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孙思邈 与佛坪山茱萸

蓝天绿水山人

民间故事新编

　　大唐贞观年间，药王孙思邈云游四方、遍访名山，寻百草、济万民。那一年秋深，他背着药篓、拄着拐杖，从终南山顺着子午古道一路南行，踏进了咱们佛坪的地界。

一过子午峪、出石泉江口，山里的景致就大不一样了。秦岭南麓的佛坪，山深水幽、云雾缠绵。每到深秋时节，白雾悠悠荡荡，轻轻覆在椒溪河、蒲河、金水河的水面上。两岸山林茂密，栎树、漆树、千斤榆层层叠叠，山藤垂挂如帘，满目清幽。

古时的子午古道进到佛坪，就成了临崖的栈孔小路。山崖上，汉唐年间凿下的栈孔依旧历历可见，老旧木梁历经风雨，大半朽烂，爬满青苔。地上落叶层层堆积，人走上去软软绵绵，簌簌作响，像是踩碎了一整个深秋。

这年孙思邈已有六十开外，鬓发斑白，步履却依旧稳健。他从周至厚畛子出发，沿黑河逆流向南，翻越黄柏塬，穿过高寒多雾的凉风垭，这才真正走进佛坪腹地。

凉风垭山高风大、常年云雾缭绕，崖边古木苍劲、老桩横斜，遍地青苔，古意森森。孙思邈在此歇脚时，无意间在一处避风石崖下，发现了一棵千年山茱萸古树。

这树长得极是苍劲，树干粗壮需两人合抱，树皮龟裂如古龟纹路，枝盘虬曲、苍劲嶙峋，虽是千年老树，却年年抽枝、岁岁挂果。深秋时节，点点红果缀在灰黑老枝上，像一串串鲜红血珠，亮眼得很。

孙思邈伸手轻抚树干，久久不肯离去，对着随行的本地少年向导刘山娃感叹：“这树怕是活了千年！扎根石缝、耐得贫瘠、经得风雪，到老不衰。山茱萸这草木，最是懂得守本、最是坚韧。世间草木，少有这般品性。”

刘山娃听得新奇，挠着头问：“药王爷爷，那千年老树结的果子，是不是比寻常山萸更治病、更灵验？”

孙思邈微微一笑：“老树吸尽山川千年灵气，果味醇厚、药性纯正，自是不差。可药无高低贵贱，对症便是良药。行医采药，最讲究人心有度、取用有节。不滥采、不滥伐，草木方能生生不息，岁岁造福百姓。”

说罢，他轻轻折下几枝鲜红果枝，收进药篓，又在古树根部埋下三枚铜钱，算是向山神取药、敬山谢地。临走前，他特意嘱托刘山娃：“这棵古树，你务必代代看护好。莫伤树根，莫破树皮，莫让牛羊啃噬。日后咱们佛坪山茱萸若是扬名四方，世人须知，根就在这凉风垭、就在这棵千年古树上。”

辞别古树，师徒二人顺着山路往大古坪、三官庙方向走去。连日阴雨绵绵，山路湿滑难行，一路翻山越岭、奔波劳顿，孙思邈终是体力不支。走到三官庙附近坡脚处，忽然眼前一黑、一阵眩晕，身子一软，靠着一棵老银杏树缓缓滑坐下来，当场昏了过去，药篓歪斜，几粒野山楂滚落一地。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苏醒。嘴边一股温热入喉，耳边传来朴实亲切的乡音。

原来是附近沟里一位上山打猪草的陈姓妇人，村里人都喊她陈婆子。她年过半百，性情爽朗厚道，看见路边躺着一位老者，探得还有气息，便赶紧拿出自家蒸的馍馍，一点点喂他。

陈婆子的竹篮里放着两样吃食：一样是柿子馍，新麦面拌着软柿子蒸熟，金黄油亮、清甜软糯，是山里人待客的好东西；另一样是枣皮苞谷馍。

咱们佛坪山里人，祖祖辈辈都把山茱萸叫作“枣皮”。每到秋天，山里人采回野枣皮，去核晾至半干，切碎掺进粗苞谷面里蒸馍。看着颜色暗沉、品相普通，入口粗涩带酸，却是山民最耐饿、最养人的家常干粮。

陈婆子笑着说：“老伯，柿子馍甜软好吃，是待客的；枣皮馍粗涩压饿，是我们山里人自家吃的。你挑一样尝尝。”

孙思邈刚从昏沉中醒来，身子发虚、虚汗不止，他略一抬手，偏偏选了那不起眼的枣皮馍。

陈婆子有些诧异：“这馍粗得很、噎人喉咙，不好吃呀！”

孙思邈不说话，慢慢掰下一小块，细细咀嚼、缓缓咽下。苞谷面的粗粝，混着枣皮独有的酸涩温凉，慢慢在腹中化开。片刻工夫，方才头晕气短、虚汗淋漓的虚浮之感，竟一点点收敛平复。

他缓缓说道：“柿子馍虽甜，甜腻滞胃，体虚之人吃多了反倒困倦无力。这枣皮看似粗陋，却最养人。苞谷固气，枣皮收敛元气、温补肝肾。你山里人常年走山路、冒寒湿、耗气力，常吃此物，最能补虚固本、稳住身子，这都是大山悄悄赐给百姓的福气啊。”

陈婆子听得目瞪口呆，笑说：“我们只当是山野碎果、充饥罢了，哪知道还有这么多门道！满山遍野都是，鸟儿啄、孩童玩，烂在树上、掉在雪里，没人当宝贝。”

孙思邈闻言心中惋惜，抬眼望向坡下溪谷。只见沟谷两岸、坡坎上下，成片成片的野山茱萸长得郁郁葱葱。老树高大苍劲，嫩枝丛生簇拥，经霜的果子红得发紫，一串串挂遍山野，像满谷灯笼，红得喜人。

他起身拄杖，细细查看，摘下果实捻开细看，果肉厚实、果核细小、性味纯正，正是药典所载“汉中山谷上品山萸”。

他转头认真叮嘱陈婆子：

“这是良药，也是你们佛坪山里的宝。你们只需守住三件事：一不砍树当柴，二不放牛羊啃枝，三在果树挂果时节，清理杂草杂灌，让树通风见光、自在生长。若是想多些收成，开春雨水前后，挖一年生嫩苗，带土移栽在房前屋后、田边地坎，浇两回水便能成活。

山里原有野树作母本，移栽只是分家繁生，不夺山林根本。代代护树、年年有收，这山茱萸，便能世世代代造福佛坪百姓。”

陈婆子听得连连点头了，如梦初醒。临走之时，孙思邈又从药篓里取出一束带着湿润苔藓护根的枣皮嫩枝。这是他此前在厚畛子花耳坪精心挑选的壮枝，芽眼饱满、生机十足。

他交代道：“我带着佛坪枣皮枝条向东远游，去往别处引种传种。你守好这片山、护好这片树，便是守住一方百姓的安康。”

说完，他吃完馍馍、整理药篓，拄着拐杖，顺着子午古道东段，缓缓向东而去。

孙思邈一路向东，经宁陕、过旬阳坝、翻秦岭主梁，千里跋涉，最终行至河南伏牛山深处。彼时深秋已尽、寒意渐浓，一路劳顿，他终于在伏牛山北麓夏馆湍源村停下脚步，再也走不动了。

当地有位厚道乡贤，名叫张文广，略通医术、心地良善。见远方老者疲惫憔悴、气度不凡，连忙搬出井水、蒸薯，悉心招待。

孙思邈歇息片刻、缓过气力，郑明富重取出那束从佛坪秦岭深山带来的枣皮枝条，交到张文广手中，细细嘱托：

“此枝出自汉中佛坪秦岭南麓，名枣皮，药典名山茱萸。此地水土温润、土质肥厚，亦可栽种。不需深山掘野苗，只需浅插润土、遮阴护苗，待抽芽成活，自会生生不息。

此果大能济世：荒年可掺粮充饥，平日可换盐度日，入药能固肝肾、敛元气、止虚脱，老人强腰腿、妇人调气血，是百姓家中安稳药、救命草。

你务必谨记：先护野生本源，再行移栽繁衍，切莫砍树焚柴、糟践灵草。”

张文广谨遵药王教诲，当即在后山插枝育苗。

来年谷雨，来自佛坪的枝条尽数抽芽吐绿；三五年间，小树成林、春开金花、秋结红果。从此，伏牛山百里山野，遍地枣皮成林、红果满山。直至今日，宝天曼、银壶曼一带的老山茱萸树，当地老人代代相传：是药王孙思邈从陕西佛坪带回来的根、传下来的种。

岁月流转，千年光阴匆匆而过。

时至今日，佛坪凉风垭那棵千年山茱萸古树，依旧屹立云雾山巅，枝繁叶茂、岁岁挂红，静静守护秦岭山水。当年少年刘山娃的后人，世世代代守树护林、传承嘱托。

三官庙沟、陈婆子当年居住的坡坎上下，最早移栽的枣皮树早已繁衍成片，漫山遍野、红透深秋。

一山草木，两地生根；一脉灵草，南北传福。

每年霜降时节，佛坪漫山茱萸如丹似火、红遍山谷。山民背着竹篓进山采果，一篓篓收下的，不只是深秋红果、山中良药，更是千百年前，药王孙思邈留在秦岭佛坪、留在民间百姓心间的——仁心与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