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星塘畔的岁月回响

张小城

文/张小城

美篇号/101986785

图片/网络（致谢）

一晃三十七年了。

闭上眼，五星塘那汪水还是清凌凌的，塘边的枫树不知粗了几圈，老屋的瓦也换过了吧？可塘还是那个塘，人还在我心里头。

那些年，我是福建女婿，在湘闽之间来来回回跑，跟候鸟似的。妻子在双峰电大读书，我隔一阵就往湖南赶。绿皮火车晃晃悠悠，钻山洞过大桥，汽笛一响，心就往那一边飞了。铁路线坐得熟了，哪段弯哪段直都刻在心里 —— 那哪里是铁轨，分明是牵着我魂儿的长线。

一踏上湖南的地，闻见那股子泥巴混着稻花的味儿，整个人就松了。像卸了一身石头。

清晨的五星塘飘着薄雾，傍晚的塘边满是蛙鸣。

钓鱼，是我在五星塘顶大的乐子。

每次去钓，先找“利元弟弟”。那会儿他才七八岁，穿着一身蓝布衫，鼻头总挂着两串鼻涕，亮晶晶的，吸溜一下又出来，精灵得很。他晓得哪里土湿、哪里蚯蚓肥。我俩扛着锄头，在屋后菜园边挖，他蹲地上，小手指着：“哥，这儿！这儿肯定有！”一锄下去，果然扭着几条红艳艳的大蚯蚓。他抓起来就往罐子里塞，也不怕，满手泥往裤子上蹭蹭。

一到塘边，他比我还在行，支竿、调漂，嘴里嘟嘟囔囔。鱼漂一沉，他先跳起来：“咬钩了咬钩了！”我还在提竿，他已经伸手要帮我拉。真拉上来一条，他拍着手蹦，比过年还高兴。

那会儿的日头落得慢。我们在塘边一坐就是一下午，直到屋里头喊——“回来吃饭咯——”喊好几遍，才收竿。他抱着鱼篓子跑在前头，回头喊我：“哥你快点，等下鱼被猫叼了！”

五星塘的日子，除了钓鱼的欢喜，更有岳父的热情，暖着每一段相聚的时光。

岳父那时候是村支书，好客，好面子，更好我这个福建女婿。

我每次去，包里塞得满满当当：鱿鱼干，晒得硬邦邦的，能砸人；还有几条“七匹狼”香烟。岳父接过烟，嘴上不说，眼睛亮。村里来串门的兄弟叔伯，往堂屋竹椅上一坐，岳父就掏烟，一人递一支：“来，尝一口！我福建女婿带的，地道得很！”那口气，像是把整个福建的脸面都递出去了。

乡里几个干部跟岳父交好，有一阵没见我了，就上门打趣：“邓书记，福建女婿几时来？咱哥几个等他那口喜酒咧，还有那福建海鲜，想得口水流！”岳父笑得满脸褶子，坐下来拍着大腿说：“快了快了，一到就叫你们！”

那得意劲儿，像个得了糖的孩子，又像丰收的庄稼人捧着一捆沉甸甸的稻穗。

要说最难忘的，还是那一回。

自家池塘，我正钓着，浮漂猛地一沉，竿子弯得像弓。我赶紧提，那头跟着跑，线在水面上切出一道白浪。好大的劲！我跟那条鱼较上劲了，双手勒得通红，它横冲直撞，我往后趔趄，差点被拖下水。

“小妹！小妹！拿网兜来！”

小姨子从屋里冲出来，提着那个长柄网兜，跑得鞋子都快掉了。她眼尖手快，瞅准鱼头一兜——哗啦！一条金鳞闪闪的大草鱼甩着尾巴蹦出来，溅我一身水。往地上一搁，好家伙，足足八斤！

我跟小妹你望我我望你，笑得直不起腰。那感觉，不像钓了条鱼，倒像打了一场大胜仗。

岳父赶紧蹲下身，用手掂了掂鱼的重量，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那天正好乡里几个干部来家里说话，一进门看见地上这条大鱼，拍着巴掌叫好。岳父脸都红了，高兴得嗓子都亮了：“杀鱼！炖汤！开酒！”

饭桌上，福建鱿鱼干、湖南辣子、鲜鱼汤摆了一桌。“七匹狼”的烟味儿混着酒香，大家扯开嗓子说话，笑声能把屋顶掀翻。那晚五星塘的月亮，又圆又亮，照着池塘的水，漾漾的。

三十七年了。

老屋翻新过，塘边的枫树粗了好几圈。利元弟弟早该是壮年了，怕是有了自家的娃。小妹也嫁人了，做了妈。

可我闭上眼，还是那个五星塘——老屋前的石阶缝里，我跟利元弟弟数过蚂蚁窝；堂屋的白墙上，小姨子画的那只歪歪扭扭的青蛙，好像还在；池塘的水波一晃，那条八斤大草鱼甩着尾巴“哗啦”一声跃出水面，溅我一脸水，清清亮亮的。

人说，回不去的地方叫故乡。

可我觉得，五星塘我从来就没离开过。它在我的骨头里，在我闭眼就能看见的那片水光里，在那一声“回来吃饭咯”的吆喝里，在岳父递出香烟时眼角那一堆骄傲的笑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