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歌趣事（图/文个人原创）

李思坪

生产队开会的水碾房

永不停息的水碾

我插队时的“堡垒户”——-香庭

山歌趣事

插队那年，我有个要好的"堡垒户"——这是知青对关系铁、能蹭饭的农户的戏称。他家儿子香庭，膀大腰圆，在生产队赶马车。我俩年纪相仿，又都闷不住嘴，凑一块儿总有话说。

香庭天生一副好嗓子，干活时爱哼山歌。调子多是现编的，见山唱山，见水唱水，有时也唱些让知青听了偷偷脸红的东西。日子久了，我便跟着溜上了嘴。如今几十年过去，那些山歌早已散了大半，偏有一回的唱词，像是刻进了骨头缝里。

那年雨季，雨水连下七天，把田埂泡得发软。社员们出不了工，队长只好敲钟，把人都拢到队部开会，商量天晴后打田的排班。屋里挤得转不开身，潮气里混着旱烟味和草鞋捂出的酸气。香庭挨着我蹲下，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还沾着泥点子。他闲不住嘴，哼哼唧唧地溜出一句：

"天上下雨地下滑呀——水中的鱼儿往上爬呀——"

调子慵懒，像屋檐滴水，一下一下，把沉闷的午后敲得更闷了。

"香庭！"队长突然从凳子上弹起来，烟锅往桌上一磕，"一开会你就放毒！尽唱这些乌七八糟的，你爹还在受管制呢！"

屋里猛地一静。我看见香庭的脖子根腾地红了，腮帮子鼓了鼓，像要顶回去。我的汗也下来了——他是真犟，年轻时他爹挨批斗，他就敢在批斗会上黑着脸不低头。这会儿要是顶撞起来，不光他吃亏，连带他家又要被翻旧账。

奇怪的是，我嗓子眼忽然一痒，像有根弦被谁拨了一下。来不及想，嘴已经张开了，调子从他断掉的地方接上去，攀高，变亮：

"阶级斗争是条纲喽——"

我胳膊肘悄悄拐了他一下。他愣了半拍，就那么半拍，我看见他眼睛里恍惚了一下，随即亮起来，像是从水底猛地浮出水面。他顺过气来，嗓门比我大出三倍，满屋子嗡嗡地响：

"小心莫上敌人的当啰——"

尾音拽得长长的，还拐了个花腔。

满堂先是一怔，接着轰地笑起来。有人拍大腿，有人跺脚，旱烟呛出来的咳嗽声都带上了乐。队长手里的烟锅举在半空，僵了一瞬，随即那张黑脸上绷着的线啪地断了，咧开嘴，拍着膝盖笑骂道："好！唱得好！你俩小子，还真能整！"

他冲我们竖起大拇指，大拇指上还沾着烟灰。

众人散了之后，我和香庭蹲在队部屋檐下，看雨丝把泥地打出密密麻麻的坑。他没说话，只拿肩膀碰了我一下。我懂那个意思。

后来很多年，我总想起那一刻。想起的不是山歌，而是他眼里那半拍的恍惚——从愣住，到明白，到接上腔。那一瞬间他什么都知道：知道我在救场，知道队长在找个台阶，知道满屋子人笑完之后，他爹照样还在管制，生活照样是生活。

但那半拍之后，他还是亮开嗓子唱了。

唱得比平时都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