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81章 巷战</p><p class="ql-block"> 夜色如墨,广州城的街巷陷入一片漆黑。</p><p class="ql-block"> 总督署的火光还在身后燃烧,将半边天空映得通红。陈鹤鸣率先锋队且战且退,沿着小东门一带的街巷向南门方向移动。身后,李准的亲兵大队紧追不舍,枪声如爆豆般在夜空中炸响,子弹打在墙壁上,溅起一片碎砖粉末。</p><p class="ql-block"> “进巷子!”陈鹤鸣厉声下令。</p><p class="ql-block"> 先锋队鱼贯涌入一条狭窄的青石巷弄。这条巷子不足五尺宽,两侧是青砖高墙,头顶只露出一线夜空。清兵的火枪在这里施展不开,因为巷子太窄,人挤人,枪都举不起来。</p><p class="ql-block"> 这是陈鹤鸣早就想好的战术——用巷战克制清军的火器优势。</p><p class="ql-block"> 五祖拳弟子们迅速散开,贴着墙壁隐蔽。方世杰守在巷口,六点半棍横在身前,棍尖点地,双目如电,盯着追来的清兵。</p><p class="ql-block"> 清兵追到巷口,见巷子狭窄黑暗,犹豫了一下。领头的把总挥刀大喝:“进去!抓活的!”二十余名清兵硬着头皮冲进巷子。</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暴喝一声,六点半棍如蛟龙出海,横扫而出。巷子狭窄,清兵无处闪避,棍风扫过,前排三人应声倒地。方世杰进步欺身,棍法展开,挑、劈、扫、戳,每一棍都带着千钧之力。清兵的腰刀根本近不了他的身,棍影过处,惨叫声此起彼伏。</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在巷子深处守候,铁锏紧握在手。他知道,这只是前哨,真正的恶战还在后面。</p><p class="ql-block"> 果然,巷口的清兵越来越多。李准调来了巡防营的火枪队,在巷口架起排枪,朝巷子里齐射。子弹在狭窄的空间里横飞,打在墙壁上发出刺耳的尖啸。两名五祖拳弟子躲避不及,中弹倒地。</p><p class="ql-block"> “不要待在巷子里!”陈鹤鸣喝道,“翻墙!”</p><p class="ql-block"> 五祖拳弟子们施展轻身功夫,翻上两侧的青砖高墙。这些墙头只有三尺宽,但对他们来说如履平地。陈鹤鸣一马当先,在墙头上疾奔,铁锏朝墙下的清兵砸去。</p><p class="ql-block"> 巷战在这一刻进入了白热化。</p><p class="ql-block"> 清兵们被夹在狭窄的巷弄中,头上是五祖拳弟子的攻击,身前是方世杰的六点半棍,一时间死伤惨重。但李准毕竟是将才,他迅速调整战术,分兵两路,一路从正面强攻,一路绕到巷子另一端包抄。</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察觉到了危险。</p><p class="ql-block"> “世杰!撤!他们要从后面围上来了!”</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闻言,六点半棍猛扫一记,逼退身前的清兵,转身朝巷子深处退去。先锋队从墙头跃下,聚拢在一起,沿着巷弄继续向南移动。</p><p class="ql-block"> 出了这条巷子,是一条较宽的街道。陈鹤鸣刚踏出巷口,迎面就是一阵密集的枪声。</p><p class="ql-block"> 清兵已经在这里设下了埋伏。</p><p class="ql-block"> 子弹如蝗虫般飞来,陈鹤鸣铁锏挥舞,格飞数颗子弹,但身后的弟子却没有这等本事。又是三人中弹倒地,其中一人被击中胸口,鲜血喷涌,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断了气。</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眼眶欲裂,但理智告诉他不能硬拼。</p><p class="ql-block"> “进那边的屋子!”他指着街边一幢黑漆漆的民居。</p><p class="ql-block"> 众人撞开木门,涌入屋内。这是一间杂货铺,货架上堆满了陶罐和布匹。陈鹤鸣指挥弟子们用货架和陶罐堵住门窗,构筑临时工事。</p><p class="ql-block"> 清兵很快围了上来,将杂货铺团团包围。枪声密集如雨,子弹穿透木门,打碎陶罐,屋内一片狼藉。</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靠在墙边,左臂上中了一枪,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他用布条胡乱缠了几圈,咬牙道:“鹤鸣,咱们被困住了。”</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环顾四周,发现这间杂货铺后面有一个小天井,天井的围墙外是另一条巷子。他当机立断:“从天井翻墙出去,不能在这里等死。”</p><p class="ql-block"> 众人穿过杂货铺的后门,来到天井中。天井不大,只有两丈见方,墙角堆着一些杂物。围墙高约一丈二,墙头上还插着碎玻璃,防止贼人翻越。</p><p class="ql-block"> 林巧儿第一个翻上墙头,八斩刀扫掉碎玻璃,翻身跃下,在墙外接应。方世杰带着伤员跟上,一个接一个翻墙而过。</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最后一个走。他刚跃上墙头,杂货铺的前门就被清兵撞开了。十几个清兵冲进来,看到天井中正在翻墙的人影,举枪就射。</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翻身跃下,子弹擦着他的后背飞过,将墙头的砖石打得碎屑四溅。</p><p class="ql-block"> 墙外是另一条巷子,比刚才那条更窄更暗。先锋队只剩下不到六十人,人人带伤,衣衫褴褛,但眼神依然坚定。</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清点人数,心中一阵绞痛。从总督署打到这里,短短半个时辰,已经牺牲了四十多人。他们有的跟他从南洋回来,有的在福建新加入,都是热血青年,都是革命的火种。</p><p class="ql-block"> 但现在,他们永远留在了这条陌生的街巷里。</p><p class="ql-block"> “继续走。”陈鹤鸣声音沙哑,“黄先生他们在南门等我们。”</p><p class="ql-block"> 众人默默前行,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弄中回响。</p><p class="ql-block"> 走出不远,前方又传来枪声和喊杀声。陈鹤鸣侧耳倾听,辨认出是黄兴的声音。他精神一振:“是黄先生!他们在前面!”</p> <p class="ql-block"> 众人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果然看到黄兴率着数十人正在与清兵激战。黄兴双手持枪,左右射击,枪法精准,每一枪都有一名清兵倒地。但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清兵却越来越多,层层叠叠地围上来,将他困在街心。</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大喝一声:“黄先生!我们来了!”</p><p class="ql-block"> 铁锏开路,他冲入清兵阵中,左锏右拳,如虎入羊群。五祖拳的精要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刚猛处如泰山压顶,柔韧处如柳絮随风。他脚步疾转,身形飘忽,在清兵丛中穿梭,铁锏过处,骨断筋折。</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和林巧儿护住两翼,三人配合默契,像一把尖刀插进清兵的包围圈,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p><p class="ql-block"> 黄兴看到他们,眼中闪过一道亮光:“陈师父!你们来了!”</p><p class="ql-block"> 他边打边退,与陈鹤鸣会合。两人的手紧紧握了一下,没有多余的话,只有对视一眼,便各自投入战斗。</p><p class="ql-block"> 清兵越来越多,四面八方都是火把和刀枪。李准显然调集了城中所有兵力,要将这支起义军彻底消灭在街巷之中。</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知道,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耗死。他环顾四周,寻找突围的方向。</p><p class="ql-block"> 南边火光最盛,那是清兵主力所在,不能去。北边是总督署方向,已经烧成一片火海,也不能去。东边是城墙,翻过去或许能出城,但城墙上必有清兵把守。西边……</p><p class="ql-block"> 西边的枪声最稀。</p><p class="ql-block"> “往西走!”陈鹤鸣当机立断。</p><p class="ql-block"> 黄兴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点头道:“西边是西关,那边巷子多,可以甩开追兵。”</p><p class="ql-block"> 众人且战且退,向西关方向移动。清兵紧追不舍,枪声、喊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在夜空中回荡。</p><p class="ql-block"> 一路上,不断有人倒下。</p><p class="ql-block"> 一个五祖拳弟子被子弹击中大腿,摔倒在地。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腿已经不听使唤。他看着前方远去的战友,没有喊叫,只是默默地拔出腰间的短刀,转身面对追来的清兵。</p><p class="ql-block"> “来吧!狗鞑子!”他嘶声怒吼,短刀刺入一名清兵的心口,随即被数把刺刀捅穿身体。</p><p class="ql-block"> 另一个弟子被围困在墙角,手中大刀已经卷刃,身上被砍了七八刀,浑身是血。他靠在墙上,用最后的力气将大刀掷向清兵,正中一人的面门。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嘴角挂着一丝笑意。</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回头时,正好看到这一幕。他的心像被刀绞一样疼,但他不能停下来。停下来,所有人的牺牲就白费了。</p><p class="ql-block"> 林巧儿在他身边疾行,低声道:“鹤鸣,我们还有多少人?”</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粗略一数,不到四十人。</p><p class="ql-block"> “不到四十。”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巧儿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痛苦。</p><p class="ql-block"> “他们不会白死。”林巧儿道。</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p><p class="ql-block"> 转过一条街角,前方豁然开朗,是一片空旷的街市。这里已经是西关地界,街道两旁是骑楼商铺,白天热闹非凡,此刻却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正要穿过街市,忽然心中警兆陡生。</p><p class="ql-block"> “停下!”他厉声喝止众人。</p><p class="ql-block"> 话音未落,街市两旁的骑楼上亮起了无数火把,将整条街道照得如同白昼。楼顶、窗口、门洞中,清兵密密麻麻,步枪齐刷刷指向街心的起义军。</p><p class="ql-block"> 足有上千人。</p><p class="ql-block"> 而在街市的另一端,一个身穿官袍的身影缓步走出。不是李准,而是纳兰元述。</p><p class="ql-block"> 他的官袍上沾满了尘土和血迹,显然刚刚经历过激战,但精神依然矍铄。他身后跟着数十名粘杆处的高手,刀剑出鞘,杀气腾腾。</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纳兰元述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你以为你们能逃得出去?”</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环顾四周,心中一片冰凉。</p><p class="ql-block"> 前有伏兵,后有追兵,左右两侧是骑楼,楼顶都是清兵。他们被围在街心,四周全是枪口,插翅难飞。</p><p class="ql-block"> 黄兴脸色铁青,双枪紧握,低声道:“陈师父,看来今天要交代在这里了。”</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深吸一口气,铁锏缓缓举起。</p><p class="ql-block"> “那就交代在这里。”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将六点半棍横在身前,哈哈一笑:“老子早就活够本了!今天杀他几十个,黄泉路上也有伴!”</p><p class="ql-block"> 林巧儿没有笑,她只是默默地站到陈鹤鸣身边,八斩刀在火光中闪着寒光。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p><p class="ql-block"> 余下的三十多名五祖拳弟子也纷纷举起刀枪,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没有一个人退缩。他们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决绝。</p><p class="ql-block"> 纳兰元述看着这些视死如归的年轻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想起了铁罗汉临死前的眼神,想起了白眉鹰羞愤自杀时的面孔,想起了那些年他追杀的无数革命党人。</p><p class="ql-block"> 他们为什么不怕死?</p><p class="ql-block"> 他们到底想要什么?</p><p class="ql-block"> 但他没有时间想这些。他是清廷的臣子,他的职责是剿灭这些反贼。</p><p class="ql-block"> “放——”他举起手,正要下令射击。</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时,街市西边忽然传来一阵巨响。</p><p class="ql-block"> “轰!轰!轰!”</p><p class="ql-block"> 三声爆炸,火光冲天,骑楼上的清兵被炸得人仰马翻。一股浓烟从西边涌来,将整条街道笼罩其中。</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眼前一亮,低声道:“是援军!”</p><p class="ql-block"> 烟雾中,一个身影疾冲而来,高声喊道:“黄先生!陈师父!这边走!我们炸开了西边的围墙!”</p><p class="ql-block"> 是姚雨平的人马。</p><p class="ql-block"> 原来姚雨平率的那一路虽然迟到了,但正好赶上了这一刻。他们在西边埋了炸药,炸开了一道缺口。</p><p class="ql-block"> 黄兴大喝:“冲!”</p><p class="ql-block"> 起义军如潮水般向西边涌去。清兵在烟雾中盲目射击,子弹在黑暗中乱飞,打中了不少自己人。</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护着黄兴,铁锏左右格挡,冲在最前面。林巧儿和方世杰断后,将追来的清兵一一击退。</p><p class="ql-block"> 纳兰元述在烟雾中怒吼:“追!别让他们跑了!”</p><p class="ql-block"> 但烟雾太浓,巷子太窄,清兵根本追不上。等烟雾散去,街心已经空无一人,只留下满地的弹壳和血迹。</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率残部从西边的缺口冲出,沿着一条小巷疾行,终于甩开了追兵。</p><p class="ql-block"> 他们来到一处废弃的祠堂前,停下来喘息。</p><p class="ql-block"> 清点人数,只剩下三十二人。</p><p class="ql-block"> 三十二人,个个带伤,衣衫褴褛,筋疲力尽。</p><p class="ql-block"> 黄兴靠在祠堂的柱子上,摘下眼镜擦了擦,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和悲痛。</p><p class="ql-block"> “八百人。”他的声音很轻,“八百人打进来,现在只剩下不到两百人。其他几路,恐怕……”</p><p class="ql-block"> 他没有说下去。</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坐在石阶上,铁锏放在膝上,低头沉默。他的脑海中不断闪过那些牺牲的面孔——跟了他五年的南洋弟子,在福建新加入的年轻书生,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来不及记下的洪门兄弟。</p><p class="ql-block"> 林巧儿坐在他身边,没有安慰他,只是静静地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p><p class="ql-block"> 她的手很凉,但很稳。</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靠在墙上,包扎着手臂上的伤口,咬牙忍痛,一声不吭。</p><p class="ql-block"> 夜色更深了,祠堂外的巷子里传来犬吠声和清兵的脚步声。追兵还在搜索,他们不能在这里久留。</p><p class="ql-block"> 黄兴站起身,低声道:“去高第街,那边有我们的秘密据点。今夜先躲一躲,明天想办法出城。”</p><p class="ql-block"> 众人默默起身,跟着黄兴消失在黑暗中。</p><p class="ql-block"> 身后,广州城的夜空被总督署的大火映得通红,像是一片燃烧的血海。</p><p class="ql-block"> 而在这片血海之中,七十二颗火种正在孕育。它们将在不久之后,以碧血浇灌黄花,照亮一个民族前行的道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消息</p><p class="ql-block"> 【剧本】《黑红》已完结,全文见合集,欢迎欣赏、指正,谢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