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一九七七年十月底,一则新闻在赣中山区迷魂岭脚下的双源知青点炸开了锅。</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那天下午,几个去吉水县城参加征兵体检的老知青回来了,领头的知青队长赵祥临手里捏着一张《江西日报》,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你们看,高考恢复了!”知青们呼啦一下围上来,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看那张报纸,头版上印着《高等学校招生进行重大改革》几个黑体大字。王喜生第一个喊出声:“真的假的?中断十几年了,说恢复就恢复?”团支书李书勤把报纸抢过来看了两遍,抬起头说:“真的,今年就考,十二月。”院子里静了一瞬,接着又炸开了。有人笑,有人跳,有人愣在原地半天没动。</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原峰站在人群外面,没说话。他心里翻腾得厉害,可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七月份刚高中毕业,九月初就下放来到这里。那个年代,中学四年,不是“批林批孔”就是“学工、学农和学军”,写标语、贴大字报、拿扳手锄头的时间,都超过摸课本的时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上磨出的茧子硬邦邦的,那是一双握了几个月锄头的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那天晚上,知青点没人早睡。煤油灯亮到半夜,大家都在翻箱倒柜找课本。原峰的小木箱里倒是有二十几本书,可没一本是课本。蒋新泉翻出来一本《代数》,封面缺了角,里面还有几页被虫蛀了。还有一本《物理》,后半本被人撕了包了东西。王喜生什么也没找着,坐在床边嘟囔:“完了完了,我连勾股定理都忘了。”同屋的王跃华笑着说:“不是我说你,咱俩要是考上大学,圈里母猪都能上树!”王喜生脖子一梗:“我偏要试试!”王跃华竖起大拇指:“好,看来你是非上树不可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去!”王喜生大声啐了一口。</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打那开始,知青们都在想尽办法复习。有几个甚至从医院弄到疾病证明,在家“养病”,其实是参加高考补习班。原峰也想去,可他是刚来的新知青,不好意思开口请假,只好白天出工,晚上自己啃书。</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眼下正是冬修水利的时候。队里有规定白天必须出工,晚上尽量不安排报考人员参加其他活动。于是那一个多月,双源知青点的日子变成了这样:早上天不亮起来,跟着村里人去挖塘泥。冬天水冷,连套鞋都没有,光脚踩在泥里冻得发麻,一锹一锹挖上来,装进土箕挑走。干到中午,回来扒几口饭,下午又继续。晚上复习时没有桌子,就把铺盖卷起来,木板床当桌子。煤油灯不够用,几个人凑在一盏灯底下看,影子印在窗户纸上挤成一团。</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资料太少,是最大的难题。李书彤托人从吉安借来一套《数理化自学丛书》,封面上盖着某某图书馆的章,不知道转了多少手才到这儿。这套书成了知青点最抢手的宝贝,几个人轮流看。原峰排了第三个,等轮到他手里的时候,书页已经被翻得卷了边,有些地方还被人用铅笔做了记号。他舍不得擦掉,那些记号像是前一个读者留下的路标。</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这天,好不容易轮到手的《代数》辅导书,王喜生才翻了几页就扔下了,说:“我靠,这书认识我,我却不认识它。”可一会儿他又捡起来,拿铅笔头在草稿纸上装模作样地写来写去,把一旁的王跃华憋笑都憋出了内伤。王喜生回头白了他一眼:“笑什么笑?我这是笨鸟先飞。”王跃华说:“你那不叫先飞,叫先趴。”王喜生把书一合:“你等着,我要是考上了,一定请大家喝酒。”王跃华说:“那我这辈子怕是喝不上你的酒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蒋新泉比原峰大两岁,脑子活,数理化底子好。原峰遇到看不懂的题就来找他商量。有时两个人蹲在牛棚门口,拿树枝在地上画图,一画就是半个钟头。有一回为了一个求最大值的题目,两人从下午吵到天黑,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去找李书勤。她是李书彤的姐姐,知青点的团支书兼会计,早几届的老高中生,底子厚实,拿过题目看了几眼,在纸上列了个方程,说:“你们俩都想复杂了,这样解。”原峰和蒋新泉凑过去一看,恍然大悟。王喜生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我早说了嘛,不懂就问胖子、不,是二姐!”</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那一个多月,原峰瘦了一圈。白天挖塘泥,晚上看书,睡眠不够,眼睛里全是血丝。有一回他蹲在塘里挖泥,挖着挖着眼前一黑,差点栽进水里,被旁边的蒋新泉一把拽住了。蒋新泉说:“你晚上别熬太晚,身体要紧。”原峰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说:“没事,我底子薄,不熬不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考试的日子通知了,十二月二日号看考场,三、四两天考试。前一天上午,大家都还在一起挖塘泥,下午总算给要去高考的放了半天假。</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第二天清早五点,大家就起来了,收拾铺盖卷,把被子捆得紧紧的,拿麻绳一扎,背在肩上。原峰多带了一样东西,他父亲托人捎来的一块“上海牌”手表。王喜生看见他手腕上亮闪闪的手表,说:“行啊原峰,不愧是干部子弟。手表一戴,老婆来得快!”原峰瞪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省点力气走路。”</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七、八个人背着铺盖卷,打着手电筒,沿着那条通往乌江的砂石路往县城走。大山深处,冬天的清晨,寒风刺骨,呼出的白气在面前一团一团地散不开。走了没多远,王喜生的鞋带松了,蹲下来系,嘴里念叨:“这路也太远了,三十多公里,走到天黑恐怕也到不了。”李书彤说:“别废话了,赶紧走,我们几个女的都不怕!”</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到了乌江的时候,天已大亮了。大家一起走进乌江老街的供销社饮食店,还没坐下,就听见王喜生大声说道:“原峰,你欠我的四碗肉面和一碗海带心肺汤,今天该兑现了吧?我算了一下,来八碗光面就算两清了,你还省了四分钱!”原峰笑着说:“就你大方?一码归一码,今天早上的面我请!”王喜生立马朝柜台喊:“同志,八碗光面!”又回头冲原峰补了一句,“能不能单独给我加一碗海带心肺汤?”原峰说:“你刚才不是说两清了吗?”王喜生理直气壮:“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李书彤在旁边笑得直摇头:“王喜生,你这张嘴,走到哪儿都不肯吃亏。”</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过了乌江,全是山路。翻过一座岭又是一座岭,走得腿肚子发酸。李书勤的铺盖卷沉,加上人也有些胖,走了一段就跟不上了。原峰回头发现,喊了一声:“二姐,我帮你。”说罢把她的铺盖卷接过来挂在自己肩上。王喜生看见了,说:“原峰你行啊,自己的背着还帮别人背。”原峰朝他笑了笑:“你去帮帮书彤吧,你们可是同桌啊。”王喜生回头看了一眼李书彤,她正背着铺盖卷走得起劲,脸不红气不喘的。王喜生缩了缩脖子:“她那体格,比我还壮实,我帮她?她帮我还差不多。”李书彤在后面听见了,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说谁壮实?”王喜生揉着脑袋:“我说你身体好,身体好。”</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走到中午,太阳出来了。大伙儿饿了啃几口带的烤红薯,渴了喝一口水壶里的凉水。王喜生坐在地上叹了口气:“开始想吃两口对付对付,吃了两口才发现自己不好对付。”见没人理又把鞋脱了,倒出里面的沙子,看了看脚底板,说:“起泡了。”蒋新泉凑过去看了一眼,说:“我早起了泡,只是忍着没说而已。”王喜生说:“好吧,算我倒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到吉水县城的时候,原峰看了一眼手表,已经下午三点多钟了。小县城就一条主街,街上人来人往,能看到不少同样背着铺盖卷来赶考的知青。王喜生东张西望地说:“你看那个女的,生得蛮客气,肯定也是来考试的。”李书彤白了他一眼:“你管人家。”王喜生说:“我这不是关心同学嘛。”李书彤说:“你先关心关心你自己的勾股定理吧。”王喜生立刻闭嘴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他们先找到县里安排给乌江公社考生的住宿点——服务大楼,稍微休息了一下,便去看了设在吉水中学的考场。看完考场出来,天已经擦黑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晚上就在县服务大楼楼上打地铺。男生在二楼,女生在三楼,大房间地上铺了稻草,几十个人挤在一起,铺盖卷一个挨着一个。王喜生把铺盖卷摊开,往上一躺,说:“嘿,这比咱们知青点的床还软乎!”接着又站起来跳了起来,旁边的人都笑了起来。原峰说:“你悠着点,别吵到了楼下的旅客。”王喜生说:“吵到了更好,他要上来说,我直接跟他换!”</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那一夜,原峰几乎没睡着。旁边有人打呼噜,有人翻身,稻草窸窸窣窣响个不停。他躺在黑暗中,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又一遍,想着明天上午考语文会考什么,作文题目又会是什么。后来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被楼道里的喊声叫醒:“起床了!要进考场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早上起来,原峰吃点烤红薯,连水都忘了喝就去了考场。走进教室,他找到自己的座位,把准考证放在桌角。监考老师发了卷子,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题目比他想象的要难,好些东西模棱两可,拿不准。作文题《难忘的时刻》倒是挺合他的心意。七月初高中毕业后,他去了趟河北老家,期间在北京舅舅家待了近一个月,于是将参观天安门、人民大会堂,尤其是毛主席纪念堂的难忘时刻,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两天的高考终于结束。考完最后一门出来,原峰走到吉水中学校门口,脑子突然感觉一阵恍惚。李书彤凑过来,关切地问:“怎么样?”他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一旁的王喜生笑着说:“不都说先天条件不好,后天的努力很重要吗,那咱们今天明天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后天再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回双源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原样。等了一个多月,录取通知陆续下发。公社来了消息,说双源知青点有一个人考上了,大家一致猜是李书勤,果然是她,考取了省里的财经学院。原峰等人也收到高考成绩单,原峰离290分的录取线差了八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八分。原峰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正在塘泥里干活,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接着又挖了一锹泥。王喜生过来跟他说:“八分,就八分,你怎么不多考几分呢!”王跃华打断他的话:“你差一百多分怎么讲?”“我是理想全泡汤了,跪着也要喝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那天晚上,原峰来到牛棚门口,看着老黑嚼草。老黑嚼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嘴角挂着草屑。原峰看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老黑的脑门,说:“没事,明年再来。” (上集完)</b></p> 双源知青:备战高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