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br>南京的热透着一股妖媚。站在新街口,柏油马路的热浪像鬼魅出窍,隐隐升腾,爬上我的脚,爬上我的腿,浸透进我的脑子里。一栋一栋高楼大厦,仿佛是木桶的板子,将热浪死死地围在里面,蒸腾着我,蒸腾着世人。<br>正午。<br>热辣的太阳,肆无忌惮,透过朦胧的热浪,刺伤人们的肌肤。城市人在自然压迫和社会剥削中低头前行,一点点完成人类生存的使命。<br>我走进一家大排档,它镶嵌在一栋高楼里,有点高档。<br>我刚打开门,就听见一个身高1.8米的欧美大个儿,站在大排档的中央大声嚷嚷,很明显,他很愤怒,极其愤怒。他手里好像捏着什么东西,嘴里不停地重复着一个英语单词“glass!glass!”(玻璃!玻璃!)他的意思好像是,饭菜里他吃出了玻璃。整个大排档,只有空调在发出噪音,其他人都在冷漠地吃着自己的快餐,就算是打饭的员工也在漫无目的地拿着勺子扒拉着快要干掉的番茄炒蛋。所有人都在放任着老外的咆哮,所有人都在放任着态势的发展。<br>看来,老外孤立无援了。 他看到了我!而我一脸懵。<br>老外走到我面前,将手上那一点“星光”放到我手里,然后叽里呱啦地讲了一大堆外语,好像在说,你看看这个是不是玻璃?这个餐厅的饭菜里有玻璃,你要小心,不要在这里吃!<br>我似懂非懂,边听他“叽里呱啦”,边用大拇指和食指揉搓着这颗微小的“钻石”,我感觉到一颗微小的硬物在我两指间来回滚动。突然,我感觉我的大拇指和食指黏贴在一起,那种硬硬的感觉不见了,玻璃不见了!我变得很惊慌,低头到处寻找。可是那颗玻璃就好像是落入大海的珍珠,消失了!<br>我带着愧疚,楚楚可怜地看着老外。<br>老外还在叽里呱啦地讲着。那些英文单词不停地蹦出来,砸在我的脑袋上,又飞到天外去了。最后,老外带着遗憾,离开了。走之前,他又重复了那句,这个餐厅有玻璃,不要在这里吃!<br>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茫然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他的背影很伟岸,但又有点沧桑。他巨型的骨架支撑着略显陈旧的格子衫,在隐晦的阳光下,散发着暗淡的光。<br>我叹口气,有点怅然若失。这时姐姐叫了我一声,我才缓过神来。<br>我走到打饭的服务员面前,双眼落寞地看着她,服务员低声说,你做的很对!<br>我当时惊呆了!我感觉一股“厚黑学”向我涌来。<br>我还是个孩子!我才18岁!我哪里懂得这些!<br>我百口莫辩,我不是故意把那点玻璃弄到地上的!我只是想揉搓一下,看看它是不是玻璃!啊! 后来我常想起那句 "你做得对"。玻璃不见了,一个孩子却被默认学会了掩盖。鲁迅说的国民劣根性,不是书上的词,是代代 "夸" 出来的 —— 出了事,先盖住,盖住便是 “做得对”。我们骗顾客,骗老外,最后骗自己。我不是故意弄丢玻璃的,我只是怕:若那天我坦然点了头,往后的我也会觉得,那确实做得对。玻璃跑了尚可推说失手,把 “瞒和骗” 当 “做得对”,才是真正找不回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