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饥饿的底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认为,饥饿是有记忆的。它不只停留在胃里,更刻在骨头上,渗进细胞里,成为一个人一生的底色。</p><p class="ql-block"> 六十年代出生的人,对“饥火烧肠”四个字,不是从字典里读来的,是从日子里熬出来的。饥一顿,再饥一顿,胃就像个空空的布袋,始终贴在脊梁上。那时候,我们这些乡下的孩子,个个都像瘦弱的秧苗,风一吹就晃,却死死地抓着脚下的土。</p><p class="ql-block"> 小学四年级以前,是在生产队的一间茅草屋里上课。茅草屋矮矮的,像一位老人,佝偻地背着几个年级混在一起的孩子。那时只有一个老师,像一株原野里孤零零的树,在风里摇晃着,却不肯折断。我们在昏暗的屋里念书,声音从破了的窗纸里钻出去,飘在田野上空,常常惊飞了屋外的麻雀。我不知道那时算不算渴望知识,只知道,念书的时候,肚子好像就不那么饿了。</p><p class="ql-block"> 五年级到了大队部的教室,茅草屋换成了防震棚,两个老师,一个教语文,一个教算术。他们常常卷着裤腿,从农田里匆匆赶来,听说他们是右派。我不懂什么叫右派,只看见他们站在黑板前,一笔一画地写字,字迹端正得像田里刚插好的秧。那时我坐在底下,身体是空的,脑子也是空的,却像一块干透的海绵,拼命地想从他们那里吸取点什么,来填充我的胃。</p><p class="ql-block"> 初中是两个村合办的。语文、数学、物理、化学、政治,五个老师,像五根细细的柱子,撑起我们一片摇摇欲坠的天。除了化学老师是高中毕业,其他老师只有高小和初中水平。英语老师是数学老师兼任的,只教了26个字母,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母,像田埂上零星的野花。学校离家三公里,上学路上摘新鲜茅草充饥,放学回家拽刺槐花解饿。就是在这样的地方,中考改革后,我成了学校那年被录取的四个高中生之一。像是从一捧干瘪的谷子里,筛出了四粒还算饱满的种子。</p><p class="ql-block"> 高中在镇里,住校,因为营养不良,常常腿肿着。英语老师是上海人,地理老师是山东人,物理老师是新疆人,化学老师是四川人,他们像是从四面八方吹来的风,带着各自的口音和故事,落在我们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听说他们都是因为犯了错误,被下放到这里的。我看着他们,觉得他们和我一样,都是被命运的风吹着的云。</p><p class="ql-block"> 起初我学理科,孜孜不倦。可物理到了波谷波峰内容,我就彻底晕了,像站在一个晃荡的船上,左右都靠不了岸。期中考试,我竟然考了全校第六。这个分数吓得我赶紧改学文科,考上了本科线,自己也填了本科学校,最后却到了专科学校。命运就是这样,你以为你到了岸边,其实不过是换了一处浅滩而已。</p><p class="ql-block"> 首站工作,是郊区一所中学,离城九公里。结婚后,风里雨里骑了两年自行车。那辆旧自行车,像一头沉默的老牛,驮着我,也驮着一个家的生计,在城乡之间来来回回。好在教学成果颇丰,那些孩子后来有的考上了大学,有的成为基层干部,有的成了医生。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就像看着当年那个在茅草屋里饿着肚子念书的自己。</p><p class="ql-block"> 后来改了行,因为是“三无”人员——无背景、无人脉、无财力。我像一棵被移栽的树,根还没扎稳,就被一场构陷的风暴连根拔起。一切归零。那种感觉,就像饿极了的人,好不容易捧到一碗饭,碗却被人打翻在地。面对现实,从零开始。</p><p class="ql-block"> 现在,到了退休的年纪,为了五斗米,还在继续折腰。腰是弯的,像当年忙假时为了工分在田里拿着的镰刀。可我还在坚持。为了吃饱的活着。</p><p class="ql-block"> 有人看见我,也许只看见一个弯腰的背影,平庸、平常,不值一提。可若凑近了看,那背影里的每一道纹理都藏着一个人:一个与饥饿周旋了一辈子的人,一个在茅草屋里晨读五更的人,一个骑破自行车在风雨里穿行了两年的人,一个被构陷后爬起来还在往前走的人。</p><p class="ql-block"> 细看努力的特写,才能读懂平凡的坚持。</p><p class="ql-block"> 我的坚持,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理由。不过是为了吃饱,为了活着。可就是这最卑微的理由,撑着我走过了最漫长的路。像水田里那株瘦弱的稻子,风来了弯一弯腰,雨来了低一低头,可根,始终扎在泥土,不肯松开。</p><p class="ql-block"> 活着,就是最平凡的坚持。而坚持本身,就是最朴素的努力。</p> <p class="ql-block">(图片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