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小说】《蜀道归途》(6)

梦网中人

<p class="ql-block">第四章 小卒(上)</p><p class="ql-block"> 剑门关以南三十里,有一座没有名字的山坳。</p><p class="ql-block">   山坳里扎着一座军营。说是军营,其实不过是几十顶破旧的帐篷歪歪斜斜地挤在山窝子里,营墙是几排削尖了的木桩,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发黑,有几根歪了,没人去扶。辕门上的旗帜耷拉着,沾了泥,看不出本来颜色。</p><p class="ql-block">   这里是后蜀剑门守军最南端的一处哨所,驻着五十三个人。他们的任务是盯着南边那条羊肠小道——如果有宋军绕过剑门关从南边摸上来,他们要负责点烽火报信。听起来很重要,但在这里驻守了三年的人都知道,那条路连采药人都嫌险,宋军除非长了翅膀,否则绝不可能从那里过来。</p><p class="ql-block">   所以这五十三个人唯一真正在做的事,就是活着。活着,等换防。</p><p class="ql-block">   换防已经迟了三个月。</p><p class="ql-block">   十一月末的山里,冷得不像话。北风从秦岭的豁口灌进来,把帐篷吹得猎猎作响。哨所里没有炭,取暖全靠烧柴。柴是士兵们自己上山砍的,湿柴烧起来满帐是烟,熏得人眼泪直流。有几个士兵的脚趾冻坏了,走路一瘸一拐。没有人抱怨。</p><p class="ql-block">   不是不想抱怨。是不知道该向谁抱怨。校尉不管,军需官不来,成都太远。</p><p class="ql-block">   此刻正是傍晚。值日的士兵蹲在哨位上,把长矛夹在腋下,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缩成一团。篝火堆旁围坐着十几个人,正在赌钱。</p><p class="ql-block">   “押大押小,买定离手——”</p><p class="ql-block">   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兵蹲在火堆边,面前摊着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布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格子。几枚铜钱散落其上,被火光映得发黄。</p><p class="ql-block">   周围的士兵纷纷下注。铜钱叮叮当当落在布上,都是些磨得发薄的私铸钱,边缘豁了口子。有人押一枚,有人押两枚,有个瘦高个咬咬牙押了五枚——那是他半个月的饷银。</p><p class="ql-block">   “开了!”</p><p class="ql-block">   骰子在破碗里转了几圈,停住。</p><p class="ql-block">   “三点!小!”</p><p class="ql-block">   赢了的人哈哈大笑,伸手去拢铜钱。输了的人骂骂咧咧,往火堆里啐了口唾沫。</p><p class="ql-block">   没有人注意到,篝火照不到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p><p class="ql-block">   那人背靠着一根木桩,蜷着腿,两只手抄在袖子里。他没有赌钱,也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火堆。他的眼睛睁着,望着远处的山。暮色从山顶压下来,把他的脸笼在阴影里。</p><p class="ql-block">   一个士兵赢了钱,心情好,扭头朝他喊了一声:“赵三!你那枚铜钱呢?拿来翻本啊!”</p><p class="ql-block">   阴影里的人没有回答。</p><p class="ql-block">   那士兵又喊了一声:“三儿!聋了?”</p><p class="ql-block">   赵三这才转过头来。他看上去不到三十岁,脸上却没有多少年轻人的活气。颧骨很高,眼窝微陷,颧骨和下巴上都覆着短硬的胡茬。一双眼睛没什么神采,像是炭火被风吹了一夜之后剩下的那点余烬。</p><p class="ql-block">   他看了那士兵一眼,又转回头去,继续望着远处的山。</p><p class="ql-block">   士兵觉得没趣,呸了一声,继续赌钱。</p><p class="ql-block">   夜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山里的风更硬了,吹在脸上像细针在扎。赌钱的散了,各自缩回帐篷里睡觉。哨兵换了岗,新上去的那个抱着长矛打了个哈欠,鼻涕流到嘴唇上,用袖子一抹。</p><p class="ql-block">   赵三没有进帐篷。</p><p class="ql-block">   他从木桩边站起来,走到营地边缘。这里有一道浅沟,是当初挖来拦野兽的,如今已经快被落叶填平了。他跨过浅沟,在一棵歪脖子老松下站住。</p><p class="ql-block">   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北边的山。重重叠叠的山,黑黢黢的轮廓在夜色中起伏,像一群蹲伏的巨兽。越过那些山,再往北,就是剑门关。</p><p class="ql-block">   赵三望着北方,站了很久。</p><p class="ql-block">   他的手伸进怀里,摸到一件东西。那是一块粗布,叠得四四方方,布已经磨出了毛边。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反复摩挲着布料的纹路,像是在抚摸什么活物的皮毛。山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浑然不觉。</p><p class="ql-block">   身后传来脚步声。</p><p class="ql-block">   赵三的手从怀里抽出来,垂在身侧。</p><p class="ql-block">   来的是个年轻士兵,瘦得像根竹竿,军服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他叫孙四,是哨所里年纪最小的,今年春天才被征来。刚来的时候,他每晚想家想到哭,被老兵们笑话了一个月。</p><p class="ql-block">   “三哥。”孙四站在他身后,缩着脖子,“你不冷啊?”</p><p class="ql-block">   赵三没说话。</p><p class="ql-block">   孙四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他走到赵三身边,也望着北边的山。他什么也没看出来,只觉得那黑黢黢的山影越看越瘆人。</p><p class="ql-block">   “三哥,你老往北边看,看什么呢?”</p><p class="ql-block">   赵三沉默了很久。</p><p class="ql-block">   孙四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赵三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p><p class="ql-block">   “家。”</p><p class="ql-block">   “家?”孙四愣了一下,“三哥你家在北边?”</p><p class="ql-block">   赵三不说话了。</p><p class="ql-block">   孙四挠了挠头,又问:“你家还有什么人?”</p><p class="ql-block">   这一次赵三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孙四以为自己问错了话,正准备走开。赵三的嘴唇动了动,只说了两个字。</p><p class="ql-block">   “没了。”</p><p class="ql-block">   孙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站了一会儿,觉得风太大,便缩着脖子跑回了帐篷。</p><p class="ql-block">   只剩下赵三一个人。</p><p class="ql-block">   他仍然站在那棵歪脖子老松下,望着北边。夜色彻底吞没了群山,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浓稠的黑。可是在他眼里,那些山还是看得见的——每一座,每一道岭,每一条沟。</p><p class="ql-block">   因为他从那里走出来。</p><p class="ql-block">   剑门山。那地方没有名字,只在山脚下散落着十几户人家,靠种玉米和采药为生。赵三的家就在那里。三间土坯房,一道篱笆墙,墙头上爬着牵牛花。他爹是种地的,闲时上山采药补贴家用,他娘在家喂猪织布,他妹子叫小禾,比他小八岁。</p><p class="ql-block">   小禾会唱山歌。她跟着村里的姑娘们学的,调子高一声低一声,唱得不好听,但每次她唱的时候,院子里的老母鸡都会歪着头听。赵三记得她扎着两根小辫子,笑起来的时候缺了一颗门牙,说话漏风。</p><p class="ql-block">   那些日子,他以为自己会这样过一辈子。种地,采药,娶个媳妇,给爹娘养老送终,看着小禾嫁人。</p><p class="ql-block">   他错了。</p><p class="ql-block">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六年前,朝廷来了一道诏令。诏令说,皇帝要在成都修一座新宫殿,需要民夫。</p><p class="ql-block">   剑门山下十几个村子,每村出二十个壮丁。赵三的爹那年已经过了五十,本来轮不到他。可是村里实在凑不够人数,保正挨家挨户地敲门,敲到赵三家门口的时候,他爹正在院子里劈柴。</p><p class="ql-block">   保正说:“老赵头,村上实在凑不够人了。你还能动,去顶一个吧。”</p><p class="ql-block">   他爹去了。</p><p class="ql-block">   他娘不放心,跟着去送饭。夫妻俩在工地上住了一个月。一个月后,噩耗传回来——山体滑坡,埋了十几个民夫,他爹娘都在里面。</p><p class="ql-block">   赵三赶到工地的时候,只看到一片狼藉的山坡。黄土和碎石堆得比人还高,几根断裂的木梁从土里戳出来,像死人的手指。没有人挖。监工的官员说,埋得太深了,挖不出来。赵三跪在那片山坡上,用手刨土。他刨了一整天,十个指甲全翻了,刨出来的土还不够装一筐。</p><p class="ql-block">   最后他刨出了一只鞋。他认得那只鞋,是娘的鞋。</p><p class="ql-block">   那年小禾十岁。爹娘没了,赵三把小禾带在身边。他去给镇上的富户扛活,小禾在家里烧饭等他。日子苦,但还能过。小禾懂事,从来不抱怨吃的穿的,有时候赵三回家晚了,她会端着一碗凉粥坐在门槛上等他,等得睡着了,粥洒了一地。</p><p class="ql-block">   这样过了三年。小禾十三岁了。</p><p class="ql-block">   十三岁的小禾已经出落得很水灵。虽然穿的是补丁摞补丁的衣裳,但那张脸洗干净了,比镇上的姑娘都好看。有人劝赵三,给妹子找个好人家嫁了,能得一笔聘礼。赵三说,她还小,再等两年。</p><p class="ql-block">   他没有等到那一天。</p><p class="ql-block">   那年秋天,宫里又来人了。这次不是征民夫,是选宫女。说是皇帝要充实后宫,各州县都要进献良家女子。县令为了凑数,派人到各乡各村搜寻,只要是相貌端正的年轻女子,不管愿不愿意,一律登记造册。</p><p class="ql-block">   小禾的名字上了册子。</p><p class="ql-block">   赵三去县衙求情。他在衙门口跪了一天一夜,膝盖跪出了血。第二天早上,衙役打开门,丢给他一块碎银子,说:“你妹子已经被送走了。这是宫里的赏钱,拿着滚吧。”</p><p class="ql-block">   赵三没有捡那块银子。</p><p class="ql-block">   他追到成都。在成都的宫墙外,他站了三天三夜。他看见一辆辆马车从偏门驶入宫墙,车帘偶尔被风吹起,里面是一张张年轻女子的脸。他没有看见小禾。第四天,他被巡逻的禁军当作流民赶出了城门。</p><p class="ql-block">   他再也没有见过小禾。</p><p class="ql-block">   他不知道她在宫里的什么地方,做的是什么事。他只知道,小禾胆子很小,怕黑,怕打雷。夏天的夜里,雷声一响,她就会赤着脚跑到他床边,抱着膝盖缩成一团。</p><p class="ql-block">   他常常梦见她。梦里的小禾还是十三岁的样子,扎着两根小辫子,隔着那道宫墙,朝他伸出手。他拼命跑,但宫墙越来越长,他怎么也跑不到她面前。</p><p class="ql-block">   每次醒来,他的枕头都是湿的。</p><p class="ql-block">   后来他当了兵。不是他想当,是活不下去了。村上又来征兵的,他顶了别人的名字,换了十两银子。十两银子他全埋在爹娘的坟旁边——他们活着的时候没过上好日子,死了,该有点钱花。</p><p class="ql-block">   他被分到剑门关,扛了三年的矛。</p><p class="ql-block">   三年来,他没有一天不想逃。</p><p class="ql-block">   不是怕死。是觉得这条命不该死在这里。不是舍不得这条命。是觉得这条命还有一件事没做。</p><p class="ql-block">   什么事?</p><p class="ql-block">   他不知道。</p><p class="ql-block">   他只知道,他恨。</p><p class="ql-block">   恨那座山,恨那道诏令,恨那个县令,恨那道宫墙。恨把他爹娘埋在土里的监工,恨把他妹子拉进马车的衙役。恨这座让他家破人亡的皇宫。</p><p class="ql-block">   他恨得那么深,深到已经感觉不到恨了。恨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像血液,像骨髓,像每次呼吸时吸进去又呼出来的气。有时候他觉得,如果不是这点恨撑着,他早就死了。</p><p class="ql-block">   天快亮了。</p><p class="ql-block">   东边的山顶上透出一线灰白的光,把山脊的轮廓勾勒出来。赵三仍然站在那棵歪脖子老松下,一动没动。他的肩头落了一层霜。</p><p class="ql-block">   远处传来脚步声。</p><p class="ql-block">   赵三没有回头。脚步声越来越近,是孙四。他跑得气喘吁吁,脸色发白。</p><p class="ql-block">   “三哥!三哥!”</p><p class="ql-block">   赵三缓缓转过头。</p><p class="ql-block">   “校尉……校尉来了!”孙四的声音在发抖,“他……他拿着鞭子,正在那边点名,发现你不在帐里,正在骂人。三哥你快回去,他今天脸色不好——”</p><p class="ql-block">   赵三没有说话。他朝营地走去,脚步不紧不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消息</p><p class="ql-block"> 【剧本】《黑红》已完结,全文见合集,欢迎欣赏、指正,谢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