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历程》

油纸伞

《我的人生历程》 ——阳光总在风雨后 作者油纸伞 作者自述 教过书，经过商。在坎坷的人生中，从不气馁。在无数次失败中，擦干眼泪再前行。在几十年独自生活中，以愚公移山的精神作指引，做一个丰富多彩的女人。 目录 第一章稚肩承风 1 年少持家2 心底悄悄萌生的情愫3 心怀远志4 痴爱藏书5 不得已的休学 第二章夙夜勤勉 1 图书馆里的光阴2 试着战胜内心的胆怯3 奔赴艺院4 应试失意5 广告纸上的晨光 第三章半生尘缘 1 单位里的那些事2 结下姻缘3 好梦倾覆4 一别离散5 旧人偶遇 第四章逆境谋生 1 和儿子相依为命2 自主营商3 商海遇诈4 双亲默默守望5 历尽风霜 第五章俗世浮沉 1 流言缠身2 古墓遗址记忆3 感恩老师杨天开4 筹建社团5 骑摩托车的男人6 你是远方的风景 第六章迟暮相逢1 缘起相逢2 患难相伴3 烟火日常4 断崖别离5 暗处织网6 碎掉的奔跑之梦7 竹下释怀，奔赴余生 （前略） 第五章俗世沉浮5 骑摩托车的男人 　　每当我铺开画纸落笔，或是风里飘来一阵摩托车突突的轰鸣，一个身影总会慢慢浮现在眼前。那是一个骑着摩托奔走在乐山山水间的男人，他留给我的，是一段世人不容易读懂的知己之交。 我们相识六七年，他总笑我性子直爽，像个“男人婆”，待我如同兄弟哥儿们。 我心里明白，这话并无半分贬义。他是夸我坦荡不扭捏，和我相处不必端着架子、刻意找话题，可以像同性老友一般随心闲谈。这句玩笑，也定下了我们之间的分寸，落在纯粹友谊的境地，没有男女之间暧昧的试探与难堪。在他眼里，我靠谱讲义气，遇事可以彼此信赖。这个称呼，并非说我缺少女子的温婉，而是欣赏我没有世俗所认为女子的娇气敏感，和我相伴，他觉得自在无负担。 我当时笑着回他：“哈哈，就喜欢你这种不绕弯子的相处方式，咱们这样相处最舒服了。” 世人常说男女之间授受不亲，而我们这份自在投缘的知己之交，直到他匆匆离去，我才明白，这般缘分何其难得。 姜纯性情豪爽，不慕浮华。他酷爱骑摩托，座驾是一辆深灰色跑车摩托，线条凌厉，造型劲爽。年过六旬，却偏爱这般充满动感的跑车样式，一身潇洒，和他热爱艺术、通透豁达的性子十分契合。这辆摩托，载着我们寻访一处又一处山野胜地。有时是为研究会跑点位；有时并无要事，望见一处好风光，便喊上我一同出门。每逢闲暇，他便骑着这辆摩托，载着我往山野而去。他腰背挺直，稳稳握住车把，身姿从容飒爽，一身坦荡豪迈的气度。 通往剑峰山顶的山路陡峭蜿蜒，弯道层层交错，车子随山势起伏而上。我安稳坐在后座，双手轻放在膝头，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群山。山野清风扑面而来，裹着泥土、枯草与林木的清香，吹开胸中郁结，眼界也随之开阔。 一路追风而上，登临剑峰最高处，满目秋景徐徐铺展在眼前。 深秋暖阳洒落整片山野，漫山遍野的水虾儿，也就是乐山人俗称的野苹果，尽数成熟。一丛丛挂满枝头，小巧圆润的果实，红彤彤、火艳艳，如同漫山跳动的星火，热烈鲜活。翠绿枝叶映衬赤红硕果，层层叠叠铺满山坡，一直绵延向远处层叠的山脊。这般蓬勃绚烂的景致动人心魄，让人久久驻足，不忍离去。 他缓缓停稳摩托车，抬手指向坡下几株苍劲虬曲的老桩，轻声开口：“这两窝桩头甚好，可以挖回去，栽进你的小院。” 我愣了一下，心里满是诧异，脱口问：“拿什么来挖？” 他没有马上回话，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侧身伸手，掀开摩托车的后备箱。一把锄头安安静静躺在里面，木柄带着质朴的山野气息。 “我早备下了锄头。” 上山一路颠簸崎岖，他竟把我随口提及的喜好、这份细碎的心事，悄悄记在了心底，默默妥帖安排妥当。 他骨子里向来清高，性情有棱有角，待人总隔着一层分寸，很少对谁这般上心。唯独面对我，卸下了那份疏离。他深知我偏爱山野清景，这般自在风光，最能抚平我心头的郁结。 他放缓语调叮嘱我：“你去摘吧，想吃就吃个够，想采就采个够。我在这里等你，不急，慢慢摘，摘够了我们再走。” 我迈步走进红火的灌木丛，枝条细刺偶尔轻轻勾住衣袖。他斜倚在摩托车旁，垂眸看着手机，安安静静守在原地，不催促、不打扰。山风穿林而过，拂动满枝红果，四下只剩草木沙沙的轻响。世间所有俗事应酬、人间纷扰，都被隔绝在这片山野之外。他就这般顺着我的心意，安静陪伴。 《秋山红果》 　　山野间的相逢自在轻快，这份安静相伴，也留在荷塘盛夏的清风里。 我们也曾相伴前往牛华燕山百亩荷塘写生。盛夏清风徐徐，满塘碧波荡漾，四周绿树环绕，景致清幽又开阔。姜纯操控无人机缓缓升空，轻浅的机鸣掠过塘面，将整片荷塘的风光尽数收录镜头之中。 我就地支起画架，临池提笔绘荷。晚风穿过荷塘，层层荷叶轻轻摇曳，悠悠荷香扑面而来。他静立塘边，时而抬头望向天上的无人机，时而静静看着我执笔作画。清风为伴，荷景相依，这般无言的相守，安稳又治愈。 这些细碎的善意，在峨边高山的苦寒岁月里，更显得真切动人。 峨边画墙画的经历，苦却令人难忘。 师弟在峨边高山上接了一处墙绘的活，托我邀约几位会员上山。思量再三，我想到了姜纯。深山之中工期紧，条件简陋，他二话不说便一同前往。 十二月的高山寒气逼人，空中飘着雪花。他和我师弟同住一间房，我单独住单间。伙食和工人一致，夜里盖的是老旧军用棉被，棉絮硬实厚重，怎么捂都难以暖和。原本计划两天完工，后续不断增加绘制内容，前后忙活四五天。这笔工钱，一直拖着没结，直到姜纯离世，也没有着落。如今回头看，那段又苦又冷的日子，反倒成了一段格外珍贵的记忆。 山上物资匮乏，我没有备足换洗的衣物，洗好的衣服晾不干，只能围着火堆烘烤。我蹲在跳动的火堆旁，拢着潮湿的衣裳，火光只烘得身前温热，后背依旧浸在山间刺骨的寒气里。他站在一旁，看着我狼狈的模样，笑着打趣几句，替我化解尴尬，不让我难堪。 画墙画时山间寒风刺骨。为了画好墙面低处的细节，我一直蹲在地上劳作。他坐在一旁，笑着嗔我：“你这个傻子，不知道坐下来。”他画几笔，便点上一支烟，退到远处，端详整面墙体的整体画面效果。 夜里山风凛冽，寒气穿透衣衫。他忽然开口：“走，出去散散步。” 我跟着起身。四下黢黑，心底暗自犯嘀咕：这般冷夜，何苦出门。走到近处小卖部门口，我才明白，哪里是散步，是带我买洗漱用品。他瞧出我的窘迫，知我不便开口，便借散步为由头，引我过来。 深山寒夜本不宜外出，他不直言我的难处，顾全我的体面，这般默默关照。山间寒夜、跳动火光，都映着这份朴实无声的善意。那段艰苦的日子，我们夜夜围火闲谈，坦荡磊落，心无杂念。 《荷风满塘》吴平绘 　　熬过山间寒冬，待到盛夏时节，又有果园里鲜活热闹的时光。 荔枝湾摘荔枝的往事，至今历历在目。 那是盛夏，日头毒辣，果园里闷热得像蒸笼。六十七岁的他，身子依旧利落，踩着树干，像猫一般轻巧，几下借力便攀上高高的荔枝树。他稳稳立在交错的枝桠之间，抬手捋过一串串沉甸甸的红荔枝，摘下就朝着树下随手甩落。红彤彤的果子噗噗落在草地上。 他在树上一边摘，一边剥开就吃，还朝树下高声招呼：“先吃饱，别忙着装袋子！” 我站在树下，接住滚落的鲜果，咬下满口清甜。炽烈的阳光穿过浓密树叶，在地面洒下斑驳晃动的光影。那天我们一共摘了二十二斤荔枝，结算之后，他执意分出一半，十一斤尽数留给我。那张当时拍下的照片，我至今好好保存着。 山水相伴之外，笔墨之间，也藏着我们彼此相知的默契。 笔墨往来，是我们另一种相知。无数夜晚，线上切磋书画，彼此点评打磨，不谈虚名。他常将我的诗作誊写成书法，赠予寺院僧人，每每做完，才轻描淡写告知于我。 还有一桩小事，我至今铭记于心。有一回闲谈打趣，我随口提过，看电脑、看手机，需要两副不同度数的眼镜。没过多久，我收到一份来路不明的快递。拆开包裹，两副温润透亮的水晶眼镜静静铺在眼前。我满心疑惑，全然猜不出寄送之人。 后来我偶然同姜老师说起这件怪事。 他闻言一笑，轻声问道：“是不是一副两百度，一副三百度？” 我骤然怔住，心底轰然一颤。原来我随口闲谈的碎语，他都默默记挂心底，悄悄为我周全妥当。 研究会里大大小小的事，他始终默默搭手分担。协会重担常压在我肩头，每每需要外出踩点、寻访写生场地，他总是主动相伴，骑着摩托车陪我穿梭于乐山各处山水之间。最难忘沙湾轸溪那一段陡峭湿滑的山路，地面沾着青苔，踩上去溜滑。我脚下一滑，身子猛地一晃，整个人瞬间失重，脚下就是陡坡深坎。那一刻心里一空，浑身发紧，手慌忙乱抓身边的灌木，狼狈地稳住身形，差一点就跌落下去。他在不远处猛地转头望见，神色骤然绷紧，高声喊：“小心！”现在回想仍心有余悸，所幸最后有惊无险。而风光临江、意境悠远的夹江千佛岩，也是他陪着我往返数十公里，一同踏访、选定的写生点位。 晚年他添置了新车，满心期许，早早备好车载茶具，计划考完驾照，过年便载着我和秋老师一同出游。闲谈之间，他坦荡打趣：“我买这个车，就是为你们两个婆娘才买的。”后来我把这句玩笑说给秋老师听，我们三人相视开怀大笑。可惜这场早早约定的结伴远行，终究未能如愿。谁也不曾料到，他在一月份匆匆离去。到了五月份，会员们如期前往千佛岩写生，大家都十分喜爱这片江边山水。我没有在现场铺纸作画，回家之后，凭着往日一同踏访的记忆，补画了一幅千佛岩的油画。只是那个陪我奔波踩点、共寻山水的人，再也不能拿起画笔，同我并肩坐看江景。 《古岩佛影》吴平绘 　　但凡我心中郁结，不管是协会事务的难处，还是个人感情里的纠结，他都耐心倾听、冷静开导，默默护我周全、惜我名声。在他面前，我不必端起会长的架子，只管卸下所有防备，坦然袒露心底的软弱与局促。 二零二四年一月七日深夜，他走了。他的家属和同窗托协会撰写悼词。我素来畏惧火葬场那片寒凉肃穆之地，可念起往日相交的情分，于公于私，我不能推辞。我强压心底惶恐，提笔写下悼词，在一个寒冬清晨，郑重送别这位亦友亦兄的知己。 世人记住的，是热心书画、真诚待人的姜纯老师。而在我心底，永远记得那个骑着摩托车、追风伴山、仗义赤诚的男人。 人海万千，易得相逢，难得知己。这般纯粹澄澈的情谊，此生得遇一次，已是人间至幸。他虽远去，山野之风、纸上笔墨，会一直留住这份懂得。 【附注】文中“男人婆”为全国通用口语，“婆娘”是川渝及云贵一带的方言。二者在此处均为老友之间直白打趣的对话用语：“男人婆”是熟人之间亲昵调侃，形容性格爽朗；“婆娘”一词褒贬随语境变化，本文为老友玩笑，并无轻慢之意。 （后略） 文/油纸伞（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