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野藏古意，仲夏羽山行

沂蒙山人

作者：沂蒙山人

美篇号：31431207

图片来源：自拍于羽山

我素来爱往藏着古意的不一定是气势雄伟壮观的大山游走，苏轼那句“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从前只当是形容名山大川的专属，直到2024年6月16日站在羽山脚下，才忽然懂了这句诗用在它身上也全然妥帖。这座海拔不到两百七十米的小山，静卧在苏鲁交界的平原之上，没有五岳的巍峨声势，却凭着千年流传的上古传说，在坦荡如砥的淮海大地上站成了独一份的厚重。今天我便循着古人踏过的痕迹，从南坡起步，一步步把羽山的故事，从石阶到云色，尽数收进眼底。

——题记

2024年6月16日上午，我踩着漫山浮动的晨绿，正式叩响了羽山的山门。羽山东西狭长，南北两坡陡得像被刀削过，站在不同角度望过去，或是见苍崖横卧，或是见翠峰斜出，苏轼的名句落在这里好像是专为羽山题写。羽山背靠齐鲁的沉厚文脉，怀揽着吴楚的温润水汽，是整个东海县的最高峰。《史记》里清清楚楚记着，舜帝巡狩至此，因鲧治水无功，将他流放羽山，最终鲧便归葬于此。《史记正义》里写“鲧化为黄熊入羽渊”，初听只觉浪漫得近乎荒诞，可当山风擦着耳侧吹过，望着山脚下平展的湖水，反倒觉得这传说一点都不违和——那些上古的英雄与遗憾，本来就该藏在这样的青山秀水之间。

我最先落脚的地方是南坡的羽山祭台，宽展的金色石阶层层往上铺去，汉白玉照壁上“羽山”两个字沉凝有力，四根刻满纹样的石柱立在两侧，苍松斜斜从石缝里探出身，远处的山巅浮在漫山的绿涛之上，还能隐隐望见那片鎏金般的崖面。站在这里抬眼望，整座山的苍郁都往怀里撞，我忽然明白古人为何要在此处设祭台，对着这藏着上古往事的山，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顺着石阶往上走不多久，山巅那面鎏金的崖面便清清楚楚撞进眼里，整面崖壁被日光染成暖金，天然的石纹恰好雕出大禹的面容，眉目沉凝，望着脚下他曾为之奔走的土地。相传大禹承父遗志，终平水患，后人便借这天然奇石，在主峰之巅雕出这尊圣像，让他千年万年都守着这片他曾用脚步丈量过的土地，风穿过林梢的时候，像是还能听见他当年疏导河道的沉稳足音。

再往东侧的山道走，便撞见了殛鲧试剑石。整面巨大的岩石像是被巨刃劈过，整整齐齐裂出数道深缝，石缝里漫出青青的草色，几块断石斜斜嵌在缝口，像是还留着千年前的剑风。民间传说当年舜帝处决鲧之前，曾在此石上试剑，一剑下去便裂出这道深痕，千百年风吹雨打，这石缝里的荒草绿了又黄，可那道裂痕始终清清楚楚，像一道刻在山岩上的印记，记着那段治水的悲壮往事。

转过试剑石不远，平台上立着一尊铜铸的瑞兽，龙首龟身，鳞甲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金辉，这便是传说中鲧所化的黄熊。《左传》里写鲧死后化为黄熊入于羽渊，后世便以这尊瑞兽的形态来具象化这个浪漫的传说，它稳稳立在山巅的平台上，望向山脚下的羽渊，像是千年万年都在守着这片他曾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水土。

从东端往主峰去的登山道顺着山势折出两道岔路，暖金色的石阶嵌在嶙峋的怪石之间，老松的浓荫盖在头顶，远处山巅的小亭露着飞檐，石栏上挂着粗实的铁链，脚边的草叶沾着清晨的露水，一步步往上登，风越来越敞亮，漫山的绿浪在脚下翻涌，连呼吸里都裹着松针的清香气。

等我踏完最后一级石阶，终于站在了羽山的主峰之上，身下的岩石刻着“羽山顶，海拔269.5米”的字样。我坐在温热的岩石上往远处望，平原像一块铺开的绿毯一直延伸到天的尽头，风把我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明明海拔不到三百米，可站在这里，忽然就懂了什么叫“登东山而小鲁”，脚下的山河千里，都清清楚楚铺在眼前。

往南侧的崖边走去，视野忽然彻底敞亮，山脚下的羽山水库像一块打磨得透亮的镜子，平波万顷，云影落在水面上慢慢飘，这便是古籍里记载的“羽渊映日”。崖边的红色解说牌上清清楚楚印着《左传·昭公七年》的记载：“昔尧冠解于羽山，其神化为黄熊以入于羽渊。”站在这里望着浩渺的水面，千年前的传说忽然就不再是纸面上冰冷的文字，风掠过水面漾开的波纹，像是还留着千年前那只黄熊划过的水痕。旁边立着“严禁攀爬”的警示牌，提醒着游人崖边路险，也让这份沉静的古意多了几分妥帖的护持。

崖壁深处的石缝里藏着殛鲧泉，荒草从石缝里探出来，泉眼藏在岩石的阴影里，静得像一枚沉在时光里的印章。相传这便是当年鲧被流放时，身旁涌出的一眼清泉，千百年不曾干涸，滋养着这漫山的草木，也把那段悲壮的往事，悄悄藏在了叮咚的水声里。

从西端慢慢往下走的时候，我最后一次回头仰观整座羽山的主峰，嶙峋的怪石顺着山脊铺向远处的小亭，漫山的松柏把整座山裹成一团浓绿，石阶顺着山势隐进林莽里，远处的平原浮在淡蓝色的雾霭里。我顺着西端的山道慢慢往下走，风裹着草木的香气吹过来，把这一路的古意与山光都揉进了怀里。

行至山下，回望青山，胸中澎湃难平，遂赋词一阕：

《念奴娇·羽山怀古》

淮海平楚，望苍崖拔地，云横林杪。漫道峰卑无盛概，藏得古渊深窈。鲧化黄熊，禹留圣迹，石上痕如扫。千年往事，野风犹说荒渺。

我踏石级凭高，镜湖铺眼下，浪摇天表。断剑残泉都似诉，当年治水情抱。鲁甸烟轻，吴乡云软，入袖清光绕。凭栏长啸，一山风月来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