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光輝|父母的坚守

馬光輝

<p class="ql-block">远处的蝉鸣此起彼伏地嘶喊着,黄昏的晚霞一点点淡去,街上的车流在热浪里缓缓挪动,归心似箭的喇叭声按个不停,路上的行人顶着闷热匆匆赶路。市场里抑扬动挫的叫卖声,混着街头车流、人流和烧烤摊的油烟味,让原本闷热的天气更加烦躁。</p> <p class="ql-block">路灯下,父亲静静地守着瓜子摊,期待每一位顾客的到来。那年父母随我来到延安,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活计,于是他们便在我租住的城中村摆了个摊位。</p><p class="ql-block">那些年,当我们还在睡梦中时,父亲就蹬着三轮车到几里路的瓜果市场进货。每次回来车斗里已装满红润的桃、青翠的梨、滚圆的西瓜、小瓜,还有几袋鼓鼓囊囊的花生瓜子。回到家他也来不得歇息片刻,就与母亲一起把瓜果、瓜子、花生等的装在三轮车上,而后匆匆吃口饭,就推着沉重的三轮车朝市场方向走去。</p> <p class="ql-block">到了市场,父亲将一袋袋瓜子码得方方正正,瓜果按颜色大小依次摆开,连西瓜的蒂把都朝向同一个方向。一切归置妥当后,他便在小马扎上坐下来,静静地等。</p><p class="ql-block">有人凑近了,他立刻起身,脸上漾开笑:“瓜子早上刚炒的,有奶油、五香、原味,您尝尝。瓜果也是天不亮才进的,新鲜着呢!”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热忱。</p> <p class="ql-block">可有时,一整天也卖不了多少。他和母亲从未因此有过丝毫的放弃,也从不收摊早走,更不叹息抱怨,一直坚守着。直到夜市收场、路灯昏黄,他们才慢慢收拾家当,推着空了大半的三轮车,踏着月色回家。</p><p class="ql-block">这样的坚守,这样的神态,我太熟悉了。那些年他们在老家种地时,无论春耕夏锄,还是秋收冬藏,从不问这一年是丰是歉,春天把种子小心翼翼埋进土里,该浇水浇水,该除草除草,然后站在地头,望着田野,眼里永远含着一股静默的期待。如今他们守的是摊位,那神情却一模一样:不急不躁,不怨不悔,他们只是相信:该来的人总会来,该有的收成总会有。</p> <p class="ql-block">那时每天下班回家,远远地,我就看见昏黄路灯下,父母守着他们的那个摊子,三轮车周围偶尔会有几个买东西的。他们总是把秤称得高高的,临了母亲还会给顾客添一把瓜子或搭上几个瓜果。父亲不时与顾客聊着家常,母亲也在一旁笑着搭话,一来一往的,摊前倒也热闹些许。</p><p class="ql-block">有一年冬天格外冷,我劝他们别出摊了。父亲沉默半晌,说:“不出摊,心里空落落的。再说闲着也是闲着,出去多买一点,咱们就宽裕一点。”后来我才慢慢地懂得,那个摊位早已不是谋生的手段了,而是父母在陌生城市里安放自己的生活。他们每天推车出门、码货、等待、收摊,这颇具仪式感的流程,让他们在漂泊中找到了属于自己节奏。</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再未与父母提起过“别出摊了”这样的话。只是不忙的时候,依旧会去他们摊上转一转、坐一坐。看着他们娴熟地称秤、装袋,看着他们静静地守着那小小的摊位,看着他们认真而耐心地打理着每一颗瓜果、每一捧瓜子——我看着看着,似乎就看见了他们年轻时在田埂上弯腰锄草的样子,看见了那些年他们守着一季又一季庄稼,等风来,等雨来,等秋天来。</p><p class="ql-block">有时甚或觉得,他们打理这个摊位的小心翼翼,像极了当年拉扯我们长大——总是把最好的挑出来给别人,把碰伤的留给自己;怕顾客不满意,就像怕我们受委屈一样,总要多给一点、再好一点。</p> <p class="ql-block">如今,父母年岁大了,我们这些孩子也有了稳定工作,搬进了新家。他们再不出摊了,辛苦了一辈子,终于可以歇歇了。</p><p class="ql-block">可那些年黄昏路灯下的守望,最终都长成我生命记忆里最结实的部分。如今我走在街上,看见路边的小摊,总会多看一眼。昏黄灯光下,那些守摊人的身影,像极了我的父母。</p> <p class="ql-block">窗外蝉鸣又起,一如当年。我终于懂得,父辈留给我们的,从来不是那几斤瓜子或几颗瓜果,而是无论生活抛给我们什么样的土地,都要有弯腰播种的勇气,都要有静静等待的耐心。</p><p class="ql-block">这份坚守,穿过无数个闷热的黄昏,而今在我心里,却长成了一片金黄的庄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