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炮手（二十八）艰苦时刻见军魂

朱炳炎

三炮手（二十八）艰苦时刻见军魂
行军的征途，从来都不只是脚步的丈量，更是意志的淬炼。六十年代的军旅拉练，没有安逸与从容，只有无尽的跋涉与咬牙的坚守。那场刻骨铭心的长途行军，最艰难的那段征程，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里，让我读懂了什么是军人风骨，什么是战友情深。
清晨的早餐短暂驱散了腹中的饥饿，却丝毫抚平不了身体的疲惫。经过前一日十六个小时的超长行军，所有人的身体早已濒临极限。战士们的双脚大多磨出了层层水泡，有的已然磨破渗出血迹，每走一步都伴随着钻心的痛感。彻夜的急行军让大家睡眠时间严重不足，紧绷的神经和透支的体力根本来不及休整恢复。尤其是拂晓时分，彻夜行军的倦意席卷全身，眼皮重得如同灌了铅，困意纠缠着每一位战士，队伍的行进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步履间满是沉重与艰难。
上午，成为了整场行军最煎熬、最考验人的阶段。我们营奉命担任全团后卫，一路目送着前方步兵分队的战友们陆续掉队。往日意气风发、步履铿锵的战友，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神采，个个面容憔悴、脚步踉跄。有人拄着六零炮的标杆，凭借单薄的器械支撑着疲惫的身躯，一寸寸艰难前移；有人两两相扶、彼此借力，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前行，每一步跋涉都用尽了全身力气。
看着步兵兄弟艰难前行的模样，我们骡马分队的战士们心中满是不忍。相较于纯步兵队伍，我们依托骡马分担负重，身上的装备更轻，且此前已有一次行军演练的经验，状态稍胜一筹。于是，即便我们自身同样脚痛难忍、身心俱疲，依旧毫不犹豫地向战友们伸出援手。大家纷纷上前，接过战友肩头的步枪、弹药，扛起沉重的背包，甚至轻重机枪、六零炮这类重装备，也一一接手过来。
后来我才知晓，此次连续高强度行军，是部队自朝鲜回国后极为罕见的一次历练。绝大多数步兵战友常年少有这般极限拉练，骤然经历昼夜不休的长途跋涉，肉身早已抵达极限。一支百余人的步兵连队，最后仅剩连长、指导员和一名通讯员三人坚守队列，其余战友皆因体力透支无奈掉队，而那名坚守岗位的通讯员，正是后来与我熟识的杨本俊。
目睹大批战友陆续脱离队伍，我们心中满是酸楚与感慨。素日里并肩备战、来日可共赴生死的战友，此刻被体力的枷锁困住，无力前行。虽不同连排、素未深交，但一身戎装便皆是手足。看着他们强忍疼痛、满脸疲惫的模样，我们满心无力，只能尽己所能分担负重，用微薄的相助传递军旅温情。 连队干部和班长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没有丝毫阻拦，皆是默许纵容，任由大家倾力帮扶战友。一路走来，我们连队接手的武器装备愈发繁多，几乎足以武装一整支步兵连队，这份沉甸甸的装备，藏着最纯粹的战友情深。
帮扶他人的同时，我们自身也在咬牙死撑。脚底的血泡反复摩擦、破裂、渗血，双腿酸胀麻木，浑身疲惫不堪。但心中的信念与集体的荣誉支撑着每一个人。没有人轻言放弃，没有人甘愿掉队。各班骨干以身作则、靠前鼓劲，一边用温暖的话语提振士气、驱散大家的消极倦怠，一边主动分担体弱战友的装备，搀扶体力不支的同伴。不少战士两两结对，左右搀扶、彼此托举，拼尽全力不让一人落下。正是这份不离不弃、抱团坚守的赤诚，让我们一次次突破身体极限，在艰苦绝境中创造了坚守的奇迹。
行军队伍途经村落时，路边挤满了驻足观望的乡亲。他们静静伫立，目光里满是凝重与心疼，默默注视着这支步履蹒跚却始终向前的队伍。短暂休整时，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大娘眼含热泪走到我们身边，轻声询问我们的部队番号。她哽咽着说，自己的孩子也身在军营，忍不住追问，她的儿子是否也这般常年负重跋涉、历经磨难。
面对老人的追问，我们一时无言以对，心中百感交集。只能轻声宽慰老人，我们是人民子弟兵，严寒酷暑的磨砺、千里征途的跋涉，都是为了锤炼本领、守护家国，所有的辛苦付出，都是军人的天职与荣光。老人听完，默默转过身，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水，缓缓离去。那一幕，让我们深深懂得，我们的每一次负重前行、每一场风雨淬炼，不仅是自我的成长，更承载着万家的安宁与期盼。
正午时分，烈日高悬，滚烫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炙烤着大地，也炙烤着每一位战士的身躯。高温裹挟着疲惫，让人口干舌燥、头晕乏力。连日行军、大量出汗，所有人的水壶早已空空如也，体内水分持续透支，中暑的风险步步逼近。绝境之中，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就地取材、自救自保。
休整的路边，一方小小的水坑成了我们的救命甘泉。坑水浑浊，还有几只鸭子在水中嬉戏，看似毫不起眼，却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我顾不得水质优劣，攥紧水壶带子，奋力将水壶抛入坑中，任由浑浊的清水灌满壶身。危急时刻，卫生员及时递来一枚白色消毒药片，叮嘱我放入壶中摇匀净化。就是这一壶简陋的坑水，支撑着我熬过了最燥热、最缺水的艰难路段，直至抵达休整地点，才得以补充洁净水源。
征途愈发艰险，长路愈发磨人。曾经昂首挺胸、阔步前行的热血少年，此刻个个步履细碎、身姿佝偻，如同小脚女子般缓缓挪动。我从未想过，二十岁血气方刚的自己，会有这般步履维艰的模样。疲惫浸透四肢，酸痛蔓延全身，无数次想过停下脚步，无数次濒临放弃边缘，但心中的军魂与执念始终未曾动摇。
就在众人濒临极限、难以支撑之际，前方传来振奋人心的喜讯：队伍抵达平台集，全员就地大休息。那一刻，所有的疲惫、煎熬、酸楚仿佛都有了归宿。
漫漫行军路，步步见初心，处处显精神。最艰苦的时刻，最能彰显军人的坚韧担当；最极致的磨难，最能淬炼纯粹的战友情谊。那场烈日下的跋涉、绝境中的坚守、危难中的相助，早已深深烙印在岁月深处，诠释着人民子弟兵不畏艰险、团结互助、永不言弃的赤诚军魂。 长途催晓色，疲旅续征关。
足破千重茧，身疲万里艰。
步迟随落日，力竭叹孤攀。
仗义分兵甲，同心共险艰。
乡氓凝泪眼，慈母问边关。
赤日蒸躯渴，污泉解客患。
寸躯挪步履，孤志破尘寰。
众苦皆相恤，千难自不孱。
砺身承使命，秉节护江山。
百战初心在，军魂历岁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