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一日

晚霞

十五

“爷爷，咱们去图书馆吧。”

再一次听见悠悠这么说，看看热辣辣的太阳，看看他那淌着汗珠的小脸，想起他不止一次的提议，我点点头，离开了武康路。

说出来令人难以置信，我这个小孙子很小的时候就认得许多字。

最早发现，是有一次和他去公园，路过一个酒店，他极认真，口齿清晰，准确地念出了那个酒店的名字。

这让我很吃惊，一个才四岁多的孩子啊。

平日里，只知道他喜欢看电视、看绘本故事。但小小的他，怎么会认识这么多字呢？

自那以后，家人会时不时考他，还真的识字不少。当然，他只会读出字音，不会一笔一画写出来。

上学后，书看得更勤，更多。

就连吃饭时他会先把书放在饭碗旁，一边吃一边看。为这事，没少被父母和家人提醒甚至批评，但合上书本后，一会儿又会翻开。

无论睡觉前，上学路上，外出途中。总之，只要有点时间，哪怕很短，他都会看上一会。

十六

上海图书馆离武康路很近，不多时就到了。

台阶很高，大概有两层楼的样子。我不懂建筑，但这样的设计想来应是出于名家之手，自有其深刻寓意。

进入大门，楼梯盘旋而上。

门外高高的台阶和此时步梯的连续行走，让我感觉腿脚有些沉重，气息也粗了一些。

低头看看正在走上楼梯的一个个身影，仰头看看通向阅览区的高处。

我忽然在想：

书山有路，只是需要你不怕苦，不怕累，一步一步向上攀登。

那门外高高的台阶，这室内一圈圈的步梯，似乎就是提示每一个进入图书馆的读者，只有一直向前走，方能进入这座知识的殿堂。

“走，快点。”

想到此，本想喘口气的我，又提起精神，向同样站在步梯中间的悠悠喊了一声。

爷俩继续向上迈进。

十七

进入阅览区，孩子的眼睛就亮了。

一排排整齐的书架上，分门别类的书籍一本挨着一本。花花绿绿的书有立体的，有声的，还有能翻折的。

悠悠抱了一摞，拿了一个坐垫，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便不动了。

孩子好动，这是这次送学游唯一让我费心的地方。

每到一处，尤其人多的地方，包括路上行走、商场休息时，我会格外留意他的身影，怕他走丢。一个看不到，就会有些焦急地问：“悠悠呢，悠悠去了哪里？”

此刻，我不再担心。

因为我知道，他不会在这里走走、那里看看了。书最吸引他，他一定会沉浸在属于他自己的快乐世界里。

喜欢文字的我，自然也会留意一些文学方面的书籍。

在散文类书架前，我慢慢走着，仔细看着，不时抽出一本，看一看作者，浏览一下内容。

有些封面已经泛黄，边角微微卷起，仿佛藏着一个个阅读者的体温。

有些还散发着油墨的清香，像被拆开不久，等待着第一位读者的垂青。

十八

一册浅黄色封面的散文让我停下脚步。

确切地说，是书脊上的书名吸引了我的目光。

千里之外的图书馆，我竟看到了一位熟悉的作者名字，那熟悉的书名更是让我心中涌起一种亲切的感觉。

说熟悉，是因为作者是我为数不多、因文字之缘而成为通讯录里的好友之一。

说亲切，是因为这本有作者签名的散文集，几年前就已摆放在我家的书橱上。

他的文字‌，我读来总觉得真挚朴实，细腻动人，画面感极强‌，且有诗歌的韵律‌。令人感动的同时，又享受到一种韵律的魅力。

自从在某个写作平台相遇后，我便很快由对文字的欣赏、崇拜，转而到对人的关注、敬佩。时至今日，他依旧是我喜欢的作家之一，有文必读，读必评点。

这期间，也曾遵从自己的意愿，多次以最朴素、最诚挚的赞赏态度，表达对这位老师的敬意。

十九

想起在动车上写下的文字需要整理，我离开书架，同悠悠一样，在一个幽静的角落坐了下来。

人已暮年，我放下了许多。唯独对文字，却总有一种难以割舍之情。

家人曾劝我注意身体，少写一点，我也确实感受到写字的辛苦，但就是不肯停下来。

取出手机，打开笔记。

一边整理，一边就想起当时的景象来。你看，我记下的不单单是字，更是那一刻的心境。

这就是文字的魅力。

惦记着孩子，我不时起身看看。

窗台的一角，悠悠依旧坐在那里。他看得很认真，一页一页地翻着，有时候还会停下来，用手指指着上面的字，嘴里念念有词。

不知不觉，日已西斜。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给孩子镀了一层金边。手机里的笔记，也染了暖黄。

我忽然觉得：这个下午，哪里也不用去，就坐在这里，看一个孩子读书，整理自己的文字，便是最好的时光。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