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盛夏高原笔墨行

sqh

当夏日热风漫过汾河两岸，属于千禧年后的那个盛夏，我正暂别往日生活，在太原师范学院沉浸于美术专业的修习。终日守着画室一方天地，日日临古摹范、研磨画理技法，笔下的山水，皆是书本里复刻出来的刻板图景，始终少了一份来自旷野山河的鲜活呼吸。纸上千峰万壑，终究不及天地真山水的浩荡气韵。

　　彼时学校组织户外写生实践，由史朝阳、张建林两位老师带队，一众追梦的学友，向着遥远的甘南启程。这场跨越千里的西行，是镌刻在我青春求索岁月里，一段最为滚烫也最为珍贵的记忆。

二十多年前的远行，远没有今日这般从容便利。漫漫长路辗转颠簸，一路舟车劳顿，风物次第铺展，尽数沉淀进心底。

我们从太原搭乘火车出发，列车一路向西疾驰。穿山越岭，窗外的三晋大地烟火景致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黄土丘陵与起伏山峦。车厢里满是学友们的欢声笑语，大家怀揣着对远方山河的无限憧憬。历经整日颠簸，我们终于抵达西北重镇兰州。

初踏这座黄河穿城而过的西北古城，扑面而来便是大西北独有的粗粝烟火。难得半日休整，我们结伴漫步兰州街头。街道两旁旧式楼房错落排布，市井喧嚣声声入耳，随处可见的面食铺子飘出浓郁香气。抬眼远望，白塔山巍然矗立，滔滔黄河奔涌穿城，河水浑黄浩荡，滚滚向东流去。我们闲走街巷，看往来行人步履匆匆，感受这座黄河之城厚重质朴的城市气韵。未曾细细游览名胜，只是随性穿行于老城街巷，一砖一瓦、人间烟火，都成为我们此行珍贵的视觉素材，印刻在脑海之中，短暂领略过兰州的风物。

在兰州休整半天后，我们换乘长途大巴，继续向西南行进。车辆一路盘旋山路，先途经临夏，再抵达合作市 —— 这里是甘南的首府。我们漫步小城大街小巷，质朴的西北市井气息扑面而来，民居、铺面带着独特的民族风貌，和之后所见藏地寺院、草原风光迥然不同。山路崎岖颠簸，路途遥远辛苦，但两位老师一路悉心照看、叮嘱周全，安抚我们的疲惫，为我们讲解沿途风物地貌，消解了长路的枯燥。 一路辗转跋涉，我们终于抵达甘南夏河县，初见久负盛名的拉卜楞寺。依山而建的藏式古寺错落连绵，红墙黛瓦、金顶璀璨，悠长的转经廊蜿蜒不绝。山间清风拂动五彩经幡，簌簌作响，整座古寺静谧庄严、肃穆悠远。两位老师带领我们驻足观览，细致讲解古建筑的构图光影、色彩层次，指导我们取景构图、取舍落笔，教我们捕捉古寺独有的静谧气韵，让我们跳出课堂刻板技法，在真切实景中学画、用心感悟。
　　告别庄严肃穆的拉卜楞寺，我们继续向着高原深处前行，途经碌曲，最终奔赴玛曲。
真正的藏区大草原，毫无预兆地铺展在玛曲的天地之间，一眼万里，震撼人心。
苍穹澄澈如洗，万里无云，碧绿的草甸无边无际，顺着起伏的地势延伸至天际。辽阔的草原之上，成群的牦牛散落四方，或卧地休憩，或低头觅食，慵懒安然，自成景致。偶有壮硕的藏獒静立牧帐之侧，厚密长毛被高原长风拂动，目光沉毅，守望着这片苍茫原野，为柔缓的草原平添一股雄浑刚健的力量。高远的长空之中，常有雄鹰振翅盘旋，乘风翱翔，矫健的身影划破天际，为苍茫辽阔的高原增添了无尽生机与雄浑气魄。
　　置身这般纯粹壮阔的自然天地间，我才真正懂得，所有画室里的临摹范本，都不及山河实景的万分之一生动。
写生的日子简单又纯粹。每日清晨，天光初亮，我们便背着画板画具，跟随史朝阳、张建林两位老师走进玛曲的草原、河畔、坡地之间，择景落笔，潜心写生。两位老师巡回在侧，耐心指点每一位同学的画作，细致纠正构图虚实、光影层次，手把手教我们观察自然、提炼画面。他们常说，写生不是复刻风景，是与山河对话，把天地气韵融进笔墨，把眼见山河化作心中丘壑。
记得那日午后，我寻一处缓坡坐下，眼前河水蜿蜒，草浪向远方铺向天际，几头牦牛静立河畔，不远处牧帐旁，一头藏獒伏卧于青草地，沉静如山，与辽阔天地相融。我支起画板，想把这辽阔的一幕定格纸上。起初一味照搬眼前所见，画面繁杂散乱，满纸细碎的草叶与乱石，连藏獒的毛发细节也一味细描，画面沉闷壅塞。史朝阳老师缓步走到身旁，俯身指点，劝我不必拘于一物一草，不必死抠皮毛肌理，要学会取舍概括，留住草原的辽阔气韵，弱化细碎杂物，重在写出藏獒沉雄的神气，而非描摹每一缕长毛。我听从点拨，重新调整构图，删繁就简，将视线落在长河远草、低垂云影，再以寥寥数笔写出藏獒敦实雄强的姿态。风掠过草甸，画笔在纸面沙沙游走，一笔一笔，把高原的风与天光慢慢融进画幅之中，那一幅玛曲河畔的写生，至今留存在我的画夹深处。
　　白日沉浸山野执笔作画，听风过草浪，看云卷云舒；傍晚落日垂山，霞光漫铺草原，我们伴着晚风收画返程。远离城市喧嚣，没有课业浮躁，唯有师友相伴、山河相依、笔墨相随，日子清净又丰盈。 数日的甘南写生，路途辛苦，却收获满满。两位老师的悉心教诲，玛曲高原的壮美风光，草原、牦牛、藏獒、飞鹰、古寺的独有景致，彻底开阔了我的眼界，让我真正读懂了 “艺术源于自然” 的真谛。
岁月倏忽，二十余年匆匆而过。此后我提笔无数，描摹山河万千，却始终难忘二〇〇一年的夏日。难忘太原出发的满腔热忱，难忘千里辗转的求索之路，难忘两位恩师的谆谆教诲，更难忘玛曲那片湛蓝的天、辽阔的草、悠然的牛羊，帐边沉毅的藏獒，与长空翱翔的雄鹰。
　　这一场山河写生，沉淀了我的画艺初心，成为我漫长艺术生涯里，最温柔、最珍贵的永恒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