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6)

吉米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夜像位垂暮的老人,总轻易勾起旁人沉在心底的孤清与寂寥。旁人说夜总裹着化不开的孤独,我却偏觉得夜是属于我们的温柔情人,是专属于我和阿秀这对小夫妻的私密时光。阿秀是我的妻子,她眉眼明艳,脾气温和,把家里打理得妥帖妥当,是我这辈子放在心尖上的女神。</p><p class="ql-block"> 亲爱的秀,我又提笔给你写信了,攒了满肚子的话想同你讲,可笔尖落在纸上,竟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我知道你此刻正安在天堂,那是座缀满碎钻似的星子的小岛,海面铺着柔亮的银辉,住在那里的那位出尘仙女,我想一定就是你。整片天堂都浸在花海里,红的、蓝的、绿的、紫的……漫目都是晃人眼的烂漫花色。</p><p class="ql-block"> 我总爱抬着头望星空,知道天堂就藏在星子深处,那里有白鸽慢悠悠掠过云边,风里飘着《小夜曲》软和的旋律,没有挡去天际的高楼,没有刺得人睁不开眼的霓虹灯,没有摩肩接踵的拥挤人潮,更不用人像上了发条的机器那样,没日没夜常年连轴加班。</p><p class="ql-block"> 漫山遍野的杜鹃花,正在星子的柔光里热热闹闹地开着。我从前总好奇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究竟是何等模样,如今想来,天堂里一定种满了桃树,待到花期漫山桃花盛放,任谁见了都要醉在这光景里。 </p><p class="ql-block"> 秀,你在那边会不会也像我想你这般,时时念起我?我每一个夜里,都翻来覆去地想着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你的阿强</p><p class="ql-block"> 2006年4月6日夜。</p><p class="ql-block"> 其实夜也像李白笔下的诗行,浸着化不开的惦念。阿秀站在画里,我立在画外,盯着画上眉眼依旧的仙女怔怔发愣,思绪一下飘回从前。我还记得阿秀第一次化疗结束的时候,她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大把大把落在地上,她不敢照镜子,怕看见自己日渐憔悴的脸,怕这张她在意的美丽容颜,会跟着掉落的黑发一同消散,她背过身悄悄红了眼。</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她主动走进理发室,出来时头上戴了顶休闲帽,满头青丝尽数落尽,头皮光润得没有一丝残留。</p><p class="ql-block"> 我托英子跑遍深圳最好的店铺,买回一顶最精致的假发给阿秀,她戴上之后望着镜子里熟悉的脸,又一次掉了眼泪。</p><p class="ql-block"> 第二次化疗开始后,阿秀从前圆润的瓜子脸慢慢消了形,脸瘦得尖尖的,那双亮得像浸了光的大眼睛,陷在眼窝深处像盛着一汪深海。她从前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儿,不知什么时候就悄悄散了,脸色黄得像一张薄脆的蜡纸。</p><p class="ql-block"> 起初她盯着堡里温软的营养米粥轻轻摇头,说自己没胃口不想吃,可没过多久,还是捧着碗把整碗米粥吃得干干净净。她一天比一天消瘦,可在我和英子面前,脸上总勉强挂着笑意,再也不用手按着时时作痛的胃。</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她靠在我身边,轻声说:“阿强,我好想和你生一对孩子啊。”第三次化疗结束,我们刚走出医院大门,阿秀靠在我身上,连走路都透着吃力,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她轻声说:“我们回去吧,我好想念咱们老家的青龙山。”我攥着她冰凉的手说:“好,等你病养好了,我们就回老家,再也不出来漂泊了, 到时候我下地种田,你在家里养些小鸡小鸭,我们再开一家种香菇的食用菌厂,你当厂长,我就做你的小助手。”</p><p class="ql-block"> 阿秀把头轻轻靠在我肩上,嘴角漾开一抹甜甜的笑意,前面的长路正等着我们俩一同慢慢走过去,往后的日子,明明该是一片亮堂堂的光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