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渊石湾祷雨

青田枫杨

　　宋光宗绍熙元年(1190)，岁逢庚戌，季夏六月，江南大地久旱无霖。整整一月，骄阳灼灼，烈风阵阵，甘霖绝迹。昔日润泽良田，尽数龟裂，深浅纵横的裂痕蔓延四野，干涸的土地袒露着枯槁的肌理。山间水泉骤然枯竭，乡野陂塘尽数见底，往日潺潺流水、盈盈碧波的景致荡然无存。

为求寸水护田，乡民户户架起水车，昼夜轮转、声响不绝，可费尽气力汲来的微薄溪水，竟连一亩薄田都难以浸润。庄稼日渐枯焦，生机步步凋零，丰收的希望被烈日一点点吞噬。田间巷陌，百姓皆是满面愁容，满心焦灼无处排解，唯有暗自叹息，却不敢高声悲诉，生怕徒添惶乱，一方乡野尽被旱荒的阴霾笼罩。

彼时，陆九渊新授荆门军军政兼劝农营田之职，暂居乡里，待令赴任。目睹苍生困厄、黎民忧苦，他心中恻然难安。自古农耕立国，雨水便是生民命脉，在天人相应的古训之中，四时风调雨顺，是家国安宁、吏治清明的印证，而久旱成灾，既是天道失和，更是民生困顿的警示。彼时郡县公务繁杂，官署多疲于文书狱讼、赋税催收，无暇体恤农事、安抚百姓，寻常祷雨祈福之事，早已沦为黎民独自奔走的寻常之举。乡中父老恳请陆九渊出面祷雨，以慰民心、以救荒情。

心念苍生疾苦，不忍坐视万民罹难，陆九渊决意躬身祈雨。他恪守古礼、斋戒静心，择居地青田石湾山顶，亲手清整山石、扫除杂草，辟出一方洁净平地，筑起简易祭坛。案前陈设清冽元酒、甘醇茗饮，燃袅袅蓬莱雅香，供清陂新开净莲，以最素朴诚挚的祭品，敬告四方山川神祇，不负苍生所托。

古人祷雨，从非虚妄盲从、愚昧祈福，而是循阴阳五行之理、承千年礼制之道的郑重仪式。先贤董仲舒有言，大旱缘于阳气过盛、阴气亏虚，祷雨之本，在于闭阳纵阴、调和天地秩序。这场立于山巅的祭祀，看似是叩问神明、祈盼天泽，实则是心怀社稷者躬身自省、体恤万民、匡护民生的赤诚担当，是乱世疲政之中，一份从未泯灭的为民初心。

礼坛既定，心意虔诚，陆九渊挥笔撰就《石湾祷雨文》，字字恳切，句句赤诚，尽数抒怀心中所思、万民所盼。他开篇循礼明典，言天子祭天地、诸侯祀山川，凡能兴云布雨、滋养一方的山林丘陵，皆当受民敬仰、护佑苍生。继而直言当世时局，故土未复、边境辽阔，养兵耗费巨万，朝堂郡县开支繁重，官吏疲于公务、无暇抚民，以致旱涝之灾临头，官少作为、民自奔忙，已成常态。

他坦诚自省，自己曾立身朝堂，今受乡里敬重、百姓信赖，若死守古制、袖手旁观，见万民遭旱而不援，便如刻舟求剑、嫂溺不救，是为失职失德。随后细数乡中四方灵川秀峰，东有象山、云台、仙岩诸山竞秀，南有崖山、云林、麻姑群峰含灵，西有大岭、灵谷、明珠、箭溪山川蕴秀，北有柘岗、金峰、万石塘诸岭藏奇。山川环伺此地，千载以来吸纳天地灵气，岁岁庇佑乡民、屡显灵应。今旱魃肆虐、生灵困顿，他恳请诸位山川神祇，体恤黎庶艰辛，兴云布雨、消解旱虐，润泽百里田畴、救赎一方生民。通篇祷文，无空洞祈福之辞，有体恤苍生之念，无卑微乞怜之态，有躬身担责之诚。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赤心所感，天地动容。六月十三日设坛祷告之际，至诚心意直抵苍穹。祭坛方立，朗朗晴空骤然云气汇聚，层层阴云遍覆山野；祝文诵毕，微凉细雨簌簌洒落，转瞬之间长风四起、云浪奔涌，八方风雨接踵而至。甘霖淅淅沥沥，连绵不绝，遍洒乡野四方，干涸的土地缓缓吮吸雨露，枯焦的禾苗重焕生机，枯竭的溪塘渐渐充盈清波。这场久盼的喜雨，周遍乡里、润泽万物，灵应卓著、恩泽深厚，消解了弥月旱情，抚平了万民愁绪。

甘霖普降，山河复苏，民心安定。为谢山川神祇庇佑之恩，感念天地好生之德，六月十六日，陆九渊再登石湾山顶祭坛，依旧陈设清酒、香茗、雅香、净莲，恭撰谢文、虔诚拜谢。他感念神祇秉公履职、心怀苍生，不图功报、默默庇民，亦坦言黎民感念泽惠、永不敢忘，惟愿神祇长施德泽、岁岁护民，保一方风调雨顺、岁岁丰稔。

千载岁月流转，石湾山巅的古坛遗迹犹存，此地亦被后人唤作祷雨岭。陆九渊石湾祷雨，从来不是一场虚妄的神明祭祀，而是一位仁人志士心怀苍生、为民立命的生动写照。他不以未赴任而推诿，不以事不关己而漠视，于乡野危难之时挺身而出，以赤诚之心感天、以担当之行护民。这场跨越千年的甘霖，浸润的不仅是彼时的山河田亩，更沉淀出仁者爱民、勤政恤民的深厚情怀，在岁月长河中熠熠生辉，久久传扬。

石湾祷雨文

附：原文

惟皇宋绍熙元年（1190年），岁次庚戌，六月甲申朔，十有三日丙申，奉议郎新权发遣荆门军事，兼管内劝农营田事陆某，谨以元酒、茗饮、蓬莱之香、清陂之莲，就所居青田石湾山顶，除地为坛，昭告于是乡五方山川神祇：盖闻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其境内名山大川，雩禜（yǒng）祭水旱，山林川谷丘陵，能出云为风雨则祭之。国有常典，掌在有司，非其职守，谁敢奸焉。然辅相不任燮调，以吏事为责；守令无暇抚字，以催科为政；论道经邦，承流宣化，徒为空言；簿书期会，狱讼财计，斯为实事，为日久矣。况今日舆图未归，东南事力有限，而朝廷、百官、有司、城郭、宫室、郊社、宗庙诸费，事大体重，未易损削。东西被边殆几万里，养兵之费，乃十八九。公卿大臣，宽厚有体，日以靖恭谨重相告诫，方重改作、恶纷更，服膺仍旧贯之旨，则民力日屈，郡县日困，守令救过不给，其势然也。旱雩水禜，虽欲竭精尽诚，而本职常务，所分过半矣。故祈祷散在庶民，遍满天下，久以为常。法有其文，官无其禁，亦其势然也。

今不雨弥月，龟坼已深，水泉顿缩，陂池乡涸。车声塞耳，而浸不终亩；忧色在面，而叹不成声。民心自危，日加一日。客有病某者曰：“居是乡者莫不忧一乡之事。今人所常行，而法所不禁，乃独守区区古说，坐视旱暵之灾，不一出心力，以祈神明，以辅郡县，以慰乡里，以分父兄之忧，无乃类刻舟求剑，嫂溺不援者乎？”某因念今天下一家，郡守再期，县令三期而易之矣。今日事体又有如前所陈者。某尝备员朝著之末列，今又分符荆垒，待次于家。郡县不鄙其愚，礼以上客，父兄子弟，往往过而问以所长。诚无以分父兄之忧，慰子弟之望，则客之所病，不为过矣。是用斋戒以祈于尔有神。是乡之东，有象山、云台、仙岩、龙虎、湖岭、豪岭、侯栋、仙鹤、中山，南有崖山、云林、白马、头陀、麻姑、军峰、余源、清江、南山、登高，西有大岭、崇岭、灵谷、何岭、明珠、观原、翁塘、火源、官山、箭溪、四集，北有柘岗、金峰、禅岭、积烟、吉岭、万石塘、斗门、石濑、沙冈、三生、桂枝，骈罗环绕，韬奇蕴秀，炳灵兆异，岁享乡民祷祈祭祀者多矣。旱魃如此，不为一出云为风雨，以杀其虐而惠斯民，则父兄子弟之责望，恐不独在某也。惟尔有神裁之，尚飨！

（此文陆九渊作于绍熙元年（1190）六月十三日）

谢雨文

附：原文

维皇宋绍兴元年，岁次庚戌，六月甲申朔，十有六日己亥，具位陆某谨以元酒、茗饮、蓬香、莲花，登石湾之坛，致谢于是乡五方山川神祇。除坛之日，阴云交覆，致告之辰，凉雨递洒，旋而风雨四作，神祇参会，连日未已。诸乡周洽，灵应特达，惠泽优渥。惟神正直，尽道举职，以赞上帝，以苏下民，安肯论功望报？然感而应，祈焉而遂，在吾民之心岂其敢忘？用敢率兹前仪，以致虔谢。惟神其鉴之，以毋替德惠，尚飨！

【注】六月十三日，陆九渊在青田石湾山顶祷雨，十六日谢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