心吧。</p><p class="ql-block"> 无心管人家闲事,每天没有喘息的工夫,看不完的稿件,要么就是复印或传真,原先没碰过的新鲜事物,现在摆弄得很熟,老板教的。只有电脑打字,她心里惦着,无论如何要学会。有时中午眯会儿,女主编过来敲桌子,醒醒,该干活了。困倦中想起从小熟悉的话语,万恶的剥削阶级。</p><p class="ql-block"> 过段时间,一清忍不住问老板,为什么不把刊物档次弄高点儿。胡子说:定位很重要,一本刊物不可能抓住所有读者,我的定位就是家庭主妇和中学生,能抓住这个层面的读者,就不错了。</p><p class="ql-block"> 难怪,每期中间有张折叠的对开明星画报,好点儿的胶版纸。胡子能弄来许多港台明星照片,制版过后,一清拿回去给儿子,小家伙乐坏了,带到学校显摆,不是画报是照片哦。</p><p class="ql-block"> 每期还有一张打折卷,八个十个店铺的,针孔联缀,美发美容、炸鸡面包,这是持家人最想要的实惠。一本刊物八块多,用了这些折扣,几乎等于白送,何乐不为?精神物质双丰收,老少妇孺皆欢喜,这是广告部的业绩。</p><p class="ql-block"> 还有文章标题,关于杨钰莹艺术成长之路的,胡子大笔一挥,改成“女歌手一生中的三个男人”,配上靓丽的封面。一清有些瞧不上,如此故弄玄虚,打色情的擦边球,人家是老板,老板说了算。</p><p class="ql-block"> 每天一大早, 她乘公交穿过最繁华的中山路去上班。有天看到刊物广告,不是一张,而是一排,十几二十张挨着贴过去,排山倒海,吸引眼球。销量还用说吗,每周出刊日,楼下大小商贩成堆,多抢几本,一下就售罄,生意火爆。两三期下来,把官方电视刊物挤得没多少市场份额了。</p><p class="ql-block"> 一清不得不佩服胡子老板,市场定位拿捏得准,内容形式戳中人心,赚读者的钱如取囊中之物,在商海里如鱼得水。也不得不承认,再俗气,也是目前文化市场一部分读者的实际水平和阅读需求。胡子口味低?留法回来,不是玩不了高层次。说来说去,主观愿望取代不了、也左右不了读者的趣味和水准。</p><p class="ql-block"> 有时美编拿来正在排版的毛稿,让一清压缩几行字。要尽量保留原意,浓缩提纯,不能随意断胳膊断腿。她向来喜欢简洁文风,常翻汪曾祺的短篇,揣摩文字,这种去芜存精高度凝炼的工作,快速有效地提高了言简意约的语言运用。</p><p class="ql-block"> 有次和副主编讨论一个错别字,她提出不同意见,对方大十来岁,拿起字典一查,果然。他由衷地赞叹,你可以到报社去抓错别字,每次贴出样板,谁找出一个,奖励十块钱。</p><p class="ql-block"> 胡子对一清的文字能力和工作态度很满意,第二个月给了两千五。有次时间很紧,干了通宵,次日上班,胡子给她钥匙,到附近他租住的酒店房间补个觉。开门进去,是个标间,有张床没放衣服,合衣倒头就睡。</p><p class="ql-block"> 不是大锅饭,全由老板定夺,根据各人能力和业绩。每月发薪水背靠背,一个个单独进去领个信封。没有不透风的墙,大概私下传开了,又是加钱,又是补觉,于是有人开始给一清穿小鞋。</p><p class="ql-block"> 送来将要付印的清样,让她修改。无大问题,刚在边上划了两道,老板进来大吃一惊,这个千万不能再动。马上拿去追问,谁送来的。然后画张流水图,从原稿到成品的过程逐一介绍,生怕有人恶作剧,再利用她的无知而捅娄子。</p><p class="ql-block"> 周六傍晚,有人喊一清去印厂校对文字。干完活,开车到火车站附近,让她一个人下去,自己搭车回住地。已是华灯初上,这一块治安尤其不好,转两趟公交,黑透了才到海印桥南。下周一胡子过来,看不过眼的人说了此事,大为光火,把那几人训了一通。</p><p class="ql-block"> 他对一清更加关照,弥补伤害。晚上与人洽谈合作事宜,叫她一起吃饭。一清在桌下踢他的翻毛皮鞋,散了后提醒别轻信其言,她倒担心老板不了解这边的人,不讲信用惯了。</p><p class="ql-block"> 奥斯卡获奖影片《辛德勒的名单》尚未正式上映,他带来录像带,让钟意、校对和一清先暏为快。最后犹太人给恩人墓地献花的镜头出来,沉郁忧伤的大提琴声缓缓响起,早年观《卖花姑娘》都没掉泪的她,眼眶湿了。</p><p class="ql-block"> 九月中旬周一上午,从香港过来的一拨人中,没有女主编。胡子告诉一清,人过世了,就在周末,心脏病猝死。她听了惊诧不已,还没回过神来,老板说友人圈里传言,不能给他打工,会死人的,因此只能一清先顶着缺。</p><p class="ql-block"> 从没干过,他大致交待,主要负责稿件终审和目录排序。一清搬进里屋,开始学习新思路和面对新问题。要增加编辑,面试也交给她,一个个应试者进来,她提问和倾听时内心触动,自个儿半辈子都是被人面试的苦主儿。</p><p class="ql-block"> 头一期就出错。歌坛和影视圈新星辈出,她不太理会潮流,人名和文章对不上号,亏得不是封面文章。老板一句重话没说,提醒以后注意,弄不清楚问问钟意。</p><p class="ql-block"> 钟意跟一清透露,你对面的副主编只来半天,每月拿四千。啊!?一清也学精了,跟老板讲条件,担心孩子,不想干了。胡子问副主编,广州还能请到这种水平的吗?“兼职可以,专职很难”。那不惜代价也要把她留下来。</p><p class="ql-block"> 副主编转身和盘托出,卖个人情。胡子来找一清,可以把孩子转到广州上学。没有本地户口,得出高价。高出的部分刊社来出,又压低嗓门,下月给你涨到四千。</p><p class="ql-block"> 目的达到了,一清挺得意,给私人老板打工就这么爽,有本事只管亮出来,不必担心木秀于林,不受器重反遭嫉恨挤兑,他出钱请的就是能人。中秋节到了,还发红包,逢年过节百姓给当官的送礼,在这儿倒过来了。</p><p class="ql-block"> 可惜,四千块的薪水没到手,事就黄了。正式刊号一直没办下来,有人告到出版总署,公开发行、打广告,都是违规操作,停刊。不难想象什么人干的,终归是利益争夺者。胡子没声张,请大家在酒店吃了顿饭,尽兴地卡拉OK,第二天宣布散伙。</p><p class="ql-block"> 说心里话,这是一清今生干得最舒畅的地方,只要埋头干好份内工作,不必看人脸色,委曲求全行事。长长短短五六个单位干下来,事不难做,人不好做,干不好领导不满意,干得好同行不待见。她一直奉行高调做事低调做人的原则,竭力适应复杂的人际关系。</p><p class="ql-block"> 有天一清接到来电,是深圳那个刊社的人,闲聊两句,她明白用意。后来前个编辑部的年轻人讲述:社长确认她在给胡子打工,大发雷霆,把他们的杂志摔在桌上,看看人家的,你们弄的什么玩意?有人道出一清坐冷板凳走人的原委,他把主编炒了,另觅能人。</p><p class="ql-block"> 两个刊社、两种领导的鲜明对比,令一清感慨颇深:一个说不出道道,劈头盖脸怒斥手下,不知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一个开会不超过半小时,言简意赅一针见血,采访事项、美编欠缺、校对纰漏,一句废话没有。老板出钱是让人做事的,不是耍威风磨手下耳朵茧子的,一句话,产权决定的。</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十章之四</p><p class="ql-block">春去秋来,在希望的心田里耕耘劳作,一无所获,调动和赚钱都落空了。一清不得已回到家里,为了儿子,再不情愿也得回来。数月之后,胡子来电,又在别处另起炉灶,让她再去帮手。不了,等孩子长大成人再说。</p><p class="ql-block"> 婉怡去国离乡,远赴澳洲,为了成全老人的心愿和女儿学业。她已评副高职称,工作轻松,衣食无忧,一清反复劝留,执意不肯。她告诫,不要轻言离婚,友人的孩子因家庭变故吸毒,倒毙街头,一清听得毛骨悚然。</p><p class="ql-block"> 也没白折腾,结识了好几家报人。吴卓群再三恳求妻子回家,承诺想法子调进高校,正在托人办理。赋闲近一年,一清大量阅读理论书籍,笔耕不辍,在四五家报刊上不停发表文章,以每周一文的频率。</p><p class="ql-block"> 《羊城晚报》的编辑评价,现在她的文章有一定思想高度,他说语言关容易过,只要勤练多写,许多人都能做到文字通畅。立意要更上层楼,就不易了,有些人一辈子过不了这个坎,充其量只是个文字匠。</p><p class="ql-block"> 一清牢记心头,更加投入地苦读哲学宗教经典,关注文化圈动态,订阅《读书》、《书屋》等报刊。既读米兰.昆德拉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也读他的《被背叛的遗嘱》。</p><p class="ql-block"> 主要写书评、影评,还有散文随笔。虽是精神创作,却是背水而战的务实心态,视稿费高低而投寄,瞄准千字在百儿八十以上的。打工半年,攒下五千元私房钱,为以后的家庭变故打算。当时利率极高,一年下来利息五百,10%。</p><p class="ql-block"> 一样的钞票,来源不同,消费心态有别。工资是死的,一分钱不会多,稿费是活的,手头勤快点儿,进项就多。一清拿到稿费舍得花,带儿子吃喝玩乐。这小子便成了监工,最近又出一部新电影,赶紧去看了写啊。</p><p class="ql-block"> 报上征文比赛,评论《新三字经》,一清投稿得了二等奖。儿子在报上获奖名单旁歪歪扭扭加注“我妈妈”。有篇文字选登在《法制日报》上,小学高年级订阅此报,儿子告诉同桌女孩,这是我妈妈写的,对方翻白眼撇嘴,打死我也不信。</p><p class="ql-block"> 广州日报组织写作班子,合撰一百本名著导读书籍,编辑叫一清前去。住在白云山脚傍湖的宾馆,每人分若干本,闭门突击。先浏览全书,有的以前虽读过,凭囫囵印象难免出错。百字以内的精炼提要之上,再写千字左右的导读篇什,提纲挈领,力求表达新颖,不得陈词滥调。</p><p class="ql-block"> 这对一清来说,已是驾轻就熟,报刊用稿,大多限定在一千五以内。在有限的篇幅中,口子开小,深入下去,以小见大,烛幽洞微,写得多了,对把握重点、概括能力、切入角度、思辩诠释,都有所提高。特别是语言简扼凝练、字斟句酌,渐渐形成个人风格。书评完成,可得一定报酬,这是她现在必须考量的工作因素。</p><p class="ql-block"> 晓华的心态差不多,目前的工作标杆也是“向钱看”。上班无聊,戴耳机听崔健的摇滚乐,借音乐人撕心裂肺的沧桑呐喊,渲泻胸中郁郁块垒。时常电话交谈,她对周边比比皆是的媚俗现象,极尽挖苦讽刺,一百个瞧不上,不管顶头上司还是乌合之众。</p><p class="ql-block"> 一清隐隐感到过激了,这是社会常态和人性缺陷,亘古如是,多少圣贤哲人看到、指出、批判,谁也改变不了,作为一介平民,能咋样?洁身自好,尽力不同流合污,审时度势,外圆内方。在几年的摸爬滚打中,她不断疑虑着,在恶劣的生存境况下,有时恐怕不得不有所妥协,假如还想活在真善美和假恶丑并存的人世间。</p><p class="ql-block"> 话是这么说,但遇到这样那样的实际情景,却没那么容易心平气和正视面对。就拿家里来说,吴卓群多次的行为疑点和强词夺理,让她一次次陷入痛苦的精神煎熬之中。</p><p class="ql-block"> 平时情绪平稳正常,她争分夺秒读写打坐,料理家务。原生家庭培养有方,生活能力超强,里外巨细,拿得起放得下,利索干练,出厅堂入厨房。在不得已的困境中养成习惯,家务琐事穿插在读写之间完成和调节,有效利用时间。</p><p class="ql-block"> 有次坐在丈夫摩托后去他单位,女打字员欢天喜地迎出来,见到身后的她,哧溜钻进屋里。谁也不是傻子,一清气得扭头就走,不理他的叫喊。在超市里盘桓俩钟头,惦着孩子要吃饭,只得回家,给自己买点小东西缓解心情。</p><p class="ql-block"> 每遇此类添堵场面,一清愤怒郁闷,不知怎样捱过孩子长大离家的漫长时光,忍不住用酒精麻痹自己,往往喝得酩酊大醉。酒量又大,家族遗传,曾祖父开过高粱酒坊,男女都能喝两杯。</p><p class="ql-block"> 家里常有人头马等洋酒,不用杯子,对着瓶嘴直接咕咚几口。打开箭伍音响,放上西方古典音乐光碟,四仰八叉躺在床上,手脚慢慢灼热,身体飘浮起来,内心苦涩酸楚,失声痛哭涕泗横流,释放内心苦楚,挂着泪痕沉沉入睡。</p><p class="ql-block"> 口干舌燥地睁眼,内心空空如也,机械麻木地起来,该干啥干啥,堵心堵肺的感觉似乎推远了,又能面对无法面对的艰难局面,倒计时捱着天数过日子。</p><p class="ql-block"> 内心清醒时,她自责承受力差,扛不了事,为这么个男人自我摧残不值得。平静一段日子,总有不如意的破事劈头盖脑砸来,忍无可忍之际,情绪一旦爆发,整个人精神失控,非得一醉方休。</p><p class="ql-block"> 这种时好时坏的精神状态,一直到个人经济能力强大起来,心里有底才有所减少,直到离异独处,彻底结束。此后再不沾酒,一沾就回到痛不欲生的感觉,她发誓让过去永远地成为过去。</p><p class="ql-block"> 1994年底,晓华跟先生出差来穗,带着女儿,会会老同学。一清去了广州,两人特意选在中山六路的素菜馆菜根香吃饭,再品十二年前的滋味。日子好过了,嘴巴也刁钻了,美味不再,友情倍增,栉风沐雨,共同趟过艰辛的心路历程。</p><p class="ql-block"> 晚上,一清留宿酒店,郁言带孩子睡在隔壁,两个失眠的人夜半畅谈。一清叙说四处碰壁举步维艰的体验,个体面对社会,微若尘芥,逆时而动基本是自讨苦吃,无力回天。适者生存,为了家人和孩子,只能有限度地牺牲个人信念,在不伤害他人的前提下,睁一眼闭一眼。某些坚守只能留在意识层面,作为向往追求的理想境界。</p><p class="ql-block"> 晓华难以苟同,即使退缩让步,人家照样拿捏,你还不是没脾气?与其窝囊地迁就,到头来一样受委屈,不如毫不退让坚持原则,在混浊龌龊中保持清流本色,出淤泥而不染,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良知,始终不渝特立独行。</p><p class="ql-block"> 两人各执己见,不太愉快地关灯休息,都没睡好。谁也没想到,这是彼此之间头脑清醒、语言清晰的最后一次交谈,面对面。</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十一章之一</p><p class="ql-block">1995年春,晓华来电话说颈椎不好,戴着颈箍照样审校书稿。退休前乃高校领导的母亲来家长住,执意代劳,都不放心。听着时断时续的咳嗽声,一清追问,到底什么引起的?各种检查都做了,没查出毛病。 再往后,久久不来电话,也无信件,打过去总是无人接听。</p><p class="ql-block"> 在家闷得慌,一清时而去深圳哥哥家小住。乘坐破旧的中巴,有人半道招手上来,拿出道具变小魔术,诱惑乘客下注。身旁小伙掏钱,她小声劝止是骗子,那人斜过一道阴冷的凶光,心头一震。一旦得手便喊停车,原来是一伙,无所顾忌一起跳下去。司机才开口,这帮衰仔好几回了。治安堪忧,一清将其白描成文,投给《喜剧世界》。</p><p class="ql-block"> 有次回程,上来一对小青年。小伙前面落座,女孩径直走到后排,坐在旁边抽泣抹泪,一清默默掏出纸巾递上。小伙不放心地回头张望,她投以凌厉的目光,不禁戚然,又一个傻丫头,早晚落到痛不欲生的地步,以己度人,怜悯油然而生。</p><p class="ql-block"> 一清擅长逻辑思维,本是理性大于感性的人,在女性中比较少见。处境不顺,心境不佳,整个人伤春悲秋,变得多愁善感,易心痛,爱掉泪。悲喜甘苦无常的人生路上,谁不会变,不如意事常八九。</p><p class="ql-block"> 哥嫂感情甚笃,然志向不同,一个随遇而安,一个不断挑战。嫂子硕士毕业分在西安,不久南下到深圳,老公儿子都调过来,她又腾挪到海外。侄子说等我们出了国,我妈又要上月球了。</p><p class="ql-block"> 哥哥曾向一清诉说,在北方跟着导师,站在医疗科学最前沿,临床应用、手术历练和论文发表得天独厚,前程无量。到了这边,在门诊碎石中心操作机器,是个人就会。苦恼得整夜睡不着,推醒嫂子,咱们回去吧。为了家庭孩子,现在也想通了,这辈子不做手术一样能活。</p><p class="ql-block"> 兄长家两房一厅,花团锦簇,到处摆放着塑料花,搬家时嫂子精心布置的,热爱生活。哥哥比一清长一岁,嫂子比她还小点儿,是个爽快人,活得兴兴头头,什么时候见到,都是元气满满精神抖擞。不像自家人,温吞吞的,大多遗传内敛含蓄的性子。</p><p class="ql-block"> 嫂子很有个性,从小就显露出来。十来岁想当兵,人家不要,跟到部队驻地,赖了半月被送回来。插队时春节不回家,要跟贫下中农实行“三同”,同吃同住同劳动。父母只好到乡下,和女儿同过年。</p><p class="ql-block"> 其父是西安有名的外科大夫,这是她学医的主要动因,将来成为爸爸那样的人。学习异常刻苦,非比寻常,几乎一辈子都在考试,真正是活到老学到老,不懈努力顽强打拼,从国内考到国外,一门一门,最终攻下全科医生资格,开私人诊所。</p><p class="ql-block"> 侄子比儿子小两岁,智商一般,情商极高。有好动症倾向,学习不专注,作业要在家长陪同下,耳提面命才能完成。一挨打就哭喊,你们打吧,打死我就没有儿子了,小小年纪就掌握了以情动人的自卫技能。</p><p class="ql-block"> 这孩子情感丰富,动辄流泪,离开西安时与表哥抱着痛哭,在这里一清带贝贝下楼时,他躺在沙发上大放悲声,你们都走吧,留下我一个人!强调自己的孤苦伶仃。</p><p class="ql-block"> 一清在哥哥家做几顿可口的饭菜,打扫一下卫生,带俩孩子出去玩玩,上街买书购物,就得回去,参考资料都在家里。如果碰上寒暑假,带侄子一起回循州小住,监督完成假期作业。</p><p class="ql-block"> 不到十岁的男娃,巡视一番,问一清谁住哪间,煞有介事地质问:姑姑,你怎么搞的,结婚前不想清楚。咋了?你和姑夫怎能分开住呢。去去去,小屁孩,少管大人的事,先把自己功课学好了。</p><p class="ql-block"> 要上初中了,嫂子将其转到国外全封闭的军事化中学就读,几年后申请到升学资格,顺利进入大学校园。毕业后摸索经商成功,收入颇丰,出人意料有了大出息。</p><p class="ql-block"> 一清在外面办刊时,家搬了,吴卓群离开医院,人家收回住房,现住商品房,上下左右都不认识。她怀念以前的环境,都在一个单位,互助互动,相处融洽。有时缺盐少葱,去敲邻居门,老公冷言冷语,广东人不是你们北方佬。她不信邪,做了好吃的让儿子给邻家送点儿。</p><p class="ql-block"> 有天做红烧肉,冬天门窗紧闭,吴卓群下班回来,说一进楼道就闻着香味。旋即,隔壁护士长端个碗过来,我儿子馋得实在受不了,一清赶紧盛了几块。她见过邻家的菜,鱼和青菜煮半锅,荤素干稀都有了,看着就没胃口。两口子都忙,只能瞎对付。</p><p class="ql-block"> 父亲来过一次,进门就说好大呀。近年,一清不太想让老爸过来,吴某人太势利,岳父大人离休后变脸极快。前两年,大老远沉甸甸的,特意带来稀罕的红富士苹果,削好递上,他吃一口,坏了,扔下就去上班。父亲有些恼了,让一清尝尝,爸,别理他。</p><p class="ql-block"> 在家很少开怀,心情压抑打发日子,沉浸在知识天地和兴趣空间,越来越瞧不上丈夫为人。炎炎盛夏,儿子发烧,打发他去买个西瓜解暑,面露难色,怕热怕晒。一清憋着火,二话不说,下楼抱上来半个。这样的男人,越是艰难越后退。</p><p class="ql-block"> 虽说住的新房,质量堪忧,心里发毛。才一年多,有天晚上九点多准备睡觉了,哗啦一声,房皮掉落一大片,砸在一清和儿子睡的床上,若是有人,肚皮不破也得毁容。家里家外,这里那里,谁知哪天出什么幺蛾子。</p><p class="ql-block"> 好在市政府住宅小区建好了,最后一次福利分房,一百多平只要四万,一清主动出两万,她不想沾任何人的光。新房到手,抓紧装修,每周吴卓群开摩托带老婆孩子过去看看。</p><p class="ql-block"> 快放暑假了,终于等到面试通知,本地唯一的大专院校。一清准备试讲余秋雨的散文,眼下最火爆的畅销书,没有参考资料,凭个人理解分析结构立意和词句,按文学欣赏的路子备课。</p><p class="ql-block"> 四五人听了,都是系领导,主任是老同学,还有三个副主任。等了几天没回音,听说系主任爱喝酒,吴卓群跟发财的哥们要了两瓶洋酒,登门拜访,这才松口。一清离家出走的那段日子,他又说房产证上写你的名,又说保证调进高校,让她回心转意。</p><p class="ql-block"> 暑假前,来了接受通知,一清骑自行车去送档案办手续。校舍在山水环绕之中,清幽宁静,这是最好的归宿,不用坐班,下课走人,没有中学语文那一摞摞令人望而生畏的作文。十几年前结婚时就来面试过,不知怎么没了下文。</p><p class="ql-block"> 半年前,电视台新上任的女台长来家,劝一清再回台里,恭维只有她能写出有份量的东西。她婉言回绝了,想想那种氛围,无论如何融不进去,压根不是自己待的地儿。</p><p class="ql-block"> 九月开学,刚上一周的课,忽然接到郁言电话,不能再瞒你了,晓华得的是肺癌,已经转移到颈部。撂下话筒愣会儿神,给哥哥拨过去,能否等到寒假?要去就快去吧,晚了见不着了。</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十一章之二</p><p class="ql-block">一清立刻向系里请假,系主任是老同学,认得晓华,点头。托人在广州买机票,隔日一大早,便从白云机场飞往北京。乘大巴进市区,再转公交,到中关村一带问了路,却磨磨唧唧进出路旁的小店铺,啥也不买,拖延时间。光天化日,不敢相信和面对残酷的现实。</p><p class="ql-block"> 到了新家,轻轻敲门,上岁数的阿姨开门,是一清吧?我是晓华妈妈,进来进来。引到里屋见到了,靠在床头,清瘦苍白,剃了光头,眼神定定的望着她,面无表情,也不开口。</p><p class="ql-block"> 一清坐在床前的躺椅边上,握着她的右手,两人半晌无语。阿姨听着不对劲,举个瓶子进来,她哥哥托人在云南找到偏方,人能保住。一清顿时轻快下来,有说有笑,逗晓华开心。</p><p class="ql-block"> 到外间小声问,她自己知道吗?阿姨摇头。病房病床没有肿瘤字样?阿姨还是摇头,她不看。一清闲不住,撸起袖子帮着弄饭。晓华语言障碍,说话困难,母亲打开电视,北京台正在重播电视剧《红楼梦》。</p><p class="ql-block"> 郁言下班回来,介绍病情和治疗:年初确诊,做了手术和化疗,头发大把脱落,她让剃了。现在半身不遂,右半边不听使唤,夜里要换尿布(那会儿没有纸尿裤)。我来吧,你歇几天。陪晓华睡了四五个晚上。</p><p class="ql-block"> 夜里醒两回,照顾完病人,久久难以入睡。白天打起精神,问晓华想吃什么,揪片子。好嘞,和面切菜,弄羊肉丁,端上热腾腾的汤面片,她露出笑容,多吃了半碗。</p><p class="ql-block"> 药物作用,一是食欲不振,家人不断催促,每顿勉强进食一小碗,自己用勺子舀,开发左手功能。第二怕热,秋风乍起萧瑟时,冷气袭人,她要开窗,郁言不允。</p><p class="ql-block"> 一清白天和她拉话,语速放慢,说些以前多次谈过的话题,现实与理想、个人与社会。晓华听着,叹口气,慢吞吞地吐出三个字:不值得。一清五味杂陈,品味半生,不值得与烂人破事较真,她始终这么认定。</p><p class="ql-block"> 风和日丽的一天,秋高气爽,郁言推着轮椅,到附近医院复查。阳光洒在晓华的脸上,能出来看看,一路开心喜悦。看着她的笑脸,一清无论如何不信,死神之箭会射中这么年轻的生命,才38岁。</p><p class="ql-block"> 一清对郁言说,此生给晓华带来最大伤害的无非二人,大学同学冯曼丽、现在的单位领导。他点头,你真了解晓华。过两天,那领导来家探望。心里有愧吧,一清咬牙切齿,其母叮嘱,不可造次,医药费还得他签字报销。</p><p class="ql-block"> 人来了,一清躲在邻室,冷冷打量,事后咋也想不起这人到底什么样。从头到尾,老人客客气气。事已至此,人已至此,还不敢得罪指责,什么世道?一清直想骂娘。</p><p class="ql-block"> 旧家在同一小区,不远,一清抽空过去看看。推门,两年多前的热闹景象浮现,两家人欢聚一堂,开怀说笑。现在冷清寂静,四处是尘,弥漫着人去楼空的落寞萧索。</p><p class="ql-block"> 郁言要让晓华好歹住几天新屋,匆忙搬家,书架尚未搬走,一一端详,在晓华收集的宝贝中,选中一个柳编靴子,一拃高,带回去纪念。座机也未及改线挪走,一清拨通体改委的号码,听大姑父说凌霄在那里工作。接线生回答,一年前已调至香港新华社。</p><p class="ql-block"> 回来拿给晓华看,她摩挲打量靴子,老鼠嗑了个洞,一清接过来收好,没关系。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了,愈待愈压抑,好好一个人,变得行动不便语言不清,老天咋不惩恶扬善,反让好人受难?</p><p class="ql-block"> 次日秋风秋雨,一清动身。临走时她故作轻松,你好好养病,下次再来咱们一起出去玩啊。晓华在妈妈搀扶下,慢慢挪到客厅,握住好友的手,不肯松开。撒手之际,她连声哭喊,再来呀再来呀。</p><p class="ql-block"> 一清扭头冲到外边,郁言叫了一部面的等候,她满脸水,雨和泪,喃喃着受不了,钻进车里挥手告别,内心透亮,这是最后的诀别。回程途中,盯着机翼下飘浮的团团白云发呆,棉絮般蓬松洁白,心想掉在上面一定不会疼的。</p><p class="ql-block"> 三个月后接到电话,晓华走了,次日出殡。正是寒冬的夜晚,临睡前给儿子换床厚被,全身哆嗦。加大药量,迷糊三四个小时,凌晨起来披件外套打电话过去,她妈妈接的,忍不住痛哭失声,好冷呀,给她多裹几层……穆斯林下葬不用棺木,白布缠身。</p><p class="ql-block"> 吴卓群一手撑头,斜在床上,冷言冷语:你伤心什么,她死了,你不正好可以和郁言在一起么?一清伤恸之极,愤恨之极,指着他迸出三个字:不是人!转身去赶早班车。</p><p class="ql-block"> 没睡几个小时,精神却佳,反而比平时讲得更投入更带劲,似乎忘了心头的锥痛。课间回到办公室发愣,小十多岁的办公室主任胡婷得知内情后,劝慰想开点儿,别太难过。</p><p class="ql-block"> 回来临下校车时,与系里女老师说两句,还是没忍住,痛哭失声,一车人惊诧。双脚沾地,这才觉得全身无力,站立不稳,赶紧扶着路边树杆。实在不想回那个家,面对那人可憎的嘴脸,在街头踯蹰徘徊,无处逃避,还有儿子,长叹息,咬牙也得回!</p><p class="ql-block"> 很长一段时间,她缓不过劲来。晓华远逝彼岸,婉怡远走他乡,走的走,散的散,内心成了一片废墟,残垣断壁坍塌散落,荒芜破败死气沉沉,仿若那年去过的圆明园。凡事冥冥之中自有天意。</p><p class="ql-block"> 生活不再刻板讲究,实在看不过眼,对付着搞搞卫生,一日三餐简单对付,填饱肚子就成。省下更多时间,打坐凝神,读书思考,从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体验,到条分缕析的理性阐释,苦苦思索,怎样在格格不入、漆黑浊恶的困境中执守自我,渡过这一路的酸甜苦辣坎坷险阻?放眼望去,夜幕沉沉。</p><p class="ql-block"> 暮春的一个晚上,倚在床头捧读,看到这样的语句:看不到光亮和道路的绝境中,点燃心灯,为自己照亮前方,有可能的话,借点儿光给旁人。一清腾地跳下床,激动不已,倒了半杯红酒,走到阳台细品书酒,还有溶溶月色。对呀,上下求索,天地不语;求诸己身,路在脚下。</p><p class="ql-block"> 此后,心里敞亮许多:人这一辈子,物质也罢精神也罢,啥也别靠人,谁也靠不住,只有自己活通透了,才能踏踏实实稳稳当当往下走。靠山山倒,靠水水流,靠男人?浓情蜜意时似乎靠得住,情消意散了一场荒唐梦。</p><p class="ql-block"> 我拿青春赌明天,青春没了,通往明天的日子深一脚浅一脚。趔趔趄趄往前趟,一次次摔倒,一回回爬起,拂尘抚伤,鼓足勇气再出发。凄迷苦寂的日子里,常有三言两语的感悟冒出来:</p><p class="ql-block"> 面容在起皱,心灵也在起皱。既然不得不接受起皱的面容,也就不能不接受起皱的心灵。起皱的面容更能抵御风霜,起皱的心灵可以忍受污浊。人的一生中,大部分只能忍受,抵御不了什么。</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十一章之三</p><p class="ql-block">位于市中心湖区,只上了两周课,中文、数学和政治系率先迁到市郊新校。中巴行车半个多小时,十几公里的路,折进通往校舍的小路,尘土暴起,颠簸崎岖,杂草丛生,直似荒郊野岭。所谓校舍,几栋宿舍楼而已,没砌隔断的一楼是临时教室。</p><p class="ql-block"> 刚上班,一清就担任新生班主任。有天下午,系里负责学生工作的周副主任要求班主任晚间到校。没有公交,怎么来回?一清询问。我不管,反正通知了你。</p><p class="ql-block"> 她错愕不已,还好,系办主任胡婷告知,晚上加派校车,几点到老校上车。主管教学的郭副主任下来对一清说,她这个人就这样,对漂亮女教师都不客气。更加错愕,哪儿哪儿都一样,高校也不例外。</p><p class="ql-block"> 也能碰上爽快人。校后是大片菜田和桔园,有时集中改函授试卷,午饭休息时分,与女同事到田野散步,对方直言我一看你就是好人。一清乐了,怎么看出来的?说不好,反正能看得出。</p><p class="ql-block"> 一清想教现当代文学,可是人员足矣,被分到语文教学法组,原先只一人。中文系属于师范类,毕业生大多从事中小学语文教学,这门课讲授如何展开课堂教学活动,并到中学实习一个学期。理论性不强,主要是实际能力的培养和训练。</p><p class="ql-block"> 要命!只在中学待过三年多,敷衍了事,全力考研,加上生娃带娃,哪儿有扎实深入的实战经验和心得?她只好照本宣科,为了生动具体,翻阅参考资料,借鉴名师和他人的教学案例。</p><p class="ql-block"> 教无定法有大法,因材施教,说说容易。近代工业社会,要批量培养有知识有技能的产业工人,基础教育的大众性普及化才提上议事日程。早先的私塾或家庭教师,一对一或一对几,可以因人而异。面对几十人的班级,在固定学制和课时限制中,讲完教学大纲规定的知识点,还要兼顾能力形成、智力开发、德育渗透,谈何容易?顾此失彼在所难免。</p><p class="ql-block"> 这门课不好教,自个儿没实操几天,半生不熟,手把手教学生比划,真是赶鸭子上架,勉为其难。吃力备课的同时,一清还撰写学术论文、复习外语,准备职称评定,同时仍给报刊时不时投稿。虽不坐班,每周四节课,在家忙得昏天黑地。</p><p class="ql-block"> 照搬他人教学经验,没多大劲头和意思,毕竟与文字语言有关,与实际生活有关,观察积累,多少有些个人见闻与见解。比如指导儿子从小作文,首先是语句通顺,用词准确,不追求花里胡哨的文风。升了重点初中,不知咋回事,语文老师来自乡下,给分很低,要求课余摘抄形容词塞进文中。一清犯愁,想了想,听你妈的没错。儿子反驳,他是老师呀。你妈是老师的老师!</p><p class="ql-block"> 这便有了生活实例,上课对学生强调,务必培养自己的良好语感,才能正确引导学生。用好主谓宾,犹如清水出芙蓉,这一点都谈不上,胡乱堆砌定状补修饰,那就是丑八怪插花戴朵。</p><p class="ql-block"> 翻看儿子的作文批改,摇头,于是教学中有感而发:批改作文,切忌泛泛而谈,什么主题不够(比较)突出,条理不够(比较)清楚,语言不够(比较)通畅,说了等于没说。面对参差不齐的教学对象,要有针对性,抓突出问题,一一突破。</p><p class="ql-block"> 话都说不顺的,先抠语言关,改得细一点,眉批更重要,包括标点符号,援引广州办刊的生活例子。文句过得去,主要看结构,首尾呼应、过渡铺垫、起承转合,眉批加总批。行文布局没大问题,抓主旨立意,启发点拨,总批写得具体一些。</p><p class="ql-block"> 根据多年写作编辑的体验,一清觉得身为语文老师,最好自己能写会写,才能看得准、吃得透、说得清。动嘴不动手,眼高手低,对谋篇布局、遣词造字、论证说理之门道,终归雾里看花隔靴搔痒,眼力劲不够,说不到点子上,只会大而化之说些套话废话。</p><p class="ql-block"> 一清到广州找省教育学院的老同学,首次听取循序渐进的微格教学。任何人初次上讲台都会紧张,不要一上来就拿整篇课文折磨学生,先讲一小节,开头或一段,语言特色或论点分析,五分钟、十分钟内即可。重要的不是所讲内容,而是克服心理障碍,铺设台阶,降低难度,让学生一步一步登堂入室。</p><p class="ql-block"> 比较起来,理论课还好点儿,要命的是带队实习。市里学校不接纳,影响正常教学,在高考压力下,一节课都不能让毛孩子练手。只能到镇上中学,固定的实习点在公路边上,夜里车流不断,对有睡眠障碍的一清来说,太痛苦了。白天晕晕乎乎,还要听学生讲课,评讲打分,腾云驾雾一般,神情恍惚。</p><p class="ql-block"> 条件差,生活多有不便之处。冲凉,户外搭一溜简易棚,男女不分。住房没有洗手间,夜里黑灯瞎火,要独自穿过校园去公厕。吃也成问题,一清茹素两三年了,聚餐时点个罗汉斋,总是最后端上来,大家吃得差不多了,匆匆扒拉两口完事。</p><p class="ql-block"> 没法子,苦撑苦熬吧,哪碗饭都不好吃。从小到大,一清不善言辞,最怵当众讲话,现在倒好,耍嘴皮子谋生。每次端着水杯往教室走去,心里默念打气:要吃饭,要养儿子,要有独立和尊严,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p><p class="ql-block"> 实习完毕,系里开会总结,郭主任和一个老前辈突然发难,抨击系主任,说他视察实习期间,喝得酩酊大醉,不成体统影响工作。众人默然,一清愕然,她随后开口,我全程参与实习,没这回事。教研室主任也出面澄清,不了了之,散会。</p><p class="ql-block"> 刚到家里,座机铃响,拿起话筒,声浪震耳,提名怒吼:你是学者型的人,不在家做学问,掺和这些事干什么?恃才傲物、脾气很大的郭主任打来的。披头盖脑来通训斥,一清内心窝火:你错了!除了学者一面,我还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一面。对方啪地挂了,她也啪地摔下话筒。</p><p class="ql-block"> 在厨房忙饭时火消了,这才后怕:新来乍到,就跟顶头上司硬杠,想不想活了?还是为了他人,多管闲事,别人都不出声自保,不得罪人,这二百五的劲儿啥时能改。四十不惑?惑得更甚。</p><p class="ql-block"> 到了学院,惴惴地察言观色,还好,这位郭先生成天训人,虱子多了不痒,似乎忘了这回事。之后,她还照旧向其请教学问。他是文革前的大学生,博闻强记满腹诗书,点拨两句,胜过自己到图书馆费事查资料。</p><p class="ql-block"> 学生也不是省油的灯,比书呆子老道得多,熟悉社会人情世故,觑透这老师嫩了点儿,可以拿捏。期末考试给一个极差的学生不及格,女班长前来兴师问罪,语带威胁。班主任也当面质问,不是请求,而是不满,好像一清做错了事。</p><p class="ql-block"> 现在学乖了,没向系里举报张扬,坚持正义,在卷面上涂涂改改,凑够六十拉倒,不再较真。正确完美的规则写在纸上挂在嘴上,实行起来,则是与之相左的潜规则。谁不遵守,就是人民公敌,人可诛之——坏了规矩!每遇此境,晓华留下的“不值得”,总在耳边响起。平庸者就是这样练成的,以夭折的生命代价为反面警示。</p><p class="ql-block"> 每周有一节班主任课,解决实际问题,培养听说读写能力。一清让每个学生发言,不是在座位上,而是站在讲台上,初步培养当老师的胆量和心理素质。</p><p class="ql-block"> 叫到一个看着大点儿、迟两周才报到的男生,怀着期待,你当过老师吧,给大家示范一下。谁知他勃然大怒,谁做过老师?没做过说清就是了,至于这么气急败坏?对方更恼,数落起来:你从来不下班,不了解学生,不了解我们的家庭背景。一清纳闷:我了解你们就行了,一视同仁,还要了解你们的家庭背景,区别对待吗?师生吵吵起来,班干部拉架,劝开了。</p><p class="ql-block"> 这叫什么事?简直荒唐,放在以前,一清不知要气成啥样儿,现在麻木了。南征北战,见识各色人等,历经千奇百怪,“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气头上情绪激动,过后很快平复,平复不了盘腿打坐,没有放不下的闹心事。一切都是虚幻的过眼烟云,不值得把自己气出绝症,留下老的小的,撒手而去。</p><p class="ql-block"> 明知违规,在不得已的情形下,一清也顺应环境保全自己。中级职称要补考外语,她报了俄语,教务处的监考老师私下说,学院某个中层领导也考俄语,到时候你关照一下。考场上 ,她被安排在倒数第二排,做完了,监考人过来使个眼色,头也不回便把试卷递到身后。成绩出来,她九十多分,抄袭者聪明,八十多。</p><p class="ql-block"> 不全是放弃原则,她也看清了,有些规矩本身就有问题。这把子岁数,行政工作,又不出国,压根没实际用途,谁有时间精力长年保持一门外语的应试水平?这劳什子根本就不该考,纯属吃饱了撑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逼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从前她只会拿着鸡毛当令箭,现在看穿了,有违常识的令箭也就是鸡毛。只是,再怎么违规逾矩,一条绝对的红线不可跨过,那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不能伤害他人。</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十一章之四</p><p class="ql-block">科研迫在眉睫,要晋升职称,语文教学法写不出名堂,一清把研究重心依然放在喜剧美学上。拿了本沈所长的书,让深圳大学一位老师过目,即大学老同学陈超文。他在大学里被公认为才子,后来读研,直到博士。</p><p class="ql-block"> 翻看一夜,就来电了,指出致命问题,与人无关。研究幽默的喜剧机制,与人性人心全然割裂,意义何在?深入不下去,只能走进死胡同。一清醍醐灌顶,对啊,于现实人生无关无益的所谓纯学术,无非文字游戏般的死学问。此后扩大人文社科的阅读面,开拓视野,把学术问题与人的生存挂钩,而不是钻无用的牛角尖。</p><p class="ql-block"> 比如从年龄、性别与气质入手,思辨喜剧的人类学机制;从民族、时代与政治因素入手,探讨喜剧与社会学的关系;从喜剧与真善美的关系入手,阐发笑的意涵在人类文明价值体系中的存在意义,等等。总之,不再停留在剥离现实的语境下,孤立研究喜剧精神。</p><p class="ql-block"> 对余华的小说《许三观卖血记》展开喜剧性研究,在人物形象、细节描写、表现意图等方面展开细致解读,在喜剧因素中分析人的心理行为与时代背景的联系,品出苦中带笑的生命韧性、消解痛苦的黑色幽默、含泪的笑的悲剧底色等复杂内涵,揭示苦难深重的命运困境中人的超越心态和应对方式。</p><p class="ql-block"> 起初在本校学报发稿,由省级高校教授审稿。一清的论文送审评价挺高,理论性强,有一定深度。批语中又说,语言不太合乎学术规范,即不能夹杂口语,要严谨治学正襟危坐。之前办刊撰稿,追求生动活泼,得,现在又要扭麻花。</p><p class="ql-block"> 系里出个任务,每人交篇论文,论题统一,关于大学语文之于素质教育的意义和作用,一清洋洋洒洒挥就一篇。过些日子,有天通知全体老师到酒店聚餐,与省里专家见面。傍晚电话响了,系主任说你怎么不来,专家赞赏你的论文,有理论功底,一看就读过不少书。一清不爱扎堆,能躲尽量不露面,只好去见专家。</p><p class="ql-block"> 系领导及老师刮目相看。有人当面对她说,别藏着掖着,要善于表现自己。一清内心不屑。头一年期末总结会上,自我介绍完成业绩,有位老教授把自己夸成了花儿,令她大开眼界,从没见过这样的王婆卖瓜。每逢评选,还打电话到家里,直截了当,请支持我。走马灯似的,换了那么多单位,没见过这号人,真张得开口。</p><p class="ql-block"> 教了两年教学法之后,换了系领导,或许对一清的学术研究水平有所赏识,更有即将展开高校评估的考量压力,允许一清去进修,为评定高级职称创造条件。本科文凭必须有四门研究生课程成绩,即同等学历,才能申报教授。</p><p class="ql-block"> 1997年九月,一清到中山大学展开为期半年的进修。吴卓群送到校园,报到后在集体宿舍瞄了一眼,四人同室,望而却步,立马托同学帮忙在附近租房。找到对面一个城中村的民宅,四层小楼,没正经住房了,只有天台的楼梯间包起来充数,月租二百。有个睡觉的地方即可,就这里了。</p><p class="ql-block"> 房型呈L形,进侧门是个走道,可放一张50厘米见方的小矮桌,餐台兼书桌。楼梯上方,悬空搭起一个长条形,是为床铺。高,便于下方通行,踩着小凳才能爬上去。开扇窗,临着阳台,有门出入。一角有个蹲厕,门拉过来遮挡,便可如厕兼冲凉。天热对付,北风呼啸不行,房东后来在天台搭个小棚,做饭兼洗澡。</p><p class="ql-block"> 简陋至极。一清不在意,她向来没有强烈的物欲,安之若素,钻进知识海洋,置身世外其乐无穷,夫复何求?选了四门课,三门与现当代文学有关,一门文艺理论。跟着研究生听课,间或一两次作业,最后要提交论文。</p><p class="ql-block"> 到校园有一段路,托人在黑市买辆自行车,50元。早就没了精神洁癖,助长歪风邪气之类心理障碍,一扫而空。在循州连着丢了两辆新车,到派出所报案,警察不耐烦,人家摩托丢了都找不到,单车算什么,推人家一辆不就行了?既然如此,好歹是花钱买的,正常。</p><p class="ql-block"> 上课不多,一周一次,主要自己读书。头回迈进中文系资料室,捧读四开的新文学史料修订册,明知是影映本,心头还是抑制不住,涌上一股直面历史的神圣、厚重和沧桑感。读着胡适带头写的白话诗,稚拙得令人发噱,放在开创性的年头,可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p><p class="ql-block"> 一位女导师上课,七八个研究生,让大家谈谈文学之于人生的意义。见仁见智,一清说起插队时读到残缺不全的《复活》引发的心理洞察和释然,以此佐证个人观点:文学揭示人心的隐曲奥秘,从而指导人生。撰写成文,在报上发表。老师提供一本专家新著,让大家写书评,一清的被拿去发表在核心期刊上。</p><p class="ql-block"> 上文艺理论课,听教授讲康德,掰开揉碎,逐字逐句,越听越晕,直似腾云驾雾。她悄悄问旁边的学生,研究这个有意义吗?训练思维能力吧。另一位讲鲁迅,让大家各抒己见。一清读过不同学者的鲁迅传,说失之于严苛,老师有些恼怒,先回去好好研读再评论。课后她嘟哝,我15岁就通读了,学生宽慰,他们这代人把鲁迅偶像化了,不许妄议。</p><p class="ql-block"> 提交论文初稿给文艺理论的导师,批回修改,再次提交后,一清问道:第二稿改得可否?导师一脸严肃,高标准严要求:文章是改不完的,教人莞尔亦难忘。</p><p class="ql-block"> 有天挎着包走在校园林荫道上,身后驶来一辆小车停住,车窗摇下,一个中年男子探头:今天回循州吗?一清诧异,你是谁?司机不满:循大的刘校长。她不好意思,忙说谢谢,不回去。学校有正副校长四五人,每周在礼堂开会,一清总埋头书本,不抬头看人,这下犯愁,回去怎么面对?这么多员工领导认得,统共几个领导,下属却不识上司面孔,说不过去。</p><p class="ql-block"> 她每天过得简单而充实。天冷了,图书馆待不住,便在蜗居中做学问。奋笔疾书,草稿打得密密麻麻,这里那里引出箭头并标序,补充在另一张纸上,誊清时自己都难以理出头绪。多年的写作习惯,越是一团乱麻,越是文思泉涌。</p><p class="ql-block"> 趷蹴在小桌上累了,趴在枕头上继续写。午饭在小电饭煲里放把米,上面架条鱼或几块排骨,省事。实习两年,太不方便,她已放弃吃斋,集体行动只能随大流。在电火锅里炒几根青菜,不饿就成。晚上煮点粥或煮挂面,煎个鸡蛋炒青菜,对付。偶尔回校办事,学生见了都笑,老师更清秀了。</p><p class="ql-block"> 疑难、疑窦之处,穿戴整齐下楼,和房东打声招呼,骑车去中大图书馆翻阅资料,遇到不给外借的,就摘抄几句。顺便在外吃个煲仔饭或炒河粉,再到附近书店巡视一圈,看有什么新书,算是调节。回到斗室,接着再干。</p><p class="ql-block"> 她从小有个说不清道不明的顽固痴念,时不时想象自己落难,跻身于极小的空间,如何安放几样生活必需品。一床一几,满满当当,未敢翻身已碰头,却精神饱满,积极向上有滋有味。莫非就是现在?只当了却夙愿,并不自怜自艾,苦不堪言。</p><p class="ql-block"> 进修快结束时,完成了四篇论文:评左翼思潮时期茅盾写的八篇作家论,题为“论人是否知己?”发表在一般期刊上,被人大复印报刊资料转载,相当于核心期刊。论述许地山作品中艺术与宗教的人生启悟,结合自己打坐读经几年的感悟体验,不那么空对空、学究气。时间精力有限,顾不上平地起高楼,文艺理论仍是轻车熟路的喜剧美学——“喜剧范畴察异”,逐一辨析厘清,切入点细而深,父亲托人发在北方一所高校的核心期刊上。</p><p class="ql-block"> 女导师赞叹,到底是老师,学生每个学期交一篇论文都难。一清却自惭,只比导师小两岁,天差地别。年青人说,你若在这个环境中,一样出成果。进修成绩优异,三门课得分90,一门86。</p><p class="ql-block"> 临走前最后一次去学校图书馆还书,操心骑着的单车怎么处理,忘了拔钥匙。出来一看,车没了,哭笑不得,这恐怕是它最好的归宿。</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十二章之一</p><p class="ql-block">进修结束,一清回来半年参加实习,其他老师代理的班主任工作,不用再接手。再遇中大校园里不认识的刘副校长时,找个借口,说自己眼神不好,看不清。</p><p class="ql-block"> 快毕业时,六七名班干部到家里做客,捧束鲜花,尽情K歌,在小区花园合影留念。刚当班主任,有个男孩子登门,买箱饮料扛上来,直截了当,想当班干部。一清甚为难,学习和能力都很一般,始终没有松口。此后搬了家,便对学生隐瞒住址,一律不许上门。</p><p class="ql-block"> 搬到江北新开发区,除了市政府,就一座造型如泸州老窖的电信大楼。小区内二十多栋楼,少数几栋有其它单位的,全是市政府工作人员和家属。一楼是每家的单车房,两年后附近的邮电新村建成,人家是车库。这时,院里开始停泊私家车,没法子,只好拓宽步道,缩小绿地面积。三十年之内,这样的改造进行了三次。</p><p class="ql-block"> 起初没有公交,进市区自己解决,一清买了自行车,每次通过循州大桥时,上下大坡,货车往来,提心吊胆。不多久,有人在报上发文,给我一趟公交车,这才开通了18路。小区门口为起点和终点,解决家属上班、上学的交通问题。</p><p class="ql-block"> 新家一百平米左右,三房两厅,主卧带卫生间。客厅很大,房间偏小,一人一间,每间有床、柜、桌、椅、书架,各成一体,互不打扰。</p><p class="ql-block"> 婚后头两年空间狭小,没条件分房,带孩子也累,倒头就睡。后来孩子送到父母那里,紧张地复习考研,一清又开始失眠,夫妻分房,一直延续下来。一清睡最大的主卧,两个衣柜,外加书桌、书架、迷你梳妆台,挤挤挨挨。</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个小小的电脑台,医院主管科技的朋友给吴卓群送的。从广州办刊回来,一清开始学打字,听说五笔最快,下决心攻克。老公泼冷水,很难,年轻人才学得会。不信那个邪,她每天坚持练习,打苏东坡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p><p class="ql-block"> 走出大门,杂草丛生,高过人头,可以捉迷藏。儿子上了初中,是省重点中学,成绩稳定冒尖,让为母松了口气。小学一年级刚转到南方,成绩直线下滑,学习进度不一,语言不通,融不进集体。她内心沉重:转学对孩子来说,无疑是场灾难。</p><p class="ql-block"> 北方先学拼音,这边已经入手汉字,未学笔顺,仓促描划,后来放假临贴,一手烂字再也改不过来。从小开口晚,语言能力差,跟自己小时候一样。一清发愁叹气,儿子不在乎,我以后说英语写英文,一语成谶,果真应验。</p><p class="ql-block"> 数理化成绩一度落到六七十分,估计老师有口音听不大懂,像自己刚进大学那会儿。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广东人讲普通话。问到家来玩的孩子,成绩一个比一个差,她对儿子说,要跟学习好的同学玩。</p><p class="ql-block"> 对孩子影响最大的不是老师,也不是家长,而是玩伴,互相竞争攀比,激起好胜心,不用爹妈操心,自觉要求上进。得亏讲教学法,看了不少儿童心理学和教育学,知晓一些教育理论和规律。确实,打从换了有心向学的哥们,儿子成绩上去了。</p><p class="ql-block"> 忧心忡忡地去开家长会,请教班主任,诉说自己的担心,对方信口开河,智商有问题。一清出离愤怒,拉倒吧,还智商呢?回家想法子,不亚于爱迪生的妈,虽没自个儿教。</p><p class="ql-block"> 胆小,一如自己。有次从电视台下班,孩子蹲在门口嘤嘤哭泣,抬起脸来有鼻血,同学打的。你怎么不还手?我怕把人家打疼了。一清直跺脚,咋生了这么个面瓜?再面也是自己生的,带去吃西餐安抚。</p><p class="ql-block"> 从小到大,没跟人打过架,一个男孩子,哥哥小时候打遍天下。心地善良,性情温和,整个没脾气。恳求许久,想养狗养猫。我养你都费劲,不行,最后点头,只能养鱼养鸟。</p><p class="ql-block"> 他爹带着买了两只鸟,每次喂食一清就唠叨,没多久一只飞了,一只孤独地死了。下楼,见他挖个小坑埋了,还竖块玻璃条当墓碑,心有所动,旋即忙得昏天黑地,忘在脑后。</p><p class="ql-block"> 儿子七八岁时,一清有空陪着打羽毛球、溜旱冰、学游泳,不好好吃饭,瘦小的身躯顶个大头,好似豆芽。锻炼体魄,培养意志,看能否增加点儿野性,看来看去本性难移。到底像谁?想起性情温和的父亲,原来如此。</p><p class="ql-block"> 受母亲影响,勤劳俭朴。吴卓群的姐妹家都发了点财,家境宽裕,有车有房,孩子从小便懂品牌,非名牌鞋不穿。儿子只穿七八块钱的白球鞋,前头戳开了洞,一清让扔了。他不,洗洗还可以穿。</p><p class="ql-block"> 自己刷鞋,洗不白直哭,一清烦其较真,人都会老、会死,哪有用不旧的东西?楼上楼下孩子找他去玩,不行,我妈让我先把鞋洗完。冤枉!你妈是后妈吧。她在屋里听得直抿嘴。</p><p class="ql-block"> 婆家人不满一清对孩子的“刻薄”,时常敲打,不要老让贝贝干活学习,细佬仔就是要玩。当面不言语,回来对老公发牢骚,凭什么教训我,她们懂儿童心理还是教育学?你有文化,计较什么?他总是袒护。直到儿子保送名牌大学、高考名列前茅,婆家人才闭嘴,转脸到处炫耀。</p><p class="ql-block"> 这孩子早熟懂事,随和大度。13岁那年的春天,有天晚上不睡觉,捣鼓电脑,直到一清发火。次日放学捧一小束鲜花,干嘛?今天是母亲节,她方知有这么回事。里边一张小纸条,电脑打印的,“谢谢你给我的爱,像康乃馨一样温暖,像满天星一样繁多”。她心里暖暖地,没白养白疼一场,多大的牺牲都值得。</p><p class="ql-block"> 母子平素处得像朋友,说说笑笑。一清有天看书累了,涂指甲油,儿子进来找东西,你咋也这么无聊?她翘起手指,这不很美丽吗?你以为自己真能返老还童啊。臭小子,能不能说两句让你妈开心的?</p><p class="ql-block">l</p><p class="ql-block"> 儿子不怕打,基本不会,最怕拿他当个人严肃谈话。晚上一起散步,指着林荫道上的树,考问父母,这是什么科那是什么目。一个也答不上来,没学过。他自得起来,原来你们也有不知道的,几天都飘飘忽忽。</p><p class="ql-block"> 周末老妈放首歌曲,《树高千尺也忘不了根》,我们好歹有点儿文化,如果是文盲,你还尾巴翘到天上?之后再没这毛病,哪怕留学海外读到博士,耐心地教上代人电脑手机操作。</p><p class="ql-block"> 真正让一清心烦的不是婆家,而是娘家。父母一直不和,奶奶在姑姑叔叔家辗转,各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彼此难免产生分歧。想到温和善良的奶奶的晚年境遇,心里就堵得慌。儿子说,把老奶奶接到这里,我去住校。</p><p class="ql-block"> 她下定决心,儿子不长大成人,这个家不能散伙,一日复一日地熬吧,弄了个倒计时,在日历上过一天勾一天。家务事睁一眼闭一眼,搞卫生请个钟点工,每周一次。</p><p class="ql-block"> 平时进门就摘眼镜,眼不见心不烦。吴卓群下班回来,看不过眼,给她刷着主卧的马桶,油嘴滑舌地自嘲:我把一个好人变成坏人,你把一个坏人变成了好人。</p><p class="ql-block"> 他在组织部老干局也不如意,回来总说领导没水平,上班没事干,泡杯茶看报纸打发日子,比起在医院看门诊时,一天一百多号人,上厕所都没时间,天壤之别。</p><p class="ql-block"> 一清劝其有空就多读书,正好充电,艺不压身。他听进去了,买了不少历史政治书籍,在客厅靠墙添置两个大书架。夫妻俩晚上散步时交流心得,不乏共同语言。他不止一次地感叹,在此地只有与她可以谈得这么深。</p><p class="ql-block"> 有时一清在家写作,查阅相关材料,打电话问他,哪本书上可以查到。写完初稿,让他先过目,提出修改意见。他一再感慨,可惜我不会写,在政界发展,能动笔当秘书,是个往上走的捷径。这段风平浪静的日子,在一清看来,两人似乎可以重新开始,自忖大度还是对的,且行且看吧。</p><p class="ql-block"> 那些发了财的朋友,一个个流星雨似的,好景不长。改革开放逐步深化,走向正规,倒买倒卖行不通,财路堵了。又是暴发户作派,大手大脚,炫富摆阔,没几年就捉襟见肘,风光不再。</p><p class="ql-block"> 老同学何晟放着经贸委主任不做,跑到香港做生意。早在五年前,吴卓群夫妇去香港,他安排一个港商陪同,那人就鼻孔里哼哼:大陆仔识得香港点解做生意?经过1998年的金融风暴,他雄心勃勃的商业经营,变得危机四伏。</p><p class="ql-block"> 小赌怡情,到澳门散散心,不想沉溺其中,赔上家底还不收手,陷入魔怔总想捞本。一趟趟回到内地,挨家挨户上门,向以前帮助过的朋友张口。吴卓群开始千而八百地应付,后来实在没法子,撸下对方送的名牌手表递过去。一清劝其从头开始,何晟不甘地说,难道我去摆个烟酒摊么?由奢入简难,拉不下面子。</p><p class="ql-block"> 辞去工作的何太太,打算移民香港,风云突变,家里的钱全被老公拿走,值钱的东西变卖,还要养活未成年的女儿,只好到股市帮人操盘,挣点佣金。后来何晟欠债太多,不再露面,听说在澳门赌场当马仔。</p><p class="ql-block"> 见此阵势,吴卓群悔不当初急功近利,扔掉专业赤脚下海,现在只能在官场混了。然而,搞专业吃不了苦耐不得寂寞,搞行政受不得屈放不下身段,性格决定命运,无论干啥,注定干不出名堂。</p><p class="ql-block"> 一味羡慕嫉妒恨,只觉社会和别人都对不住他,从不反省自己到底是块什么料,华而不实,眼高手低。二人分手的时候,他还无理搅三分,不争才是最大的争,你比我精明。一清不客气,知道你这辈子为啥混不好?废话太多!</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十二章之二</p><p class="ql-block">进入高校的第四个年头,一清调到外国文学教研室,一个女老师调回云南,一个老教师退休,缺人。至此,她才全身心投入教学,不给报刊投稿了,顾不上。</p><p class="ql-block"> 重读经典,不仅是工作必须,更是难得的人生契机:人到中年,这才有时间精力,系统深入地思考人的生存问题,个体与自然、个体与社会、个体之间、个体与自我……</p><p class="ql-block"> 可以不读原著,照搬各种教学参考书籍,在课堂上说道一番。一清觉得不踏实,别说分析人物、捋清线索、推敲细节、阐发主题,单是故事情节,心里没底,云山雾罩,能自个儿瞎编么?</p><p class="ql-block"> 打开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宁娜》,刚读一段男主列文的活动,身心即被攫住,天哪!如此细微隐幽的内心把握,真是心理描写大师。不是静态的大段心理刻画,那种描写挺烦人,而是在言行举止中透示、寓含、映射、流露出来的言外之意,能否读得出来,在于读者的人生阅历和人性洞察。</p><p class="ql-block"> 与二十多岁相比,阅读体验颠倒,那会儿爱看安娜的情感描写,至于列文的探索思考,扫瞄跳读,没啥意思。现在侧重后者,切中自深深处,富有启迪和共鸣。前者只是虚构故事,彼时异域的生活环境和方式,与自己的当下境遇隔阂甚大。</p><p class="ql-block"> 细读全书,悉心体味,再看教参,不由得来气,这不睁眼说瞎话么?不行,照本宣科,对不起文学大师的苦心孤诣,于是她完全依照自己的理解,在课堂上阐述独家解读。</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大学教学的好处,大纲内容由不得自己,但观点看法可以自由发挥,最后考试出题和参考答案都由师者决定,没有应试教育的统一标准,不必人云亦云。对《安娜.卡列宁娜》,一清展开如下分析:</p><p class="ql-block"> 安娜的悲剧,不能泛泛归结于沙皇专制社会的黑暗,栽在官僚机器卡列宁和纨裤子弟渥伦斯头上,否则托尔其泰的博大精深无从谈起。凭心而论,这俩男人都不渣,安娜并非遇人不淑的杜十娘。</p><p class="ql-block"> 卡列宁死板傲慢,书中交待其成长背景:孤儿,由叔父养大,大学毕业即入仕途。老牛吃嫩草的婚姻,错不在他,当初安娜的姑妈巴结年轻的省长心切,令他骑虎难下,相差二十岁,有顾虑。</p><p class="ql-block"> 小说中这人相当窝囊。情人赛马失事,安娜失态,不管不顾道出私情。他思前想后,还是维持现状,怀着隐约盼头,“时间会安排一切”。他想用纸包住火,对方却跑到家里,脸没处搁,必须行动:离婚。偏偏安娜临产濒死,昏迷中请求宽恕,心又软了。之后,除了不许探视儿子,爱干嘛干嘛。</p><p class="ql-block"> 最后,安娜陷入困境重提离婚诉求,卡列宁不干了。在家庭失和、宦途失意多重打击下,精神垮了,由人串通,以“圣愚”之言拒绝。从刚愎自用到任人摆布,不也是人生悲剧?</p><p class="ql-block"> 渥伦斯基原是“彼得堡花花公子的一个活标本”,与安娜的相爱,提升了他的精神高度和情感纯度。为了一个女人,两次放弃生命,(安娜难产开枪自杀未遂,安娜卧轨后上战场送命),这个份量不是哪个男人都扛得起的。得到一个绝色美人,放弃军队的大好前途,他也认了。</p><p class="ql-block"> 后来对安娜情意渐淡,合乎人之常情,“这一切他都欣赏,但已经欣赏过多少次了”,审美疲劳。要命的是安娜日渐变态的控制欲占有欲,作为读者,一清都看不下去。说他欺骗玩弄对方的情感,但凡尊重文本说不过去。</p><p class="ql-block"> 两个男人的干系撇清了,那么安娜就是自作自受?阴差阳错,她至死没有摆脱不道德的屈辱处境,这是作家给背离家庭、抛夫别子的女人安排的乖舛命运。怨不得别人,作家所谴责的,正是安娜本人。</p><p class="ql-block"> 概言之:作为一个向往爱情幸福和个性解放的贵族女性,安娜在追求自由真诚、富有激情的生活中,表现出坦率勇敢的一面,但内心深处始终处于灵与肉、情欲与责任(对儿子)的冲突之中。对上流社会既蔑视反抗、又寻找认同的矛盾心态,使其危机感越演越烈,最终精神崩溃,走向绝望毁灭。</p><p class="ql-block"> 列文是小说平行线索的另一个主人公,他的许多生活方式,都有作家的影子。如果说安娜在爱情的渴求中折腾,他是在精神的探寻中生存。这部小说被称为“社会问题小说”,很大程度上是就列文的思想活动而言,即书中难啃的硬核部分。</p><p class="ql-block"> 概言之:这是一个自传性的忏悔贵族,列文的见闻思考表达了作家对社会问题的广泛见解。他一系列精神探索的核心,是置身于失序脱节的社会混乱中,作为接受了现代知识的无神论者,面对科学理性无法解答的生命价值问题的迷茫。最后重归信仰之路,在朴素的民间生活中获得启示:“爱他人,为他人而活着”。</p><p class="ql-block"> 用列文思考的道德标准衡量安娜的情感追求,即书中的“向心对照结构”,结论出来了:从宗教道德出发,谴责其放纵情欲而缺乏理性。小说扉页题词出自《新约》:伸冤在我,我必报应,“我”,就是列文即作家探索的永恒的道德原则。</p><p class="ql-block"> 小说固然没给安娜一个好下场,但文本描写中又流露出一定同情,让一个风华绝代的美人,死心塌地守着一个死板老头,说不过去。红杏该不该出墙,这是一个道德与人性的两难问题:</p><p class="ql-block"> 第一,从社会而言,要保持安定秩序,得有一定的行为规范,却不可能适用于个体特殊境况。安娜的情感追求,无疑触犯了社会和家庭禁忌,然而沙俄末期上流社会男盗女娼,却摆出圣徒面孔羞辱安娜,因此她至死不服:一切都是虚伪、谎言、欺骗、罪恶。</p><p class="ql-block"> 第二,从生活的复杂性来看,除了情欲,还有责任,只顾自己,良知道德、宗教伦理上都行不通。她不服社会,却不能不接受内心道德律令的约束,因为她是善良的。</p><p class="ql-block"> 第三,人性的复杂。处境难堪和内心忏悔,不足以将其逼上绝路,最后安娜的情感苛求显得神经兮兮,这已是生命中的唯一。生活中要有爱情,但不能只有它。</p><p class="ql-block"> 如此分析作品和人物,讲起来踏实带劲,学生也爱听,别处见不到相同相近的看法,摆脱了老生常谈。除了个别艰涩深奥的作品,如但丁的《神曲》、歌德的《浮士德》,一清把重点讲解的代表性文学经典,全都细读过了。教参上的说法有信服力,采纳;不尽如人意的,撇开,讲个人读感。有眼力劲的学生评价,老师的分析思辨有穿透力。</p><p class="ql-block"> 当然,一年之内不可能完成。教学相长,四五年之间,一遍遍加深理解,翻阅大量参考资料,获得有益的思路和角度启发。她的大部分教学内容,可以说都是独一份的观点。</p><p class="ql-block"> 有人归纳做学问无非三个路数:鹦鹉学舌照着说,另辟蹊径对着说,顺藤摸瓜接着说。除开第一种路子,一清大多反着说或接着说。作业或试卷上学生有不同观点,只要言之有理自圆其说,也给较高的分数。</p><p class="ql-block"> 后来专业课不断压缩,完不成每周的规定教学任务,她不得已晚上到校,给其他系开选修课。讲司汤达的《红与黑》,布置作业:生不逢时,如何看待于连的个人奋斗?</p><p class="ql-block"> 有的学生肯定人物不择手段往上爬,人生只有一次,无论如何要拼搏一番,出人头地。个别学生认为,要守住道德底线,不可随波逐流,平淡清醒地度过一生,未尝不是一种生命价值。她在点评中,极力赞同后一种人生观和处世态度。</p><p class="ql-block"> 有次系里开会,亲眼目睹身边的年青女教师凭空填写平时成绩,即作业分数,在70–80之间随意切换。一清只觉荒唐至极,自己的孩子也在求学,将心比心,怎可如此怠惰轻率,误人子弟?</p><p class="ql-block"> 她把一学期一次的作业视为学术训练,精批细改,优等90分,差劲的50分。发下去讲评一通,从立意结构到行文表达,让学生独立思考之后,得到实实在在的点拨帮助。凡涉嫌抄袭,严肃批评低分处理,她反复强调,社会上所有的弄虚作假,都在损人利己,只有学生例外,自己亏大发了。</p><p class="ql-block"> 系领导半开玩笑地评价她,优点是认真,缺点是太认真。老同学任副职,私下提醒,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一清不理会旁人说三道四,面对尚未踏入社会的莘莘学子,总不能过多授之以社会负面因素,过早地学会世故圆滑,还没活就老了。</p><p class="ql-block"> 一清的教学特色和名声渐渐传开,在校车上听到外系老师的反馈,获得好评。至于科研水平,科技处长当面肯定过。她没想到,自己固然无意冒犯别人,但木秀于林,无形中给旁人造成压力,人家怎么看待这种严谨踏实?结果如何,可想而知。</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十二章之三</p><p class="ql-block">除了校内教学,还要承担周边地区的函授课程,周末在本校和附近县镇上课,假期奔赴远处的教学点,一学期下来,怎么着也有六七次函授任务,有的男教师多达十来次。</p><p class="ql-block"> 外国文学从古希腊到19世纪现实主义,一次集中讲完,六天之内。怎么可能?蜻蜓点水,点到为止,不同时期的文学思潮,只讲一个代表作家的代表作品。现实主义文学得分开,英国的狄更期,法国巴尔扎克和司汤达,俄国的果戈理、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都在重点之列。</p><p class="ql-block"> 学生是基层的小学教师,有的上四十了,有的是校领导,毕业于师范,现在要拿大专学历。1999年学院升为本科,又对初中教师来了一波文凭升级,大专生必须读本科课程,才有资格继续执教。在一刀切的政策之下,无可逃避。</p><p class="ql-block"> 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如两口子都来上函授,工作家庭难以兼顾,缺课的不在少数,能来一半人就不错了。考试自然是一大抄,即使开卷,也翻不着答案。如此混来的文凭,有多大实际提升?不学这些课程,就不能胜任义务教育?答案显然是否定的。</p><p class="ql-block"> 多数教学点至少维护表面的正常秩序,沿海地区较差,千方百计帮学生作弊通过,不是收了好处就是生源竞争。一清带着上一门课的试卷去上函授,一到,校长探望,说试卷交给他们保管比较安全,便拿出来奉上。</p><p class="ql-block"> 最后一天考试,本应准时到场监考,校长跑来嘘寒问暖,东拉西扯半天才走。她忙不迭赶到课室,人数明明不多,却分在楼上楼下,疲于奔命。本校老师坐在门口,见她来了,扭头用方言朝里喊一声。在教室巡视,发现传抄的纸条,展开,上面是全部答案。</p><p class="ql-block"> 带回来交给系里,反映情况。系领导这才交待,试卷绝不能交给函授点。这哪是教书育人,单枪匹马,和上下其手公然舞弊的一帮人斗智斗勇。社会上匪夷所思的种种乱象,渗透在教育领域,越到基层越离谱,有的区县走私猖獗假钞泛滥,给老师发的伙食补贴,回去使用才发现是假票子。</p><p class="ql-block"> 也能碰上有见地的学生,不多。有次布置课堂作业,分析欧也妮·葛朗台。有个瘦小的男生,在短短的篇幅中分析人物一生中的三个男性,父亲、情人、丈夫,无一不是钻在钱眼里的贪婪之徒,注定女主的悲剧命运。一清赞叹不已刮目相看,课后聊了会儿,鼓励他以同等学历考研究生。这孩子只苦笑,大热的天端杯开水,嘘嘘地吹个不停,同学们大多买冰镇饮料。后来借鉴其解读视角,放在教案中。</p><p class="ql-block"> 山区的客家女孩五官身材都像北方人,如不开口。一清打量一个标致的清纯姑娘,让她去城市应聘主持播音等,不言语,笑得很甜。回到办公室提起,当地老师说,早被其父许给县长公子。</p><p class="ql-block"> 在沿海地区上课时,和外系老师结伴去吃海鲜,水缸里选几样生猛的海产品,一人摊十来元即可。最多两天,没了胃口,和北方女老师满大街寻觅,在北方小面馆一人一大碗,酸辣咸香大快朵颐。</p><p class="ql-block"> 教师的职业病是慢性咽炎,无人幸免。一清从小到大不善言辞,公众场合很少开口,这样的教学强度下,不多久完全失声。去医院就诊,诉说工作现状,医生说这样用嗓子谁也治不了,超过承受极限。</p><p class="ql-block"> 所有润喉的东西都试过了,上课时泡水喝,胖大海、金银花、西洋参。课间含喉片,尽量不开口,总是咳出带血的痰,发黑,中间有团硬核。如是猩红的,基本不能张口。</p><p class="ql-block"> 稍好一点,接着上函授,一个萝卜一个坑,无人顶替。她买了喷喉器,带着地塞米松等三种水剂药物,下课猫在宿舍里,用小砂轮锯道白印,敲断药瓶,自己治疗,嗓子像是刀割。</p><p class="ql-block"> 老师们自嘲,我们不是脑力劳动者,而是嘴力劳动者。一清想想自家三兄妹,蹊跷:小时最不讲卫生的哥哥成了医生,穿着白大褂做手术;自己笨嘴结舌,五六岁说不清话,到头来靠嘴皮子吃饭;妹妹算术学得费劲,大了管帐,在文物商店。老天爷真会捉弄人。</p><p class="ql-block"> 学院的函授覆盖区域,按照改开前的地区行政划分,而非现在的新建城市,摊子铺得很大。十来个县,从北部山区到南海之滨,经济发展水平相差悬殊。去了各地教学点后,一清发现对比之中的生活和教学状况。</p><p class="ql-block"> 沿海经济发达之处,如东莞城区,吃得最差,凑和裹腹。教学设施和条件最优,空调扩音齐备。纪律严明,不但对学生,老师更是,最后一天下午提前上课,讲够两个半小时,四点才能离开,其它各地午后即可走人。</p><p class="ql-block"> 山区教学条件差,气温高,只有电扇,一清坐着上课,汗顺着小腿往下流,低头,一滩湿印。住宿条件也差,有的租套多居室民房,男女混住,洗手间共用,殊为不便。床褥不洁净,有年冬天颈后过敏,起疹子,此后便自备床单被套,夏季则是折叠草席。</p><p class="ql-block"> 唯有一点,吃得极好,或校方请大厨掌勺,菜品丰富味道鲜美;或顿顿下馆子,包括早餐,校长、教务主任作陪,借由头公款吃喝罢了。最恶劣的是某地校长,带个年青女性斟茶倒水,班主任悄悄介绍,情妇。一清愤愤,把我们当什么人了。</p><p class="ql-block"> 有个县城位置偏僻,路途坎坷,山高皇帝远。一清头年去,住小旅馆,进门贴着圣母像,一个老太太前后张罗,背个残疾儿,说是弃婴。次年再去,教师进修学校安排到一家新开张的民宿,有人带着应召女郎,半夜三更大吵大闹,旁若无人。</p><p class="ql-block"> 头一夜没睡好,向校方反映。第二夜又是如此,一清怒气冲冲,一大早收好东西,拎到办公室,不给解决就打道回府,没法上课。校方重新安排到圣母旅馆,给半天补觉,她对老太太说起,对方摇头,我们信主的人不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回去向系里反映,主管领导打电话给下边,接待条件起码两点:安静,干净。</p><p class="ql-block"> 年前到山区上课,还有四五天春节,当地老师催促,还上啊,我们都要过年了。年后初七,打起背包,又要出发。没时间写论文,年三十家人看春晚,一清在电脑上忙活,伸头叮嘱父子俩,有小品叫我。</p><p class="ql-block"> 对她来说,甭管到哪儿,吃在次要,头等大事是睡,首先要带的必备品是安眠药。有次到外地发现忘了,一下慌神,给吴卓群打电话,他托当地机关人员送来药片。</p><p class="ql-block"> 东莞学生不少开私家车来上课,有奔驰有宝马。有回送一清到樟木头搭车返回,路过一段林木扶疏鲜花点缀的六车道,超市、洋快餐、星级酒店排列,指点着介绍,这是我们镇。她瞠目结舌,比自己所在的三线城市不知差了多少倍,只有百里的空间距离,从前还是下辖地县。</p><p class="ql-block"> 天冷时,离开的头晚,一清步行到大型超市和快餐店,买点生活用品,更主要的是带汉堡和披萨。晚上到家,孩子还没睡,等着好吃的,看着儿子狼吞虎咽,再累也幸福。</p><p class="ql-block"> 本科函授也要写毕业论文。有次班干部送到车站,分手时塞个纸包,这是两千块,请老师代笔。一清没立即发作,车子缓缓开动时,把纸包投向挥手的学生,不屑地扭过头去:我在课上讲巴尔扎克笔下金钱的罪恶,课下岂能沦为金钱的奴隶?岂有此理!</p><p class="ql-block"> 书本与生活的反差,精神与物质的吊诡,理想与生活的悖论,无处不在。课下与当地班主任聊几句,是北方调来的中学老师,自云每年所带班级凡高考中榜,按人头鼓励,一人一万。一清思忖,十人十万,乖乖!天方夜谭,真是来淘金的,地区差异太大了。自问:教中学语文,这样的收入动心吗?还是摇头,生命无价。</p><p class="ql-block"> 在粤东临海之地,一清空闲时想到海边小镇看看,校方不同意,单身女性危险。我都这把子岁数了,你还能卖个好价钱呢。只好联系一个毕业生,到山上的宗教学院观光。学生讲述和尚下山购物,骑摩托持手机,一路吆三喝四,风光无两。这都什么出家人!哪里还有一方净土。</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十二章之四</p><p class="ql-block">函授教学中,社会老油子给一清现实棒喝也就罢了,年岁尚小的个别在校生,同样不客气地身体力行,给她演示现实生存法则的无孔不入。或许,“成熟”的学生私下议论嘲笑,这什么老师,成色差多了,整个就是不开窍的榆木疙瘩。</p><p class="ql-block"> 1998年秋,系里安排一个新生班,一清再当班主任。这是升本前最后一届专科生,论学业根基水平,比后来扩招的本科生还高。五年、十年,每次毕业聚会,学生叹息,早生了一年。</p><p class="ql-block"> 入校摸底,她让每人写几句自我介绍,看看文字功底。与前几届一样,良莠不齐,好的已在报刊上发表文章,差的词不达意。她实在想不通,高考究竟怎样过关的?</p><p class="ql-block"> 班级教学,最怕的就是参差不齐七长八短,且不说教学目标难以兼顾实现,重点难点都难以确定。低了,水平高的学生陪着瞎耽误工夫,就像自己初中学了三遍多元一次方程;高了,基础差的学生不知所云懵懵懂懂。只能就高不就低,总不能回到基础教育,进度难度都要跟教学大纲匹配。</p><p class="ql-block"> 自然,上课内容倾向于少数理解能力强的学生。她教过一个有个性的男孩子,严重偏科,高考数学只考了几十分,文史哲方面读了不少书。有次讲到《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一时忘了作者,前排的这位高材生提醒:马克斯·韦伯。</p><p class="ql-block"> 毋庸讳言,恐怕所有老师都偏爱学习尖子,不用苦口婆心地劝学,不用耳提面命地批评,切中要害点到为止,便能心领神会展开互动,从中领略什么是启发式教学,欣慰满足地获得教书育人的价值感。</p><p class="ql-block"> 相对而言,一清比较擅长知识传授和智力开发,拙于德育树人,不谙世故,摸不透人性,说不到点子上。父子俩都提醒过,琢磨一下怎么做人处世,她却认为是浪费宝贵的时间精力,不与人交往便是了。然而,身在滚滚红尘中,能躲进世外桃源风平浪静么?</p><p class="ql-block"> 树欲静而风不止。作为班主作,主要心思要放在学生思想行为上,及时发现心理异常苗头,解决问题。函授时与外系老师交谈,她带的班里曾有学生失恋自杀,按说满18岁可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可是家长不认这个理,年年清明不得安生。</p><p class="ql-block"> 有人反映,班上一个活泼灵秀的女生近来情绪不对劲,失恋。一清悬心,找女孩个别谈话,安抚哄劝,又找当事人训斥一通,是班长。这小子拍胸脯,放心吧,我会让她入党的。她讶异得差点儿掉了眼镜,去问担任党总支书记的老同学,他自己还不是党员,居然大包大揽不在话下?</p><p class="ql-block"> 前思后想,终究放不下,少男少女朝夕相处,花季年岁,情感丰富,而心理不成熟,容易冲动。于是召开主题班会,讨论大学生可否谈恋爱,难以一言以蔽之,各抒己见,不了了之。</p><p class="ql-block"> 多数情况下,与学生相处她都趋于保守,一是心情不佳,二是精力有限,实难共鸣尽兴。系里规定,班级春游之类野外活动,班主任必须陪同。去河源万绿湖荡舟,瞧着清澈的水下历历可见的农舍,还有点意思。</p><p class="ql-block"> 次年去海边野炊,学生兴致勃勃,在冷风侵肤的海滩上烧烤,递上焦糊的烤串,百无聊赖,硬着头皮陪这帮娃嬉闹。学生提出过夜,坚决不许,无帐篷无睡袋,不是闹着玩的,晚上九点多才回到市区,不顾一车孩子怏怏不乐。</p><p class="ql-block"> 系里有个莫名其妙的做法,班主任负责推荐入党的学生,不管本人是否党员。一清填写三四个品学兼优的学生名单交上去,不想总支书记拿着名单前来询问,这个也是你推荐的?空白处多出一人,字体有差异。这个学生为人不错,但功课较差,几门补考。</p><p class="ql-block"> 追问之下,竟是班长擅加的,一清怒不可遏,胆也忒肥了,为什么?他并不紧张,含糊其词,不提原因,反而开导:别太较真,这个社会大家都这样。她愈加愤怒,还轮不到你来教育我,哪怕把我当成堂吉诃德,这是原则。给系里反映,上边青睐谁,请预留名额,别往班主任头上栽。</p><p class="ql-block"> 不客气地说,她一意孤行的倔劲和堂吉诃德差不太远,只盯着前面的既定目标,不顾周边风向和众人反应,我行我素,不识时务坚持自我,不单傻,而且愣。</p><p class="ql-block"> 一清对学生的政治上进淡然,更注重真才实学的掌握,每次监考,只要见她迈入考场,教室里哀声四起。她不聋,依旧严格执行纪律,从头到尾紧盯着,绝不姑息。有人在铃响之际混水摸鱼,她让所有人带齐东西离场,宁可下去一份份收齐。</p><p class="ql-block"> 不是所有课程都一丝不苟。不知咋搞的,越往后公共课比重越大。一周四节,一学年总共144节的外国文学,压缩到每周三节,与同事说起来都深为不满,这课没法讲了。</p><p class="ql-block"> 有的公共课无人监考,规定班主任前来。她一反常态,注意力放在外面走廊上,望见巡考组过来,便在课室来回踱步,注意喽。当年也学过几门公共课,现在用得上吗?将心比心。她不是拿着棒槌当针的主儿,凡事自有主张。</p><p class="ql-block"> 每年寒假过后,指导毕业论文,从开题报告到写作提纲,再到一、二、三稿,最后定稿,每篇不少于五千字,每人负责五个学生,相当费劲。遇到聪慧用功、思路清楚的学生,要往切入角度和立意深度上引导,尽量避免人云亦云;碰上脑子一团浆糊、话都说不通的,费老鼻子劲,从字词入手,手把手地比划。为了平衡工作量,安排人头时,总是优差搭配。</p><p class="ql-block"> 学生私下传说,要想真正学点东西,就找这个老师;要想蒙混过关,千万别栽到这位手里,门儿都没有。从开题报告入手,一清严格要求,不是填满表格字数就完事,纲举目张,先把基本纲要理清捋顺,动笔时心中有数,往哪个方向和层面展开论述,打算论证的主要问题是什么。</p><p class="ql-block"> 第一稿交上来,词语圈点眉批、结构梳理勾划、中心批阅点拨,红色笔迹密密麻麻,为师花费的心血精力一目了然。第二稿、第三稿,刺眼的红色渐次稀少,直到定稿,依然看得到个别错讹。</p><p class="ql-block"> 答辩不能由指导老师主持,互相交换,负责其他人的,一、二、三稿都要附上。一清盯着某些文稿后无关痛痒的寥寥数语,吃惊于如此敷衍了事,也明白了他人名下的个别学生,为何唐突地请自己指点一二。当然不行,婉言拒绝。</p><p class="ql-block"> 学生任意选题,外国文学偶尔名额不足,有可能分到现当现文学的论题。一清辅导一个女生写余华的《活着》,并无隔阂,游刃有余。文学即人学,凡表现人的生存状况,有一定阅历的支撑,总能产生共鸣体悟,品出个体独特滋味。</p><p class="ql-block"> 一般来说,答辩提问要紧扣论文内容,从词语到思想均可。有的老师泛泛而问,显然不太了解手中文稿的论点论据,也就是说,可能没看。答辩休息时,这个成绩冒尖的学生跑来请教一清,老师问的不沾边,“你认为人应该怎样活着”。她知道违规,但问的实在大而无当,提示:因人而异见仁见智,在此前提下谈个人看法。</p><p class="ql-block"> 一清任教的是地方院校,属于二本,却因位于沿海地区,毕业招聘容易落脚,引来不少外省考生。最初是江西湖南的,临近粤地,将户口迁入广东后参加高考而被录取。这些外地学生大多发奋努力,尖子不少。升本后扩招,面向全国。</p><p class="ql-block"> 学生中仅少数家庭条件优渥,许多孩子家境贫寒,要自己打工做家教,才能完成学业。有个任教班的女孩子,聪明好学,无意中谈起个人情况,考上后父亲不让读,没钱,她声明不花家里一分钱,这才点头。</p><p class="ql-block"> 一清暗自钦佩。暑假前,楼上邻居说在医院经常上夜班,老公援藏,没有老人帮衬,请她帮忙物色一个学生,假期管理儿子的生活和学业。她便找了这个稳重懂事的女孩,包吃包住,费用可观。</p><p class="ql-block"> 之后,便有学生找来,请求介绍家教,似乎她开了个中介,会有源源不断的好机会。只能说明那是个巧茬,爱莫能助。但对此类境况中的学生,能帮则帮,抱有同情。</p><p class="ql-block"> 有一届指导论文,一个女生始终不露面不联系,一清大为光火,同组学生吞吞吐吐,说其经济困窘,到外省代教。她立马心软,特殊照顾,不再催促,只要按时完成即可,弄得自己最后手忙脚乱突击审稿。差强人意,也给通过,她深知文凭对其今后人生的重要性。</p><p class="ql-block"> 固然,学校不是慈善机构,文凭也不是滥发同情随便施舍的粥饭,她坚信困境中挣扎的学生,一时半会成绩落伍,乃因捉襟见肘的压力造成。只要步入正常生活轨道,自会认真工作力争上游,因为没有任性懈怠的退路。</p><p class="ql-block"> 相反,那些仗着家里有钱有势的子弟,衣食无忧,有一百个理由埋头书本,却瞎混日子,将来不会有太大出息。有例为证,一个六门功课补考的学生,毕业后进了省教委,拿不下文案工作,给一清来信,悔不当初。说什么都晚了,人生虽然漫长,紧要处就那么几步。</p><p class="ql-block"> 自然, 有时候也心寒气馁,令人无语。有一年公布专升本名单时,瞠目结舌,一个富家男生和要好的女孩, 成绩一般却榜上齐齐有名,一清看好的几个优等生没戏。有人私下告知,这小子花钱买了题。呜呼!一清郁闷了好久,这世道没眼看了。学生倒好,愤怒过后认命:世道就是如此。</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十三章之一</p><p class="ql-block">吴卓群分的这套住房,在组织部的楼道里,上下邻居都在同一部门,平素客客气气,点头之交。不管男人在单位交情如何,女人们倒是打成一片,关系热络。</p><p class="ql-block"> 前十多年里,物业管理不太完善,楼道卫生业主负责。年节前夕,有人带头把顶层的消防栓打开,水流沿梯而下。听见哗啦啦的动静,一清不管正忙什么,放下手头的事,拿起扫把蹬上雨鞋,赶紧出门参与其中,一直扫到底层。</p><p class="ql-block"> 她边扫边想,这也就是南方,水多,北方人哪能这样大手大脚?打从七十年代末,家里用上自来水,奶奶带头把洗菜洗衣水一盆盆接到桶里冲厕,没几个钱,但老人固执己见,拐着小脚坚持,大家自觉照办,渐渐形成习惯,各自成家之后沿袭下来。后来发现,北方许多人家均如是,特别夏天高层停水,更要接水储存。</p><p class="ql-block"> 几年下来,她注意到,楼道中两户人家,无论男女,这种场合从不露面,自家门前都靠别人清洗。真不自觉,改日怎好意思面对邻里?一清在生活琐事上也挺较真,有点嫉恶如仇的耿直侠气,骨子里难脱西北人底色。</p><p class="ql-block"> 上了公交车,半大小子坐着,面前立着抱孩子的年青母亲,东摇西晃站不稳。实在看不过眼,她忍不住训那不懂事的孩子,尊老爱幼,学校里老师怎么教你的?那小子让座,起身到一个中年妇女身边,原来母亲在场。一清掉过头,看不惯把独生子女宠到天上的主儿,没大没小。</p><p class="ql-block"> 有空做了好吃的,让儿子给楼上同学送点儿品尝。一层两户,还有旁边那家,算是书友,碰见就交换新书讯息。男的爱读书,女主人在新华书店工作,家里辞海等工具书一应俱全,她常攒了一堆问题,上去敲门,把人家里当成资料室。两口子人都好,热情相待,不以为忤。</p><p class="ql-block"> 没多久,一清又把上下邻里处成北方模式,缺这少那,张口讨要,互通有无,不拿自己当外人。隔壁男的爱钓鱼,有天晚上下楼,见他拎着半桶鱼回来,这么多,吃得了吗,给我两条,对方笑着摸出两条。父亲在家小住,老爷子爱吃鱼。过两天包饺子送去一盘,尝尝我的手艺。</p><p class="ql-block"> 有天系办主任告诉她,有人打电话,询问家庭电话,说是新疆旧友,男的。一清倒吸一口冷气,这个周明远真是摆脱不了,如影随形。无奈,告诉老同学婉怡,不料她说,你也太绝情了,人家只想见一面,了却心中思念,不妨一见,让他看一眼,也就死心塌地了。</p><p class="ql-block"> 提心吊胆几天,果然,有天午饭时来电,一清接的。周明远的声音,下午可否出来见见。当着吴卓群的面,她装作若无其事,说了时间地点。放下话筒,轻描淡写地说,学生家长,心里七上八下。</p><p class="ql-block"> 到了酒店,一个似曾相识的中年人向她走来,胖了几圈,带着一个助手。相见之下,没那么可怕紧张,他挺和蔼,了解下属情况似地问长问短。刚坐下,助手点了支烟,后来她推测,可能是偷拍,对方现在是地级市公安部门领导。</p><p class="ql-block"> 打发助手离开,他诉说自己的婚姻不如意,始终惦着一清。忽问你儿子叫什么,说给女儿起名用了清字。她点头倾听,没啥好说的,事已至此。最后他说此次南下办案,逗留几天,有空再谈。终于了却这桩心事,以后清静了,走出酒店,她长舒口气。</p><p class="ql-block"> 接下来几天,周明远来过两次电话,一清也主动打去一次,反正没有以后了,通情达理一些无妨。他说不管到哪里出差,只要她呆过的地方,都去踏访怀旧;不管她南征北战调到哪里,都能查到工作单位。多少次想联系,总是克制内心冲动。一清想,万幸!假如无节制地骚扰,她简直活不成了。</p><p class="ql-block"> 说心里话,她多少有些伤感动情,沉淀的岁月和难忘的青春,被不素之客生拉硬拽,牵扯到眼前。二十年了,极力摒弃、假装遗忘的陈年往事,轻轻柔柔、若隐若现在迷蒙的时空中,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毕竟一起走过那段艰难的岁月。</p><p class="ql-block"> 当然,她没幼稚到以为嫁了这个男人,就能过上好日子,绝对没可能。人总以为没走的路是最好的路,围城心理罢了。别的不说,单是那个环境,就是必须逃离的理由。至于目前的社会环境下,未婚男女亲密接触根本不算个事,环境压力早已不复存在,她也丝毫没有悔恨之心。</p><p class="ql-block"> 下个月东窗事发,电话费异常。正好母亲在家,搞保健品传销,打了不少长途。吴卓群负责水电话费交纳,去邮局查询,注意到一个新疆的电话号码,打过去追问,威胁对方,再破坏我的家庭,将投诉到相关部门,走着瞧!回来收拾妻子,勾勾搭搭,旧情不断。</p><p class="ql-block"> 一清恼羞成怒,我们只在公共场合见个面,通了几次电话而已,哪像你,跟人家上床!我都宽洪大量放下了,你有什么过不去的?两人大吵一通,最后闹到离婚。反正儿子已是十六七的大小伙子,即使判给他,顶多两年就上大学离家,无后顾之忧。吴卓群从姐妹处借来五万元,作为分手费。</p><p class="ql-block"> 适逢学院最后一次福利分房,一清找系领导,请求出面作证是真离婚,好去相关部门申请。系主任一脸严肃,我不同意,想想你儿子!拍着她的肩,听你大哥的没错,以后你会感激我的。</p><p class="ql-block"> 归途中,她坐在公交车上,望着窗外的湖光山色,再也绷不住了,还得回那个憋闷得喘不过气来的牢笼,要多委屈有多委屈,一路上涕泗横流,伤心欲绝。晚上,她到书友家诉说心事,不想回家,女主人在家,两口子吵架不好多说什么,同情地让她在自家留宿。想想不妥,一个人走到附近的市民广场草坪,坐到深夜两点,还得回家。</p><p class="ql-block"> 七八年了,情感生活中,爱情失意、友情失散、亲情失望,孤寂无依;理性追求上,教育、学术、新闻,五花八门都干过,南来北往上下求索,一次次跌落谷底,挫败绝望,人生似乎走到了尽头。她情绪失控,吞了剩下的安眠药,又喝了酒,晕晕乎乎中胡乱涂鸦几句,倒头不省人事。</p><p class="ql-block"> 是夜数次滚下床,呕吐,父子俩守了一夜。次日醒来,嘴中干渴,心里干涸,起身到桌上端起水杯,看见一张写满字的方格纸,“妈妈,看到你被折磨得痛苦样子,我真的很心疼……”,儿子写的一封信。</p><p class="ql-block"> 拿起来读,泪如雨下,儿子开导:不要只盯着脚下的坑洼和阴沟,抬头看看蓝天和四周,还有阳光灿烂鲜花芬芳。你不是说过我们母子俩要相依为命,一道走下去吗?让我们拿起手中的笔和课本,一步一个脚印勇敢向前,一定会迎来美好的明天。</p><p class="ql-block"> 是的,她不能扔下尚未成年的儿子,孤身闯荡危机四伏的人生险旅,这不仅是她的责任,更是割舍不下的母爱,绝对不能!酒令智昏,今后定要远离,不能再干糊涂事了。</p><p class="ql-block"> 从来都是断舍离过头的一清,把自己的绝命书和儿子的信放在一起,保存下来。她一直批评儿子写个作文,比自己生他还要难产,不熬到半夜不拉倒,一点没有遗传自己的基因。儿子分辩,你不是说自己物理也很好吗,我遗传了呀。这篇肺腑之言,她认定是儿子最好的文字,非动之以情写不出来。</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十三章之二</p><p class="ql-block">既然闹到这份儿上,一清也不顾及婆家人的感受了,逢年过节不再回去团聚,独自在家闭关打坐。小区住户老家大多在山区,这会儿也都返乡,四周寂静,没了噪音。拔电话、苫电视、关手机,连坐三两天,心神恬淡,无滞无碍,圆融安宁。</p><p class="ql-block"> 她无意中发现,经常打坐,不光纷扰世事不再耗神,提笔也灵光多了,文思泉涌茅塞顿开。挥笔行文卡住了,与其苦思冥想,不如扔在一边,盘腿入定,当行当止,不经意间灵感自会闪现,思路畅通。</p><p class="ql-block"> 更有甚者,她在自己身上觉察到某些异样。有天中午,正在深南大道的天虹商场门口,脚下无端绊了一下,没在意。回到循州,儿子就在那个时辰出事,飙单车前空翻栽下来,手脚大面积擦伤。</p><p class="ql-block"> 过些日子晚上散步,在平坦的人行道上脚下频频磕碰,心神不宁,打电话问妹妹,家里出事了?再三追问道出实情:姐,你真成了神婆,老爸脑梗住院,问题不大。妈不让跟你说,没用,还影响你睡眠。这就是说,在血亲之间有一定的遥感能力,想起宁馨的话,打坐使人直觉灵通。</p><p class="ql-block"> 忘不了在深圳的一次入定体验。几乎每年十月底,父母分头来南方儿女家过冬,受不了湿热,四月初北归。有年父亲前脚离开兄长家,一清过来,住在同一个屋里,打坐进入特异状态,四肢膨胀,身体飘浮而不觉其存在,只剩眉心若有若无的意念。</p><p class="ql-block"> 通宵未眠,素无诗意的她诗兴大发,一夜写了十几首。次日到深南大道书城转悠,毫无倦意。父亲一向安之若素,神闲气定,待过的地方气场清宁。</p><p class="ql-block"> 凡事利弊相随,从流水帐日记中,她发现失眠规律:受天气因素影响,遇上骤冷骤热、台风雷电等强对流天气,头几天肯定睡不好,必须服药。这种屡试不爽的现象,往往比电视的天气预报还早。她就像个乌鸦嘴,到单位里叨叨,要变天了。上岁数的同事打趣,放在前些年这话可是现行(反革命)罪。</p><p class="ql-block"> 一清以为开发出了特异功能,在精神病院大剂量开药时,自诉病情说了。医生轻描淡写,这有什么稀奇,台风之前这里人满为患,原来是普遍现象。她特意读了解构主义哲学家福柯的代表作《疯癫与文明》,了解精神疾患与人类文明变动不居的前后反转。</p><p class="ql-block"> 有了多次真切鲜活的体验,一清在许多诉诸理性的事情上,内心犯难。讲到南美作家马尔克斯,作品《百年孤独》里的描写中现实与魔幻因素并存,她对某些情节,如阿玛兰塔预知死期、奥雷良诺上将预言未来,半信半疑将信将疑。</p><p class="ql-block"> 奇谈怪论听闻最多的,是插队期间,迷信现象往往留存于现代教育不足的民间,这是不争事实。但她的疑信,却是接受了现代教育之后,不矛盾么?</p><p class="ql-block"> 她琢磨,经过理性训练的头脑,未必更聪慧,弄不好可能窒息灵性,大学中文系难出作家,便是现成例子。数理学科的相反情形,则是反证,逻辑性强的学科必须经过系统学习和理性训练。</p><p class="ql-block"> 个体禀性不同,灵气悟性与此相关。理性层面上,遵循同样的推理公式和思维步骤,结论相同。作文无法电脑识别,批量化改卷操作,正在于文字思考和语言表达有个体发挥空间,灵慧差异无法统一。</p><p class="ql-block"> 空灵、通透、澄明、圆融,这些超验境界之所以被认为神秘,不具备科学性,主要是其难以被重复验证——进行还原性实验和逻辑性实证,研究其生成原因、出现条件和再现规律等等。</p><p class="ql-block"> 可是,生活中某些感觉或情感活动,也有这种难以重复的特性,比如初恋。倘若不能重演的皆为虚妄,只有一次的人生又该如何看待?不可否认,许多美好情愫,都会时过境迁难以再现。</p><p class="ql-block"> 古希腊哲学家早已指出:人不可能两次跨进同一条河流,不但在物理空间,心理世界何尝不是如此?既然面对许多转瞬即逝、浮云苍狗的人事情物,人们并不疑其曾在的真实性确定性,为何对与事实相符的某种预感、遥感、下意识,一次、两次、多次,仍心存疑虑不敢确认?</p><p class="ql-block"> 按照用进废退的常识,当理性大行其道时,说不出个子丑寅卯的直觉顿悟之类,渐渐老化钝化退化。近代理性的普遍接受和广泛应用,一方面通过逻辑实证否定了灵异现象的认识论前提,一方面在生命体验的匮乏上动摇了超验的存在论根基。</p><p class="ql-block"> 十五岁有了自我意识之后,一清开始以理性标准规范自己的言行举止,整个人越来越死板僵硬。帮她慢慢摆脱理障的,正是无心插柳的打坐。静坐入定一念不起,无非是让大脑神经处于完全放松的状态,脱离丁是丁卯是卯、一清二楚的分析判断,不再一睁眼就无休止地归类概括抽象定义。</p><p class="ql-block"> 天长地久,放松的时间由短而长,程度由浅入深,心神空旷,物我两忘,某些失落蛰伏的自然机能渐渐复苏。高僧也能预言自己的大限时辰,这是央视关于九华山风光的专题片里说的。</p><p class="ql-block"> 当然,她不能在课堂上妄言自己的推测,还是力求科学地概括:对目前既不能证实也不能证伪的生命神秘现象,比如动物预知地震海啸的生存本能,远古人类一定具备,否则早被大自然优胜劣汰。实事求是的态度就是存疑,留待以后揭秘,真正的科学从不自称全知全能,总是一再强调:探索之路永无止境。</p><p class="ql-block"> 进修回来的第二年,一清申报副高职称,凭着两篇发表在核心期刊的论文,还有一般刊物的七八篇学术论文。又要考外语,四十出头捧读复习,公交车上也记单词。楼下邻居在海关工作,问了一下,过段时间拿来一张纸头,是查验不明的货物商标,有人说像俄语,请她帮忙翻译,随后送来三百元报酬。</p><p class="ql-block"> 一清啧啧感叹,学了大半辈子,除了应对两次职称考试,就这点回报,多少光阴和心血搭进去了,几乎血本无归,等于无形地戕害生命。这个该死的外语门坎,简直是个大挥大砍收割生命的刽子手。</p><p class="ql-block"> 她钻研得很细,一点儿含糊之处都不放过,电话请教艺术研究所的老同事,彼亦调回外语学院,是俄语系主任。他说别钻牛角尖,不会考这类有争议的语言现象。</p><p class="ql-block"> 考试顺利通过,出了考场,对吃不准的疑点,她立马翻开随身带的大词典,外系同事一把合上书页,嗔道,考完了还看什么。是的,没必要了,只是应试,只能应试,无用武之地,就此拜拜了。</p><p class="ql-block">自拍</p><p class="ql-block"> 个人努力还不够,快到审核阶段,一起申报的老同学约去广州,“拜访”有关专家,这也是必须做的功课,不亚于孜孜不倦地治学。搁在以前,她不屑,现在活明白了,本事加关系,才能立足于社会,甭管哪行哪业。国家级的院士都要找关系竞争评选,何况吾乎!清高不能当饭吃,这年头。</p><p class="ql-block"> 寒假前聚会,一清和老同学举杯共饮,互祝获得高级职称。到头了,她不想费尽心力重来一遍,再评正高,那得在全国权威刊物发表论文,才够得上送审资格。据说想在这类期刊上发稿的关系户,排起望不到头的长龙。</p><p class="ql-block"> 也是匪夷所思的怪事,不管论文水准,只拿登载刊物的等级说事,实则把评审水平交给刊物编辑。不尽然,准确地说,是与主编的远近亲疏。远或近,多半以银子多寡衡量。</p><p class="ql-block"> 这一点人尽皆知,评上了也不代表真实水平,一半实力一半人为,假作真来真亦假,值得较真么?罢罢罢。如果单凭实力,她倒有信心有劲头一试身手。</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十三章之三</p><p class="ql-block">1999年七月,经同学介绍,一清参加全国古典诗词界的学术大会,在武汉华中理工大学。她写了篇相关论文,在分省小组发言后,被推举到大会发言,谈了些什么,自己都云山雾罩。</p><p class="ql-block"> 从上大学起,因不喜古代汉语,古代文学也不太上心,只对唐诗宋词感兴趣,还有明清小说。明明跨着学科,怎会如此出人头地?与会者大多是热衷于格律诗词的创作者,再就是书法爱好者,组委会主席劝她在大会发言时说,从事理论研究的人不多。</p><p class="ql-block"> 第二年又收到请柬,在深圳西丽湖召开,主题是“让古诗词走进中小学校园”。这次她有感而发,头脑清楚地准备了一篇有的放矢的文章。无疑,又被推举大会发言。</p><p class="ql-block"> 她侃侃而谈,从儿子就读的循州一中的语文教学说起,本来合辙押韵朗朗上口的古典诗词,易读易记,偏要孩子们同时背下啰里啰嗦味同嚼腊的白话译文,这是什么人想出的教学法?亵渎古代文化。</p><p class="ql-block"> 往深层追究,这种诗词教学潜含着意识形态的偏颇,认为白话文是进步的标志,文言文是落后的代表,要以先进话语诠释取代过时的老古董。她在发言中引用周作文在五四白话文运动时的比喻,推翻清朝并非驱逐满族。</p><p class="ql-block"> 走下讲台时,潮水般的掌声响起,没走到座位上,被人围着索要讲稿。有人上前自我介绍,深圳市委宣传部的,想带她到邓公下榻过的麒麟山庄一游。会后,一清欣然前往,兜了一圏回来。熟人问那位说了些什么,她只顾观景,没太在意。二十年过去,后知后觉的她才回过味儿来,那人到底是干啥的。特邀嘉宾中有敏感人物。</p><p class="ql-block"> 聚餐时,组委会主席把一清引到首席就坐,与海外诗词大家叶嘉莹老师同桌。可惜纯属外行,只会隔靴搔痒空发议论,与赫赫有名的方家谈不出什么名堂。</p><p class="ql-block"> 之后,她再没参与这个圏子的会议。有位男士饭桌上大概喝多了,说午休时间要去她房间,吓得一清大热天在外面转悠,不敢回屋。这叫什么事?荒唐!以自己的外行身份,在众人面前充大个儿,本身也很荒唐。参加外国文学的学术会议,才正常。</p><p class="ql-block"> 不打算在职称上更进一步,一清把精力投入到教学中,除了认真备课,把每次作业都视为师生互动、教学相长的重要环节。脑子像开了窍,无论哪部作品的人物情节主题,总能深入下去,由个人的生活积累、知识积累、思想积累和情感积累生发开来,联系人的生存和心性,引出深入多元的剖析和结论。</p><p class="ql-block"> 讲了挪威作家易卜生的《玩偶之家》,布置作业,“放在今天,娜拉应不应该出走?”教参上几乎众口一辞,充分肯定,说此举是女性追求自由解放的举动。联想自己在婚姻围城中的煎熬纠结掂量,一清不但有共情共鸣,更有迥异的思考和体会。</p><p class="ql-block"> 作业收上来,批改过程中手边备张纸,记下学生的观点和自己的杂感随想,课堂上和学生一道展开思考,针对夫权社会中女性的地位命运。汇总起来,在作业点评时她展开细致辨析:</p><p class="ql-block"> 剧末,雨过天晴,海尔茂没事人似的跟妻子套近乎,娜拉如梦方醒,谁乐意再陪你玩?拜拜,摔门而去。上世纪二十年代,鲁迅对此发表意见,断言其只有两条路:不是堕落,就是回来。直白一点说,不靠老公,就要靠别的男人养着。女作家说得更刻薄:出走不过是走到楼上去,开饭时一声呼唤,她们就会下来。(张爱玲《走!走到楼上去》)</p><p class="ql-block"> 鲁迅和张爱玲基本是以生计出发,谈论女性负气出走的不现实。现代女性有个人收入,足以养活自己,就不会在男权之下服软了?事情没那么简单。</p><p class="ql-block"> 没有孩子的二人世界,简单,实在过不到一起,分道扬镳,别再成为彼此的刀锋和伤口。有了孩子呢,要是母亲们都这么着,幼小的孩子怎么办?</p><p class="ql-block"> 第一,婚姻是成年人的选择,孩子并没要求出生权。到了这一步,当事人固然伤心,更弱势更无辜更不幸的孩子,他的伤心向谁诉说?他的童年幸福和心理安全感,在母亲跨出家门的那一刻,位置何在,份量何在?</p><p class="ql-block"> 娜拉执意要走时,海尔茂提出这个问题,这位有三个幼儿的母亲却说:有保姆。人们常说犯了错误要勇于承担责任,作为母亲,照理应责无旁贷自个儿吞咽苦果,而不是让错误的后果——孩子来品尝错因。</p><p class="ql-block"> 第二,许多人指出,娜拉走得出男权的家庭,走不出男权的社会。现今大多数女性有职业有收入,女性解放之路到头了吗?非也。生活中遇过经济能力可观的女性,宁愿和一个男人天天拌嘴甚至大打出手,都不敢迈出围城。所以,经济独立只为精神独立提供了必要条件,二者划不了等号。</p><p class="ql-block"> 精神独立是首位的,有了它,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缺了它,在面包和牛奶中捱着糟心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第三,娜拉出走时,说现在要去“学做一个人”,先放下妻子母亲的责任。这话很成问题:人是社会分子,一生困在网中央,出生即为人女,继而为人妻、为人母,哪个人能脱离具体生活环境,嚷嚷着跑到外面学会做人,再回来做女儿、妻子、母亲?要有,也只是生活技能和心理辅导之类。</p><p class="ql-block"> 成熟独立的人格和心灵,只能在“游泳中学会游泳”,不可能学会生活再开始生活。这个学习不但只能在生活过程中摸索进行,且无止境,活到老学到老。因为生活变动不居,新事物新问题层出不穷,要不断面对、探索和解决。</p><p class="ql-block"> 第四,学会宽容。剧中的矛盾不全是男人造成的,娜拉与债主斗嘴时,说不考虑动机的法律是“笨法律”,“我想法律上总该有那样的条文允许人家做这些事”。想、应该,看来她只是一味主观揣想。法律条文是刚性、硬性的,人人等而视之,如果给了正人君子弹性空间,就会给不法分子留下隐性的可乘之机。她的无知已然构成违法行为,授人以柄。</p><p class="ql-block"> 试想,海尔茂一旦工作前途大受影响,老婆孩子怎么办?这可不仅仅是男人的面子问题。情急之中,他一反常态勃然大怒,转危为安后极力抚慰哄劝,妻子临走时苦苦哀求,娜拉都不能给对方一个改过的机会?每个人都会犯错,娜拉在祸不单行之际慌了神,海尔茂在睛天霹雳时同样。</p><p class="ql-block"> 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并不意味着把余生牺牲掉了;宽容对方,也不等于屈辱自己。当然,宽容要有底线,否则就是纵容。事不过三,仁至义尽了,对不起,一别两宽,就此拉倒。</p><p class="ql-block"> 其实,在旧环境中有所觉醒,就是走向新生的开始,换个环境并不意味着脱胎换骨。女性的真正解放,有赖于心灵觉醒和精神独立,而不是非得做个女强人,在经济实力上压倒男人。</p><p class="ql-block"> 话说回来,经过多年的辛劳操持,一清并不苟同女性独立,就等于到外面打拼赚钱,再承担大部分家务,这才是名副其实的双肩挑。法国女权主义学者波伏娃早就看到了:“她们的职业并没有减少她们的家务负担。如果她们可能做一个选择,是在工厂工作四十小时一周,还是在家工作四十小时一周,她们所给的答案会很不相同。”(《第二性》)</p><p class="ql-block"> 当今商品社会,家政明码标价,不妨算算账:清洁工每个钟多少钱?做饭带孩子的保姆除了吃住,每月多少?家教辅导呢?收支管家呢?还有其它不好明说的工作和服务。这么算下来,是女人白吃男人的饭,还是男人欠女人一大笔工钱?</p><p class="ql-block"> 当然,感情不能与金钱划等号,婚姻中不能这么一笔一笔秋后算账。但面对男权社会压迫女性的惯性思维和霸权话语,我们能稀里糊涂把自己累得半死,还觉得吃了人家的嘴软而愧得慌么?</p><p class="ql-block"> 其实,剧作家也不知道娜拉走后怎么办,只能随着“呯”地一声门响,落下帷幕,这是作家独创的“社会问题剧”的特点,重点在于提出和发现问题。女性真正的解放之路在哪里、怎么走,不能巴望别人指道,只能靠自己迈开双腿去趟。路在脚下!</p><p class="ql-block"> 课后,女生很兴奋,很受启发;男生半开玩笑地说,老师,你把女孩子教坏了,以后我们怎么办。刚才还慷慨陈词的一清明白,在两性问题上很难有共同语言,角度不同立场不同,观念自然不同。</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十三章之四</p><p class="ql-block">小区治安不好,屡屡听闻这家那家失盗,一清到外地上课前,将工资存折交给吴卓群,收好了,奖金有两万多块呢。他哼一声,两千多吧。自己看。翻开一瞧,不作声,脸色沉下来。</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男人的德性!老婆没能耐,他摆谱;超过了,自尊受挫,怎么着都不对。一清鄙异地拖着行李离家,为了维护男人可怜的脸面尊严,她受够了。近几年,家里的大件都是自己出钱购买。</p><p class="ql-block"> 出门前,厚厚一沓票子揣在他兜里。到了商场,一清盘算性价比犹豫着,他跟促销员站在一边,要买就买最好的,差劲儿的很快坏掉,一副财大气粗满不在乎的嘴脸,不容妻子过多考量。回来一清发火,又不是你掏钱,在外面充什么大款?</p><p class="ql-block"> 她很难理解,宁可在外人面前虚荣一阵儿,不从实际情况出发实事求是,哪怕得罪家人也不在乎,男人咋这么幼稚可笑?过日子是自家的事,犯得着管别人说啥,这么活人累不累。</p><p class="ql-block"> 自从进入高校,特别是加入世贸之后,社会经济快速发展,一清的收入越来越高,工资加奖金,还有函授课酬,还有年节慰问金等,发钱的名目不少。行政单位不太景气,与外企和事业单位相比。</p><p class="ql-block"> 教育总算迎来了真正的春天,不再停留在嘴上,终于落到实处。解决了一部分人的温饱需求后,社会关注点转向教育医疗,加大投资,切实提高行业待遇。尤其是推向或部分推向市场化后,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基层单位拥有一定财权,有自己的小金库。</p><p class="ql-block"> 调来调去,折腾大半生,一清终于定下心,死心塌地,就这儿了。她认清想明白一点,没有经济基础,别说在社会上立足,婚姻中都没有自主权和选择权。单单为了这一点,也要努力挣钱攒钱。</p><p class="ql-block"> 有人的地方就有矛盾,磕磕碰碰在所难免。有次跟一个脾气温和、关系不错的老师调课,家里有事。这个老师以为一学期都换调,下周也没去上课,学生反映到系里,开会时主管教学的副主任措辞严厉,要扣事主的奖金。一清站出来说明情况,自己也有责任,不了了之。</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副主任来电质问,你啥意思?没啥意思,只是说清事实。对方揪着这句一再重复,她烦了,你不懂我的用意,总知道我的为人吧?我哪知道你什么人呀?不知道拉倒,日久见人心。啪地挂了,火冒三丈,我主动承担责任,不表扬反批评,哪儿去说理?好人不能做。直到退休,欢送会上他才当面说,你是个好人,算是道歉。</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次争执,他尖刻地说,为了照顾你的睡眠,上函授大家都迁就,你还有什么意见?举例哪个老师怀孕,让你到附近教学点。恰恰一清事先与其商议,她说坐车往返麻烦,宁可住下来,这才调换。</p><p class="ql-block"> 一清针锋相对,可以让她来当面对质。而某个教学点要自己出餐费,赚不到几个钱,你连着派我去了两次,是不是欺负人?对方否认,只有一次。很不幸,鄙人有个不好的习惯,写日记,可以拿着本本来说事。事情发生时,帮忙整理材料的学生正好在场,主任没面子。</p><p class="ql-block"> 她并不是因为婚姻危机而锱铢必较,才理论一番,就是较真的天性难改。后来因病去人大访学半年,班主任工作由另一位老师替代,回来照领工作报酬,主动退给主管后勤财会的副主任,对方嗔怪:少了你钱再说嘛,多了装起来不就得了,因为账面要全部做过。你是担心被查出,多此一举?一清没张嘴,说了也不理解:该得的少一分也不行,不该拿的烫手,心理洁癖。</p><p class="ql-block"> 说起来,她的经济负担不小,收入分为几份,家用、存款、私房钱、孝敬父母、奶奶的养老。按说祖辈轮不到她,但父母不和,致使奶奶只能在叔叔姑姑家度过最后的时光,而老人大部分时间帮长子打理家务。她和哥哥心上过不去,提出与父辈共同负担。</p><p class="ql-block"> 2001年初,尚未考试放假,忽然收到大姑来电,奶奶快不行了。向系里请假,不允,考试后不得超过两天,要上报成绩给教务处,节骨眼儿不能离开。她强烈要求,我是奶奶一手带大的,不在场老人家合不上眼。上头破例封存试卷,年后开学再改。</p><p class="ql-block"> 买机票赶回去,奶奶卧床二十多天了,勤劳一生,到了最后才躺下。大姑拿出一摞鞋垫,奶奶去年做的,九十岁了。众人惊呆了,一清接过端详,想起十多年前的事。</p><p class="ql-block"> 逢年过节,儿孙会给老人表示心意,奶奶一辈子不认得钱,都存起来。这会儿时不时掏出大襟衣袋里的小手绢,四个角一一展开,拈出几张,打发一清去买白布和白线。她把家里所有破布和旧衣打成袼褙,紧锣密鼓开始忙碌。</p><p class="ql-block"> 从前家人穿奶奶做的布鞋,后来不需要了,只做鞋垫。大大小小,一只一只,帮着一清忙完灶上的,就盘腿坐下,拈起针线。孙女不让插手,等着现成的,老人说不动手咋好意思张口。你带大几代人,吃现成的谁敢说啥?曾孙也穿过奶奶絮的棉衣。</p><p class="ql-block"> 忙了好几年,陆陆续续把儿孙叫到床前,拿出一摞摞白净的鞋垫,每人七八双。呶,我死了你们就买着穿吧。曾孙的一双双放大,也各有一沓。现在回味,奶奶自觉快做不动了,留下最后的念想。</p><p class="ql-block"> 大姑说,奶奶走不动了,成天唉声叹气,累把人累不死,闲才把人给闲死。她就在缝纫机上把几层旧布扎在一起,交给奶奶,手头好歹有点事。中间没有袼褙,软塌塌的,针脚稀疏,穿不了几天。以前做的,一清数过,每只有两千多针。她给自己和儿子各选一双,珍藏起来。</p><p class="ql-block"> 守了十天半个月,有天一清回到父母家,夜里从床上滚下来,次日立刻过去,二姑说奶奶半夜唤她的名字。二姑从浙江赶来,一家四口后也调离新疆,跟着姑父回到老家。</p><p class="ql-block"> 二十多年没见了,守着奶奶,姑侄俩拉家常。二姑尽说自己的蛮横糗事:楼上晾东西,水滴打湿自家衣物,拿竿挑到地上;夜里有人在公共单车房拔了她的气门芯,晚上不睡,姑父担心地问,睡你的!夜深人静,她去拔了所有车子的零件;自言从不买葱姜蒜,小摊上顺手抓两把。</p><p class="ql-block"> 原先性情爽快为人大方,怎么变成这样?从其自述中,一清判断主要原因是经济拮据。姑夫瞒迁户口,不情愿地来到内地,领到头一个月的工资,五雷轰顶,只有新疆的一半多点儿,怎么过活?腿都软了,捱到家里大发雷霆,无济于事,还得面对窘境。此后便落入斤斤计较的生活模式,长此以往,整个人都变了。</p><p class="ql-block"> 这种生活态度和为人处事,一清想不清是抱怨命运、泄愤他人,还是玩世不恭、摆烂乖张?说不好,或是综合因素。她惊诧地发现,同一个母亲生养,面目全非,在无情的现实磨盘下,碾压出有悖家族遗传的性情做派。</p><p class="ql-block"> 奶奶最后的时日虽不长,也是痛苦难捱,一吃就吐,靠点滴维持。大小便失禁,一清跨在身上,抱起沉重的身躯,二姑在身下擦洗换布,商场里没有成人纸尿裤。</p><p class="ql-block"> 为何腹胀?无法检查,病人难以配合。大姑父请来名医,说是肝硬化,有腹水。眼见奶奶越来越虚弱,一清不忍目睹,去另一间屋打坐,忽地心有所动,过来跟妹夫悄悄说一声,快了。妹夫不屑,别神神叨叨。</p><p class="ql-block"> 不到半个钟头,奶奶在昏睡中辞世。摸不到脉博,从医的二姑说换衣服吧,大姑拿出奶奶二十年前一针一缝为自己准备的老衣,擦身换好,铺盖停当,一家人护送到太平间。可能都和一清的心思相近,与其受罪不如解脱,并不过度悲痛。</p><p class="ql-block"> 是夜守灵,一清排在凌晨,迷迷胡胡中清晰地听到奶奶的哭声,醒来再没合眼。四点开始在灵牌前念诵金刚经——随身携带的折叠本,烛烟缭绕,万籁俱寂。</p><p class="ql-block"> 第三天火化。追悼会上,送别逝者行注目礼,一清放慢脚步,想把奶奶的平静遗容刻在脑中。那天奇冷,仰望晴空中飘荡的烟雾,她知道那是奶奶离去的影子。</p><p class="ql-block"> 回到南方,一清咳嗽整整三个月,各种药片糖浆均无效,半夜咳醒难以入睡。无奈去看中医,说已是寒咳不能再吃西药,拎回三包中药,两包喝下去,好了大半。</p><p class="ql-block"> 当年夏天,一清又回北方,和父亲、妹妹及儿子一道去延安,带着奶奶的一部分骨灰,埋在宝塔山上的松树下,了却老人心愿,魂归故里,和葬在无名处的爷爷在彼岸相伴。最后的日子里,奶奶一直念叨,回去回去……离开陕北五十个春秋,再没踏上故土。</p><p class="ql-block"> 中途,一清提议到米脂老家看看,寻根,父亲摆手。咱就说是观光客,那儿没光可观。都说人老了怀旧,不知父亲和两个叔伯爷爷什么心理,决绝地再也不回头。六十多年前的土改中,虽然他们不是当事人,也留下刻骨铭心的刺痛。</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十四章之一</p><p class="ql-block">2002年,贝贝该考大学了。初中时,报了奥林匹克数学班,接着要报物理,父母不同意,那是骗钱的。从来脾气好得没脾气,这回发了脾气,撂下一句“长大了我还你们”,两天不理人,只好点头。</p><p class="ql-block"> 不是舍不得钱,怕负担太重。从小到大不好好吃饭,发育长个儿的岁数,同学们都窜高一截,开始变声,他还是个娃娃腔。这才着急,大口扒饭,及至高中,抽条儿似的高出一头。</p><p class="ql-block"> 脸型变长,浓眉大眼,鼻高嘴阔,除了五官脸上没肉,看上去非常瘦削。一清打量着,我把你生成那样,你把自己长成这样,对得起我吗?难看就让别人难受吧,反正自己看不到。父亲来了端详半天,委婉地表态,孩子小时候不能太好看了。</p><p class="ql-block"> 学习自觉自律,每晚大人要从书桌前拽到床上,关灯,妹妹说自己的儿子相反。一清想起自己十五六岁的勤奋刻苦,也该懂事了。书柜里除了数理化,有爱因期坦和牛顿传记,郑重其事对母亲说,我长大了要为人类解决能源问题。你还是先解决自己的肚子能源,再考虑人类比较好。班主任是物理老师,成天激励,孩子们多少受影响,胸怀大志。</p><p class="ql-block"> 高考前参加省里奥林匹克物理竞赛,先在地区笔试,四人中他名列第三。下一步动手实验,中学没有相关仪器,老师带到学院物理系熟悉一下。相识的老师后来对一清说,一点就通,都认为吴子霖(贝贝大名)最有希望。</p><p class="ql-block"> 在广州参赛,吴子霖得一等奖,获得高校保送资格,这是当时的规定,除了北大清华,皆可免试录取。意料之中,一清深知儿子的强项,只要动手,三岁看大。</p><p class="ql-block"> 自从上了中学,每年在学校组织的小发明比赛中得奖,校、市、省、国,都拿过。高一时,有天同桌女生迟到,在路上被人撞了,嘟囔自行车也有转向灯就好了。他便开动脑筋,想出点子:脚踏处安装线圈,储存电能,转弯时左手捏闸左灯亮,右手给力右灯亮,双手齐下停车,双灯亮。让爹妈联系厂方,卖个专利,上大学的费用有着落了,回复是厂子将要倒闭,谁买什么专利。</p><p class="ql-block"> 有了保送资格,下一步选择学校。夫妇俩一面了解近年大学排名,一面广泛请教,问父亲和大姑父,姥爷一口咬定南京大学,国民党留下的老底子,大姑父看法一致。接下来,与不同高校接洽。</p><p class="ql-block"> 最先收到国防科大的意向书,一清不同意,以后到山沟沟里搞国防科研,媳妇都不好找。吴卓群的哥们儿说,把你儿子献给国家吧。说得好听,你咋不献?接着是省内的中山大学和华南理工大学,儿子不情愿,读得那么辛苦。</p><p class="ql-block"> 想进中科大和南京大学,后者的理论物理仅次于北大。但各中学每年保送大多定点,循州一中是上海交大和中科大。中科大迟迟没下文,浙江大学来人面谈,条件是任选专业,儿子初步敲定。</p><p class="ql-block"> 主管教学的副校长急了,浙大物理专业不怎么样,于是向母校南京大学极力推荐,此生品学兼优,以自己的人格担保。之后四年, 一清就拿“校长人格”敲打儿子。四月份收到预录通知,两个月后则是正式通知。中科大晚一步才表态。</p><p class="ql-block"> 那会儿高考是七月上旬,最炎热的时日。一清让儿子好好休息,准备大学四年的拼博。八成受了校方蛊惑,他非要多此一举参加高考,为母校争光,两次摹拟考试中名列前茅。她百般阻拦,最后儿子说“我去给咱挣钱呢”。什么?骗人。真的,企业每年都给高考前十名一笔奖金。他知道什么可以打动钱袋吃紧的母亲。</p><p class="ql-block"> 拗不过,一清只能每晚做个炖盅,或花旗参炖鸡肉,或冬虫草炖猪骨,给儿子增加营养。中午在校外吃快餐,让他吃好点儿不舍得,三五块搞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自己还节俭,揪着心巴望煎熬的日子早点结束。</p><p class="ql-block"> 高考结束,吴子霖在地级市县排名第二。登报上电视,大出风头,婆家人这才承认一清教子有方,为家族争光,乐得合不拢嘴。有天晚上,江北一个小区举行企业捐助活动,儿子让一清去看看。</p><p class="ql-block"> 灯光下,她看到前面坐着原先的系副主任,现是市政协领导,打声招呼,郭主任扭过头问,你来干嘛?一清朝台上示意,我儿子在上头,左数第二个。可可地由他颁奖,只见上去低声说了两句。这一年给的不多,前十名各五千,往年能上万。另外,平安保险赠送四年人身保险。</p><p class="ql-block"> 一清回到家问,颁奖那人跟你说了什么。问你母亲叫啥名字。嘁,难道我还假冒不成?过两天在教学楼碰到,郭主任劈头就说:你儿子只是高考优胜者,不是状元。是是是,我儿子很差劲,还要好好努力。一清搞不懂这人,自家儿子照顾进本院读书,凭什么颐指气使?</p><p class="ql-block"> 进了系办,他却在会上说,老师们不但工作出色,培养孩子也很优秀,我前两天给某某老师的儿子高考颁奖,云云。她更看不透其前后心理,也不想费心琢磨,人性太复杂,懒得理会。</p><p class="ql-block"> 带儿子去超市买换季打折的衣物鞋子,二百之内,挑吧。最后把关看看,付款。回来腾了箱子收拾行李,儿子看看,空间没充分利用,全掏出来,一件件折叠压实,重新装箱。以后出远门,她想起啥只管往箱子里扔,自个儿整理吧。</p><p class="ql-block"> 开学报到,学费等要八千多,吴卓群提起这笔开销,面有难色,一清说早准备好了,现在家里大项开支都是她出钱。吴卓群送到南京,安顿住宿事宜。她想起当年自己只身从新疆到西安,再从西安出发中途转车到广州,一代不如一代,越来越金贵。</p><p class="ql-block"> 儿子走了,吴卓群搬到中间卧室,她把西边最小的房间布置成书房,除了一张大台,还有一个电脑台,两边是系里配备的投影仪和传真电话。一张转椅,一个小书柜,一个拉开可当床的小沙发。地上加木板,可以打地铺,儿子放假回来小住。</p><p class="ql-block"> 平时读书写作还罢了,期末改试卷,摊子铺得很大,一张卷子展开就是大8开,未改的、已改的、成绩登记表、试卷点评纪录,林林总总。埋头苦干,紧张忙碌两天,限时上报成绩给教务处。有次四个小时没挪窝,起身站立,跌坐在地,腿麻了。</p><p class="ql-block"> 听同事说,家人可以改填空、对错等标准题,自己只对付上百份主观论述题。按三七开计算平时和考试成绩占比,以及总评成绩,亲友均可帮一把。母亲若在,戴着老花镜帮女儿应付,让老公搭把手,撂下一句,自己的工作自己完成吧,扬长而去,到哥们儿家闲聊到半夜。</p><p class="ql-block"> 就这么个性子凉薄的人,母亲忿忿地看不过眼,一清无奈地解释。没人体谅心疼,所有事都得自己扛,只能自己扛,认命。</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十四章之二</p><p class="ql-block">机关单位推行竞争上岗,吴卓群已是主任科员,却连个科长都没当上。一清知道他的德性,从医院到公司,从公司到机关,从来瞧不起顶头上司,总是嘀咕“彼可取而代之”。</p><p class="ql-block"> 下到基层,说人家抢先一步握手,误以为他是局长。危矣!不谙世故的一清都不舒服,将心比心,换了你是领导,感觉如何?他还得意洋洋,自得于这点虚荣,那么多书白读了,肤浅。</p><p class="ql-block"> 他愤怒沮丧,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平时没把上司放在眼里。说心里话,确实有些过分,他也做了不少工作,自己帮其在电脑上输入离退休人员资料,没少花功夫。单位整了一堆人,能干活的没几个,成天在办公室喝茶看报纸。</p><p class="ql-block"> 她了解自家男人,门后的霸王,在家里威风,出去只会背后发牢骚,没有当面叫板的胆儿,典型的南方人。若无其事吃了饭,下午自个儿到市政府去了一趟,讨个说法。</p><p class="ql-block"> 开门见山,把三个正副局长叫到一间办公室,掏出纸笔,请你们说说,吴卓群哪方面不够格?政治、经济、生活、态度、能力……具体说说吧,我好帮助他。说不清楚,我要向上面反映。面容严肃,语锋尖利,她的名字常在报上出现,众人了解。</p><p class="ql-block"> 三人面面相觑,无话可话。局长推诿,是民主选举的结果,不是我们定的。得了吧,谁不知道选举咋回事?多次了,选本地人大代表,一清不著一笔地弃权,不认识,怎么选,走过场罢了。在学院投票也好不到哪儿去。</p><p class="ql-block"> 吭哧半天,她发火了:吴卓群做了大量工作,我都没少帮忙,合着用完了,就翻脸不认人?他现在血压血糖都不正常,如果心情不好,得了什么要命的病,我一定会来找你们的。呯地一声,摔门走人。</p><p class="ql-block"> 回家讲了大致情形,吴卓群没说什么,晚上跑到几个哥们儿那里,商讨下一步对策。回来转述他们对一清这番举动的评价,有血性,像北方人。</p><p class="ql-block"> 不到一年,官场上的远房亲戚帮手,吴卓群调到市中医院当了副院长。荒废十来年,搞专业没可能,只能干行政,好歹也算本行,不太生疏。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一清嗟叹。</p><p class="ql-block"> 不过,他却一本正经抖擞起来,神气活现,口气也变了:我现在好歹管着几百号,你不能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一清难以置信地盯着他,怎么说得出口?我没见过当官的,区区科级,就拽成这样?大学同班男生厅级、处级不止一位,聚会时不让提官衔,一律叫名。</p><p class="ql-block">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一清彻底失望,如果说在他倒霉时还有点儿同情,面对这副得意面孔和浅薄品性,算是看得透透的了,再无丝毫怜悯。不知天高地厚、目中无人,早晚会出什么幺蛾子。</p><p class="ql-block"> 果然,半年多就显露出来,对方的一举一动都昭然若揭地指向出轨,江河易改本性难移,时机到了。正值2004年春节,父亲和儿子在家过年,她操持着七七八八,拿定主意。儿子有所觉察,你们又吵架了?没呀,挺好的。年后,老小离开,她便摊牌,离婚吧。</p><p class="ql-block"> 他没狡辩,只说我离了也不会和人家结婚,岁数大还一身病。一清搞不清这话用意,只觉意外而又可笑,反唇相讥:谢谢你的提醒,为别人想得这么周到,就不怕拖累我?</p><p class="ql-block"> 他还想谈条件,你心里不平衡也可以到外面找人。呸!为了你而糟践我自己,你配吗?尽说漂亮话,和周明远只见了一面,就不依不饶上纲上线,说自己只是肉体出轨,精神出轨才不可原谅。男人怎么这么不讲理,卑劣龌龊还强词夺理,呜乎!女人还有活路吗?</p><p class="ql-block"> 大为恼火的是,他居然无理搅三分:你太优秀了,我跟你在一起压力太大。噢,合着我方方面面差劲得不像话,你才自在?什么狗屁逻辑!她讲给系里的老同学,对方却说或是心里话,你不懂人性。二十年后时过境迁,一清再掂量,有几分道理,除了客观事实,还有主观人性,生存感受是主客观融合的产物。</p><p class="ql-block"> 回想起来,他时常独自在客厅追剧,广告间歇时,到儿子用功的门口张望一下,又在妻子忙碌的屋门探探头,很好看,你不来吗?有时自嘲,虽然我没本事,但有个学霸儿子和才女老婆,不也证明我有价值嘛。太没出息了,一清打心里瞧不上。</p><p class="ql-block"> 一清先在电话里跟父亲打过招呼,老人含蓄地劝道;某个女强人功成名就,还是遗憾家庭不完整。又和前两年离异的妹妹商量,她说提出方经济上要吃点亏,对方才可能答应。</p><p class="ql-block"> 都说女人走到这一步,一哭二闹三上吊,她却异常冷静,给自己出了道判断题:细细地划张表格,列出各项可能性,经济、儿子、身体、心情、家务、老人等,权衡利弊,打勾画叉。末了总览,一目了然,不管眼下还是长远,分手之利大于弊。</p><p class="ql-block"> 于是,主动提出存款分一半,他三万,自己七万,合起来每人五万。房产归自己,按市场价找一半钱。他听了眼里闪出一丝窃喜,没怎么犹豫刁难,答应了。随即带几件衣服,搬到父母家去住。</p><p class="ql-block"> 一清找人勘查住房面积,折算现价十五万,要给他七万五。沉吟半晌,拿不出这么多,提出二人各出让三分之一在儿子名下,五万便可打发他。或许是想阻拦一清再嫁,他甚是赞同,儿子有三分之一产权,也好。</p><p class="ql-block"> 妹妹提醒,孩子的费用扣下来,防止对方以后耍赖,自己还得出双份。每年学费加生活费两万,两人均摊各一万,那就扣下两万五。原先买的那套商品房出租,应当有自己的份儿,也折算进去,七算八算,给他两三万现金,即可打发。</p><p class="ql-block"> 一清拟好离婚协议,叫他回来签字。不知何故,现在磨叽上了,千呼万唤推三阻四,她生怕黄了,你来不来,不来我就起诉,这才现身。签字时他叹道,人真不能太自私,害人害己,想不到你的文笔用来写这个。临走,眼圈湿润地定定望着她。一清转过头,鳄鱼的眼泪,心硬如铁早已凉透。</p><p class="ql-block"> 她已然看透,跟这个人在一起,自己无非是“六受”:他混不好,受穷受苦受累;他混好了,受气受骗受辱。我受够了,不想再受,她一字一顿地说。这些年没有白受,笔记本上录下人生心得:“善良是有底线的,否则就是懦弱;宽容也是有底线的,否则就是纵容”。苦难使人清醒深刻。</p><p class="ql-block"> 去民政局办手续,又拖拉几日。终于来了,已近中午,二人打车前往,路上一清转头问,你说犯人不自由还是看守不自由?都不自由。这就对了,放掉犯人,看守也想获得自由。司机扭头看看,不解其意。</p><p class="ql-block"> 在民政局,工作人员看了几遍协议,弄不清这笔帐咋算的,被一清严谨精炼的学术腔难住了,只要你们没有异议就行了。一清赶紧说,是是是,我们说好就成。</p><p class="ql-block"> 拿出结婚证,两张证上贴着不同的合影,人家问怎么回事?没钱,贴的旧照。摇摇头,少见。换了证,各持一份,手续费还是一清出。出了大门,如同刑满释放,她长出一口气,多少年了,舒心痛快,阳光炫目,天地朗朗。</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里,立刻给女同学打电话,我离婚了,祝贺我吧!恨不得昭告天下,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没过多久去趟广州,正在国内的梁婉怡打量着说,之前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p><p class="ql-block"> 一清一再警告吴卓群,不许打扰儿子,等暑假回来再说。没过两天,吴子霖还是打来电话,啊?!已经办手续了,那先这样,等我回去,我一定要让这个家破镜重圆。好好好,一清嘴上敷衍,心里笃定,难道让你妈再入火坑?</p><p class="ql-block"> 一个人静下来,才发现无法解释的命运巧合:今年是本命年,认识他那年24,36岁开始闹离婚,合着三个本命年都跟这个偶然遇见的人搅和在一起,想起康德关于婚姻的洞察:是把偶然性变成必然性的企图。确实是企图,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放眼望去,真正琴瑟和谐白头到老的有几对?没离的大半也是凑和过日子罢了,不想折腾。</p><p class="ql-block"> 还差着对方两三万,她想着七月放假前拿到奖金再给他,不动定期,有利息。不想周末在学院上函授,接到他的电话,不容商量,这是有法律效应的,你不能为了你的利息伤害我的利益。火冒三丈,下课就去!</p><p class="ql-block"> 下午快五点了,一清回家取存折,口干舌燥,和等在小区外的吴卓群去附近银行营业点。摁了两次密码,错,她知道一边紧盯着的他疑心自己是否成心。定定神,心里默念阿弥陀佛,终于对了,她宽心地对他灿然一笑,旋即收回。</p><p class="ql-block"> 他走了,一清精疲力尽地回家,懊悔刚才的傻样儿,给人家钱还陪上一个由衷的笑容,有病吧?真是个二百五。特别是撸起袖子跑去为他打抱不平,一年多就分道扬镖,换了谁,都会认为她这人不大正常。</p><p class="ql-block"> 没过多久,自己带的班考法律,监考。闲着没事,翻看学生交上来的课本,翻到婚姻法一看,啊?离婚时过错方要给对方经济补偿。到系里交试卷,跟系办主任胡婷提起,她说乡下农妇闹离婚也比你有头脑。话说回来,饶是如此倒贴,他还哼哼唧唧,就当是拿钱打发,眼不见心不烦,买个清静。</p><p class="ql-block"> 剩下自己,确实清静。开始两个周末,她乘公交到学院泡图书馆,中午回市里,在西餐厅吃盘通心粉,回家休息,好不惬意。没过多久,一种孤独感油然而生。最糟糕的是,无人交流,出现语言障碍。上课想着某个词,嘴里说不出来,似被无形的东西困住,舌头不听使唤,只能借助板书。</p><p class="ql-block"> 必须打破自闭的环境,她在家里出声地背诵古典诗词,有时自言自语,努力创造正常的人际环境,那种无可名状的沉郁孤寂实难掩饰,溢于言表。有个成绩优异的女生毕业,来家小坐,谈自己的志向,非北大研究生不读。说着说着,她起身走动几步,老师,你家里光线不太好。</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十四章之三</p><p class="ql-block">2005年春节,全家到一清这里过年,营造正常生活氛围。贝贝放假回来,晚上外出和同学见面,不慎踩到利物,扎伤了脚。深圳过来的哥哥陪着,到医院找吴卓群处理伤口。他趁机对兄长絮叨一通,有人写匿名信到市委,揭发他包二奶,疑心是一清所为。</p><p class="ql-block"> 离异不到一年,他就再婚,一清咋也没想到,娶了个没文化没工作的本地打工妹,不管怎样,起码得是个护士吧。直到十年后,一清交通意外住院手术,前妯娌探望,方知被已有五六个月身孕的女方胁迫,不得已。活该,她心里很痛快。</p><p class="ql-block"> 一清推测,这人心高气傲,八成是相处不和,有人报复。家人听了气愤不已,离就离了吧,闺女嫁这么远,最后落个形单影只,还要背黑锅,决定第二天去他家论理。贝贝充当和事佬,在一旁半开玩笑,可别闹出人命啊?</p><p class="ql-block"> 他父母听说一清家人要来,做了充分准备,撵走胳膊肘可能外扭的闲人,叫来能够抵挡的护卫,严阵以待。坐下,问候两句,一清刚把话头转过来,二姐夫便厉声制止,你们两人的事别在这里说!脑子不够用,还以为这家人神经短路,跑来拜年不成?</p><p class="ql-block"> 父兄都表态,不能仅凭推测断定是一清干的,不行可以到公安局验证笔迹。吴卓群马上接碴,我相信她不会这么做的。兄长不客气,胡乱猜忌不如好自为之。一清气得大放悲声,不能这么欺负人吧?走到这一步,还要栽赃诬陷血口喷人,冲着身单力薄无所依傍的弱女子。</p><p class="ql-block"> 他母亲可劲儿叫嚷,一个巴掌拍不响,不是她儿子一人的过失。老太太很会做人,有次无意在公交车上撞见去赶校车的前儿媳,后来掐着点儿“撞见”两回,便到处讲述只为看一眼,天天跑去守候的苦心。</p><p class="ql-block"> 一清打心眼里感谢前婆婆,自己刚提离婚,她派了四个儿女气势汹汹登门。吴卓群心里叫苦不迭,劈头就问,你们来干嘛?我们来给你撑腰,他大姐发声。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他,只能当着众人的面,痛快答应分手。</p><p class="ql-block"> 没过多久,一清接到市委组织部长来电,询问吴卓群的婚姻状况。她没有落井下石乘机报复,如实述说情况,问到离婚原因,轻描淡写,只说感情不和。说心里话,他毕竟是儿子的爹,不看僧面看佛面。</p><p class="ql-block"> 她唯一的生活奔头是儿子,更懂事了,这孩子。暑假回来,带母亲去游泳,见她扬着头费力扒拉,便去超市买了泳帽泳镜,教老妈低头换气。水性一直不咋样的一清,自此真正学会游泳,坚持多年,只要有条件。后来一下水就千儿八百米,不带歇息。</p><p class="ql-block"> 每次离家返校,男孩子居然恋家,一清开导,没有分离的痛苦,就没有相聚的欢乐,让我们为了相聚而分离吧。不知哪部电视剧的插曲,听了一耳朵记住了。</p><p class="ql-block"> 离家那天,儿子买来精心选择的录像带,《肖申克的救赎》、《美丽人生》等,让母亲看电影,自己下厨做饭。吃了洗好碗,出门前背上行囊,还要顺走垃圾。娘俩儿坐公交去火车站,一路上只憋出两句,吃好睡好,别上那么多函授,就没词儿了。一清像个听话的孩子,儿子说啥都点头,孤零零返回空落落的家,觉得无比幸福。</p><p class="ql-block"> 经济压力大。离婚时,协议上写明儿子日后留学结婚,父母各出一半费用,吴卓群破口大骂,你个法盲,哪条法律有这样的规定?只能删掉,不然不肯签字。现在孩子大三,一清问读得下去吗,不行就出来工作。</p><p class="ql-block"> 她问过数学系老师,理论物理中高等数学占比很大,抽象深奥。儿子说还行,那就继续。他也很懂事,不然我出来工作吧,你没那么大压力。不!无论如何不能因为差钱中断学业,砸锅卖铁也要读下去,实在不行就卖房子,单身女性学校安排住宿。于是,儿子背水一战,放弃考研,申请海外留学的全额奖学金。</p><p class="ql-block"> 盘点手头积蓄,十六万定期作为担保金,再无分文。办张母子卡,儿子刷卡,在南京报班攻英语、给海外寄材料等,每月一清在这边存入现金还钱,几千不等,最高的一笔径直上万。她向系里请求多安排函授,家里快断顿了。</p><p class="ql-block"> 刚离异那会儿,系里派两人去广州参加普通话测试员的培训。师范生要具备语言等级证书,才能获得上岗资格。之前每年由市里在各单位抽调人手,组织测试,现在学院想接手这事。</p><p class="ql-block"> 对北方人而言,普通话得天独厚。一清和一个年青女同事学了一周,顺利拿到证书,回来便可参与当年的测试工作。分组,快速进行,她与中学老师搭档,手忙脚乱勾勾划划,只能打个下手。岁数大了上手慢,以后再没叫她去。</p><p class="ql-block"> 不过,有了这个证书,系里派她到外企,教外籍管理人员汉语会话。每周一三五,一大早起床,企业出钱,包辆出租等在楼下,七点半赶到市里的高新园区。</p><p class="ql-block"> 进入三星总部一间教室,有特定配套教材,不怎么备课,照着讲,简单的字词句,多些课堂练习就成。语言这东西,尤其口语,主要还是生活中多听多说。就像当地方言,一清从没留意,长年耳濡目染之中,自然而然听得懂。</p><p class="ql-block"> 一节课一百,每次一个半钟,一周结算下来,有四五百进项。好景不长,负责接洽的女白领起初填好数字,让拿钱的人签字。过了俩月,换成空白的,一清指出,她说忘了,当场补上。下一周,就让一清别再来了。</p><p class="ql-block"> 彼此心知肚明。下来问年青女同事,可有这回事,她若无其事地说,只要自己觉得合适就好,其它不管。这就是爱较真的结果,她不后悔,看不起如此为人做事,偷偷摸摸小打小闹,不为人齿。</p><p class="ql-block"> 离异不久,她去健身学瑜伽。从小跳舞,有童子功,很快就动作到位,堪比教练。她甚至想不妨一试,也当教练,好歹赚点儿外快。总之,一向自诩清高抵制世俗的她,现在恨不能发掘自身所有潜能,拿去变现应急。</p><p class="ql-block"> 一面开源,一面节流。儿子受她影响,生活异常俭省,回家不肯花五块钱理发,说学校只要三元。夏天穿着泡沫塑料凉鞋回来,怎么在火炉之地煎熬?一清要买皮凉鞋,走到鞋店门口,死活不肯进去,姥姥推不动。恰巧鞋带断了,走不成道,才坐下来试鞋。</p><p class="ql-block"> 前几年母亲在深圳买的真丝衣裙不耐穿,一清在菜场地摊上选了两件十几元的七分裤,棉布的,配上换季打折的体恤,皱皱巴巴去上函授,也去旅游。老教师提醒,这样穿不像教授?关键不是像不像,而在于是不是,她不客气地回一句,好心当成驴肝肺。</p><p class="ql-block"> 她想好了,哪怕向系里借钱,也不向任何人张口,再累再苦再紧巴,自个儿扛着。系里开会,时不时嚷嚷两句催发函授费,孤儿寡母快揭不开锅了,其实憋着一股火。领导清楚咋回事,大家也心里有数。</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十四章之四</p><p class="ql-block">祸不单行。一清寒假离婚,一周后开学上班,获悉自己任课程代表的外国文学教研室,被评为全系唯一的不合格课程。她嚯地蹦起来,要打电话跟校方问个究竟,被一边一个老师拽住。</p><p class="ql-block"> 折腾了好几年,为这场国家教委组织的高校评估活动,查核近些年的试卷论文等教学资料,拾遗补缺,迎接专家组前来检验。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是人就会出错,核对过程中,有份试卷总分竟少加十分,害得人家孩子补考。</p><p class="ql-block"> 听说闹得鸡飞狗跳。有的学校平时比较马虎,担心过不了关,集体造假,把现做的假试卷又蒸又曝,弄成纸张发黄的“真迹”,蒙混过关。学术圈和教育界的弄虚作假,一点不比其他行业逊色。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八仙过海各显神通。</p><p class="ql-block"> 升本以来,每届招生人数从两个班扩大到四个班,翻了一倍,生源质量大不如前,一清从作业中就能看出。专科变本科,水平却下降,这不糊弄人吗?说起来好听,互相哄着玩儿呗,和大跃进有啥两样?肚子糊弄不了,脑子就能糊弄?</p><p class="ql-block"> 也有不断改进的可取之处。以前每到清明时节,班主任心里就吃劲,学校三令五申不许请假,学生家长电话打到自家座机上,拜山都不让去,你们有没有人性?就差破口大骂了。在校车上一清发牢骚,这假怎么放的,一点儿不考虑民俗人心。没过多久,清明中秋列入公共假日。</p><p class="ql-block"> 这次应对评估,两个副主任在内的外国文学教研室,推举一清当课程带头人,负责填报所有书面材料。不是一张,是一沓,颇费心血,全得详尽地填满。交上去后,主持评估的郭副校长当面表扬,材料搞得不错。</p><p class="ql-block"> 办公室主任说,其它组的代表干脆照抄,有的连抬头都忘了改,交上去完事。盗版过了,原版过不了,说不过去。离奇的是,学院初评结果出来,系主任听说一清离异,扶着眼镜直呼,你怎么不早说?二者有关系么?再有,一个副主任说早知如此,不让你当代表就好了。我是人人可以拿捏的软柿子,是吧?</p><p class="ql-block"> 谁也不是傻子,显然不是客观原因,是在难以平衡的为难情况下,找个没脾气的主儿顶包——上头规定各系必须有一个不合格的。一清回到家,查了教务主任的电话,打过去质问:</p><p class="ql-block"> 都说这次评估是为了帮助促进,我带头的课程被评为不合格,请问主要针对什么?学历是两个硕士两个本科,职称有三个副高一个讲师,科研每年发表多少篇学术论文,教学方面学生考评打分几何,报审材料是本人亲手执笔的原版……历数种种烂熟于心的例证和数据之后,诘问具体哪项不合格。</p><p class="ql-block"> 对方连声道歉,我们工作有疏漏,请谅解。说得轻巧,你们马虎一下,我们多年的辛辛苦苦兢兢业业,就付之东流就黑白颠倒就不达标准?合着谁工作越认真就越难过关。学生对我的教学自有评价,传出去你们如何解释?放心吧,不会传到学生那里。我担心什么,我又没做亏心事。一清连珠炮似的,一句比一句尖刻锋利。</p><p class="ql-block"> 估计这人招架不住,下来跟旁人说了。再去上课,比较熟悉的教务处副主任坐到身边,张嘴解释两句,就被一清大声顶回去:我连这事都不较真,这么大岁数白活了,那么多书白读了!下次再遇,又坐身边,一清扭过头去,半个小时没换姿式,脖子酸痛,坚持到下车。</p><p class="ql-block"> 省里评估小组来了,全系开会座谈。有人提问,你们如何培养学生的听说能力?卡壳了,没人出面作答。一清放下个人恩怨,侃侃而谈:班主任课的说话环节、语文教学法的微格教学、学生会的演讲比赛、实习的教学和班主任工作训练等等,救场解围。</p><p class="ql-block"> 会上选了几人,参加大范围座谈,一清被点名。领导不太放心,想叮嘱两句,她睨视反问,都在船上,船翻了于我有啥好处?座谈会上,遇见暨南大学的著名老教授,她上前打招呼,抓紧会前时间请教学术问题。系领导远远望见,一再催促她坐到自己身边,瞧着那副焦灼的面孔,她心里升起一丝快意:现在把我当个人了?</p><p class="ql-block"> 评估过程自然是校方与系里协商进行的,从此一清换了个人,脱胎换骨,工作热情烟消云散。开会坐在门外,领导叫往里坐,我怕烟熏,立马宣布以后开会不得吸烟。再派什么任务,我?我这人就不合格,您放心吗?嘴上毫不留情。</p><p class="ql-block"> 她想起晚年的父亲对工作的敷衍应付,体会到原本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的人,怎么走到心灰意冷、睁一眼闭一眼的地步:清白做人、认真做事得不到相应的评价回报,种瓜得豆或颗粒无收,谁还徒劳耕耘?</p><p class="ql-block"> 挨了一次又一次的兜头闷棍,一清早已明白,没地儿论理,只能承受,受不了也得受,不然能咋地?不抱任何希望的心灵田野,退化成寸草不生的荒原,精气神荡然无存。第二年系副主任调学院教务处任职,外国文学组第一时间通过了合格课程,值得较真么?那些看似一本正经的事,谁较真就把自己气死。</p><p class="ql-block"> 只有一点,她没放松,那就是面对学生,不能把不公遭遇和个人情绪转嫁到学生头上,教书必须认真,对得起良心。育人呢?她开始质疑只讲正面和光明,是否误人子弟,难道让学生像自己和晓华一样,天真烂漫地走出校门,用一次次的鼻青脸肿和郁郁而终的生命代价,撕心裂肺哭天抢地地恶补冷酷的社会人生课?</p><p class="ql-block"> 在经济压力、情绪郁结、身心交瘁中坚持了快两年,2006年三月,指导学生毕业论文时,突然头晕目眩坐立不安,浑身哪儿哪儿都不舒服。一清放下工作,和正在写论文的儿子约定,各自从南北出发,去登九华山,调节一下。</p><p class="ql-block"> 请个导游,不乘缆车,徒步上山,为了消耗体力。石板小路陡峭崎岖,两个小伙累瘫了,一清却难以入睡,精神亢奋,非得用药。神经似乎失控,万马奔腾,无法集中精力,胸口难受。刚下山便在电话中向系里请假,无法正常工作。</p><p class="ql-block"> 在火车站对儿子强颜欢笑挥手告别,登上软卧车厢,她忍着一阵阵难耐的心神煎熬,不知怎么捱到家。听从哥哥不由分说的命令,立刻赶到深圳,去康宁精神病院,确诊为抑郁症。此前兄长发作去看过,唯有药物可缓解。</p><p class="ql-block"> 哥哥的病友开车带一清和母亲前往,路上问起病情和用药,一清说正在服用邻居病友送的三唑仑。她惊叫怎能乱吃药,这药俗称蓝精灵,已列入二级毒品被禁用。后来她有些愤愤地跟儿子说起,和事佬劝道,邻居阿姨也是精神病人,就别计较了。</p><p class="ql-block"> 医生开了抗抑郁药物和强力安眠药,二者一起服用。摸索三五夜,找到合适的药量,病情逐渐稳定。这病只能长期休养,在没有压力和精神平稳的状态中,靠药物介入,让紊乱的神经系统慢慢建立新的作息规律。</p><p class="ql-block"> 好在儿子四月处收到录取通知,在四个给予全奖的大学中,综合多方因素考量,最后选中纽约城市大学。吁,及时雨和定心丸!还差最后一笔钱,一清向父母道出真相,母亲抱怨怎不早说,娘家人伸手,凑了一万。</p><p class="ql-block"> 一清让儿子去跟吴卓群张口,你还没独立就撂半道上。儿子说他没钱,咋没钱,养着两个女人!离异一年就生了女儿。儿子拿到五千,转述他爸的叮嘱,别跟你妈说,不然她就不给钱了。一清火气上窜,小人之心,刚想破口大骂,赶紧打住,不能动气。</p><p class="ql-block"> 自从单身,一清每年都买人身保险,生怕自己出意外,误了孩子学业,悠悠万事唯此为大。在商潮中载沉载浮二十个春秋,依然奉行父亲谆谆教导的“真才实学”,从前革命口号下的贬斥也罢,当下金钱至上观的贬损也罢,守着安身立命的传统根基,不论毁誉,无关贫富。平安保险推销员再来家里,不买了,儿子独立,这条命没那么值钱了。</p><p class="ql-block"> 宽心地舒出一口气,放下紧绷的神经,一清提出申请,到中国人民大学访学,休养生息。系领导也紧张,得知她患了抑郁症,单身女人内外交困,万一出事不好交待,哪有不允之理。</p><p class="ql-block"> 儿子出国前,一清携子陪母回趟新疆,故地重游。蕙心一家盛情款待,其父过世,身板硬朗的母亲在接风宴席上,对一清说起对奶奶的难忘印象。沧海桑田昨非今是,她淡化了三十八前离疆时的逃离心境,一切过不去的人事都会过去,时间是最好的缓释解药。</p><p class="ql-block"> 参团当地旅行社,北上去喀纳斯湖,南下到喀什老城,体验吐鲁番四十多度的高温,张望沙漠中的高昌古城。在疆生长二十多年,竟不知有这么多好玩的去处和风景,星移斗转物是人非。</p><p class="ql-block"> 蕙心四处打听一清想见之人的电话,隔着大半生的光阴,第二次对话,有种穿越的错乱和不真实。当年的哈萨克邻居女孩扎依娜已成作家,到她家做客,坐在地毯上念叨从前的故事,一清笑言当年借了不少书给你,能有今天得感谢我。</p><p class="ql-block"> 听说她认识散文作家刘亮程,临行那天同去乌鲁木齐,到作协引见。时间有限,只来得及说几句自己的读感,有海德格尔的哲学意味,生存与时间的诗意表达。</p><p class="ql-block"> 最后在火车站,小时经常保护一清的若军赶来,坐在车厢里说了会儿话。文革中她父母双亡,政策照顾没下乡插队,恢复高考后五兄妹先后考上大学。现在她是新疆科学院的地质学专家,博导。都有了大出息,一清不无惭愧,自己的时间精力尽耗在烂人破事上,虚度人生。</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十五章之一</p><p class="ql-block">离婚半年,教研室女同事约一清,同去杭州参加全国外国文学研讨会,散散心。第二年11月在广州召开,她又赴会,准备了相关论文。</p><p class="ql-block"> 先是分组会议,各自简述论文纲要。一清慕名跑去别的组,听大名鼎鼎的专家发言。回到所在小组,已经宣布散会,得知研究苏联作家肖洛霍夫的权威、四川大学的刘教授也在场,她赶紧上前自我介绍,三言两语,谈起自己读其文章后的“接着说”。</p><p class="ql-block"> 作家获得世界声誉的代表作《静静的顿河》中,主人公葛里高利,一直是个有争议的人物,上世纪苏联文坛对这个形象的评价,大起大落。早期毁大于誉,认为是站在敌对阵营一方的背叛者;五十年代中期趋于缓和,谴责其没能选择正确道路,由农民出身所决定;八、九十年代,拔高为“真理探索者”,是“人民的中心和主干的代表”。</p><p class="ql-block"> 作家阐释,我想在这个人物身上“表现出人的魅力”,但没能彻底做到。刘教授的研究中反复提到“人的魅力”,具体而言表现在哪些方面,语焉不详。</p><p class="ql-block"> 一清顺着这个思路,展开梳理研究:正面品质——鲜明的阶级性、善良的人性和平等意识。葛里高利在白军中捞到勋章和军阶,却找不到尊严和地位;头回杀人的强烈生理反应,还有对待战俘、抢劫和女性时,均表现出纯良天性;不管在哪方阵营,都要求自由平等,特别是在红军这边,以推翻旧等级社会、人民当家做主为口号,但实际情形并非如此。</p><p class="ql-block"> 负面因素——狭隘盲目的民族主义、本能的血缘纽带。从前线回来,浸泡在民族荣誉观中,再回前线时变了一个人,“那种从娘胎里带来的、培养了一生的哥萨克气质战胜了伟大的人类真理”;哥哥被红党、后来的妹夫打死后,复仇心理激发出残忍的兽性,时常大开杀戒,又痛心疾首,不停酗酒麻醉自己。</p><p class="ql-block"> 总结:阶级出身、社会地位使他倾向革命和红军,军人天职和民族荣誉感,又令其为反动势力所利用。而淳朴天性和勤于思考,让他既对某些偏激的革命行动产生抵触,也对白匪叛军的残暴深恶痛绝。于是,在翻天覆地的社会动荡时期,葛里高利成了政治十字路口上长期徘徊、几度摇摆、难以抉择、无所皈依的“精神流浪者”。</p><p class="ql-block"> 听了一清的看法,刘教授问住几号房,晚上到你房间再谈。抱歉,我失眠,晚上不宜交谈。第二天去黄埔军校参观,刘教授和她谈了一路。他问,对外国文学研究多少年了。“进高校十年,调外国文学组五六年”。那你是悟性极高的人。“不敢当,一知半解”。说起来,对方还小几岁,已是卓有成效的领军人物。</p><p class="ql-block"> 会议上,一清认识了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院长杨教授。夜游珠江临座,交谈起来,一清说想去访学,杨教授说很容易,打个报告,他批准即可。</p><p class="ql-block"> 一清单身的次年五月,有天拿起家里电话,听到熟悉的声音,凌霄?!她偶然从大姑父那里获悉号码,两人失散二十多年。现在香港和记黄埔任职,不远,约好在深圳尽快见面。</p><p class="ql-block"> 在长城饭店碰头,不敢认了,假如街上碰到。没了小时的朴素稚气,雍容大气,阳光自信。留着短发,显得精干自信时尚,带着成功女性的气场。</p><p class="ql-block"> 当年凌霄考上七八级华东师大本科,再读武汉大学硕士,最后毕业于人大,经济学博士学位。初在国家体改委,再到香港新华社,又入香港大学,最后落脚和黄,负责与大陆商贸合作事宜。曾与霍英东等港商同去新疆考察,参与开辟霍尔果斯口岸等。一路走来风生水起,成就斐然。</p><p class="ql-block"> 一清难以置信,这么顺风顺水?经济大潮的时代,所学与所用相契,专长与时代对接,正是大显身手的时刻。她眼下在陕北经营煤矿,愿景是给父辈就读的中学和二人的新疆母校捐助爱心。</p><p class="ql-block"> 也有不顺心之处,个人感情和家庭上,直到前几年才成家。一清回家对母亲说,如果不是遗传失眠,自己也可以一口气读到博士。母亲说,有得有失,嫁不出去,也没了出色的儿子。</p><p class="ql-block"> 不远,她带凌霄步行到哥哥家探望母亲。二人父亲是老乡,同一个部队进疆,其母与大姑在同一间中学任教,幼时两家还曾比邻而居。从小学到中学,同窗十来年,独此一人,除了缘分无法解释。</p><p class="ql-block"> 聊起学生时代,她笑说高三班主任是全班小女生的青春偶像,一清顿时呆住了,一直以为只有自己思想不健康,想入非非,没想到……手贱!写什么日记,酿成一生的悔与恨。</p><p class="ql-block"> 谈到婚姻破裂原因,凌霄说你还受这个窝囊气呀?受不了才分手。下一步有何打算?离开旧地,以免触景生情。她认同理解,有过切身体验,遂让一清回去弄份履历表,投给凤凰周刊的熟人,试试。好在没了下文,否则抑郁症发作,无法胜任时效性极强的新闻工作。</p><p class="ql-block"> 此次到京访学,亏得老同学大力支持和帮助,校方不解决住宿,一清电话里提起,凌霄爽快答应,没问题,有地方住。到京那天她在港有事,托清华大学教育学院的老师接待两天,随后赶回来。</p><p class="ql-block"> 九月一号报到,要过冬,得带厚衣服。出发前一清快递两箱衣物到郁言家,单身女老师下了班,开车去南三环取东西。晓华走后,郁言成家,娶了位贤淑的女子,比晓华大一岁。年纪大了自己没生,将对方的女儿视为己出,精心养大,这年孩子十六岁了。</p><p class="ql-block"> 家搬到南三环,快到时电话打过去,两口子下楼来迎,与小沈一见如故。上了楼,在屋里做功课的女孩笑盈盈地露面,与晓华一模一样,细眉细眼皮肤白润。这些年每逢六一或春节,一清时而买童装寄去,郁言坚决不许汇钱。眼见成了挺拔秀丽的少女,不禁唏嘘。</p><p class="ql-block"> 凌霄回京,拉着行李杂物,三人驱车到北五环的王子公寓。复式,上下两百平方,无人居住。卸下东西,凌霄交待安顿种种生活事项,滚筒式洗衣机怎么用,睡在楼上暖气比较热,提前买辆二手自行车,到附近菜市场方便,购物要乘公交到天通苑西单百货……</p><p class="ql-block"> 电视没有开通,一清说不必了,看书即可。凌霄坚持,哪能整天读书,要调节一下,去缴了费。担保金尚未解冻,除了当月工资,一清捉襟见肘,水电物业费都是老同学掏钱,实在抹不开脸。放在平时,她连自家人的光都不肯沾,自强自立惯了。</p><p class="ql-block"> 每周上一次课,晚上。去没问题,乘公交转十三号地铁,再转公交。回来公交收车了,凌霄介绍附近村里一个的士司机,从十三号线接送到家,条件是给其上高中的女儿辅导作文。启发一清,要想方设法把知识技能转为经济效益,她笑了,真是经济学专家。</p><p class="ql-block"> 一个人的生活很简单,打扫卫生洗洗涮涮,衣食住行安排停当,远路近地来回两趟,都心里有数纳入正规后,一清投入新的生活方式和学习阶段。不能用力过猛,悠着点儿,毕竟还在病中,每晚离不开药。</p><p class="ql-block"> 凌霄天南地北飞来飞去,笑言自己是空中飞人。但凡回京,一定过来看看陪陪,送来新被套等生活用品。想法子从香港弄来抗抑郁的处方药物,解燃眉之急。听说一清爱看地图,百忙之中记在心里,买了带过来。拉开衣柜,不少衣服,有合适喜欢的,只管穿,选中的拿走。自己顾不上,托远在新疆的蕙心,时不时打电话交谈问候。</p><p class="ql-block"> 一清想起中学时期的她,被同学围着请教作业,有求必应慷慨无私。二十多年无甚交集,恍如陌路,且社会风气今非昔比,唯利是图蔚然成风。她却七岁看老,待人的那份善良热情,一如往昔,遇到的友人无不交口称赞。</p><p class="ql-block"> 一清寻思,所谓本性难移,即无论岁月流逝还是身份转换环境更迭,那份沉淀在血脉里的正直良善,始终贯穿在为人做事的点滴细节上,成为恒定的人格魅力。</p><p class="ql-block"> 对比患病以来遇到的回避眼神,一个抑郁症患者,别人躲都来不及,她不假思索出手相助,安排到自家住下,将要承担什么意外后果,毫不顾忌,在忙得昏天黑地的工作压力之下。如此纯净的友情,在浊浪排空的社会污流中,清泉一般澄澈明亮,润泽着她饱受磨难而干涸枯裂的心田。</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十五章之二</p><p class="ql-block">一清访学的方向是基督教文化研究。西方文学乃至整个文化艺术,都与宗教有着不可分割的密切关系,可谓千丝万缕源远流长。许多重要作家和作品,不从这个角度入手,很难说到点子上。比如雨果的人道主义情怀和政治理想,从代表作《悲惨世界》到封笔之作《九三年》,始终贯穿着博爱主题。</p><p class="ql-block"> 论起宗教色彩,俄罗斯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恐怕是最突出的一位。二十世纪现代主义文学将其视为鼻祖,给人的阅读感受相似,云山雾罩一头雾水。不过,他的小说故事情节大致明了,令人费解的是笔下人物,神神道道不大正常。</p><p class="ql-block"> 雨果小说《巴黎圣母院》里的副主教对爱丝梅尔达是肉体占有欲:我爱你,你必须爱我,否则我叫你死。敲钟人喀西莫多是精神上的:我爱你,你不爱我,我依然可以为你而死。美丑善恶,泾渭分明。</p><p class="ql-block"> 而陀氏的小说《白痴》里,罗果静对娜斯达莎是肉体的爱,梅思金公爵是精神化的。前者被女方一再忽悠,愤激之下将其杀死,患有癫痫的公爵赶到,面对此状并没抽抽,却把神经错乱的凶手揽在怀里安慰,并排躺在女尸不远处。一般人无法理解这个天真得被视为白痴的人物。</p><p class="ql-block"> 大学毕业时,一清不知天高地厚选了陀氏代表作《罪与罚》做论文,无知无畏。现在重读经典,深知这块硬骨头有多难啃,牙崩了也啃不出名堂。目前的高校教材中,有的选其最后一部小说《卡拉玛卓夫兄弟》当代表作,重点分析弑父主题。四大名作中,只有《群魔》没读过,一清从文学院图书馆借来,补课。</p><p class="ql-block"> 书中人物辩论话语和心理活动很多,大段大段成篇累牍,不了解社会背景,不清楚针对的时代思潮,看得迷迷瞪瞪如坠深渊。但人物神经兮兮的性格刻划,超越日常尘世的精神追求,则是熟悉的独特文化景观——俄罗斯文学的“圣愚”传统。</p><p class="ql-block"> 陀氏小说情节有个引人注目的模式:犯罪者不但有知识,且懂法知法,(《罪与罚》的拉斯柯尔尼科夫、《卡拉玛卓夫兄弟》里的伊凡,都是学法律的大学生),而唤醒其心灵良知的却是没啥文化的底层人,如《罪与罚》中的索尼娅。也就是说,有知识更易发昏犯罪,无知者反倒简单纯良。</p><p class="ql-block"> 可以说,在陀氏笔下,知识与美德是对立的。一清不时想起从前充斥耳边的一句话:知识越多越反动。难道这就是炎黄子孙一度舍弃千百年来奉行的“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反其道而行之的外来缘由?而俄罗斯文化的这一特点,则要追溯到更为深远的“二希”文明(古希腊和希伯莱即基督教)差异,还有东正教文化特质等等,才能理解。</p><p class="ql-block"> 年届知天命,读书不再停留在白纸黑字,感触最深的是与个人经历产生对比碰撞、交集融合的一些咀嚼回味。如此,书本才会结合人生,知识才能转为智慧,不再是互不相干、各行其道的两码事。</p><p class="ql-block"> 读归读,写归写,越活胆越小,现在借她俩胆儿也不敢造次,必须完成的一篇论文,最终选取当代苏联作家艾特玛托夫的小说《断头台》。从宗教情怀入手,在保护生态和经济发展的冲突之中,展开人类文明向何处去的探讨和解读。光听书名便知道,作家认为不善待大自然,直如自掘坟墓。</p><p class="ql-block"> 进趟城不容易,七倒八转,费事耗时,上课的那天下午,一清提前到校,先去图书馆还书借书。来回转十三号地铁,在简易通道中绕来绕去,尽遇随地摆摊的小商贩,她有些惊诧,这是首都吗?在城里,在大学门口的人行天桥上,看到满地的小广告,同感。</p><p class="ql-block"> 北方的秋冬季节,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万物凋零,萧瑟沉郁。天气转冷,小区供暖不正常,到物业投诉,冷得没法住了。进了图书馆,又热得不行,呢大衣脱了,厚毛衣也穿不住,没个存衣处,加上围巾手套,抱堆东西,殊为不便。</p><p class="ql-block"> 一清感觉内心和身体一样,总是紧缩着,不太舒展。抗抑郁的处方药没了,托凌霄从香港带来,每晚必服,规律用药。以前隔三差五,睡不着才吃药,加重到这一步,很难停药,最多在量上调节,一粒药分成几份十几份,哪怕舔一下也好,心理依赖。</p><p class="ql-block"> 得想法子调节,不可整天猫着读书,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那种压抑沉闷的基调,没病都能整出毛病。一清到钟鼓楼转悠,观古都风貌;随着乌泱人流登香山,赶集似地赏红叶;到地坛盘桓沉吟,品味史铁生的文字;在大栅栏逛老字号,选双老北京布鞋。</p><p class="ql-block"> 国庆节凌霄回京,叫一清到万寿寺附近的一套大房子,与家人团聚。一清快手快脚帮着弄了饭菜,吃罢在附近紫竹苑公园遛弯,闲话家常。凌霄叙说母亲的唠叨:你爸没福气,没赶上如今的好日子。那你就好好替我爸享福吧。</p><p class="ql-block"> 天不太冷时,父母来京,七十多了,最后转转首都。一清陪着逛街,吃狗不理包子和烤鸭,景点就不去了,一没时间,二没心情。大二独自来京,拍拖时两人,再后来一家三口,如今又是形单影只,她肯去转悠的地方,都是未曾踏足之地。凌霄抽空回来,安排两家老人久别重逢,叙旧拉呱。二老住了个把月,立冬返回关中。</p><p class="ql-block"> 入冬后,郁言两口子请一清到家里吃饭。去了,却只给她一人煮饺子。正值斋月,给她看特殊时期每天的起居时间表,精确到几点几分。一清忆起小时邻家天不亮的做饭动静,还有插队时所见开斋的喜庆,家家门前摆放油香馓子。</p><p class="ql-block"> 天黑得早,告辞时郁言叮嘱乘地铁走东直门,一清说那就远了,应该走西直门。你是老北京还是我啊?老北京不研究地图也白搭,她坚持自己的主张,原路返回。每晚睡下,靠着枕头,展开偌大的北京交通图,既是爱好,又借以催眠。</p><p class="ql-block"> 到了陌生的城市,此乃必做功课,东南西北、城里城外、主要干线、著名景点,津津乐道,细细查看。没有大致轮廓和方向,出门便觉两眼一摸黑,心里没谱,找不着北。</p><p class="ql-block"> 要去哪儿,提前查看地点方位、乘坐线路、途经地点、转车站点等,出门时胸中有数,手里有图。近十年前在广州进修,本市老同学想去新地儿,问她应坐哪路公交,主客反转。数年后到了国外,揣张地图一个人跑遍纽约。</p><p class="ql-block"> 大约冬至前后,深切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冷,一则病,二则天气,三则居住条件。有人敲门,上下邻居打探暖气情况,进门查看,巴不得跟人家多说几句,无人交流,太寂寞了。有个女友跑去山东隐居俩月,也述说同样心境。人是群居动物,再不合群,也难以完全离群索居。</p><p class="ql-block"> 12月5日,和郁言夫妇约定,同去西郊为晓华扫墓,十一周年祭。那天降温,天寒地冻,残阳如血。一清在墓前对挚友说,看起来你是失败者,早早躺在这里,其实我们才是败者,对世俗妥协、与污浊和解、向丑恶低头,才违心地苟活下来。她默念着“峣峣者易折”,诚哉斯言!</p><p class="ql-block"> 元旦前后下了场雪,多少年没见过雪花那个飘,一清特地去清华园观景。水木清华一带,像幅水墨画,冰面周围的嶙峋山石和垂柳枝条,覆盖或披挂着白雪,素净枯寒。转过去,建筑物前立块石碑,是陈寅恪为王国维写的碑文,“独立之人格,自由之思想”,不禁肃然起敬,在天地茫茫中。</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十五章之三</p><p class="ql-block">一清访学的方向是基督教文化研究。西方文学乃至整个文化艺术,都与宗教有着不可分割的密切关系,可谓千丝万缕源远流长。许多重要作家和作品,不从这个角度入手,很难说到点子上。比如雨果的人道主义情怀和政治理想,从代表作《悲惨世界》到封笔之作《九三年》,始终贯穿着博爱主题。</p><p class="ql-block"> 论起宗教色彩,俄罗斯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恐怕是最突出的一位。二十世纪现代主义文学将其视为鼻祖,给人的阅读感受相似,云山雾罩一头雾水。不过,他的小说故事情节大致明了,令人费解的是笔下人物,神神道道不大正常。</p><p class="ql-block"> 雨果小说《巴黎圣母院》里的副主教对爱丝梅尔达是肉体占有欲:我爱你,你必须爱我,否则我叫你死。敲钟人喀西莫多是精神上的:我爱你,你不爱我,我依然可以为你而死。美丑善恶,泾渭分明。</p><p class="ql-block"> 而陀氏的小说《白痴》里,罗果静对娜斯达莎是肉体的爱,梅思金公爵是精神化的。前者被女方一再忽悠,愤激之下将其杀死,患有癫痫的公爵赶到,面对此状并没抽抽,却把神经错乱的凶手揽在怀里安慰,并排躺在女尸不远处。一般人无法理解这个天真得被视为白痴的人物。</p><p class="ql-block"> 大学毕业时,一清不知天高地厚选了陀氏代表作《罪与罚》做论文,无知无畏。现在重读经典,深知这块硬骨头有多难啃,牙崩了也啃不出名堂。目前的高校教材中,有的选其最后一部小说《卡拉玛卓夫兄弟》当代表作,重点分析弑父主题。四大名作中,只有《群魔》没读过,一清从文学院图书馆借来,补课。</p><p class="ql-block"> 书中人物辩论话语和心理活动很多,大段大段成篇累牍,不了解社会背景,不清楚针对的时代思潮,看得迷迷瞪瞪如坠深渊。但人物神经兮兮的性格刻划,超越日常尘世的精神追求,则是熟悉的独特文化景观——俄罗斯文学的“圣愚”传统。</p><p class="ql-block"> 陀氏小说情节有个引人注目的模式:犯罪者不但有知识,且懂法知法,(《罪与罚》的拉斯柯尔尼科夫、《卡拉玛卓夫兄弟》里的伊凡,都是学法律的大学生),而唤醒其心灵良知的却是没啥文化的底层人,如《罪与罚》中的索尼娅。也就是说,有知识更易发昏犯罪,无知者反倒简单纯良。</p><p class="ql-block"> 可以说,在陀氏笔下,知识与美德是对立的。一清不时想起从前充斥耳边的一句话:知识越多越反动。难道这就是炎黄子孙一度舍弃千百年来奉行的“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反其道而行之的外来缘由?而俄罗斯文化的这一特点,则要追溯到更为深远的“二希”文明(古希腊和希伯莱即基督教)差异,还有东正教文化特质等等,才能理解。</p><p class="ql-block"> 年届知天命,读书不再停留在白纸黑字,感触最深的是与个人经历产生对比碰撞、交集融合的一些咀嚼回味。如此,书本才会结合人生,知识才能转为智慧,不再是互不相干、各行其道的两码事。</p><p class="ql-block"> 读归读,写归写,越活胆越小,现在借她俩胆儿也不敢造次,必须完成的一篇论文,最终选取当代苏联作家艾特玛托夫的小说《断头台》。从宗教情怀入手,在保护生态和经济发展的冲突之中,展开人类文明向何处去的探讨和解读。光听书名便知道,作家认为不善待大自然,直如自掘坟墓。</p><p class="ql-block"> 进趟城不容易,七倒八转,费事耗时,上课的那天下午,一清提前到校,先去图书馆还书借书。来回转十三号地铁,在简易通道中绕来绕去,尽遇随地摆摊的小商贩,她有些惊诧,这是首都吗?在城里,在大学门口的人行天桥上,看到满地的小广告,同感。</p><p class="ql-block"> 北方的秋冬季节,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万物凋零,萧瑟沉郁。天气转冷,小区供暖不正常,到物业投诉,冷得没法住了。进了图书馆,又热得不行,呢大衣脱了,厚毛衣也穿不住,没个存衣处,加上围巾手套,抱堆东西,殊为不便。</p><p class="ql-block"> 一清感觉内心和身体一样,总是紧缩着,不太舒展。抗抑郁的处方药没了,托凌霄从香港带来,每晚必服,规律用药。以前隔三差五,睡不着才吃药,加重到这一步,很难停药,最多在量上调节,一粒药分成几份十几份,哪怕舔一下也好,心理依赖。</p><p class="ql-block"> 得想法子调节,不可整天猫着读书,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那种压抑沉闷的基调,没病都能整出毛病。一清到钟鼓楼转悠,观古都风貌;随着乌泱人流登香山,赶集似地赏红叶;到地坛盘桓沉吟,品味史铁生的文字;在大栅栏逛老字号,选双老北京布鞋。</p><p class="ql-block"> 国庆节凌霄回京,叫一清到万寿寺附近的一套大房子,与家人团聚。一清快手快脚帮着弄了饭菜,吃罢在附近紫竹苑公园遛弯,闲话家常。凌霄叙说母亲的唠叨:你爸没福气,没赶上如今的好日子。那你就好好替我爸享福吧。</p><p class="ql-block"> 天不太冷时,父母来京,七十多了,最后转转首都。一清陪着逛街,吃狗不理包子和烤鸭,景点就不去了,一没时间,二没心情。大二独自来京,拍拖时两人,再后来一家三口,如今又是形单影只,她肯去转悠的地方,都是未曾踏足之地。凌霄抽空回来,安排两家老人久别重逢,叙旧拉呱。二老住了个把月,立冬返回关中。</p><p class="ql-block"> 入冬后,郁言两口子请一清到家里吃饭。去了,却只给她一人煮饺子。正值斋月,给她看特殊时期每天的起居时间表,精确到几点几分。一清忆起小时邻家天不亮的做饭动静,还有插队时所见开斋的喜庆,家家门前摆放油香馓子。</p><p class="ql-block"> 天黑得早,告辞时郁言叮嘱乘地铁走东直门,一清说那就远了,应该走西直门。你是老北京还是我啊?老北京不研究地图也白搭,她坚持自己的主张,原路返回。每晚睡下,靠着枕头,展开偌大的北京交通图,既是爱好,又借以催眠。</p><p class="ql-block"> 到了陌生的城市,此乃必做功课,东南西北、城里城外、主要干线、著名景点,津津乐道,细细查看。没有大致轮廓和方向,出门便觉两眼一摸黑,心里没谱,找不着北。</p><p class="ql-block"> 要去哪儿,提前查看地点方位、乘坐线路、途经地点、转车站点等,出门时胸中有数,手里有图。近十年前在广州进修,本市老同学想去新地儿,问她应坐哪路公交,主客反转。数年后到了国外,揣张地图一个人跑遍纽约。</p><p class="ql-block"> 大约冬至前后,深切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冷,一则病,二则天气,三则居住条件。有人敲门,上下邻居打探暖气情况,进门查看,巴不得跟人家多说几句,无人交流,太寂寞了。有个女友跑去山东隐居俩月,也述说同样心境。人是群居动物,再不合群,也难以完全离群索居。</p><p class="ql-block"> 12月5日,和郁言夫妇约定,同去西郊为晓华扫墓,十一周年祭。那天降温,天寒地冻,残阳如血。一清在墓前对挚友说,看起来你是失败者,早早躺在这里,其实我们才是败者,对世俗妥协、与污浊和解、向丑恶低头,才违心地苟活下来。她默念着“峣峣者易折”,诚哉斯言!</p><p class="ql-block"> 元旦前后下了场雪,多少年没见过雪花那个飘,一清特地去清华园观景。水木清华一带,像幅水墨画,冰面周围的嶙峋山石和垂柳枝条,覆盖或披挂着白雪,素净枯寒。转过去,建筑物前立块石碑,是陈寅恪为王国维写的碑文,“独立之人格,自由之思想”,不禁肃然起敬,在天地茫茫中。</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十五章之四</p><p class="ql-block">再过五年就退休了,一清巴望着解脱的那天。有人说上班盼退休,退休了回家等死,没意思,最好争取返聘,延长有班上的日子。她完全不能理解,更不认同,咋还有退休综合症一说?</p><p class="ql-block"> 六七岁上学,直到五六十岁,饮食起居的作息时间和生活规律,由社会、单位和他人决定,自己做不了主。每天赶着点儿起床,踩着点儿上学上班,学习内容和工作性质由不得自己,不管喜不喜欢、乐不乐意。再没兴趣,哪怕厌烦透顶也要努力完成,还不能太差劲,有考试标准和考核制度。</p><p class="ql-block"> 几十年下来,最好的时光快到头了,终于有一天,不必被闹钟吵醒,不必赶早班车,不必在规定时间赶到规定地点,不必年年月月日日从事大同小异的劳作……总之,没了无形的力量左右生存和占用残生,就不会活了?咋看都像电影《肖申克的救赎》里关了三十年的老犯人,一朝走出牢门,不经长官批准就撒不出尿,最后上吊得了。</p><p class="ql-block"> 这才是最大的人生悲剧,被外部力量支配惯了,异化得只能活在心狱里,在无形的鞭笞下转个不停,围绕他人制定灌输的意义价值,一旦停下来便东倒西歪没了主心骨。活了一辈子,没为自己活过一天。</p><p class="ql-block"> 最后几年,没有科研考评压力,一年发一篇论文,根据个人解读的教案要义,架构成有一定独创性的阐述。教研组的中层领导看了一清的文章,说发在学报可惜了。她不想费事求人,只要公开发表,完成规定业绩OK。反正不想再上层楼评正高,尽管系主任鼓励,你有潜力,争取一下。</p><p class="ql-block"> 学报主编是大学同学,老三届的,大十岁。退休前找一清数次,让她接手主编。她不肯,权衡得失,宁可当个普通教师,人际关系简单,课余都由自己做主。办刊是集体协作,与编辑、与作者、与校对、与领导、与同行、与印厂……千头万绪,实在不想面对让人头大的层层关系。</p><p class="ql-block"> 虽可结识兄弟院校同行,扩大人脉便于发稿,为评正教授创造条件,但要付出应酬周旋、钱权交易的代价,她宁可放弃。这年头,学术造假层出不穷,有名的学者也曝出剽窃丑闻。假作真来真亦假,既然评定过程掺进太多暗箱运作,不再是实际水平的标志,这个头衔不要也罢。</p><p class="ql-block"> 一清的阅读面更加开阔,思考也走向新的深度。讲课时,她不再一味回避社会真相,学生不是来自与世隔绝的真空,思想心灵不可能白纸一张,或多或少沾染或习见社会不良风气和僵化观念,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正常。</p><p class="ql-block"> 记忆犹新的是,跨入新世纪的一个秋夜,吴卓群在电视机前大叫“快来看”,一清跑到客厅,只见屏幕上两座摩天大楼冒出浓烟,飞机穿楼而过,她惊骇得说不出话,看到坠楼的人下饺子似的,眼眶发热。回过神来,赶紧拨通亲友电话,快看新闻。有人说,看到了,炸得好,她瞠目结舌无言以对。</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上班,公交车上议论纷纷,大多兴高采烈,中了大奖似的。进教室劈头便问,昨晚的新闻知道了吧,怎么看?也是同样反应。她发作起来,我讲过那么多人道主义,狄更斯、雨果、托尔斯泰、巴尔扎克均否定法国大革命,滥杀无辜血流成河,白讲了?如果那楼里有你的至亲好友,还笑得出来吗?冤有头债有主,对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开刀,跟拿人家孩子出气有啥两样?过了两天,官方表态谴责恐怖袭击,没人在公开场合嚷嚷了。这么明显的是非对错,自己不长脑子?</p><p class="ql-block"> 去上函授,讲狄更斯的《双城记》,分析作家对暴力革命的思考否定,岁数较大的学生在课堂上吵吵起来,不采取暴力手段不可能推动社会进步。一清反问,南非怎么回事,曼德拉组织黑人闹革命了?奥巴马怎么当选的,推翻了白人统治?她没料到,自己小时候在红彤彤的天地中接受革命洗礼,尚能转过弯来,当下的大学生却死记硬背口号教条,只知对抗不知对话,不睁开眼睛看世界,更谈不上独立思考。</p><p class="ql-block"> 以前遇到不如意的人事,她愤世嫉俗的口头禅是:人怎么可以这样?实际上暗含一个前提:人不应该这样。那么,“应该”的标准是什么?无疑是从书本得来的理想人格模式。而现实中的人就是这样的客观存在,有一定现实土壤,即存在的合理性,所以这个质问本身就是书呆子气。</p><p class="ql-block"> 作为高校教师,不应刻意隐瞒和遮蔽现实黑暗和人性丑陋。大学生已是成年人,不是年岁尚小、心智不全的少儿,走出校门就要跨入鱼龙混杂泥沙俱下的社会洪流,对将要面临的真实环境,应有切实的心理准备。</p><p class="ql-block"> 一清从个人的惨痛教训中深切体味出,学生需要的不仅是谋生的知识技能,更要对社会的复杂多元、变幻莫测具备应对勇气和承受能力,学会独立思考,分辨纷杂世事,面对难以预料的挫折挑战,在不违背道德底线的前提下,适度调整顺逆心态,坚守人性良知,把握应变策略,因时而异、因地制宜。</p><p class="ql-block"> 因此,存在主义作家萨特在作品中提出的“自由选择”,至关重要。每个人面临的境遇不同,何去何从,全赖个人判断和自主抉择。她以《肖申克的救赎》作为这一章节的教学参考片,激励学生面对艰难险阻,挖掘发挥自我潜能,闯出一条生路,尽力把控个人命运。</p><p class="ql-block"> 讲卡夫卡的《城堡》,例举亲身事例。前些年市场监管不到位,在商场买双名牌袜子,穿了不到俩钟头即破,拎去退换,与承包柜台的营业员吵起来。一清啪地拍出记者证,不给换明天就带摄像来。对方立马退让,提出退钱,省得一穿又破。可气的是围观人群,纷纷指责,自己穿烂了跑来无理取闹,见她居然得逞,哗然一片,“咁都得?!”(这样都行)。她轻蔑地扫视一眼,昂然而去。</p><p class="ql-block"> 她在课堂上展开分析,这些不知应该维护谁的权益的围观者,就是作家笔下自觉维护城堡威严的村民,百般阻挠主人公K的轻举妄动。他们对城堡保持着世世代代的恐惧和敬畏,谁敢违背,不劳主子大驾,自觉修理胆大妄为者。所以,清醒的人往往是孤独的,不会未经思考就全盘接受,先入为主,而是以个人眼光和头脑感受评判周边人事,遂成格格不入的异类。</p><p class="ql-block"> 谈到社会不公,她不避讳在学院遭遇的评估事件。掺杂私利和人性阴暗的评价体系中,无所谓客观事实,在平衡各种人情交易的棋盘上,极易罔顾事实黑白颠倒,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弃子。</p><p class="ql-block"> 古希腊悲剧《俄狄浦斯王》里,数千年前就已通过好人蒙难的剧情,揭示了人生努力未必是一场旱涝保收的辛勤付出,要有种瓜得豆、但求无愧的心理准备。努力不一定成功,不努力笃定不会成功,要有一点西西弗斯推石上山的韧性。人生的成功和收获,不光是外部名利光环,还有内在的精神丰盈。</p><p class="ql-block"> 还有让人无所适从的第二十二条军规之类,生活中屡见不鲜,比如小区物业的乱收费和不作为,振振有词,横竖都占理。其实,学生对某些制度规定也很有弹性。有天上课,一个女生发出尖叫,出溜到桌下。旁边的学生有条不紊分头行动,有人伏身救助,有人打120。把人架出室外后,班长对惊魂未定的一清说,没事了,接着上课吧。下来询问,癫痫发作。</p><p class="ql-block"> 学校明文规定,拒收有此疾患的学生。她在担任班主任时,报到不久的新生告诉,同一寝室的人发作过。一清报告系里,让打电话给家长,办理退学。家长拒不认帐,说是到校才得的病,反复交涉无果,只好由它去了。她一再叮嘱学生,务必同行同止,防止意外。退一步说,陀思妥耶夫斯基也是癫痫患者,不世出的天才。</p><p class="ql-block"> 在职的最后一学期,新校长来系里听课,胡婷一如既往,指向一清上课的教室。她瞥了眼从后门进来的领导,照常进行。随后在全校教职工大会上,听到校长的点名表扬,不无欣慰,算是对欺人太甚的所谓评估的平反吧。</p><p class="ql-block"> 一清是年初的生日,第一学期结束后办理退休手续。寒假前,在课堂上与学生道别,不料学生到系里提出诉求,不接受他人接替下学期的课。系领导挽留,教完这一届再说,允,看着学生的面子。之前提出过返聘,一节课报酬多少,她没点头,半开玩笑,这辈子最差的不是钞票,是睡眠,回家补觉。</p><p class="ql-block"> 最后一次年度考核,系主任想给她优秀,多发一个月工资奖励,却无法操作。有些惊讶,去年一篇论文也没发?没,她淡然无谓。当年的科研大户,现在压根不想提笔,学术热忱荡然无存。心态上早已退出职场,自认败者,不过是人生竞技场边冷眼旁观的看客罢了。</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十六章之一</p><p class="ql-block">2011年新年,父母南下过冬,一清到深圳哥哥家团聚。大年初一,阖家到东部华侨城游玩,留下最后的全家福。父亲上了八十,腿脚不利索,走走停停,跟不上大家的节奏。那天阳光炽热,气温三十度,没带伞。次日一清脸肿,紫外线过敏,大冬天晒出毛病。</p><p class="ql-block"> 五年前北京访学结束,回家过年时一清就动了心,儿子远离,索性在西安陪父母养老。夏天北上,四处比对,选定东北市郊的浐㶚新区,买了套小产权的半复式住宅,上下错层,百余平米。总价三十万左右,首付十五万,五年付清,一季度八千。手头刚攒点钱,全投进去。</p><p class="ql-block"> 四年后建好交房,一清准备退休回去装修,母亲执意亲自上阵。起初不答应,老妈一再催促,甚至说暑假回来你不怕热,工人受得了吧?只好汇钱。设计、买材料、监工,早出晚归,搭附近的小区班车,往返奔波小半年。工人无不惊异,七十多岁的老人张罗装修。</p><p class="ql-block"> 夏天一清退休回去,新房已通风空置半年,电器也配备齐全,拿出最后五千在客厅置备了柜式空调,兜里弹尽粮绝,又回到供子留学时两手空空的窘境。这辈子从未宽裕过,日子总是紧紧巴巴,不敢大手大脚。</p><p class="ql-block"> 添置家私,父母掏了一部分资助,零七碎八生活用品安排就绪,二老高高兴兴,搬到乡下避暑。住在城里钟楼附近,大院空间狭小,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旧房,压根没想到日后冒出私家车,停满通道,只留窄道让人穿行。</p><p class="ql-block"> 走出大门更糟,店铺林立,车水马龙,没有活动散步的余地,只能在路边人行道溜达,嘈杂喧嚣磕磕绊绊,有次老爸不慎摔倒,手脚擦破。人老了喜欢清静,受不了市井烟火炙烤,渴望田园的清新恬淡。</p><p class="ql-block"> 城外偌大的小区旁设菜市,清晨带着露水的果蔬上市,新鲜便宜,农民在地里采摘运来。早餐店和各种小吃琳琅满目,生活方便。小区内有两家超市,日常用品齐全,理发、缝纫、裱护等手艺,也都开张。唯有快递没有跟上,无法网购,一清想买新书,只能下单到城里,隔段日子回去一趟。</p><p class="ql-block"> 每天有中巴往返市里,一小时一班,这是房屋选购时许诺的交通条件。自来水不太达标,后来竖起净化水供应栓,买个能上楼的拉车,每天花点儿钱往家拉两桶,解决吃水问题。</p><p class="ql-block"> 一早起来,空气清新,场地宽展。小区四周绿道环绕,花木葱笼,晨练的人群活动丰富,跳广场舞、打太极拳、抖空竹、舞彩扇,虽以中老年居多,精神矍铄生机勃勃。傍晚散步,周边有菜地果园,葡萄架上覆着防鸟啄的网膜,猕猴桃果实累累,现摘现买。</p><p class="ql-block"> 快退休时,一清迫不及待开了博客,返聘半年期间,就开始上传散文随笔、书评影评等,不图稿费,只是长年以来对文字的情有独钟。刚提笔时,行文枯涩语言干巴,高校十多年论文写作的后遗症,学术腔在所难免,只能假以时日,渐渐恢复灵动。</p><p class="ql-block"> 回到北方,她动员父亲写回忆录,防止老年痴呆。老爸先拉个初稿,交由她改,文字虽然通顺,却是一本正经的文件体、社论体,四平八稳,不接地气,再生动的经历,落在纸上也机械呆板,缺少可读性。</p><p class="ql-block"> 一清让父亲口述往事经历,根据原意原貌改写,添加叙事元素和细节描述,尽量生活化口语化,力求生动有趣、形象直观,淡化政治术语色彩,还原现实场景风貌。定稿后联系发表,让父亲老有所乐、老有所为。</p><p class="ql-block"> 父亲讲述,1949年进疆前听了彭德怀的动员报告,部队往西北方向进发。他不是搭汽车、坐马车或步行前往,而是乘飞机。苏联提供的小飞机,搭载了不到十人,作为先行一步的宣传人员,了解当地民族风俗和时局动态,编写相关油印手册,为大部队提供行动指南和注意事项。</p><p class="ql-block"> 苏联飞行员穿着皮夹克,很神气,走进机舱跟乘客比划着打招呼,让用棉花塞住耳朵,起飞后那动静震耳欲聋。先到哈密,队长掏钱买个白兰哈密瓜,让部下品尝。次日到迪化(乌鲁木齐),住在西大营,夜里时有枪声,武器随身。一带就是十几年,勃朗宁手枪直到文革才上交。</p><p class="ql-block"> 此文名为“进疆记”,发表后父亲来劲了,整天翻找材料,不断提笔,追溯风烟往事,回忆峥嵘岁月。他叙说了一次生死攸关的惊险战事:西府战役后,归途中打前站的两个旅不知去向,大部队被胡宗南部包围,调来援兵,又被马步芳的骑兵合围。漫山坡上,层层叠叠,敌我对峙。</p><p class="ql-block"> 一清问,都望得到,怎么不开打?哪能望见人影就交火,怎么也得有个打法。没有正面交锋,老乡带路,半夜从后山崖的羊肠小道突围了。新七旅是长征过来的老底子,打掩护殿后,一仗下来减员严重,拉到黄河对面的山西临汾修整。一清疑惑,担架上的伤病员怎么渡过水势湍急的河流?后到实地旅游,导游指着车窗外一条清浅的窄河,那就是黄河。</p><p class="ql-block"> 父亲说突围后急行军,吃红了眼的狼群往活人身上扑,用机关枪开道,死的人太多了,都是年青人。他长叹一声,是过来人的历史反思,一个“都”字,流露出对交战双方倒卧沙场的生命痛挽。</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次陷入重围,头上飞机扫射,身后骑兵追撵,枪林弹雨险象环生,一口气跑出六十里地。一清极力主张写出来,老爸不同意。怕什么,胜负乃兵家常事。出了政治责任你来负!父亲不容分说。过了一年再回去,他凑上来,那件事可以写了,看到哪里有文章发表。一清没好气,写什么写,人家都写了,还有什么史料价值?</p><p class="ql-block"> 父亲话很少,这辈子,也是一种平衡吧,不然吵成一锅粥了。父系家族远近亲戚众多,少有能说会道的,大概是地域文化性格,陕北人,木讷隐忍。</p><p class="ql-block"> 父亲一生从事文宣工作,在俱乐部做过报告,难以想象,社交场合都不自在,全靠母亲撑场子,如何面对公众?就算照本宣科,张口就是难事。年岁渐长,一清明白了父亲终身不善言辞之故,即使干着耍嘴皮子的事,也得三缄其口、字斟句酌、慢条斯理、慎之又慎,祸从口出,耳闻目睹了太多风云难测旦夕祸福的事例。</p><p class="ql-block"> 陪伴父亲散步的最后那个夏天,一清提个马扎,老爸步履沉重,不时坐下歇脚。父女拉话,问:你最终离开新疆,失去政界发展的良机,不后悔么?除了民族问题的隐忧,道出另外一件事。</p><p class="ql-block"> 文革后期,地方与兵团合并,调来个兵团的新上司。一个部队进疆的,此人当时因虐俘被禁闭,被老爸撞见过。重逢尴尬,不提往事,一起去文工团审看彩排。完了领导讲话,外行,全不在点上。作为曾经的老领导,架不住团长和导演一再要求,父亲讲了几点,对比鲜明。心知这下坏了,果然应验。不久,地方老上级不客气地说,你咋还不走?</p><p class="ql-block"> 回想起来,他对女儿喃喃,真不该出声,一不留神就栽了。一清觉得老爸这辈子未免过于谨小慎微,时不时揶揄一下,去买菜,问想吃啥,老头哼唧半天,不耐烦:放心大胆地说吧,这会儿没人扣帽子打棍子。自以为洒脱,其实肤浅。</p><p class="ql-block"> 设身处地想想,一个人惴惴不安如履如临大半生,会有怎样的性格扭曲?不言而喻。忘了哪个作家说过,官场上的父辈大都寡言。父亲若非温吞水性子,跟母亲似的快人快语,早翻沟里几回了。特殊时期,他能保住自己行稳致远,才能保住一家老小的经济来源和政治安全。</p><p class="ql-block"> 2023年初夏,父母仅隔一周相继辞世后,一清缅怀故人:父亲虽不理会生活琐事,实为全家的定海神针,在运动频频的风高浪急中,深知自己肩上的重担,任大不咧咧的母亲如何奚落, 始终本色不改,小心驶得万年船。</p><p class="ql-block"> 她眼中的父亲,一生安之若素,没有过多要求挑剔,平和冲淡、平心静气,与世无争。年轻时一脸严肃,越老面相越和善,低调沉静,自在安详,最后几年走不动了,入住养老院,也因好脾气而受人尊重。一清深感惭愧,哪有资格嘲笑父亲的嗫嚅语迟,应该感激他多年以来在急风骤雨 、泥泞凶险中艰难跋涉, 一步一个脚印,踏实安稳地趟过来了,驮着全家人的生计和儿女的未来。</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十六章之二</p><p class="ql-block">对母亲,一清长时间内解不开心头的死结,那就是18岁高中期间的日记风波。 这个偶然事件,埋下插队中自暴自弃的知青悲剧,差点儿毁了前途。因此,她在大半生中难以释然。</p><p class="ql-block"> 母亲性格急躁脾气火爆,动辄大发雷霆,为不太中听的话或微不足道的事。在一起生活,身边仿佛有个随时轰然炸裂的火药筒,心有余悸地提防着。</p><p class="ql-block"> 人是多面体,多数情况下她热情爽朗,乐于助人,勤劳勇敢。文革动荡中,她坚定维护丈夫的安危和家庭安稳,与野蛮粗暴的造反者屡屡冲突,沧海横流,表现出大无畏的勇气。诚然,她不懂云诡波谲的政治,但凭良知行事,在阴晦岁月里便能守住常识底线,是风雨飘摇中家庭的顶梁柱。</p><p class="ql-block"> 母亲一生性格要强,与人交往不太顺利,到老没处下几个朋友,自己也叹息没人缘。父亲打趣:好起来能把人热死,不好了能把人冻死,总在两个极端分分合合。待人接物有些苛刻,稍不如意便揪住不放,不念旧情不思整体,全盘否定恩断义绝。</p><p class="ql-block"> 说起来也是简单化思维,少了必要的自我审视,人无完人,包括自己,安能容不下半点差池?一味在他人身上苛求完美,实则跟自己过不去,吹毛求疵,失掉友情。读《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时,一清从女主特丽莎的成长背景中,品出审母情结,非常认同。</p><p class="ql-block"> 待步入晚年,心平气和,回想一生风浪,重估身边人事:那一代的父母工作繁忙,政治压力大,经济拮据家务劳累,思想意识被高度统一的社会准则左右,教育子女缺少耐心,在否定人性的集体氛围中,偏激极端,将正常心理现象视为不可容忍的洪水猛兽,由此引发儿女人生中的连环效应。</p><p class="ql-block"> 母亲不到十六参军,读书不多,思考和处理问题有失周全,加上特定的社会模铸,如若一古脑推到个体头上,有失公允。一清不断地为母亲的跋扈任性开脱,挖掘主客观交互作用,极力放下与其相似的求全责备,尽量宽厚看待原生家庭恩威并施、利弊相随的正负影响。</p><p class="ql-block"> 与母亲发生争执时,她曾声泪俱下地控诉,现在人到中年了,你看我是个随便放荡的女人吗?十八岁,几行日记,就葬送了我的青春,冤不冤哪?母亲噤声,马上矢口否认,别赖给老娘,我从没见过你的日记。这是我刻骨铭心的噩梦,难道无中生有?</p><p class="ql-block"> 不过,祸福相倚,就像十五岁挨批,发奋苦读三年,奠定扎实的学业根基。因插队风波独处,离群索居专注投入,成全了利于高考复习的封闭心态。少时扭曲心理下的轻率从事,影响到后来的择偶相处,自我贬低一味迁就,直到无法收拾的残局。感情不和的岁月里,长年攻读写作,转移精力寻找解脱,练出笔头功夫和不断提升思辩头脑,在不同工作岗位上驾轻就熟。人生没有白走的路,不同的路有不同的风景,只要不放弃。</p><p class="ql-block"> 后半生重读经典,教学科研,讲到歌德的诗剧《浮士德》,魔鬼与主人公善恶对立、相辅相成的关系是个难点,她常用一部国内的当代作品为例,说明苦难之于人生的意义:</p><p class="ql-block"> 男主作为市领导,与女记者有染。原本忠厚无能的结发妻子为了自保,苦学摄影。在一个电闪雷鸣之夜,抓拍丈夫的幽会场面,获得主动权,不仅保住妻子身份,此后变得精明强干,判若二人。丈夫不出轨,她的潜能或许一生没机会开发。</p><p class="ql-block"> 一清多次庆幸,不惑之年进入高校,主讲西方文学,得以深入研究经典名著,不单谋生,且汲取人生智慧,放长眼光开阔胸怀,最终走出生活困境和精神危机,豁达清明看待人间得失。</p><p class="ql-block"> 命运如此安排,是在逆水行舟的旅途中,给她一线喘息的空隙,一段沉淀的片刻,一个挣脱迷乱定神超越的转机。她也感谢自己,在山高水险的绝境中,不懈探索,找到柳暗花明的出口。大道至简,走出迷执,终归但求诸己。</p><p class="ql-block"> 性格决定命运,还是命运决定性格?二者关系复杂,交互作用彼此影响。一生走来,换了多个职业单位,不管到哪儿、无论干什么都不顺,遂形成消极心态和人生观,别瞎折腾了,再努力都是白搭。而发小凌霄,则是另一种心态,只要努力,没有干不成的事。</p><p class="ql-block"> 从小到大,凌霄没有放弃理想追求,后在陕北经营煤矿,与打着招商旗号、实则鲸吞外商资产的地头蛇发生产权纠纷。对方串通当地黑势力和公权力,诬陷迫害,致使夫妇二人被关押半年。</p><p class="ql-block"> 出来后,凌霄顽强不屈地一次次上访申诉,材料递到各级政府部门,十多年下来,变卖房产,最终打赢官司,夺回矿权。一清帮着在网上呼应,用文字声援支持。有时她到西安办事,赶巧了便到宾馆作陪,为了人身安全。</p><p class="ql-block"> 对手下三滥地雇用蹩脚写手,划拉出二十万字的小说,丑化中伤对手,不知通过什么关系,竟在王府井新华书店一时名列畅销榜首。一清找来过目,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从主题、情节、人物和语言多个角度入手,言之有据展开批驳,抨击其结构混乱、细节漏洞、人物失真、立意含糊等诸多问题。粗制滥造的东西经不起推敲,随即一风吹了。</p><p class="ql-block"> 一清三番五次劝她息事宁人远走高飞,凌霄就像暴风雨中的海燕,千难万险不退缩,抛弃养尊处优的安稳生活,为了山区的孩子,捐助教学设施,助学资困,始终不渝完成夙愿,保持着清流品性。看到眼前昂然不惧的她,一清不时想起小时候那个娇滴滴的公主,脱胎换骨变了个人。</p><p class="ql-block"> 同是发小,蕙心活成了另一种模样。2017年冬,一清在大洋彼岸,得知她罹患乳腺癌准备手术。已有两个同学经历过了,嘱其承受化疗痛苦。她大不咧咧,我这人皮实。过段日子才说,确实不好捱。</p><p class="ql-block"> 回国后,知其药物反应炽热难耐,一清在布匹市场挑选绵绸,为她赶做凉爽居家服,快递过去。父母后来腿脚不灵便,上下楼困难,2019年一清约女友到西安卖了房,随后飞去新疆看她,看伊犁野杏花。</p><p class="ql-block"> 两口子到机场来接,送到尚未住过的新房,事无巨细安排妥贴。先后去伊犁和天池,回来晚了,蕙心做好饭等着。无意提及小时的吃食,其家人到郊外采摘,老母亲也惊动了,下厨亲手做榆钱饭。女友告诫:这家人太好了,不可乱说话。</p><p class="ql-block"> 带去老母亲家,眼见八十多岁的老人把日子过得叹为观止:窗明几净,鲜花盛开,鞋柜里一双双绣花串珠拖鞋,都是老人亲力亲为。一清说起奶奶走后,再无棉布鞋垫,老人亲手纳制两双十字绣的,还送了紫红珠绣拖鞋。她珍惜地穿洗,感念不已。</p><p class="ql-block"> 二人相见不易,一清感慨:情谊深浅,与时间长短没关系,七岁看老,三十再遇,六十重逢,还是那个人,亲切随意,踏实温暖。岁数大了难交新友,发小故交一起度过纯真童年,知根知底。通讯录存留到老的名字,多是性情相投,人以群分。</p><p class="ql-block"> 爱情和友情一样,不是经营出来的,而是筛选,选错了再经营也是白搭。天长地久的关系维持,基于心灵人格的相近。蕙心后来病情转移,再次手术化疗,一清劝其保重身体。大病初愈,她就帮忙带孙子,说儿媳上班也辛苦,一如对母亲多年的陪伴照顾。</p><p class="ql-block"> 在家里身为女儿、妻子、母亲、奶奶,在外作为学生、知青、干部、领导,尽心尽力尽职尽责,是其一贯的做人底色。这样的人终生为友,当然没得说,一清自愧不如。</p><p class="ql-block"> 大学同窗婉怡是携手共渡苦海的闺蜜。毕业十多年,一清遭遇情感危机才倾诉心事,两人关系迅速升温,成为无话不说的知音。她不仅给予精神鼓舞,尽其所能伸手援助,热忱友爱雪中送炭。一样遭受爱情背叛家庭破裂的打击,她让一清相信“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不止是诗。</p><p class="ql-block"> 当年吴卓群曾去广州,对几个同学贬低一清为人怪僻,标榜只有自己能够包容,以勿扰他人家庭的说辞,阻拦大家接纳安慰妻子。婉怡一如既往,我不能看着她孤苦无依走投无路。多年后一清得知,不胜感激,想送几件衣服,她坚辞不收。</p><p class="ql-block"> 1994年,为了女儿前途和爹妈心愿,婉怡移居澳洲,放弃省文联的副高职称,从头开始。一清劝道:辛勤耕耘,到了收获季节,却撂下一地果实,又去垦荒播种,值么?她一意孤行,从此远隔天涯。有同学去玩,说她一天打三份工,累得带姐们进了超市,自己坐在门口打盹。</p><p class="ql-block"> 后来从事大牌保健品直销,一清纳闷:原先研究鲁迅的人,如何经商?她说出秘诀:能赚一百只取九十,友人二三;只取八十,交友一群;只取六七十,朋友遍天下。哪是经商,分明是做人之道,一清相信,依其一贯的为人行事,绝非说说而已。</p><p class="ql-block"> 助人为乐惯了,有同学住院治疗,她一下飞机二话不说,陪护半月。一清由衷赞赏,她轻描淡写,倒头就睡,换个地方睡觉罢了。善解人意,从不张扬自己的付出,生怕给人压力。</p><p class="ql-block"> 自个儿遇事则守口如瓶,都六七十岁了,烦劳大家于心不安,只因远隔重洋,才知会一清。闺蜜不以为然,这样就不近人情了吧?提笔撰文,道出她交通事故脚踝骨折的意外,广而告之。</p><p class="ql-block"> 从小惯于独处的一清,有心事从不跟粗线条的母亲提起,既给不出有益的建议,又担心她不当回事,转头公之于众,宁可找女友絮叨细碎的女人心思。可以说,在女儿的心理成长过程中,母亲是缺席的。</p><p class="ql-block"> 后半生陷入四面楚歌,靠山山倒,靠水水流,在孤独处境和伤痕累累的劫难中,更加体会到友情的珍贵难得,否则成天沉浸在“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锥痛中,痛不欲生无路可走,差点儿沦为无可救药的酒鬼,可能早早了却惨淡人生。</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十六章之三</p><p class="ql-block">或是听从师兄的经验之谈,2006年夏,出国留学前儿子和女友领了结婚证,结伴远行,生活和心理上都有个照应,不那么想家。一清不同意,才多大啊,先立业再成家。儿子执拗,只好点头。</p><p class="ql-block"> 亲家两口子也在循州,梅州客家人,为人热情,日后给予一清诸多帮助照应。说起来,儿子不无得意,看来你才是最大的受益者。</p><p class="ql-block"> 临行前,吴卓群要办婚礼,一清恼火,证件是给签证官看的,张扬啥,过两年回来再办不迟。儿子息事宁人,他想收红包呗。那天瓢泼大雨,一清心疼新买的西装和皮鞋,叮嘱儿子到了酒店再换鞋。她没去,不想给自己添堵,她的位置上站着一个不相干的女人,完事俩孩子各回各家。</p><p class="ql-block"> 2010年底,孙子出生,她没退休,返聘半年。外公外婆去照顾,孩子半岁多带回来,她下了课时常去亲家那里,一起带孩子出去玩。</p><p class="ql-block"> 2011年暑假退休后,一清先回西安陪陪父母,秋季返粤,每天过去帮着带孙子。亲家母请了俩保姆,照顾年迈卧床的父母,腾不出手。来年开春去广州面签,准备带孙子赴美。</p><p class="ql-block"> 护照送到的那天下午,一清久候不见动静,遂到小区后面买米。顺丰快递员却火烧火燎地催促,在楼下只等三五分钟。她着急,一脚踏上道边斜坡,踩在人家晾晒的地毡上,往下一出溜,右肘撞到马路牙子,脱臼。</p><p class="ql-block"> 疼得动不了,卧着,几人围观,她掏出手机让快递送过来,没好气地接过护照,你催命啊?联系三甲医院的熟人,中医骨科主任,说明情况。已经下班了,医生让她先去拍片,随后赶到。打电话给亲家母,带钱速到医院。</p><p class="ql-block"> 忍着疼慢慢爬起来,左手托着脱臼的伤臂,走到马路边抬脚拦车,没人理会,只好打电话,麻烦邻居病友,其夫开车送到医院。</p><p class="ql-block"> 拍片后主任来了,天已擦黑,让亲家母搭把手,她连连摆手,不敢不敢。主任到病房叫人,亲家母不忍直视,远远地说你的手臂不像你的了。不像也不可能是你的,快来给我盖上毛衣,冷死了。</p><p class="ql-block"> 伤筋动骨一百天,机票已订,特价的,不能延期。每天用中草药熬水泡洗,不到五十天就动身,亲家公同行,抱着孙子飞往大洋彼岸。</p><p class="ql-block"> 旅行探亲,只能滞留半年,留学生们大都两家老人轮流过来带娃。成天劳作,不到三月,伤肢手麻,给孩子喂饭端不稳碗,已返回的亲家公再来,一清抗到九月回国。</p><p class="ql-block"> 2013年春节,全家在深圳陪哥哥过年。他长年失眠,过度劳累,一天几台手术,抑郁症发作,妻儿都在国外。</p><p class="ql-block"> 年后姐俩回趟循州,有天一清陪着去绿道骑车,半道碰上带娃的男子摔倒,停下学雷锋,不想被高坡冲下来的莽撞女子连环冲击。妹妹的车轮变形,最后的力量却落到一清先着地的左臂,重重倒下。</p><p class="ql-block"> 又找骨科主任,脱臼接好,粉碎性骨折要开刀,把碎骨固定或取出。与家人商量,到深圳哥哥在职的医院,术后有人照顾。</p><p class="ql-block"> 医生征求麻醉意见,母亲提议局部,保护大脑神经。一清想着那些敲打的声音,指定是终生再也忘不掉的恐怖记忆,坚持全麻。上手术台,主刀和麻醉都是科室主任,哥哥也在场。过后说一块骨头固定,一块取出,一块游离。</p><p class="ql-block"> 手术不疼,术后恢复才是考验,主任查房问话,猛不丁一掰,一声惨叫,妹妹说脸都变形了。求助于中医,主任说回来药水泡洗,可以恢复,病要治,过程也要人性化。幸好还有传统法子,一清发自内心感激老祖宗。</p><p class="ql-block"> 回到循州,熟门熟路,还是去年的老法子,每天趁热泡洗,活络筋骨,辅以拉伸,在可以忍受的程度下循序渐进,不那么撕心裂肺。</p><p class="ql-block"> 四月父母北归,哥哥开车来接,带着两大包中草药再到深圳。一个精神疾患,一个肢体伤残,中学毕业各奔东西的兄妹俩凑在一起,相互扶持。</p><p class="ql-block"> 哥哥已是第二次抑郁,严重失眠数月,什么药都不管用,精神病院的医生提出诊疗意见——电击,大脑神经格式化,重新启动,建立新的路径,抹掉杂乱无章的旧痕。</p><p class="ql-block"> 七年前,经济困境和繁重工作的压力下,一清遭遇过同样折磨,多次到深圳康宁医院看病。排队候诊时,仔细看了医学宣传栏,别说抑郁,目前对失眠都说不清病理机制。人体骨肉血管等有形物质部分,解剖得一清二楚,神经系统之运作规律和障碍,仍在科学无止境的探索中。</p><p class="ql-block"> 有些人以为睡不着、犯抑郁就是心眼小,想不开,大不咧咧就没事了。一清懒得解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爹娘一个谨小慎微,一个心直口快,沉默寡言的父亲从不失眠,快人快语的母亲不但有睡眠障碍,还遗传给三个儿女。</p><p class="ql-block"> 一度最严重的是大儿子。他脾气温和人缘极好,买二手房与房主成了哥们,人家把钢琴撂下。欠租的房客让人牙痒痒,一旦有事,他在国外给本院打招呼,是自家亲戚。这样的性子,任谁也轮不到他病到这份儿上啊?</p><p class="ql-block"> 电击到第三回,一清去探视,他劈头就问,我怎么到这儿了?妹子顿时心酸,还记得老爸有几个兄弟姐妹?一一道出,心宽点儿,全然失忆的,只限近半年。出院回家,十天半月下楼得同行,没了空间概念。不得已,谁肯接受这样的治疗?</p><p class="ql-block"> 除了工作负担,还有时下的医患纠纷焦虑。作为科室主任,他说起一例,患者手术之后,到别处检查,愣说是医疗事故,扬言要杀主刀医生一家。其他科室已有医生被逼跳楼。</p><p class="ql-block"> 一清犯病,是在离异后的两年,为给孩子挣学费,每个周末去上函授。每周三次,一大早到外企教汉语,半年下来就垮了。浑身不自在,六神无主,惶惶不可终日,内心脆弱,大事小事都跟邻居病友念叨。</p><p class="ql-block"> 到底为何,说不出,没啥想不通搁不下的,优秀懂事的儿子眼看熬出来了,高兴还来不及。迫在眉睫的经济窘迫虽是直接导火索,也只是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p><p class="ql-block"> 多年堆积下来的负面心理因素,错综交织,工作不顺事业无望,爱情破裂家庭危机,亲情矛盾友情伤逝等等,剪不断理还乱,心结缠绕,神经系统绷不住了,彻底紊乱。要命的是,还有遗传因素的潜伏诱发。</p><p class="ql-block"> 却表现为生理上的种种不适,不是想不开,而是活不好,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不舒服,活像大难临头的极度惶恐不安。这难再大,真落在头上,承受或垮掉,干脆利索,长痛不如短痛。</p><p class="ql-block"> 可是,它就让人这么七上八下,诚惶诚恐地悬着,上不着天下不挨地,生不如死。一清对抑郁症的感受,真真切切是在生理层面,那种痛不欲生的全身感觉,是弥漫性的,没有明确的仪器检查异常指标,没有肉眼可见的器官组织病变,看上去好好的,没有炎症发热、红肿瘤包、痉挛变形等任何外部症状。</p><p class="ql-block"> 所以不被外人理解,心胸狭隘、无病呻吟、敏感矫情、玻璃心、富贵病之类偏见嗤笑,让人无奈无语,雪上加霜,自惭形秽,不敢声张,闷着受着,受不下去了就......</p><p class="ql-block"> 常识啊,发烧疼痛,吃退烧止痛药,谁会来通心理疏导,想开点儿,别烧了,别疼了,这不瞎叨叨么?面对抑郁症患者,不少人就这么自以为是的关心安慰,还是朋友,能说啥?苦笑。</p><p class="ql-block"> 那个邻居病友,与一清同岁,最终走了绝路,毫无征兆。头天一起散步,次日下午打电话喊其下楼,其夫说走了,咋不等我,去天堂了!一清冲到她家,走进卧室,见其宛如熟睡,情不自禁摸摸脸,似乎会醒,释然解脱的宁静面容。她病得很重,提前退休,丈夫体贴女儿懂事,无任何压力,也没治。</p><p class="ql-block"> 一清从犯病开始,谨遵医嘱,规律用药,每晚必服,已成心理依赖。医生说短期大剂量,长期小剂量,一点问题没有。她信,只能信,不然咋活?不吃睡不着犯病,吃了瞻前顾后悬心,左右为难,无路可走。</p><p class="ql-block"> 时常睡不好,时常自我宽慰,活着就好,比你惨的人多着呢。没多大心理纠结,吃药就吃药,失眠就失眠,逃不脱躲不过,除了承受和自我解压,还能咋地?无可逃遁地缠磨大半辈子,沮丧、煎熬、抗争、顺应。</p><p class="ql-block"> 反观一路走来的风雨交加沟壑纵横,不也如顽疾一般,生生把少年的朝气和抱负消磨殆尽,唯余暮年的安之若素心如止水,无奈地与疾病共处,不甘地向社会妥协。</p><p class="ql-block"> 环顾四周,几人能扼住命运的喉咙?死命挣扎,不被难以预料把控的偶然性掐得翻白眼以致于窒息,熬到心平气和云淡风轻的岁数,就算渡尽劫波细嗅蔷薇的福气了。通透豁达和无奈放手,不同说法而已,这是一清晚年的咀嚼沉思。</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十六章之四</p><p class="ql-block">长年失眠,长年服药,为了减缓药物对大脑神经的副作用,一清除了坦然面对,积极采取多种应对措施,动手裁剪缝纫编织等女工,晒太阳、吃安神食品、规律作息、打坐静心、远离喧嚣....</p><p class="ql-block"> 一个重要方式是旅游,早年大二暑假齐鲁一游,深有体会,从此成了不二法门和终身爱好。晚年回首,不意间一生都在践行"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古训。</p><p class="ql-block"> 退休四五年,大江南北、大洋东西来回奔波,因为父母和儿孙。眼看同学好友个个满世界跑,再不行动体力吃不消了,抓紧时间穿插安排,这才启动心心念念的境外游。</p><p class="ql-block"> 神州大地东南西北,买张票说走就走,一旦走出国门,且不论行程景点、饮食习惯、治安状况等心里没底,语言障碍就让人望而却步。大半生精力耗在俄语上,英语只是儿子上了大学后,在其小学课本上记的若干单词和几句口语。</p><p class="ql-block"> 2016年三月,和旅友佳慧结伴去印度,印象最深的是泰姬陵的人头涌涌和甘地墓的冷冷清清,两相对比,可见凡俗的热闹和圣贤的寂寞是普世现象。</p><p class="ql-block"> 还有卫生条件之差,一路上导游强调,不可饮用取自恒河的自来水,烧开了也不行,每天发瓶装水。一清犯疑,饭菜也是纯净水做的?后两天,几乎全团人都不停地找洗手间,闹肚子。</p><p class="ql-block"> 过了俩月独自参团,东欧六国游。在柏林,去往总理府途中,盯着窗外的一清大叫起来,犹太人公墓,在三联《读书》杂志上看到描述。远观总理府,近瞧东西德时期的界河,再次经过时,导游应她的要求,停了一刻钟,不在行程内。</p><p class="ql-block"> 粤人普遍忌讳墓地,出游几回才搞懂,行程中的相关安排一律取消照顾民俗。只有她和几个青年仔,在一大片青灰色的水泥柱墙之间穿梭,随后去布莱登堡门和柏林墙。她很感激导游的善解人意。</p><p class="ql-block"> 这年夏季,回西安陪伴二老,父亲已丧失部分生活能力,姐俩轮流给老爸洗澡。腰弯多了,椎间盘旧疾复发,回到南方准备赴美的前几天,去游泳拉伸一下。谁承想在公交车上出了意外,司机急刹车,起身下车的一清被摔出去,右腿股骨头骨折。</p><p class="ql-block"> 急救车拉到医院,拍片传给中医骨科主任,即刻安排病房,住院手术。术后大夫查房,她问腿里有块钛合金,可否出国旅游?出具公证书,上月球都没事。</p><p class="ql-block"> 护工照顾俩月,朋友帮忙俩月,又请保姆俩月,缠绵病榻半年,来年三四月,才从腋下的双拐过渡到单手拄杖。五六月,迫不及待跟团去西欧。四重保护,膏药、运动护膝、手杖、止痛片,到了这份儿上,兴致不减,回来的游记名为“圆梦之旅”,可见心中的份量。</p><p class="ql-block"> 掺杂着史学、哲学的西方文学,书籍中读了那么多本,课堂上讲了那么多遍,实地行走亲眼目睹,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在巴黎,浮光掠影看了卢浮宫三件镇馆之宝及一丁点边角,午饭后在埃菲尔铁塔附近溜达,下午泛舟塞纳河。</p><p class="ql-block"> 一清事先让儿子约了在法求学的一个台湾小伙,在塔下碰头,乘地铁去先贤祠朝圣。1791年法国大革命时期修建,又名万神殿,永久纪念法国历史名人。</p><p class="ql-block"> 顺着回廊阶梯寻到地下室,但见一个个墓室,果如书中所言,第一排左右相对,葬着启蒙运动领袖伏尔泰和革命思想先驱卢梭——一对生前水火不容的冤家。她不禁莞尔,若有亡灵,能安生吗?</p><p class="ql-block"> 次日上午,三个小时给了老佛爷百货,团友还嫌不够。她赶紧跑到对面的巴黎歌剧院,里外打探进不去,悬想着《歌剧魅影》的地下暗河。打车,穿过卢浮宫去巴黎圣母院,却大排长龙。内心叫苦不迭,终于进去,只有二十分钟,走马观花。</p><p class="ql-block"> 返回时仰望高耸的钟楼,揣想雨果笔下的丑八怪卡西莫多,从上而下劫法场,救下爱丝梅尔达,最后分外眼红将主教大人克洛德推下去。现实和文学,在忙乱紧张中搅到一起。不到两年,巴黎圣母院大火,她连连叹道,幸甚幸甚!</p><p class="ql-block"> 2017年八月,独自报团去俄罗斯。在新圣女公墓门口逗留半晌,导游硬是不让进去瞄两眼,一清央求只瞧瞧果戈理、契诃夫、奥斯特洛夫斯基几个文学家,十来分钟即可,再三恳求无动于衷。却花了一下午的时间,看沙皇的两个庄园遗迹,不知怎么规划的行程。</p><p class="ql-block"> 到彼得堡,她心情激动盯着车窗外的涅瓦大街,目不转睛,忽然瞥见“Пушкин”,脱口而出“普希金”。巧了,地陪正问俄国最伟大的诗人是谁,接着问,他在这里喝了最后一杯咖啡,去干什么?决斗呗。下了车,问一清是干什么的,原来如此,之后特别关照。在叶卡捷琳娜宫排队等候时,指给她看,那里有普希金在皇村的纪念碑。</p><p class="ql-block"> 在十二月党人广场,除了彼得大帝跃马扬威的塑像,没有慷慨赴死、赴难的贵族军官及妻子,一点影子都没有,这不徒有其名么?在滴血大教堂前解散,自由活动。一清按地陪指点的方向,撑着手杖,步行前往普希金咖啡馆。</p><p class="ql-block"> 当年是文学沙龙,现在也是,济济一堂。学了二三十年的俄语终于派上用场,纪念馆本不开放,一清对大叔说,我来自中国,非常喜欢俄罗斯文学。遂许她进去,流连端详,拍照留念,比国内导游还通融。</p><p class="ql-block"> 深秋去美国,轮值带孙子。2018年开春回来,四五月之交,得知古希腊特洛依战场、古罗马以弗所古城都在土耳其,兴冲冲地去访古探幽。接机的是本地人,汉语说得贼溜,一清断定在国内生活过,一问,果然,九岁从新疆迁来。他介绍1453年横扫六合打败东罗马的奥斯曼帝国,居然不是阿拉伯人,而是突厥!</p><p class="ql-block"> 这让一清大为惊讶,地陪的民族自豪心横溢,参观安塔利亚博物馆时,一清看着展品说突厥受外来文化影响挺大,他鼻孔里哼一声,我们才不受别人影响。得了吧,你们的伊斯兰信仰都是人家阿拉伯的,一句怼得不吭气了。</p><p class="ql-block"> 天不亮起床去乘热气球,天上飘一圈,接着去看地下城——古罗密博物馆。六世纪有些基督徒在此隐居,行程表上说是躲避穆斯林迫害,一清把导游女孩拉到一边:伊斯兰教是七世纪出现的,哪来的穆斯林,回去反映一下,常识性错误。</p><p class="ql-block"> 是年六月,和婉怡作伴,参团赴英国,在澳多年,英语不成问题,拽上她有目的。在曼彻斯特的老球场,导游说是曼联主场,曼联是啥不清楚,只知南行九十公里是莎士比亚故乡,两人仰天嗟叹,有啥法子?更大的遗憾在后面。</p><p class="ql-block"> 有天转了剑桥大学,下午去皇家花园,二人请假进城,颇有内涵的导游点头,签字画押,文化人理解文化人。先公交后火车,赶到西敏寺大教堂,才四点,却只出不进,恰好有宗教活动。出发前精心策划,卡着这个点儿,还是落空。</p><p class="ql-block"> 隔天从白金汉宫步行到唐宁街十号,再到西敏寺、国会大厦一带,解散,雀跃地跑去排队,旋即发现不对劲,照这速度到了跟前也该走了。想想里边长眠的那些人名,牛顿、达尔文、丘吉尔、乔叟、哈代、狄更斯、亨德尔、布朗宁、伊丽莎白一世、亨利五世……千方百计运筹帷幄,还是擦肩而过失之交臂,心碎了一地!</p><p class="ql-block"> 临走那天上午,到伦敦塔和东敏寺外观。却不料教堂礼拜开放,堂而皇之免费进去,左顾右盼大饱眼福,西边不亮东边亮。更别说大英博物馆的恢宏气势和丰富展品,还有牛津剑桥的古色古香风光旖旎,都是让人过目难忘的美好记忆。</p><p class="ql-block"> 同年十月,和腿断期间给予大力帮助的小珍同去日本。房间小得可怜,仅容转身,生活用品一应俱全,细致整洁,小人国似的。之前各国出行,护照一律上交,这次不收,治安好没必要。</p><p class="ql-block"> 行程中除了文化古迹、山川景物,衣(和服)、食(乌冬面)、住(榻榻米)、行(木屐)之体验,无不让人想到祖国悠久文化泽被四邻。在乌冬面学校,笑容可掬的老妪从和面开始,揉擀压切示范讲解。一清三下五除二,手下熟练麻溜,导游说比老师还老师。十岁就学的功夫,她坚信这是华夏中原传来的厨艺。</p><p class="ql-block"> 在京都,按行程规定穿和服踩木屐招摇过市,引来国人指点讥讽,团友脸上挂不住,立马躲起来。一清对女友说,咱出来是看景的,穿个和服就不爱国了?当年孙中山、鲁迅都穿过。长袍宽袖博带,学咱们的汉服罢了,权当穿回老祖先的行头。现在把旗袍马褂称作唐装,笑话!满人的好不好。千百年来民族交流,分得清吗?</p><p class="ql-block"> 2019年九月,四人结伴,前往南欧两牙。出发前做功课,得知科尔多瓦有座不容错过的奇特建筑,先是罗马天主教堂,穆斯林攻占改为清真寺,基督徒收复又变为教堂,混搭风格举世无双,列入世遗。行程安排中却只外观片刻,路上一清不停唠叨,央求小导游给点儿时间,容她进去,并极力推荐给众人。</p><p class="ql-block"> 到了地儿解散,她激动地买票进去,10欧,同伴都没兴致,宁可在外闲逛。站在能容两万人的巨大空间内,环视,850根立柱和拱券红白相间,波浪起伏,瑰丽华美,当中却尖刀似地戳着天主教圣坛,堪比伊斯坦布尔圣索菲亚大教堂的行径,涂壁画、移雕塑、挂黑牌,欲盖弥彰如出一辙。遇到宗教冲突,一个比一个粗暴,谁也不是善茬。</p><p class="ql-block"> 2020年初,预定吴哥窟,还有荷兰深度游。二月行程取消,定金退回,周游世界的计划就此中断。好在有预感,头年深秋在西班牙古城小憩,惊觉飞蚊症,一月初买台钢琴,通过直播线上拜师,度过沉闷封闭的漫长时光。</p><p class="ql-block"> 三年之后,无可逃脱地染疫,卧床发烧、关节疼痛、咳嗽犯晕,折腾两个多月,可以走动了,先到西安探望养老院的二老,四月中旬拟飞北美。原本在深圳选好养老去处,改主意投奔儿子。</p><p class="ql-block"> 来往多次,这一趟不同寻常,可谓柳暗花明绝境逢路。所打疫苗不合入境规定,在香港机场滞留五天,绞尽脑汁四处求人。儿子在那头昏天黑地忙乱几天,准备各种材料,重订航班和入境地,这才成行</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后 记</p><p class="ql-block">虽在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气候冷暖和风月景物与新疆相仿,回到了童年时代的相近纬度,只不过绕到地球另一边。一清从小捱过酷寒严冬,最低零下三十度,多少年来,她几乎忘了白雪皑皑的冬季,打量久违的景观,遥远得仿佛上一世的轮回。</p><p class="ql-block"> 2012年第一次来美,到芝加哥探望哥嫂。人间四月天,芳菲尚未歇,兄妹散步,抬头一看:榆钱儿!可惜已黄,老了。从1977年恢复高考离疆,三十多年没见过了。</p><p class="ql-block"> 从西北边陲到南海之滨,经度仅是俩钟头的时差,纬度直是两种水土、两种物产、两种习俗。季节含糊的粤地,春夏秋冬撕扯不清,春秋很短,冷了没几天,倏忽热得冒汗,穿上短袖,骤然恨不得裹羽绒。老天爷任性,春花秋叶夏雨冬雪的季风节气,只在记忆深处。</p><p class="ql-block"> 犹记十五岁那年的四月底,忽一日春风拂面不再刺骨,残雪斑驳的地面上似有异样。蹲下细看,嫩苗欲出,一丛丛沁人心脾的绿意。半年来咬牙御寒的心理硬壳,一下子软化,莫名的喜悦油然而生。这种一岁一枯荣的苦撑、盼望和感动,在眼中只有葱绿的粤人心间,断断无从体会,没有触景生情的机会,一如北人对雪花飘飘的习以为常。</p><p class="ql-block"> 2023年春,三月初身体还没复原,一清北上探望二老。生活能力尽失,住在养老院最好的套间,父亲整日昏睡,母亲神智清明。不料,分别俩月有余,染疫体虚的母亲五月底先走一步,一周后父亲似有感应撒手而去。一清想回去奔丧,横竖赶不及,和退休在美团聚的兄长分处两地,通过视频目送二老,后事由妹妹主持料理。短短数月,天涯海角成了阴阳永隔。</p><p class="ql-block"> 一清伤恸缅怀,思前想后,对父母有了进一步认识。父亲不苟言笑失之严肃,母亲性格急躁动辄打骂,小时候一受委屈就琢磨,自己肯定不是他们生的,长大了要找到亲爹娘。大了与同伴交谈,大多有此小心眼,哭笑不得。</p><p class="ql-block"> 世上没有完人,也就没有完美的爹妈。什么是长大成熟?不是经济独立,不吃父母的饭了;不是思想独立,不听父母的话了。而是能够将心比心设身处地,理解谅解他们在子女成长路上难以规避的失误,以平和之心、感恩之情,面对日益衰老和终将永别的长辈。</p><p class="ql-block"> 社会上,几乎所有岗位都要具有一定专业资质,唯有爹妈,手忙脚乱自动上岗。没人生来就会当爹做娘,年青父母可由祖辈传授生活育儿经验,至于心理人格的形成培养,不少人稀里糊涂,按彼时观念风气和个人意愿行使做家长的权力。</p><p class="ql-block"> 父母也是多种因素造就的个体,生理遗传、家庭环境、成长经历、教育背景、工作性质、社会环境等都是身不由己的选项。虽有一定主观能动性,遇事可独立判断选择,但不可能完全撇开外因,主客观交织。孩子成长的那段时空中,父母的遭遇经历、心态情绪,由不得自己,至少难以完全自主,别看他们是大人,个体在社会风浪中渺小无力。</p><p class="ql-block"> 只要尽心尽力,给儿女提供物质温饱和接受教育的机会,还有勤俭善良诚实坚毅等精神品格的身体力行,就算合格。至于生活好赖、文化高低、方式对错、脾气温躁等差异,有相当的客观制约,无法统一标准。“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不念及养育之恩,虚荣好胜攀比强求,抱怨甚至蔑视父母,是不通人性、不明事理的白眼狼。</p><p class="ql-block"> 难以评判的是,有的家长忽视孩子的独立存在,简单粗暴造成幼小心灵的长久伤害;或把未能实现的抱负强加给子女,求全责备,不顾孩子的天性志趣;或因身处逆境时运不济,“株连”耽误儿女前程等等,不一而足。总之,给下一代造成终身影响和不良后果,应如何直面正视?</p><p class="ql-block"> 没错,理性上懂得人无完人,审视父辈的时代局限和文化短板,可以释怀。情感上多少会有芥蒂,深埋心底,情与理的冲突、过去和现在的纠缠,无计逃脱。或许今生的缘分尽了,空余回忆印象,可以彻底放下,打开心结,让过去不再过不去。一清这样看待抱憾终身的“日记”事件。</p><p class="ql-block"> 对挚友晓华的短暂一生,随着时光流逝,一清也在不断重新打量,涌出新的感悟。人类是不完美的,从来都是,这决定了人生充满曲折挫折,因为人性的弱点和缺陷。用理想主义观念追求完美,不管自己还是周边环境,是行不通的。如晓华那般清澈见底的为人,其夫早就说过,只能在天国里,尘世里容不下。</p><p class="ql-block"> 反观自身,不正视人生的缺憾,本身是认识上的缺憾;无力对抗各色人等,则是能力上的缺憾。不认同虚伪、卑劣、野心、龌龊,却不能不在充满假恶丑的世界中活着。不但并存共生,还要努力活出一点人生意义,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既不随波逐流蝇营狗苟,又能灵活周旋应对敷衍,表里如一的直肠子是应付不来的。</p><p class="ql-block"> 一清想对晓华说,即使刚直不阿,为了亲人为了孩子,可否咽下委曲,退让一步,学会妥协,至少外圆内方?也许外拙内慧的她,病重之际已然明了。那句“不值得”,是一清后来每每壮怀激烈七窍生烟时,频频惊觉的生活醒木。</p><p class="ql-block"> 不可否认,也是岁数大了、火气消了、心劲退了,见的人杂了,经的事多了,哪能个个较真处处针对,不得不接受生活常态。最好的治愈良药是时间,岁月沉淀的药力起效,说是认命也罢,通透也好,以前放不下的恩怨是非,渐渐淡化,退出光圈焦点,虚化为朦胧背景。</p><p class="ql-block"> 这与罗曼.罗兰的长河小说《约翰.克里斯朵夫》的主旨相近,书中对主人公一生漫长心路的描写,最后也落在博爱宽恕上,与政敌和解。教参上多否定这一点,说是革命意志衰退,一清只有苦笑的份儿。</p><p class="ql-block"> 在北美,遇到大学老同学,同级不同班。对方随口问道,”晓华是否同性恋?”一清怒不可遏,什么人胡说八道!“这有什么?”是的,放在今天没什么,还原到当年语境下,何其歹毒。这才知道,老实巴交的晓华承受过怎样的虐心伤害,洁癖得只字不提,生怕脏了嘴。</p><p class="ql-block"> 老同学叹息时光飞逝,一清问,喜欢年青的自己,还是现在?年青当然好,那时有多少朋友啊!一清不以为然,她非常赞同昆德拉的话:青春是可怕的。与个人经历有关,曾几何时,在敏感变态的报复心绪中,那种无以名状的极端情绪袭来,不知会把自己带到何等自毁的深渊,回想起来时常后怕。</p><p class="ql-block"> 任教西方文学,她一向不喜欢诗歌,有些似是而非的诗句,感觉是文字游戏,比如象征主义诗人艾略特:“我的起点即是我的终点”,与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异曲同工:“上坡的路和下坡的路是一条路”。直到晚年,才有所体会。</p><p class="ql-block"> 人生并非一路向前,有时误入歧途,有时调头转轨。年届知天命,淡然于世俗竞争,不在乎名利,远离是非窝,退一步海阔天空,不屑于跟形形色色的虚伪奸诈、城府手段过招较真,从名缰利索中挣脱出来。这时就会生出回归心态,巴不得重拾年少的纯真快乐,看似类于起点,并非兜了一圈原地踏步。但凡用心体验生命,在时间坐标的推移中,自会感悟心理波动的螺旋上升。</p><p class="ql-block"> 人性有个毛病,容易忽视当下,因为循环往复,因为散淡平常,因为“身在此山中”。幼时向往明天和未来,老了怀念从前和童年,这么看来,人生是个失而复得的矛盾怪圈,拥有时不稀罕,失去了才珍惜,总是“生活在别处”,而非眼前。</p><p class="ql-block"> 活在当下,岁月静好,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是另一码事。一清回想今生,够能折腾的,南征北战,换地儿、换单位、换工作,不喜欢的职业、不逢迎的领导、不对付的同事,都是过不去的坎儿。年近不惑进入高校,一干十五年,不是环境顺了,而是心境顺了。人性亘古如斯,哪儿哪儿都差不多,面对种种光怪陆离匪夷所思,只能有底线地妥协接受、随和迁就,尽量保持出世心态。</p><p class="ql-block"> 摸爬滚打几十年,在与社会、与他人、与自我的瓜葛纠纷中死缠烂打,渡过一道道急流险滩,而今,终于流到风平浪静的地段,也快到终点了。“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风清云淡波澜不兴,与自然亲近、与自我对视,捋顺内心疙瘩,化解胸中块垒,抚平精神皱折,拂去俗世红尘,放下一切便是真悟。</p><p class="ql-block"> 在冰天雪地的大西北,她度过无忧无虑的童年,在失学中虚掷少年读书的黄金岁月,在汗水中面朝黄土蹉跎青春。到了炎炎夏日的南国,熬过大半生的湿闷溽热,撑过事业追求的上下探索,捱过痛不欲生的情感挫折,忍过经济窘迫的独力支撑,受过失眠抑郁的蚀骨之痛,挺过臂折腿断的钻心疼楚……</p><p class="ql-block"> 平生颠沛流离,大江南北来回折腾,五花八门啥都干过,各色人等打过交道,遍体伤痕身心俱疲,太多的不堪回首,触景伤怀触目惊心。余生,一清只想远离与过往夹缠的是非之地,换个早年熟悉的自然怀抱,稀释淡化旧事阴影,回归最初的生活状态,简素、简朴、简单……</p><p class="ql-block"> 儿时的简单快乐,出自年少无知的单纯天真;眼下的岁月静好,藉由浊浪滔天后的沉静澄明。相隔半个世纪的风霜雨雪,有些故事放不下,有些故人忘不了,“当时只道是寻常”的过眼烟云,封存氤氲在心底。不动声色之下,掩着一生的惊涛骇浪悲喜忧乐,与儿时的胸无点墨亦无块垒,不可同日而语。</p><p class="ql-block"> 这么说,不等于昨非今是一言蔽之,当初身在局中的某些选择,她今天依然坚持。比如不肯任教中学语文,作文批改耗费心力,人的精力毕竟有限;按标准答案讲授,是让人困顿的束缚;在咬文嚼字中苦口婆心启发,却不在思考疆域引导突破,岂非无源之水、无本之木?</p><p class="ql-block"> 再如无望婚姻中的断舍离,一定要等到儿子长大离家。有人说代价太大,全然牺牲自己开启新生活、追求幸福的可能。一清不悔,她深知个人的忧喜苦乐,离不开践行母亲职责的前提,假如断送影响儿子前途,无论身在何方,今生与幸福无缘。宁可在遗憾中度日,不在痛苦中煎熬。</p><p class="ql-block"> 一个词、一句话,难以说清她对历历往事的逐一掂量,因人因事因时因地而异。这种差异性,不仅是针对诸般人事情景的不同辨析,也在认知的时间轴上沿伸。也就是说,随着时光推移,她会不断重新衡量、较对、厘清、论说,无止境地进行。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不管外部世界还是内在宇宙。</p><p class="ql-block">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是简单明了的清澈眼神;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是名利捆绑的迷执障目;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是清心寡欲的定睛凝视。一个“还”字,是率性而为的重归简一,也是认识轮回的人生轨道。</p><p class="ql-block"> 语言不通也罢,与世隔绝;交通不便无碍,远离尘嚣;幽静雅致甚佳,宁静致远;孤独自处由它,思绪悠长。音乐为伴,书籍为侣,正是梦寐以求的生活方式——诗意栖居。莫问故乡何地,心安即是吾家。</p><p class="ql-block"> 在心如止水安之若素的宁静恬淡中,点点滴滴、丝丝缕缕、远远近近、影影绰绰,数年间一清写了数百篇回忆散文,回望来路朝花夕拾,情深语浅欲说还休。</p><p class="ql-block"> 在现实生活中活了一遍,于文字天地里反复咀嚼,沿着时光隧道,追忆逝水年华,一步一个脚印丈量人生的长度、广度和深度。终一日,她心有所动打开平板,写下沉吟良久斟酌再三的两个字:归路……(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