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缺的“苦”字：百年老屋墙上的时代答卷

罗 欣

　　在清流县田源乡田源村溪边自然村，一栋古朴的百年老屋静静伫立，斑驳的青砖墙面镌刻着岁月的痕迹。黄新才老屋西南面的砖墙上，一行历经风雨的红军标语依旧清晰醒目：“军阀拉伕，穷人受苦”。短短八个字，字字质朴、句句沉重，唯独末尾的“苦”字凭空缺失，留下一方规整的空白缺口。这残缺的一字，不是战火侵蚀的痕迹，不是岁月风化的斑驳，而是一段跨越数十年、串联苦难与新生的鲜活岁月，诉说着苏区大地的沧桑巨变。

　　田源乡田源村，是清流苏区的重要组成部分。早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红十二军三十四师一〇一团一连便在此开展革命宣传、播撒红色火种。彼时的旧中国，山河破碎、民不聊生，军阀割据混战，四处强抓壮丁、横征暴敛，底层百姓无地可种、无家可归，终日在压迫与苦难中挣扎。红军进驻田源后，体恤百姓疾苦、心系苍生苦难，每到一处便以墙壁为纸、以白灰为笔，书写通俗易懂的革命标语。“军阀拉伕，穷人受苦”这条标语，直白道尽了旧时代底层群众的悲惨境遇，深刻揭露了军阀统治的黑暗残酷，不仅是红军唤醒民众、宣讲革命真理的无声号角，更是老一辈穷苦人民苦难生活的真实缩影。数十载风雨冲刷、日晒雨淋，这行标语牢牢镌刻在青砖之上，默默见证着村庄的变迁、时代的更迭。

　　新中国成立后，山河无恙、万象更新，昔日受尽欺压的穷苦百姓翻身做了主人。黄新才在20世纪60年代中期至70年代初担任田源大队大队长，为人勤恳正直、公道正派，深得乡亲信任。人民公社时期，黄新才这栋老屋的院墙脚下，成了田源大队第三生产队社员们最熟悉的聚集地。每日清晨，晨光洒落墙面，社员们早早聚集在标语墙边，等候生产队长安排当日农耕任务；劳作间隙，大家围坐在此歇脚闲谈、畅谈生活。墙上的红军标语，日日映入社员眼帘，老一辈社员时常借着这行标语，给年轻人讲述过去军阀横行、百姓受难的苦难岁月，叮嘱后辈珍惜来之不易的安稳生活。一面青砖老墙、一行红军标语，成了田间地头最生动的红色课堂，让革命记忆在朝夕相伴中代代相传。

　　1968年秋天，历经多年勤恳耕耘，社员们的生活渐渐摆脱贫瘠、迎来改善。房主黄新才计划对老屋内部进行局部修缮改建，由一层平房扩建为二层楼房，让居住环境更加舒适宜居。施工过程中，为了优化房屋采光，工匠们按照规划在西南面墙体增开一扇小窗，施工时未曾细致核对墙面标语，恰好将标语末尾的“苦”字完整挖除。

　　施工结束后，看着墙上残缺的标语，社员们纷纷心生感慨。曾经，这句“军阀拉伕，穷人受苦”道尽了祖辈世代的血泪苦难；而如今，生活日渐富足、日子蒸蒸日上，墙上的“苦”字悄然消失，竟成了最动人的时代隐喻。昔日标语写尽人间疾苦，今日残缺见证苦尽甘来。这无意留下的缺口，不是遗憾的损毁，而是时代馈赠的答卷——象征着旧时代百姓的苦难已然终结，象征着红军为之奋斗的美好生活，终于在一代代人的耕耘坚守中如愿而至。

　　岁月流转，百年时光倏忽而过。如今，老屋依旧、标语尚存，残缺的“苦”字已然成为这行红色标语最独特的印记。完整的八字标语，铭记着刻骨铭心的苦难历史、镌刻着永不磨灭的红色记忆；空缺的一方字迹，见证着时代的翻天覆地、承载着百姓的幸福变迁。

　　这面斑驳的砖墙、这条残缺的红军标语，是扎根乡土的红色教科书。它无声诉说着往昔苦难，也默默映照出今日繁华，时刻提醒着后人：今日的山河安宁、烟火寻常、岁月静好，皆源于革命先辈的披荆斩棘、矢志奋斗。残缺藏初心，岁月证荣光，这段独特的标语故事，终将在时光长河中久久回响，激励着一代代人铭记历史、珍惜当下、砥砺前行。

罗炳文/2026年9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