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乾祐河畔等你

依松听风

<h5><i style="color: rgb(255, 138, 0);"> </i><font color="#ff8a00"><i style=""> </i>今天走在街上,车行之间,一阵阵桂花的甜香忽然从窗缝里钻进来,躲都躲不开。那香气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挠着人的心。<br>哦,中秋近了,月桂飘香的时节又要到了。<br> 每逢这样的日子,心里总有些说不清的牵念。儿子在魔都求学,不知道他那边有没有桂花树,能不能闻到这熟悉的香;还有那些散在各地的亲朋故旧,许久不见,也不知他们是否安好。更想起那些年,曾来小城做客的朋友同学,你们来的时候,我带你们走过乾佑河畔,看过牛背梁的云,吃过镇安的板栗烧鸡。如今你们走了,小城还在河还在,桂花年年开,只是树下少了那些熟悉的身影。<br> 就在这桂花香里,“我在乾佑河畔等你”这句话忽然从脑海里冒了出来,像一粒种子落进心田,顿时生根发芽。</font></h5> 乾祐河是柞水与镇安共同的历史源头,也是一条贯穿两地的河流之名。这条河从柞水黄花岭发源,黄花岭位于柞水县西北的秦岭南麓,东起营盘镇,西至宁陕县广货街,海拔约2328米,是牛背梁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一部分。这里植被茂密,山势逶迤,因盛产黄色野花而得名,乾祐河发源于黄花岭南坡,流经镇安青铜关,最终汇入旬阳,全长一百五十余公里,像一条绸带把两座山城拴在一起。乾祐年间置县的旧事早已沉淀为地名记忆,但两地的风土人情,至今仍带着秦楚交界的独特韵味,这里既有秦风之厚,又有楚韵之灵。<br> 乾佑河的上游为柞水县,底色是水运带来的开放与交融,柞水的风情绕不开凤凰古镇。这座始建于唐武德七年的古镇,地处社川河、皂河沟、水滴沟三河交汇处,明清时因水运便利成为连接长江水系与黄河水系的重要商贸集镇,南方的丝绸稻米在此上岸,北方的山货土产在此装船,素有柞水“小上海”之称。<br> 南来北往的商贾不仅带来了货殖的繁荣,也把各地的风俗留在了青石板上。古镇至今保存着西北地区规模最大的江汉徽派古建筑群,被历史学家称为“江汉古镇活化石”。这种南北交融塑造了柞水独有的文化基因:“柞水渔鼓”源自明末清初江汉移民带来的楚地布道说唱,竹筒为鼓、铜镲云板相配,声腔里带着湖广汉江的余韵,2017年柞水因此被命名为“中国渔鼓文化之乡”。凤凰古镇的“三点水”宴席也是湖广遗存。相传湖北郎中迁居此地,夫人善厨用三道不同口味的汤菜配清水涮勺的规矩招待客人,席间鸡羊同出取“吉祥”之意,一传就是几代人。<br> 饮食之外,两县人的日常里还留着许多老手艺的温度。柞水杏坪、镇安高峰范家河一带的“手工皮纸”以构树皮为料,从砍皮到上墙风干要经七十二道细分工序,韧性极好,旧时用于书法习字和酿酒封坛;凤凰古镇的“博盛荣酿酒坊”,米粮苞谷酒,东川甘蔗酒的吊酒技艺,“陈氏老油坊”榨油、云盖寺镇挂面至今延续。逢年过节,“耍社火”依然是乡村最热闹的场面,舞狮耍龙、旱船秧歌,锣鼓声从凤凰镇敲到瓦房口、从云盖寺敲到青铜关,秦楚民俗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镇安的性情则更多来自“古商道上的沉淀与守望”。小城处秦楚古道要冲,云盖寺镇曾是这条官道上喧哗千年的驿站,如今古街上的水渠依然穿街流过,青石板路两侧的老屋里,还住着做挂面、榨油、卖凉皮的人。<br> 镇安人的乡愁,很大程度上蕴涵在锃亮的锅圈上。“镇安三桌饭”是这种乡愁最隆重的表达,其中“团圆宴”源于民间“八大件子”的传统,相传八仙东游至秦岭南麓,见此地民风淳朴,各赐一道菜肴而成席。宴席规制严整:四荤四素八道凉菜开篇,四盘四碗热菜继之,最后以八蒸碗压轴,木王砧板肉、板栗土鸡、镇安小炒、甘蔗酒、象园茶次第上桌,吃的是一席山水本味。“云盖寺手工挂面”则是日常的乡味,细如丝、白如雪,十二道工序一道不能马虎。同时,“端午油糕”“包粽子”,“正月舞龙灯、跑旱船”,岁时节令在镇安过得一丝不苟。<br> 镇安人对老手艺的执念,还藏在一些更安静的角落里。“镇安蜡花”以蜂蜡为料,用木模浸入蜡液“提蜡成花”,做成荷花、牡丹、菊花的立体蜡塑,旧时用于祭祀供案,如今传承人唐仁昭把蜡花缩小了尺寸,让蜡牡丹从供桌“开”到了民宿的窗台上。元宵灯会上的“狮子头”也变了模样:从前用构树皮和猪鬃土法糊制,一个头重二十多公斤,舞起来全凭蛮力;如今骨架换成铁丝、蒙上彩布,不到十公斤,村里的年轻人举着手机拍视频,也接过了扎花灯的手艺。<br> 柞水与镇安,一个在河的上游,一个在河的中段,风土人情各有侧重,却共享着同一片山水的馈赠。乾祐河两岸的板栗、木耳、天麻、连翘,既是柞水“一主多辅”的特色产业,也是镇安宴席上“板栗土鸡”“木耳桃仁”的来处。秦楚古道穿行其间,商旅往来的记忆化作了柞水古镇的徽派老宅,也化作了镇安古街的非遗工坊。两地人都爱“渔鼓”,爱“社火”,爱“甘蔗酒与苞谷酒”的醇烈,能在冬日太阳坡晒出“包谷糊汤疙瘩火,除了神仙就是我”的洒脱,待客时围着火坑、夹着吊罐熬煮出腊肉的厚实。也能把八仙桌摆得周正,奉行桌上铜酒具“一壶八盅”圭臬,雕琢出嘉宾入席金色的底蕴。 乾祐这条河,从柞水龙潭流出时只是一脉山溪,到镇安青铜关已可灌溉舟楫,最终带着两地的风物汇入汉江。这条河串起的,不只是两座山城的烟火日常,更是一条从“秦岭之巅”到“云端仙山”、从“地下洞天”到“千年古镇”的景观长廊。沿着乾祐河顺流而下,柞水与镇安的代表性景点,恰好构成了一条由高到低、由险到幽的山水长卷。<br> 乾祐河在柞水境内,从牛背梁的云雾中发源,带着秦岭主脊的寒气奔涌而下。牛背梁是这条河流的起点,也是“站上秦岭看世界”的最佳注脚。作为秦岭东段最高峰,牛背梁国家森林公园的森林覆盖率高达93%,夏季平均气温只有18到22摄氏度,是西安周边公认的避暑天花板。景区三大核心各有性格:羚牛谷是亲水休闲的首选,3.7公里的平缓木栈道全程树荫覆盖,潭瀑相连,溪水清澈到可以踩水嬉戏,老人小孩都能轻松走完;而登上高山草甸,则能体验“一脚踏南北,两眼望秦楚”的壮阔,激荡出“山登绝顶我为峰”的壮怀,这里正是秦岭南北分水岭,黄河与长江两大水系在此分野。站在牛背梁顶,看云海从脚下流过,才能真正理解什么叫“站上秦巅看世界”。<br> 顺乾祐河而下,到了石瓮子社区,地貌忽然从高山草甸跌入地下迷宫。“柞水溶洞”是“北国奇观”“西北一绝”,分布着大小溶洞118个,洞内常年恒温18℃。钟乳石、石笋、石幔在声光电技术的映衬下,仿佛亿万年时光在此凝固成一座地心宫殿。与溶洞相邻的古道岭,曾是秦楚古道上的重要关隘,古称“正北道”,诸葛亮、李世民、贾岛、王维都曾从此经过。如今古道遗迹依然清晰,马蹄足印历历在目,悬崖栈道、玻璃天桥悬于半空,一边是溶洞的幽深,一边是古道的苍茫,形成了柞水独有的“地上地下双重奇观”。 乾祐河进入镇安,山势渐缓,却多了几分仙气与禅意。<br> “塔云山”是镇安最具辨识度的名片,素有“秦岭第一仙境,天下最险道观”之称。它的灵魂在金顶观音殿。是一座仅6平方米的明代古建,三面悬空,孤悬于万丈绝壁之上,仅靠四根石柱支撑。云雾翻涌时,鎏金顶若隐若现,仿佛悬浮于天际,“金顶问天”的意象便由此而来。无论是坐索道轻松登顶,还是从南天门徒步经通天梯而上,最终站在揽云悬空栈道上俯瞰群山时,那种“云端仙宫”的震撼都值得专程前往。<br> 回到镇安县城,县河新区的“金台山”以另一种方式诠释着“禅意”,这里是唐密祖庭古兴隆寺的所在地,按密宗金刚、胎藏两界规制,采用古法营造,建成了宝箧、大悲、尊胜、金台四大广场和如来、金刚、悉地三大门。景区文化主题定位为“金台密境,隐城佛国”,不烧高香、不设门票,更像一座隐于县城边缘的禅意公园,适合静心漫步、参学礼拜。<br> 继续西行,“云盖寺古镇”是乾祐河留给镇安的另一份礼物。这座因唐代古刹云盖寺而得名的千年古镇,曾是连接巴蜀与关中的官道驿站,鼎盛时商铺鳞次栉比,贾岛途经此地时曾写下“一山未了一山迎,百里都无半里平”的诗句。如今古街肌理如初,明清四合院、戏楼、财神庙、摩崖题刻散落在青石板路两侧,修旧如旧的修缮让“山中魔都”的旧日繁华依稀可辨。古镇的手工挂面是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乡愁在这里是可以用嘴品评。<br> 镇安的“木王山”,在杜鹃花季时是另一番景象。这里拥有西北地区连片面积最大的美容杜鹃分布区,2万余亩高山杜鹃在每年3月下旬至4月竞相绽放,素有“千山杜鹃,西北第一”的美誉。穿行在冷杉林海与千米石瀑之间,听双头马松涛,望鹰咀石奇峰,木王山的雄秀是乾祐河上游山势的另一种延续。 而“黑龙洞”则承载着镇安民间最深的信仰。它位于山阳与镇安交界的滑水河畔,相传黑龙王化身为牧童在此显灵,古洞前的“献潭”有一奇:投入的贡品常浮于水面而不沉。依潭而建的黑龙庙保留着清代工艺,每年农历十月十三至十五的黑龙庙会,是商洛地区规模最大的民间信仰聚会之一,单日最多可达两万余人。祈福诉愿的香火,从唐宋一直燃到今天。<br> 从牛背梁的云海到塔云山的金顶,从柞水溶洞的地心到云盖寺的青石板,乾祐河串起的这些景点,秦岭的垂直落差,造就了镇柞两地“从天上到地下、从险峰到深潭”的极致景观密度。一条河,上游是站上秦岭看世界的壮阔,中段是金顶问天的惊险,下游是古镇栖心的从容,各有各的“魔都”气质,却都离不开那湾乾祐水的滋养。这条河串起的,不仅是两地的山川古镇,更是一条从田间到灶头、从山野到宴席的味觉长廊。镇安与柞水的吃食,带着秦楚交界的混融气质,秦风之厚,楚韵之酸,山地之野,移民之韧,都盛在一碗一碟之间。 乾祐河在柞水境内穿行于峡谷之间,两岸的坡地曾只长得出玉米和洋芋,如今却成了闻名全国的“板栗之乡”和“木耳之乡”。<br> “柞水木耳”是这条河上游的名片。金米村这个曾经“要金没金,要米没米”的狭长村落,2018年起把木耳做成了大产业。从最初仅12户试探性种植,到2025年全村种植规模达600万袋、年产值1800万元,木耳不仅在国内畅销,还首次出口迪拜。这里的木耳有黑木耳、玉木耳、金耳、血耳等多个品种,深加工产品已扩展到28大类、100多个品种。对于柞水人来说,木耳早已不是山货,而是“旱涝保收”的生计。 乾佑河畔的吃食带着更多家庭灶台的温度。“洋芋丝饺子”是许多镇柞水人记忆里“父亲盼儿归”的味道。传统做法在物资匮乏时极为朴素:洋芋烤熟捣烂,拌上少许黑油便是馅料,因缺油水反而觉得香甜。如今的洋芋丝饺子已大为改良,洋芋擦丝,配以炒香的肉末和韭菜,面皮里打入鸡蛋,包成元宝状,煮出来绵软鲜香,洋芋的沙糯与韭菜的辛香在口中交融。还有一种吃食藏在日常的褶皱里,那就是家庭自制的豆酱,没有商品标签,一缸一缸地晒在院坝里,辣中带鲜,是下面条、蘸馍馍的底味。<br>乾祐河进入镇安,山势渐缓,吃食也变得更厚重、更有规矩。 镇安板栗”是这片土地最古老的馈赠和另一张名片。镇安素有“板栗之乡”之称,栽培历史可追溯到周代,秦朝时曾为贡品。这里的板栗皮薄、甜度高、油脂较厚,颗颗饱满,生吃脆甜,糖炒后更是软糯香甜。板栗在镇安人的餐桌上从不缺席,板栗烧土鸡是宴席上的核心菜,板栗焖鸡更是家常的“硬菜”。<br> 真正能代表镇安待客之道的,是“镇安三桌饭”。这是镇安近年来整合推出的地域公用品牌,包含“幸福年夜饭”“喜庆年猪饭”“北阳山全牛羊宴”三大宴席体系,遵循“主题宴席礼制+必选核心菜+特色时令菜”的规制。其中最具民俗底蕴的是民族特色“老碗席”,遵循“九凉九热”的传统规制,优选北阳山小黄牛、白山羊等地标食材,以蒸、炖为主,突显本味。当地儿歌这样唱它:“北阳山,放牛羊。清真席,老碗香。九大碗,摆三行。卤牛肉,软又亮。羊肉泡,暖胃肠。油香酥,馓子黄。回汉亲,客满堂。”一桌老碗席,吃的是回汉杂居之地的世代情谊。 宴席之外,镇安人的日常吃食藏着一套完整的“家庭味道”。豆酱炒腊肉、青椒炒洋芋粉饼、镇安小炒、清炖菜豆腐配酸菜豆腐条子汤是许多家庭的正餐。菜豆腐是豆浆加青菜制作而成,质地有别于老豆腐,酸菜条子汤酸辣开胃,消食解乏。“洋芋粉饼”以洋芋淀粉摊制,切条后与青椒蒜苗同炒,糯韧中带着鲜香,“镇安小炒”是肉丝、绿豆芽、油豆腐丝、木耳丝、粉条炒萝卜丝(现在改成土豆丝),是家庭饭桌常见的搭配。<br> “米粮大蒸馍”则以本地小麦或包谷面发酵蒸制,个头硕大,瓷实顶饱,过去是下地干活时揣在怀里的干粮,如今成了本地人文化基因里“踏实过日子”的注脚。“木王腊肉”则刻印着“下河人”扎根秦岭的移民史。木王镇地处海拔1500米左右,冬天积雪寒冷,鲜肉难以保存,腊肉便成了天然的选择。据《重修镇安县志》记载,镇安“南人”(即下河人,今长江中下游移民)居多,喜食腊肉,木王腊肉的制作相传已有千年历史。选本地黑猪,养足一年,冬至前后宰杀,白酒喷洒,炒热的盐与花椒、白花苜蓿等香料揉搓腌制,再用栎木小火慢熏三个月。熏好的腊肉色泽红润透亮,肥而不腻,瘦而不柴,“一家煮肉百家香”。对于下河人的后裔来说,腊肉不只是食物,更是祖辈从湖南、四川等地迁徙而来时带在行囊里的“家味”。<br> 镇安吃食里还藏着许多情感的扭结。“酸菜手工面”是“羁绊母爱”的那一碗离别思念,母亲腌的酸菜,陶缸里慢慢发酵出的酸香,手擀面筋道滑爽,只一口下去,酸在嘴里,暖在心头。“洋芋丝饺子”还留着父亲蹲在灶边盼着子女归来,第一时间让饺子下锅的影子。“麻花”则是人情往来的信物,逢年过节、红白喜事,麻花是待客的“见面礼”,一根麻花扭结着邻里亲戚之间的情分,酥脆里藏着乡土社会最朴素的“你来我往”,更是揪住一次次走出山乡人们味蕾的长线。至于“水煎饼,面皮包馅锅底摊开,淀粉化水如锅,锅开淋油,油香四溢时出锅,淋上酱醋油辣子,配上青辣子和泡萝卜,一口下去,在油香果腹之余,肠胃里全是山水之间最踏实的饱足。 乾祐河的水,从柞水黄花岭的云雾中渗出,一路向南,孕育出柞水木耳的清鲜,镇安板栗的甘甜,穿过木耳飘香的峡谷,绕过板栗压枝的坡地,在镇安的炊烟里拐过最后一道弯,汇入旬阳的汉江。这条河不长,却装得下两座山城最深的念想。<br> 我在乾祐河畔等你,等的是金米村那一朵吸饱了山泉与晨露的木耳,是镇安老碗席上那一碗冒着热气的牛羊肉,是木王腊肉在栎木烟熏里慢慢透出的红亮,是酸菜面里母亲手擀的筋道,是洋芋丝饺子里父亲蹲在灶边的张望。这些吃食从不说话,却把移民的坚韧、山地的智慧、母亲的思念、父亲的盼归,全都炖进了一锅一灶的烟火里。<br> 这条河串起的,从来不只是从田间到灶头、从山野到宴席的味觉长廊,更是镇柞两地人待客的厚道、过日子的韧劲,以及那些扭结在麻花里、包裹在水煎饼里、沉淀在豆酱缸里、刻印在腊肉纹理里的人情与光阴。秦风之厚,楚韵之酸,山地之野,移民之韧,都盛在一碗一碟之间,等着你来尝一口,便懂得了这片土地为什么让人走了还想回来。<br>我在乾祐河畔等你。<br> 等你来,把这条河的滋味,一口一口地喝进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