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前几天刚听到单位的人事变动的消息,先是愣了一下,转念又觉得没什么可奇怪的。老话总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可这小小的乡村学校,短短几年里人走得实在太勤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不由想起,我退休已经两年多,半点儿都不留恋那个地方。可当年我要走的时候,好多人替我可惜,劝我再熬五年,说早退要亏不少钱。我也纠结过,谁会跟钱过不去呢?私下里我也算过一笔账。退了之后每月一千多的乡补没了,公积金个人部分不用扣,可单位配套的那部分也没了,每年的调资、绩效更是和我没关系。但我半点儿不后悔,在健康面前,那点钱真的不算什么。当初被分流到幼儿园的那两年,我整个人都快崩溃了,现在收入少了,精神反倒松快下来,是这辈子都没体会过的轻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走的那天我悄悄递了申请,手续办完特意挑了个周日去交接,没惊动任何人。其实也没什么好交的,档案、公用物品我早就分门别类在三楼办公室摆得整整齐齐,唯一要上交的就那套洗得发白的园服。我把被褥和零碎私人物品往车上一装,关上车门,头也没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三十八年教龄,年轻时一门心思扑在学生身上,教学成绩摆在明面上,成绩册上白纸黑字谁也抹不掉。可那又能怎么样呢?好汉不提当年勇,从前再好,换了新的主事人,被冷落都不算什么,那种不被当人尊重的失落感,堵在胸口能闷得人喘不上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起初,听小C说小A调回小学了,我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她带了多年毕业班,踏实肯干人又朴实,是学校里公认的好老师。撤乡并校后她被分流去幼儿园当保育员,天天守着小娃娃,离了熟悉的讲台,心里的落差多大可想而知。她之前好几次找教办主任申请回教学第一线代课,好话都说尽了,主任就是不松口,说"这个口子不能开,一开老师们都要走,我这工作没法安排"。可偏偏这么难说话的人,这次居然同意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来才知道,小A是直接找到了教育局长。她把这四年受的委屈、身心熬出来的毛病一条一条写得明明白白,局长亲自发话,教办主任才松了手,把她从那个消磨人上进心的地方捞了出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下我的疑惑似乎解开了一半:小A走了是解脱了,可明摆着是打了园长和主任的脸,大家都知道小A与小D是姐妹,如今,小D留在园里,哪能不被牵连?何况小D这几年,受的委屈怕是也没少攒。</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小D是什么人?沉稳老练,在小学的时候就是顶梁柱,当着副校长,兼着班主任,语文和思品课教得样样出色。谁能想到分流到幼儿园之后,她反倒成了园长身边最得力的安全副园长。园长总把"小D老师长小D老师短"挂在嘴边,逢年过节开大会,第一个拿出来当典型表扬的永远是她,说她有担当、能扛事,是全园的骨干。小D也真的把这份"器重"放在了心上:园长交代的事,她从来没打过折扣;没交代的事,她也提前想着往前做。全园的安全弦,她绷得比谁都紧,出了状况第一个冲上去顶,安全隐患排查、师生矛盾调解、老师的情绪波动,事无巨细,件件都落到实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可就是这样一个把心都掏出来干活的人,也说走就走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还有小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小静那人跟名字一样,清清静静的,往那儿一站不用开口,就让人觉得舒服。我到现在还记得小静说过一句话:′′分给我的工作,我都干了,为什么补助却给了别人?″,还有,六一活动时,安排学生给老师献花,主班老师和配班老师都有,唯独没有生活老师的。对学生的关心和爱护,同样付出了心血和劳动,节日里连一句暖心的话都没有。尽管这样,小静站在角落里,脸上还是那副清清静静的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她转身离开的那天,也是安安静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小A调走了,小D请长假了,小静辞职了。开学那天,主任和园长同坐一辆车里。六十里的路程,一路上,园长阴沉着脸,主任一声不吭。快到地方了,主任才开口,面无表情地跟小学校长说:"幼儿园现在学生少,用不了这么多人,我给你分一个过去。"小学校长哪有不答应的道理,赶紧连连点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园长一路上不说话,怕是到现在都没想通:为什么最忠心的人走了,最踏实的人走了,最安静的人也走了。其实答案很简单——吹灭别人的灯,并不会让自己更加光明;阻挡别人的路,也不会让自己行得更远。留不住人的地方,根子上从来不是生源的问题,是人心散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园长嘴里喊的"尊重",和我们心里要的尊重,根本不是一回事。人前热热闹闹喊你"小D老师",转头就把你当工具人使唤。大会上把你夸成敢担当的榜样,真出了事,还不是谁出问题谁负责,自己推得干干净净,下边人为她背锅。小D干了这么多年中层,人情冷暖什么没见过?她哪里是一时冲动,是攒了太多失望,才终于狠下心迈出这一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实人能忍,但从来都不是没有底线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回头想想,2020年她当上园长到现在,生源减少固然有大环境的影响,但前前后后走了多少位好老师,数都数不清。留不住人的地方,根子上就是管理出了问题。她口口声声说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大家的眼睛都亮着呢:对着有关系有背景的人,她又是体谅又是照顾,对着没依没靠的老实人,立刻就换了另一副面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园长能从基层干上来,当年一个篮球操打出名气被提拔,应该也是有两把刷子的。但管理学生和管理成年人,终究是两回事。一个能把班级带好的人,未必能把团队带好——因为管理靠的不是一个篮球操的本事和走好上层关系,管理是一门艺术,更要懂人性知人心,理解别人的难处和不易。因为好的领导不一定是能力最强,但必定是方向明确,敢担责任,能充分调动所有人的工作积极性,奖罚分明但要有据可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还清清楚楚记得当年办完手续,把那套洗得发白的园服轻轻放在三楼办公桌上的心情,没有半分不舍,只觉得脚底下第一次踩在了实地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小D走了,还把最后一份安全隐患排查表工工整整填完,用钉书针钉好。表格最后一行,她在"备注"栏里工工整整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没有半句抱怨,就那么平平静静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么多年,小D从来没跟人红过脸,没说过一句抱怨的话,直到递完申请转身走出校门,还是说自己两个孩子都上学,自己又挣得太少。可三十多年都熬过来了,再熬几年就退休了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想她心里一定不平静。三十多年的教学生涯,洒过汗水又热爱的教育事业,怎么能说没有一点感情呢?她一定熬过无数个不眠之夜,也曾在晚风里独自凉过心,万般不舍又别无选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当年我把那套洗得发白的园服装进袋子里时的心情。原来我们这些人最后转身离开的背影,早就串成了同一个答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事情已经过去了,是非功过自有评说。最后,我想引用一句名言来结束本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吹灭别人的灯,并不会让自己更加光明,阻挡别人的路,也不会让自己行得更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