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母亲与四舅

碧玉绮霞

父亲、母亲与四舅

父亲名:旭灿，为革命军人；四舅名:耿忠魁，为革命烈士。二人同生于1925年河北省保定唐县的一座小村庄。

爷爷家家境相对宽裕，十分重视父亲的读书学业；姥爷家虽家境贫寒，却同样看重四舅的学业。而此，年纪相仿的二人，同时进入唐县同一所学校读书，乃是同班同窗。此时正值日寇侵华，山河蒙难，烽火遍地。村子中就驻扎着日军，修筑的炮楼虎视一方，日军时常以大炮耀武示威，村庄屡遭血洗，百姓饱受蹂躏。亲眼目睹外敌肆虐、生灵涂炭，两个少年看在眼里，痛在心中。身为满腔热血的少年，二人一心立志报效祖国。他们暗自下定决心，刻苦读书奋进，胸怀忠贞报国之志，不仅品学兼优，性格也坚毅刚强，志趣相投，自小便结下深厚友谊。

1940年四月的春日，父亲与四舅相约，一同投身队伍，奔赴抗日前线。

参军那日，父亲正跟着爷爷在田里浇灌春小麦。父亲从井中一篓一篓提水，引水灌入田垄，爷爷则在麦田里照看水流。忽然间，田沟里的水流断了。爷爷转头望向水井，却不见了父亲的身影。当年父亲年仅十五岁，爷爷心头一紧，担心孩子失足落井，急忙快步跑到井边俯身察看。井水澄澈平静，井中并无异样，再环顾四周旷野，也不见半分踪迹。爷爷万般无奈，只得停下农活返回村中。

回到村里，爷爷四处打听寻找，急得团团转。就在焦灼万分之际，听乡亲们说起，当天一共有七位同年级的学生一同不见了踪影。消息传开，各家心里反倒稍稍安定下来，大家猜到，这七个少年定然是相约结伴，弃笔从戎，奔赴前线保家卫国去了。

果然，三天之后便传来确切消息：七名少年全部如愿参军，走上抗击日寇的战场！

父亲与母亲的婚姻

父亲与母亲同村而居，父亲年长母亲四岁。当时父亲正在前线抗击日寇，入伍当年便加入中国共产党；母亲则留在后方，投身支援前线的工作，积极宣传抗日救国，先后在儿童团、妇救会、贫救会参与革命活动，十四岁便光荣入党。母亲早先就从四舅口中，听闻过父亲的为人品行。父亲与母亲的两颗投身抗日救国的赤诚之心，早已悄然相融。

那个年代的婚姻，遵从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若无中间人牵线，男女很难结为连理。机缘巧合之下，父亲曾作为军队代表，回到村里作过两场报告。第一场宣传抗日救国，号召有志青年奔赴前线保家卫国；第二场宣讲杀富济贫、分田到户的革命道理。父亲读书时便是品学兼优的学子，文笔出众，写得一手好字，口才亦是十分出众，作报告从不用文稿，全凭临场发挥讲述。他身材挺拔，身高一米八，模样威武英俊。听完第一场报告，姥爷便对父亲十分赏识。回到家中，姥爷连连赞叹报告讲得精彩，这些话也深深印在了母亲心里。待到听完第二场报告，父亲的形像霍然而升，姥爷心中的想法更加坚定，决意要将母亲许配给父亲。母亲当然高兴，乐在脸上，喜在心中。

这门亲事不久便传到了身在前线的四舅耳中。四舅特意从前线赶回村里，坚决反对这桩婚事。他同姥爷据理力争，饭桌上为此争论不休，始终没能说服姥爷。四舅见说不动姥爷，又转而劝说母亲。

母亲问他：“四哥，是他品行不端？还是在战场上不够勇敢？或是有什么劣迹？”

四舅答道：“都不是。我与他既是同窗旧友，又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我最了解他，他人品十分可靠。”

母亲又问：“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反对？”

四舅长叹一声说道：“你可知道，战场之上，枪弹是不长眼晴的，谁知能落在谁的身上。每日都见到血流成河，战友成排倒下，无数人殒命炮火。倘若他不幸牺牲，往后你拖儿带女，日子该何等凄苦。”

母亲反问：“那你身在战场，你可畏惧流血牺牲？”

四舅说：“我自然不怕，心中只有对侵略者的愤恨，一心只为牺牲的战友报仇雪恨。”

母亲当即说道：“既然你不怕，那我为何要怕，我也不怕。。”

四舅归队启程那日，姥爷叮嘱他：“你在前线专心杀敌报国，家中的事不必多操心。小珍（母亲乳名）的婚事，不必再议，由我做主，此事就这么定了。”

时隔不久，母亲如愿嫁给了父亲。后来也随父亲入伍。

父母成婚不久，前线便传来噩耗，传言：父亲与四舅二人之中，其中有一人壮烈牺牲。因消息不确切，一时无从查证，无人知晓究竟是谁罹难。

噩耗骤然传来，爷爷、姥爷两家人悲痛不异，终日寝食难安，母亲更是悲痛欲绝、心神俱碎。此时母亲刚过门不久，身在婆家，听闻这则消息，心绪纷乱难平，再也无心安居在婆家，简单收拾行囊，便匆匆返回了娘家。

两家人在无尽的担忧与煎熬中苦熬三月。直至父亲从前线归来，带回了确切消息，也带回了四舅耿忠魁的烈士证书，以及他贴身珍藏、被战火灼烧残破的唯一一张照片，亲手交还姥爷家中。

至此真相终明：为国牺牲的是四舅耿忠魁。

姥姥痛失爱子，日夜悲泣不止，哀伤过度落下终身眼疾。此后常年迎风落泪、视物昏蒙，一生饱受眼疾之苦。

战争历来残酷无比。当年与父亲一同结伴投军的六位同窗战友，均血染疆场，倒在了日寇的枪口之下。父亲常回忆，战场上是真正的你死我活、殊死拼杀。每每目睹战友壮烈牺牲，心中悲痛万分，却也愈燃报国热血、愈坚杀敌意志。全体将士人人冲锋在前、不畏艰险，不惧烽火漫天，不惧流血牺牲，以血肉之躯誓死守护家国山河。

在七位同窗战友中，父亲是唯一幸存之人。参军之初，父亲思想积极、性格活跃，多才多艺、能歌善舞，且文笔出众、擅长宣传写作。入伍前两年，他被编入冲锋剧社，担任宣传员、编导与演员，积极开展战地宣传，鼓舞军心士气。后因能力突出，被选调至首长身边，担任通信员与机要文件保管员，跟随首长转战南北、随军参战。

一次紧急送信途中，遭遇敌人伏击，子弹迎面击穿父亲面颊，从脸颊射入、落入口中。瞬间火辣辣剧痛袭来，他强忍伤痛，自己将口中子弹吐出，简单包扎伤口之后，毅然继续奔赴前行，圆滿完成了此次任务。这次是凶险万分，若枪弹稍偏分毫，便是致命重创。父亲数次历经生死险境，皆凭着坚毅意志与忠勇初心浴血坚守。

戎马岁月里，父亲屡立战功、获多枚军功勋章。古北口保卫战尤为惊心动魄，激战之中营长壮烈牺牲，时任营教导员的父亲临危受命，毅然接过指挥重任。全营将士浴血奋战、拼死御敌，最后全营仅剩寥寥数人，仍坚守阵地、奋勇杀敌，战斗终就胜刮。此役过后，父亲因临危不乱、独立指挥作战，战功卓著，荣获独立战斗战功与独立指挥战斗光荣称号，并被授予军功勋章。

新中国成立以后，父亲初心不改，始终坚守岗位，长期从事党的宣传工作，毕生忠于党、忠于人民，恪尽职守、奉献一生。

编后语

本文所有内容，均依据父亲、母亲及祖辈生前口述的真实往事，逐段回忆、整理成文。行文落笔之间，我满怀对已故父母的深切思念，亦深深缅怀革命烈士四舅，以及所有为国捐躯、血染山河的革命先烈。字字含情，句句含泪，怀着崇敬之心追忆先辈峥嵘岁月、记录家族红色往事。

因年代久远、时隔沧桑，回忆记述难免存有疏漏与不妥之处，恳请各位读者阅后予以批评指正。

本文于2026年八月中旬初稿，2026年9月18日定稿。

撰文：旭晓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