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之在野，抱寒英而苏

木然

文/木然

图/网络

美篇号/12398683

九月的风是一柄从楚汉垓下古战场拔出的残戟，劈过湘江岸，把橘子洲头沉埋百年的铁血肃杀之气，一路漫过檐角磨得发白的旧瓦，漫过三湘四水横亘千年的苍茫大地。

百草在寒刃下褪尽最后一抹浓华，千万片木叶如垓下阵亡楚甲手中脱落的旌旗，逐江声砸落，如秋神掷下的带血断简残笺，重重撞进寒波，在时光的骨头上刻下一道又一道永不愈合的悲壮涟漪。雁阵斜斜掠过衡岳峰顶，翅尖扫落的霜雪砸在江面，惊起一串沉埋江底的古战场鼓角回声，那是屈子投江时溅起的浪，是李芾守城时擂碎的鼓，是崖山十万军民蹈海时震碎的波。当世间所有繁英都在铁色的霜风里敛尽踪迹，万物都奔赴万劫不复的零落归途，篱畔的秋菊，却迎着楚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千年血誓，从未冷却的铁血清霜，从冻土的骨血里骤然醒转。

晨露是寒秋淬过的碎冰，死死凝在层叠的金英之上，岳麓山漏下的碎光，如长沙定王台古箭镞般钉在瓣纹深处，铺满那条从屈子沉沙的汨罗江、陶公挂印的彭泽驿，一路延伸至船山草堂阶前，浸满历代志士足迹的郊野霜径。它把根须像铁锚一样扎进篱边墙下的冻土，在幽僻的角落沉潜如潜伏死士，根系紧紧缠住埋在土中的断剑残镞，把申包胥哭秦庭的泪、豫让吞炭的血、楚囚南冠的骨，一寸寸吸进自己的茎脉。春日桃李在路边喧然争春，把整条长街铺成锦绣血海之时，它守着足下寸土，把所有锋芒敛进泥土，默然蛰伏；盛夏荷风沸动湖光，把整个湖面煮成一片喧嚣绿浪之际，它把一身芳华死死按在骨血里，不发一语，连一片花瓣都不肯探出头。等到寒霜如铁铺满大地，冷雾如墨濡染衡岳七十二峰，天边残霞如凝血垂落，万千花苞才轰然炸开，一丛丛，一簇簇，在楚地呼啸的秋风里，像举着千万面永不倒伏的金色战旗，肆意盛放。

金瓣如熔金倾泻漫过荒陬，像岳家军铠甲上剥落的金光，每一片都沾过朱仙镇的残血；素朵似万古落雪凝于千年古铜玉炉，白得刺目，白得像苏武北海牧羊十九年持归的汉节上那片不折的绒；紫菊如烟霞自衡岳岫间狂涌而出，把半边寒空染成悲壮的绛紫，像荆轲过易水时高渐离击筑震碎的那片晚云；丹红英朵若跳动的赤焰，灼灼生光，把寒秋沉郁如铁的暮色，烧出一道滚烫的裂痕。清风过处，幽香如号角悠悠渡向湘江，漫过千年血染的堤岸，漫过汨罗江上浮动的不屈孤魂，漫过崖山之下沉埋的十万忠骨，漫过易水岸边千年未冷的筑声；皓月如霜当空之夜，疏花淡影与溶溶冷光死死相缠，将一整个寒秋，淬成一阕用热血写就的无韵史诗。

千年前陶公步过东篱，把彭泽令的铜印狠狠掼在官衙阶前，印齿撞碎的声响震落满庭落叶，他撷下秋菊一束，于暗香浮动间，指尖触到南山的铁血云影，就此以一身傲骨，撞碎了整个尘网的桎梏。屈子行吟汨罗江畔，衣袂上沾满秋菊的清露，怀抱坚石跃入寒波的那一刻，便把一世清高耿介的风骨，种进了楚地千年的风里，代代不死。明末王夫之隐于湘西草堂，阶下遍植寒菊，三十年足不履清地，以“抱香枝老”明志，在霜风如刀的岁月里，用残年守住了一代文脉的最后一缕香火。宋末李芾守潭州，城破之日阖门三十余口举火殉国，宅畔野菊于断壁残垣间凌寒独开，金英如血，见证了一座孤城最后的气节。文天祥北行过湘，拾阶下残菊一瓣，藏入《指南录》的页缝里，便把一整座楚地的傲骨，揣进了自己的囚衣，在大都三年的寒牢里，这瓣菊香，撑住了他写尽《正气歌》的每一个日夜。菊怀一缕幽芳，纵至凋零，宁肯碎成金屑，也不肯委身于寒阶冷石，不肯随浊流同污；胸存铮铮铁骨，自无惧凛凛霜风如刀，铺满万里前路。待世间百花尽数在寒夜里焚成灰烬，唯它粲然独放，举着万盏金灯，开遍楚地所有浸透热血的山野荒隅。

何妨携一壶烧刀烈酒，大步踏至菊丛之下，把身躯狠狠砸在青石上，与这满丛浴血的芳株相向而立。俗世里所有蝇营狗苟的尘扰，都在这一缕带着铁血气息的暗香里，被涤荡得片甲不留，寥落如死的秋意，也因这千万丛傲骨繁花相伴，再也不复半分孤寒。慨然长啸，草木亦有不死的傲骨。经秋风千次摧折，寒霜万遍侵凌，依旧不肯萎落飘零，把一整个肃杀寒秋，活成一首永远不会句点的悲壮史诗。

她是寒秋最铁血的知己，志行高如衡岳，品格清如湘江，岂肯与凡俗萎弱的花草同伍，随时序俯仰折腰，与世俗浮沉同流。她不向世人乞半分追捧，只愿以一身淬过霜雪的清骨，于刀一样的霜风、剑一样的白露之间，傲然绽放在寥落清秋，成为楚地千年文脉里，最滚烫、最不肯死去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