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观园轶事：好一朵美丽的玫瑰花

视点读书会

贾府四位千金里排行第三的探春，是个一眼就能让人记住的姑娘。府里上下对她的模样气质都赞不绝口，说她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生得周正，一双俊眼顾盼神飞，浑身都透着文彩精华，见了便觉脱俗。连贾琏身边的小厮兴儿都给她起了个混名，叫“玫瑰花”——又红又香，没人不喜欢，可枝上带着刺，扎一下也够人受的，末了还忍不住叹一句，可惜不是太太养的，真是老鸹窝里出凤凰。

这“玫瑰花”的比方实在贴切，既说她生得容貌姣好，也点出她性子泼辣刚烈，和其他几位小姐的温婉软和完全不同。探春的聪明是出了名的，有人说她“才自精明志自高”，灵秀处像黛玉，稳重大方像宝钗，论起精明能干，连王熙凤都要让三分。平日里王夫人对她格外看重，连素来眼高于顶的凤辣子，提起这位三姑娘都要多留几分忌惮。

探春是贾政和赵姨娘所生，是宝玉同父异母的妹妹，在贾府四春里排第三，金陵十二钗的榜单上，也稳稳站在黛玉、宝钗、元春之后，位列第四。

有一回探春生了小病在家休养，闷得慌，看着大观园里的姐妹们个个都有才情，忽然冒出个念头：不如结个诗社，平日里大家凑在一起吟诗作对，岂不比闷着打发时光有意思？她当即写了帖子四处邀约，没想到一呼百应，姐妹们全都拍手赞成。正巧贾芸送来了两盆开得正好的白海棠，大家索性就把诗社定名“海棠诗社”。探春笑着说，我不过是一时兴起随便写了几个帖子试试，没想到大家全都赏脸来了。宝玉在一旁直拍大腿，说可惜早没想到，这诗社早就该办起来了。李纨也跟着搭话，说这主意实在雅致，我今天就自荐当掌坛的社长，前儿春天我就动过这个念头，可想着自己不会作诗，别瞎掺和闹笑话，转头就给忘了，如今三妹妹有兴致，我自然要帮着一起张罗。在闺阁里办诗社，搁在当时多少有点“不守本分”的闲话风险，李纨不是没想过这点，她作为寡妇，贸然牵头难免惹来长辈非议，探春敢站出来领头，反倒顺理成章。李纨主动揽下社长的活，还把自己的稻香村拿来当诗社的固定场地，一来是护着探春的名声，把闲话都揽到自己身上，二来也知道探春这股敢闯敢干的性子，日后定能有大作为。同样的念头，宝玉只觉得可惜办晚了，迎春惜春根本想不到，宝钗不想多事，黛玉懒得张罗，唯独探春想到了就立刻去做，这份敢创新敢牵头的眼界和气度，本来就是做领头人的好资质。

那年元宵节刚过，王熙凤操持年节里外忙得脚不沾地，又遇上小产，身子一下子垮了，只能躺在床上休养。王夫人平日里惯了当清闲人，所有管家的事一下全堆到她案头，哪里吃得消，思来想去便请了李纨、探春还有宝钗三个人暂时代管府中事务。李纨素来尚德不尚才，待下人太宽和，难免纵得大家松懈，王夫人便命探春和李纨一同裁处琐事，原想着等凤姐养一个月就能回来接差，没成想凤姐的病拖拖拉拉总不见好，大观园里人口繁杂，怕没人管生出乱子，又特意请了宝钗来各处帮着照看。选这几个人管家各有缘由，唯独挑中探春，实在是府里再也找不出第二个靠谱的人了。李纨是出了名的滥好人，谁都不想得罪；宝钗是客居在此，也犯不上拼尽全力得罪自家下人；黛玉身子弱，常年吃药，根本扛不住管家这份熬人的差事；至于迎春惜春，一个懦弱一个孤僻，连身边的婆子丫鬟都管不利索，哪里撑得起荣国府这一大家子的杂事？也难怪王熙凤私下里都忍不住感慨，将来也不知道哪个有造化的人，能不介意庶出的身份，把这朵带刺的玫瑰花娶回家。

后来抄检大观园那回，邢夫人身边的王善保家的平日里仗着主子的势作威作福，欺负惯了软性子的迎春，见探春站在那里不动，便以为她也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凑上前就敢去掀探春的衣襟，嬉皮笑脸地说连姑娘身上我都搜搜，果然没什么赃物。她满脑子都是庶出小姐好欺负的歪理，没成想这话刚落音，就被探春扬手狠狠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探春当时就撂下话，我的东西你们随便搜，想搜我屋里的丫鬟，门都没有，半点面子都不给那些狐假虎威的管事妈妈留，连一旁的王熙凤见了，一时间都慌得不知道怎么打圆场才好。这一巴掌，成了抄检大观园里最让人解气的一幕，也把探春骨子里的刚烈和不肯辱没自己尊严的性子，展现得淋漓尽致。

探春也果真没让王夫人失望。她顶着庶出身份带来的种种偏见，一上手就树起了公道的规矩，把府里多年积下来的弊端一个个理顺。先是把宝玉、贾环和贾兰这些公子哥上学额外领的点心纸笔钱给免了，统统归到每月的月例银子里统一发，省得底下人重复支出捞油水；又把姑娘们每月单独领的头油脂粉钱也裁掉了，这些东西各房自己采买，反倒比统一置办省了大半开销；紧接着又把大观园里的田地、苗圃、花木全都分包给平日里就懂打理的老妈妈们照看，不光省了鸟食、插花这些零碎开销，年底还能多收一笔承包的盈余。哪怕遇上自己亲娘赵姨娘的兄弟去世，赵姨娘哭着闹着要她多给丧葬银子，她也半分不肯徇私，一口咬定这是祖宗手里传下来的旧规矩，人人都得照着办，半点人情都不通融，把偌大的大观园管得井井有条。

虽说探春是庶出的姑娘，可才情能力半点不输府里的嫡出小姐，连素来眼高于顶的王熙凤都亲口说，探春比我还知书识字，厉害不止一层。

只可惜她那句“才自精明志自高”的判词，早就写下了她的命运，生于贾府日渐衰败的末世，满肚子的才干和抱负终究无处施展。清明时节江边涕泣送别，千里东风吹过，过往的热闹日子都成了一场遥不可及的旧梦。最后她也只能跟着远航的船，风里雨里走了三千里，把生养自己的骨肉家园远远抛在身后，从此天各一方，各自保平安。好一朵又红又香的玫瑰花，开在大观园的春风里，最终却顺着滔滔江水，飘向了没人知道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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