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中国馆之后,我们又来到了亚洲馆参观。大英博物馆亚洲馆(亚洲部)前身是东方文物部,2003 年更名,由多个专题展厅组成,收藏涵盖东亚、南亚、东南亚等广大区域的古物。馆内藏有约 2.3 万件中国文物,唐摹《女史箴图》、敦煌经卷绘画、商周青铜器均在此展出,同时还收藏印度河文明印章、阿马拉瓦蒂石雕、日本浮世绘、高丽瓷器等亚洲各地珍品,其中不少文物是近代经由劫掠、探险、收购等途径流入英国。在这里也能看到不少中国的珍贵文物。 这件康侯簋是西周早期(约公元前 11 世纪)的青铜食器与祭祀礼器,现收藏于大英博物馆亚洲馆 33 号何鸿卿爵士展厅。器物高 24 厘米,口径 41 厘米,整体为簋的形制,用来盛放黍、稷等谷物,在宗庙祭祀与贵族宴饮中使用。器物两侧配有兽首形双耳,器身装饰密集竖棱纹,口沿和圈足分布圆涡纹,是西周初年极具代表性的青铜装饰风格。器底铸有 24 字金文铭文,记载了周王平定商邑叛乱,将康侯分封到卫地建立卫国,沫司徒疑追随康侯赴任,铸造这件铜簋来祭祀自己先父的史实。这段铭文是**西周分封制、卫国开国历史的直接实物证据**,能够和《史记》相关记载相互印证,历史价值极高。这件青铜簋 1931 年出土于河南浚县辛村卫国贵族墓地,出土后遭盗掘,在战乱中流失海外,1977 年由私人收藏家捐赠给大英博物馆。 这件文物出土于新疆焉耆的七个星佛寺,也叫明屋遗址,是古焉耆国的佛教遗存。菩萨头像高约 30 厘米,头戴精美宝冠,冠上还留存有绿松石类的镶嵌装饰;面部原本敷白色粉底,发带绘有蓝色颜料,虽历经千年,彩绘仍有残存。面相丰圆柔和,眼型细长,神态宁静温婉。造像融合了犍陀罗艺术、中亚风格与中原唐代审美,是丝绸之路上佛教艺术交融的典型代表。七个星佛寺是古代焉耆国规模最大的佛教寺院。1907 年,斯坦因在此地发掘,包括这件菩萨头像在内的大批泥塑、壁画文物被带回英国。同展墙上还陈列着该遗址出土的飞天残片、浮雕菩萨、小型佛造像等一系列泥塑残件,共同展现西域佛寺当年的艺术风貌。 这件辽代三彩罗汉坐像现藏大英博物馆亚洲馆 33 号何鸿卿爵士展厅,为真人大小的陶塑作品,出土于河北易县八佛洼。罗汉结跏趺坐,双手交叠置于腹前,身披绿、赭黄、乳白三色釉彩袈裟,釉面莹润。造像摒弃了神佛的理想化范式,面部刻画写实细腻,眉头微敛,神态沉静肃穆,如同一位真实高僧的肖像,衣纹线条流畅自然,带镂空雕花底座,烧制工艺难度极高,是中国古代写实雕塑的杰出代表。这套罗汉原本共计 16 尊,1912 年在山洞中被发现,民国初年遭古董商拆解贩卖,历经辗转损毁,如今仅存 11 尊,全部散落于海外多家博物馆,据说留在国内的五件全部毁于战火中了。 这尊明宣德掐丝珐琅云龙纹大盖罐现藏大英博物馆亚洲馆 33 号何鸿卿爵士展厅,是宣德朝宫廷御用的铜胎掐丝珐琅(景泰蓝)重器,也是现存最大的宣德官窑珐琅器。罐体硕大饱满,器身与器盖通体以金丝勾勒,饰威武的五爪黄龙穿行于五彩祥云之中,色彩富丽绚烂,器底刻有 “大明宣德年制”“御用监造” 铭文,为明代皇家专属器物,原在清宫存放,用来盛放御用印泥。这件国宝于 1900 年八国联军侵华时遭劫掠流失海外,1957 年入藏大英博物馆,代表了中国早期景泰蓝工艺的最高水准。 这组明代山西龙纹琉璃砖现藏大英博物馆亚洲馆 33 号何鸿卿爵士展厅,原为山西寺庙屋脊上的装饰构件,由 20 块琉璃砖组合而成。构件运用山西特色珐华琉璃工艺,以黑釉为底,高浮雕塑造出四条三爪游龙,黄龙、蓝龙穿梭在莲花与牡丹花丛之间,釉色蓝黄鲜亮,造型灵动磅礴。清末民初时局动荡,这批琉璃砖被从寺庙拆取盗运海外,后由何鸿卿爵士于 2006 年购得,捐赠给大英博物馆。 离开亚洲馆之后,我们又来到了埃及馆参观,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这座罗塞塔石碑。这块黑色玄武岩石碑陈列在大英博物馆 4 号埃及展厅,是古埃及托勒密王朝时期的文物,刻于公元前 196 年,为一块大型石碑残存的片段。石碑上用三种文字记录了同一篇诏书:上层是古埃及象形文字,中层是埃及世俗体文字,下层是古希腊文。内容是托勒密五世颁布的敕令,记载国王的功绩与宗教供奉事项。正是依靠这三种互相对照的文本,学者商博良成功破译了失传一千多年的古埃及象形文字,这块石碑也因此成为打开古埃及文明的钥匙。1799 年,法国士兵在埃及罗塞塔镇附近发现石碑,后在英法战争中转入英国手中,1802 年入藏大英博物馆。 这件拉美西斯二世巨型花岗岩半身像现藏大英博物馆 4 号埃及展厅,属于古埃及第十九王朝,约公元前 1250 年,重达 7.5 吨。这件巨像原本安置于底比斯拉美西斯神庙入口,是门前一对巨型雕像之一。法老头戴尼梅斯王权头巾,下巴佩戴象征君主身份的假胡须,神情庄重肃穆,雕像背部镌刻象形文字铭文,记录法老名号。1816 年由探险家贝尔佐尼在埃及发掘,随后被运送至英国,是古埃及帝国鼎盛时代雕塑的代表作品。 漫步在埃及展厅中,厚重沉静的气息扑面而来。高大的黑色玄武岩石碑、巨型砂岩雕像残块、成排的墙面石刻与壁画依次陈列。石面上布满细密的象形文字,鸟兽、人物、神祇形象沿着石材延展,线条清晰锐利。有的石刻是浮雕,人物与符号微微凸起,刻画着法老祭祀、征战、向神明献祭的场景;有的是浅刻铭文,密密麻麻排布在碑身、雕像背部,记录王室诏令、神话传说与逝者祈愿。展厅墙壁上还保留着古埃及墓室壁画残片,色彩历经数千年依旧留存,描绘着狩猎、宴饮、农耕、众神护佑死者往生的画面。画面里人物姿态遵循古埃及独特的绘画法则:侧脸、正面的躯干,辨识度极强。这些石刻与壁画大多来自神庙、王陵,原本是古埃及人用来记录王权、宗教信仰与日常生活的载体,如今剥离原生环境,被安置在现代展厅之中,古老图像在柔和的展厅灯光下静静铺展,一眼便能窥见古埃及宏大的信仰世界。 接着我们来到了古希腊厅参观。踏入古希腊雕塑展厅,明亮柔和的光线笼罩着满室大理石遗存,庄重沉静的氛围扑面而来。高大的神殿浮雕、完整的神像、残缺的半身像与躯干错落陈列。洁白大理石上,工匠以细腻的技法刻出衣褶,轻薄的织物仿佛紧贴肌肤、随风垂落,也就是著名的 “湿衣法”,人体肌肉与骨骼的线条在衣料之下清晰浮现。展厅里有神祇立像,面容平和肃穆,身姿挺拔,遵循古希腊经典的人体比例;还有来自帕特农神庙的大理石浮雕残片,带状浮雕上描绘众神集会、人马大战、城邦祭祀的场景,人物动态鲜活,虽历经千年破损,边角与面部多有残缺,力量感依旧扑面而来。一旁陈列着各式墓碑浮雕、运动员雕像,既有理想化的完美人体,也有带着细腻情绪的人像。很多雕塑失去头部、手臂,只剩下躯干,但优雅的体态、严谨的人体美学依旧震撼。这些石雕大多源自古希腊神庙、墓园,承载着古希腊人对神祇、英雄与人体之美的推崇,残破的大理石静静伫立,跨越两千多年,把古希腊的审美与神话故事铺展在眼前。 站在这些古希腊大理石雕塑面前,喧嚣仿佛瞬间退去。明明很多雕像早已残缺,有的失去头颅,有的断臂缺手,只剩下躯干与衣袂,可那份沉静的力量依旧直击心底。大理石冰凉洁白,千年的风霜磨去棱角,却没有磨灭工匠对人体的深刻理解。衣褶层层叠叠,似被微风拂动,坚硬的石材仿佛化作柔软织物,肌肤的轮廓在衣料下隐隐浮现,将人体的力量与优雅凝固于此。古人追求完美的比例、均衡的姿态,神像面容安宁淡然,没有激烈的悲喜,只有一种超越俗世的从容。看着浮雕上搏斗的人马、行进的众神,哪怕只剩片段,人物的动态依旧鲜活。这一刻忽然懂得,两千多年前的人,早已在石头上追寻永恒之美。残缺非但没有减损美感,反而多了一层岁月赋予的肃穆,安静伫立在雕像前,内心满是震撼,恍惚间仿佛跨越漫长时光,与遥远的古希腊文明遥遥相望。 随后,我们来到了位于中庭的大英博物馆的阅览室参观,步入大英博物馆的阅览室,首先被巨大的穹顶攫住目光。圆顶高高悬在半空,细密的扇形肋架向中心汇聚,柔和的天光从穹顶中央漫洒而下,铺满整座环形大厅。一圈圈层层向内收拢的阅览书架沿着环形墙壁排布,无数旧书整齐林立,书页沉淀着岁月的棕黄,厚重书卷安静地叠放,空气里仿佛浮动着旧纸张与皮革书脊独有的淡香。环形阅览桌顺着大厅弧度铺开,墨绿色的桌面、复古金属台灯,安静的座椅错落排列。曾有无数学者、作家坐在这里伏案研读,马克思就曾在此查阅资料。大厅里人来人往,却维持着克制的静谧,脚步声都放得很轻。高大的立柱支撑起穹顶,墙面典雅古朴,穹顶下方镌刻着先贤的名字。抬头仰望宏大的圆形穹顶,环顾环伺的浩瀚典籍,会感受到一种安静而磅礴的力量,无数文明的文字与思想,都收纳在这一方空间之中。 站在圆顶阅览室的旧阅览桌前,望着这些曾经坐过马克思、孙中山等先贤的座位,心底生出一种跨越百年的触动。墨绿色的桌面、复古台灯,座椅静静安放在环形大厅之中,穹顶的柔光缓缓洒落。曾经,流亡伦敦的马克思日复一日坐在这里,埋首浩瀚典籍,摘抄、思索,在此积淀思想,为《资本论》搜集海量资料;孙中山旅居英国期间,也曾在此阅览群书,思索救国救民的道路。还有众多作家、学者,都曾在这同一片穹顶之下伏案苦读。座椅本身朴素寻常,并无特别华丽的装饰,可一想到百年前,改变时代的思想、救国的理想,都曾在这一方书桌之上慢慢酝酿,心中便百感交集。周遭的书架依旧林立,旧书无声,仿佛还留存着当年伏案沉思的气息。历史不再是书本上遥远的文字,而是触手可及的真实。一代又一代人,在此求索知识、探寻前路,安静的阅览室里,知识与理想在此交汇,让人深深感慨,思想的力量,可以从这小小的座位出发,跨越山海,影响世界。 闭馆的铃声响起,我们不得不结束参观的行程。漫步大英博物馆,仿佛踏入一部立体厚重的人类文明史书。穿行在一间间展厅,目光所及,是跨越万里、绵延数千年的文明碎片。埃及馆里,罗塞塔石碑刻下古老的文字,拉美西斯二世巨大的石像静静伫立,石刻壁画留存着尼罗河畔远古的信仰与生活;古希腊厅中,残缺的大理石雕塑依旧散发着优雅力量,坚硬石材化作流动衣褶,将古人对人体与永恒之美的追求凝固下来。转入亚洲展厅,一件件来自东方的文物映入眼帘:辽三彩罗汉沉静肃穆,明代琉璃游龙绚烂夺目,宣德景泰蓝大罐富丽堂皇,西域菩萨头像温婉安然。这些精美器物,见证着华夏工匠超凡的技艺,可身处异国展柜之中,又让人心中百感交集,既惊叹古文明的璀璨,也感慨它们远离故土的沧桑。走到圆顶阅览室,巨大穹顶之下,环形书架盛满典籍。想到马克思、孙中山等先贤,曾坐在这些座位上伏案思索,在书页间探寻救国济世的思想,内心满是触动。半日漫游,看遍世间文明的辉煌,也看见文明背后复杂的过往。万千文物沉默伫立,既有人类创造之美的震撼,也有历史带来的深沉思索。离开之时,心中满是敬畏,懂得文明浩瀚,亦懂得守护故土文化的重量。 走出大英博物馆,转身驻足,再次抬眼仰望这座宏伟的新古典主义建筑。高大的爱奥尼柱廊整齐列队,撑起宽阔的三角门楣,石材在日光下沉静肃穆。方才展厅里一幕幕文明碎片,还在脑海中流转:尼罗河畔的石碑、古希腊的大理石雕像、东方华美的古器,还有阅览室穹顶下伏案求索的先贤身影,此刻一并浮现在眼前。这座建筑如同一座巨大的容器,收纳了来自世界各地数千年的文明瑰宝。它庄重典雅,美得惊心动魄,可当我回望,心中却交织着赞叹与怅然。无数文明的精华汇聚于此,供世人仰望品读,可许多器物的背后,是动荡年代里故土的别离。石柱静静伫立,人潮在门前往来不息。回望这栋建筑,我看见人类文明的璀璨,也读懂历史的复杂厚重。那些跨越山海的文物,沉默地诉说着过往,提醒着我们,文明既有创造的荣光,也有岁月里无法回避的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