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初的旧金山记忆

自由如风

　　雾锁三藩：一场穿越时空的心灵漫游

1991年5月19日，星期日，晴。

　　旧金山，粤语里唤作“三藩市”。这个名字，早已随着港片里的爱恨情仇，随着唐人街的霓虹、花街的迷离、渔人码头的海风和金门大桥的雄姿，深深镌刻在国人的记忆里，也成了我魂牵梦萦、渴望寻踪觅迹的城市。

来Livermore已有两月，昨日恰逢同事Michael要去办事，我便搭了顺风车，终于了却了这桩夙愿。此行的目标很明确：金门大桥、唐人街，还有渔人码头的39Pier。

清晨六点，湾区在第一缕晨曦中缓缓苏醒，我们也随之出发。行车一个多小时，跨过那座著名的Baybridge，旧金山便出现在了眼前。我预订的华人小旅馆Westlake Hotel，就在联合广场（Union Square）附近。

　　联合广场，堪称这座城市的心脏。一下车，便偶遇国内一个学生团体的西海岸分会在此游行。他们举着中英文的牌子和横幅，安静地走过，没有呼喊口号——或许，即便喊了，在这异国的街头也无人能懂。我跟着队伍走了两个街区，来到Westfield Centre，进去转了一圈。这里汇聚了全球顶级的精品店，从璀璨的珠宝、潮流的服饰，到日用潮玩、美食广场，琳琅满目。商品价格颇有些趣味，尾数多是9或8，看中的Sony和Sanyo牌Walkman，标价99＄，实际购买还需加上8%的消费税。

　　随后逛到地下层的Macy's生活超市，更是让我眼前一亮。商品陈列得整洁有序，服务员态度和蔼，整个购物过程竟成了一种享受。就连那购物车，也是我头一回见到。想起重百大楼以及沙正街农贸市场那脏乱差的环境和冷冰冰的面孔，不禁心生唏嘘。水果蔬菜区，所有商品都经过清理，按品种、颜色、个头、形状分门别类摆放。光是南瓜，就有大有小，颜色有黄有绿，形状有圆、方、条形，甚至还有五角星形的；鸡蛋也分“一日蛋”“七日蛋”，时间再久一点便会打折。冷藏区的各种肉、鱼、禽类，更是按烹饪需求加工成了片、丝、丁等半成品，难怪M国人做饭能如此不费力。

　　大厦与湾区捷运系统（BART）无缝衔接，将城市的脉搏与商业的繁华紧密相连。我从大厦出来，直奔金门大桥。

参观金门大桥，完全是一场视觉的盛宴。这座橙红色的悬索桥横跨海峡，两岸山峦起伏，海风呼啸，仿佛连接着两个世界：一边是热闹繁华的都市，另一边是宁静辽阔的自然。当雾气升起，大桥若隐若现，如梦似幻。这里不仅是工程的奇迹，更是一座通往自由与梦想的象征。站在金门大桥上远眺，仿佛整个世界都沉浸在一层轻纱之中，那是旧金山特有的雾，是这座城市的呼吸与灵魂。

　　下午一点，赶到渔人码头（Fisherman’s Wharf）的39Pier。来之前有人告诉我：旧金山的心跳，藏在渔人码头。入口广场上，一尊张牙舞爪的螃蟹雕塑赫然在目，它既是这里的标志，也是渔人码头的象征。漫步走上木质栈道，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繁华商铺，而是那一群慵懒的“原住民”——海狮。它们成群结队地趴在浮桥上，有的闭目养神，享受着日光浴；有的相互嬉戏，发出憨态可掬的叫声。这些自1989年起便在此定居的海洋精灵，如今已逾千只，成为码头最生动的风景。驻足观看它们打哈欠、翻滚，仿佛能忘却尘世喧嚣，只余下对自然生命的敬畏与喜爱。

　　穿过热闹的海狮观赏区，便是充满活力的商业街区。这里有新鲜出炉的酸面包，有香气四溢的蟹肉三明治。我找了一家临海的餐厅坐下，点了一份旧金山经典的蛤蜊浓汤，边吃边远眺恶魔岛，听街头艺人弹唱岁月的故事。小提琴声与欢笑声交织，汇成一曲欢快的乐章。

　　从渔人码头出来，我去乘坐了久负盛名的旧金山缆车，这是这座城市最富情怀的体验之一。它沿着陡峭的坡道上下起伏，发出叮铃铃的响声，仿佛是城市的节奏音符。坐在车尾向后望，远山、海湾、彩色屋顶在视野中慢慢拉远，每一帧都是一幅明信片。那是一种慢慢旅行的方式，也是与旧金山心跳同步的节奏。

六点钟，赶到旅馆吃晚饭。老板是浙江人，陪儿子来此读书。25＄一天，包三顿饭，伙食尚可。饭后休息，一夜无话。

　　今日早餐后，便赶往唐人街。

这个被无数电影、美剧捧上神坛、号称“海外华人精神故乡”的地方，并没有想象中的张灯结彩、龙飞凤舞。踏入其中，才惊觉所谓的“精神故乡”，原来是一幅褪了色的老照片。

两旁清一色是三四层高的老式砖楼，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头，像极了岁月啃噬过的痕迹。街道非常狭窄，路面是陈旧的柏油路，坑洼不平，积着黑色的油污，踩上去黏腻得让人心里发沉。空气里飘散的，不是叉烧包和广式早茶的香气，而是一股浓烈的混合气味——海腥味、下水道的酸腐味，还有发酵了的厨余垃圾味，呛得人忍不住皱眉。那种老旧的感觉，像极了老家的小县城，却又比老家的小县城多了几分漂泊的苍凉。

　　街道两边全是小铺面，店面风格偏向广东，大爷大妈们也主要说台山话。人流很多，一群群佝偻着背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旧的碎花衬衫，拖着小车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为了一毛钱的差价跟小贩争吵半天。老头们则穿着灰暗的短褂或长衫，围坐在茶摊前，看报喝茶。我在一个凉亭里看了一会儿一群老头打扑克，他们吵吵嚷嚷不停，我一句话听不懂，也看不懂他们打的什么牌，既不是西方流行的桥牌或“梭哈”，也不是国内的百分或争上游。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疲惫，不是一天两天，而是几十年如一日的操劳刻下的痕迹。

这片所谓的“唐人街”，更像一个活着的“华人移民博物馆”。它展示的不是今天的华人有多成功，而是百年前的华人有多艰辛。它凝固了那个时代的贫穷、拥挤和挣扎。

在“银都”吃了一碗牛腩云吞，便回旅馆拿行李，等Michael的车。初来乍到，感觉每条街道都非常相像，结果转了几圈竟找不到路，后来一位大厦保安帮我叫了出租车并付了车费，我才顺利找到。

　　这一次浮光掠影游走旧金山，印象是：在雾中行走，在心中停留。

旧金山，是一座看似宁静却层层叠叠的城市。她的雾像谜语，她的街道像旋律，她的历史有锋芒，她的当下有温柔。漫游其间，你不会被热闹掩盖，也不会被冷漠推开。

正如苏轼所言“此心安处是吾乡”，旧金山给人的感觉便是如此。她不像深圳那般急促喧嚣，也不似上海那般张扬浮华，而是带着一份独特的从容和包容，静静地矗立在金门海峡边。这是一座值得走进去、停下来、爱上的城市。因为在旧金山，世界的每一种模样，都可以被温柔地容纳。

　　下一次，当你站在金门大桥上，看着雾气缓缓升起，请记得，这不仅是一次旅程，更是一场心灵的漫游。张岱《湖心亭看雪》中说道“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或许每一个来到旧金山的人，都是被这座城市的雾与梦所吸引的“痴人”，在这里，我们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宁静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