忻州看馆学史记

文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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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秘景点：忻州市博物馆

　　忻州是山西北部的地级市，是座历史悠久的古城，始建于东汉，距今已有1800多年的历史，现有古城是近年修复的，呈明清风貌。忻州地区拥有世界文化遗产、长城关隘和黄河奇观。多年前曾去过佛教圣地五台山；去年九月来山西旅行，从大同和朔州一路过来，便决定先到忻州所辖的代县看雁门关，再回市区探访博物馆。

　　忻州市博物馆是国家二级博物馆，2021年底新馆正式开放，位于“五馆一院”文化广场里。藏品总数约2368件（套），珍贵文物107件（套）。在这里主要看了《晋北锁钥——忻州历史文化展》、《欣然意匠——忻州建筑与造像艺术展》两个常设展览，以及《晋王李克用专题展》，感觉除了新馆条件好以外，展陈内容之广和收获之大确实出乎意料。

　　我看见有两件东周时期的“蟠虺纹铜甗”，都是该馆的核心文物。“蟠虺”（读作pán huǐ），特指青铜器上由蟠曲小蛇形象构成的几何图形。还有，东周“蟠虺乳丁纹铜盖豆”也好看。这两种宝贝，都是贵族吃饭讲究的用具：铜甗是“蒸锅”，盖豆是餐桌上的“酱菜罐”，它们都是三千年左右的文物了，但看起来都相当精致。

　　这件东汉“长宜子孙”双鱼纹铜鉴是镇馆之宝之一。2005年出土于原平市北贾铺村一座东汉墓，口径34厘米、高8.5厘米。鉴底篆书“长宜子孙”，内底刻着双鱼，注满水时双鱼宛如游动，融合了中原汉文化与鲜卑游牧的审美。

　　“晋北锁钥”是忻州的一个地理称号，意思是晋北的锁和钥匙——锁住北边的大门，也打开南北的通道。忻州得名与汉高祖刘邦有关：公元前200年，刘邦率军到塞北抗击匈奴，在平城（今大同）被围，即历史上有名的“白登之围”。脱围后退至今忻府区地界才摆脱追兵，见此地形势险要，“六军开口欣笑”，因“欣”“忻”相通，便称为“忻口”，这便是忻州当地流传最广的“欣笑说”，博物馆里图片也是这么介绍的。不过学界也有另一种“忻水说”，认为“忻州”是因忻水得名。

　　西晋末年，忻州（新兴郡）出了个刘渊，司马氏的西晋，就是被他儿子刘聪灭掉的。他是匈奴贵族，但从小读汉人的书，追尊刘邦，所以建国号叫“汉”。304年刘渊称王，308年称帝，是忻州走出去的第一位皇帝。他拉开了“五胡十六国”的大幕——这段历史从304年刘渊称王开始，到439年北魏统一北方结束，前后持续135年左右。我原来以为五代十国那段历史“乱”，而十六国就得加个“更”字——不是“你方唱罢我登场”那种有序的轮替，而是你弱了就不让你唱，谁强谁上。

　　通过图文介绍，知道了忻州北魏时出现过尔朱氏这样的豪强：尔朱氏本是契胡部落，因世居尔朱川而得姓。尔朱荣是北秀容（今忻州市）人，528年发动“河阴之变”，杀了两千多朝臣，挟天子以令诸侯，把持北魏朝政两年。后来被孝庄帝设计杀死，尔朱氏被高欢灭了。

　　进馆之前，我们刚去代县看过雁门关，再结合馆内图片，了解到忻州境内的雁门关、宁武关和偏头关合称为明代内长城的“外三关”，与“内三关”（居庸关、紫荆关、倒马关）相对应。它们一线排开：偏头关在最西边，紧靠黄河，那里的老牛湾是黄河和长城唯一“握手”的地方。宁武关夹在中间靠河谷，如今关城旧貌不存，唯留一座明代鼓楼立在县城中心。雁门关在东边雁门山上，以“险”著称。在“叱咤雁门古名将”的图片中，有唐代的郭子仪和薛仁贵等。我在雁门关镇边祠武安堂里的群英堂里，看到过供奉着西汉至明代的雁门英杰，薛仁贵就在其中——他晚年任代州都督，七十岁时卒于雁门关，真可谓鞠躬尽瘁。

　　图片里有两张路线图：其一是郭子仪平定安史之乱，曾在代州一带转战；另一张则是讲“走西口”——清末民初那次人口大迁徙，忻州也是重要的关口之一。

　　秀容书院是忻州古城内的制高点，始建于乾隆年间，是山西省唯一保存完好且仍具有教育功能的古代书院。秀容书院不只是教书的地方，从这里走出去的人，还有徐继畬这样中国近代“开眼看世界”的第一人。

　　我们参观忻州博物馆的时候，赶上有“雄起雁代、护国佑民——晋王李克用专题展”。这个专题展的许多文物都是代县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借此机会就一块看了。

李克用是唐末五代的沙陀人，公元856年出生于雁门北部，本姓朱邪，他父亲朱邪赤心被唐懿宗赐姓“李”，改名李国昌。李克用勇猛善战，人称独眼龙，灭黄巢、收京师功第一。公元884年上源驿之变后，与朱温成水火不容之势。势力更强的朱温904年挟唐天子迁都洛阳，并于907年篡唐建后梁，定都开封——唐朝也是在这一年正式灭亡，五代十国就此开始了。李克用拒不承认后梁，继续用唐朝年号，不幸的是，他第二年（908年）因“疽发于首”，病死了。之后，李存勖戴孝出征，在三垂冈大破梁军，解了潞州之围。毛泽东曾手书过清代咏史诗《三垂冈》，其中的这句“风云帐下奇儿在”，说的正是李存勖。

　　我觉得欧阳修《新五代史·伶官传》记载的“三矢遗命”，是五代史上最著名的一幕。李克用临终前给亲子李存勖三支箭，遗言大意是：梁（朱温）是我的仇人；燕王刘仁恭是我扶立起来的；契丹耶律阿保机跟我结为兄弟，却都背叛我投靠了梁。这三支箭代表这三个仇人：第一支，讨伐刘仁恭，不先拿下幽州，就渡不了黄河；第二支，讨伐契丹耶律阿保机，他背信弃义投靠朱温，不杀他咽不下这口气；第三支，灭掉朱温，他本与我共保大唐，却背后谋害我，不灭他死不瞑目。

李存勖把三支箭供在祖庙里，每逢出兵，就派人用猪羊祭告，请出箭来装在锦囊里，背在身上走在队伍前面；凯旋后再送回祖庙。后来他平桀燕、败契丹、灭后梁，用十五年时间完成了父亲的遗愿，于923年称帝建后唐，同年灭掉后梁。但功成之后，他沉溺声乐、重用伶人，最终死于兴教门之变，真是“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李存勖之后，后唐又传了两代，在他死后十年被石敬瑭借契丹兵灭掉——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那是后话了。

　　李克用辞世第二年，李存勖将其父葬于代县七里铺村的“晋王墓”；称帝后，又追谥为后唐武皇帝。晋王墓曾多次被盗，出土文物如今分散两处——墓室仍在代县原址，墓道碑刻、石像生、十二生肖石雕像和力士像都藏于代县博物馆。现在借展忻州，是李克用专题展上最引人注目的展品。

　　十二生肖石雕像是五代时期的作品，人臣形象，手执笏板，生肖刻在头冠正中——挺不起眼，却引起我的兴趣。原来，这个时期正处在十二生肖造像从早期纯动物，到隋唐“兽首人身”，再向“人首人身”过渡的中间阶段；再往后，动物退成符号，甚至彻底没了。不过也有例外——故宫那套乾隆青玉十二辰，仍是“兽首人身”，那是乾隆特意追摹唐风做的。晋王墓这组像一共十一尊，独缺鼠，因为李克用本人属鼠，自己的属相就不陪葬了。

　　这件少见的文物叫“唐彩绘双首连体泥墓龙俑”——两端是人面头相背，中间一个蛇身子连着。这是唐代的镇墓兽，人面兽身，专门放在墓里镇邪的。晋王墓中还发现了方格窗，可将方格窗的起源时间推到更早的初唐或中唐，在建筑学上也有学术意义。

　　还有一把小木梳，五代的，齿都快烂没了。它不是什么重器，就是一千多年前某人梳头用的物件，可看着就让人觉得亲切。

　　看到这尊东魏背屏式立佛石造像，我站住了。它造于武定二年（544年），是忻州博物馆的另一件镇馆之宝。它高1.28米，背面刻有东魏权臣高欢礼佛图，还有298字的魏碑文，记录了建义寺里的一位邢姓和尚，带着一帮亲戚，在忻州为当时实际掌权的高欢造了一尊佛，以求平安。结果一千多年后，在唐武宗灭佛的动荡里，被人悄悄埋进了地下，直到2013年才重见天日。

　　这张九原冈北齐《狩猎图》壁画复刻，使我想起在大同博物馆看过的另一幅北魏狩猎图，感觉这种深浅棕色调配白色的画，好像特能呈现北朝贵族狩猎的生活风貌。忻州本地出土的原作是北朝墓葬中规模最大的狩猎壁画，现藏太原北齐壁画博物馆。

　　历史上，北魏分裂成东西魏，东魏变北齐。博物馆里的北齐造像展，起名叫“玉石真容”。北齐时期，佛教造像受晋阳（太原）地区影响，体态健硕、衣饰简练，我看这一尊尊佛头，似乎慢慢能分出来——北魏的清瘦，北齐的丰圆。

　　最后放一张阿育王塔的照片，因为看了一天，这座塔反而最让人静下来。它就立在代县政府的后院里，始建于隋代（601年），元代改为砖塔，高40米，是我国现存19座阿育王塔中位置最北、保存最完整的一座。我在忻州看馆学史：十六国、北魏、唐末五代，一段段历史都在展柜里连上了；薛仁贵、李克用这样的守关人，也从纸上站起来了。以前觉得十六国和五代十国就是两团乱麻，现在轮廓比较清晰——走的时候，觉得这趟看馆真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