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愿・先见其大

汪建光

十二日清晨，我们来到九华山下柯村的大愿文化园。山里的晨光来得慢，先是一线白，再一点一点亮起来。远远地，九十九米高的地藏菩萨铜像立在晨光里。它垂目，右手持锡杖，左手托摩尼宝珠 —— 世界上最高的地藏菩萨露天铜像。

进园时，薄雾还没散。园门口一道石墙，树影斑驳地筛在墙上，墙上是金色大字："九华山大愿文化园"。墙旁，立着一双巨大的金色合掌，十指并拢，静静地竖在晨光里，像替所有来的人先合了一个愿。

两行挺拔的银杏像戏台的帷幕缓缓掀开，只见石阶层层上延；石阶尽头是一座黝黑的石牌坊，细细看，上有 "大愿" 二字，下镌 "芬陀普教"—— 芬陀是白莲花，普教是普度众生，是乾隆御笔赐给九华山的。牌坊背后，青灰色的山体沉沉地立着，那是狮子峰，是铜像的靠山。路旁一块大石，阳光正照着一角，石上坐着一位信女，正捧着一卷佛经，读得入神。

过了牌坊，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地面暗红，一块一块铺过去，像一件展开的袈裟。人说，这广场叫九子袈裟广场，似乎有故事。

广场尽头，又一座牌坊，逆光里只见黑黑的剪影，太阳在檐角上化开一团光晕；牌坊题着 "感化天人"—— 大愿感化天人。牌坊下是汉白玉雕花的石桥。桥边一片圆形的池子，水是浑黄的，这便是放生池；池边立着一块巨石，上刻 "九华山天池" 几个大字。远远地，一座白色的莲花雕塑立在树梢后头，像从水里开出来的一朵大花。

再往前，就是弘愿堂。堂是依着山坡建的，屋顶上长着草，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檐下挂着红灯笼，门楣上 "弘愿堂" 三字，端端正正。阶前的树正繁茂，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了满地细小的果儿；有人撑着伞，慢慢从阶上走过。堂里暗暗的，凉凉的。迎面一墙彩塑，衣带飘飘，神情各异；石碑上密密刻着字，讲的是《地藏经》里的故事：婆罗门女卖掉家宅，救母亲出离地狱；光目女一心念佛，也把母亲从苦海里捞了出来。字是新的，故事却是老的。

出了弘愿堂，再往前，才到佛光池边。池水把铜像的倒影平平接住，天上的云、地上的像，都在这一池水里安静地碰了一次面。风来，水面皱一皱，像佛微微动了动眉。

站在池边，忽然想起这座园子的来历。

地藏有大愿："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九华山有位仁德老和尚，也发愿，要造一尊地藏菩萨露天铜像，要立成一座山的样子，立在九华山的门口。造像的路，走得比愿还长。从发愿到开光，整整十八载，他没能等到这一天。发愿的人走了，铜像立了起来，替他默默把愿续了下去。

这尊像，立的是地藏菩萨。可地藏菩萨，又是谁呢？佛经里说，他 "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所以叫地藏；他发的愿是：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而九华山的缘，是从一位渡海而来的新罗王子金乔觉开始的 —— 他在山里一坐几十年，山主闵公问他要多少地，他说：一袈裟足矣。袈裟一展，覆遍了九十九座山峰。园里那片广场，就是照着那件袈裟铺的。九十九岁那年的七月三十，他跏趺示寂；三年后开缸，肉身颜色如生，骨节有声，如撼金锁 —— 僧众认定他是地藏菩萨的示现，尊为 "金地藏"。九华山，从此成了地藏的道场。

原来所谓大愿，不是发在口头的。是一个王子，肯在山里坐几十年；是一个老和尚，肯用十八年立一尊像。愿这东西，原来是一代一代，用命续下来的。

离开佛光池，再往前走，路不是直的，是一道弧，像一座横卧的桥，一层一层，环抱着那尊像；有人沿着弧线慢慢地走，走几步，便停下来，看一看那尊像。我想，它渡的不是人，是人的心。走过这道弧，人便从看景的，成了许愿的。

弧线尽处，是一片开阔的水景。池中央一座石台，围着白色的栏杆，台上立着一朵石雕的莲花，大大的，花瓣一层一层；水把亭、桥、廊都收在怀里，风来，只皱一皱。这叫净土莲花 —— 世界上最大的汉白玉莲花。

再过去，是锡杖广场。广场边立着一排莲花石柱，弯成半圆，柱头开着石莲，人影长长地投在柱身上；远远望去，那尊铜像立在山前，手中的锡杖直指云端 —— 园里的人管这景叫 "锡杖临山"。

广场一侧蹲着一尊青铜瑞兽，毛发鳞甲刻得细细的，像活的；它叫谛听，是地藏菩萨的坐骑 —— 身子朝着佛，头却扭回来，望着身后一座石塔。塔一层一层瘦上去，塔刹尖尖的，像要够着云。塔旁红柱亭子，白栏杆围着一池水，水把塔和亭都接住了，安安静静。

锡杖广场那头，台阶一级一级升上去，石雕的栏杆护着两边。两百三十一级台阶，分作七层，每层三十三级 —— 七层是七级浮屠，三十三暗合三十三天，一步一阶，皆是修行。从台阶下头起，便有人开始拜了：三步一叩，齐声喊着 "南无大愿地藏王菩萨"，满山响彻。

走到像前，铜像才显出它的细来。垂目，嘴角竟含着一丝笑意；杖头一只法轮，太阳底下，轮子像要转起来；左手微微前伸，像在等谁，又像已经等到了。衣褶一层一层，从肩头一直垂到脚下；脚下的莲花座，花瓣也有一人多高。仰头看不见顶，人便小了。

人到了圣山脚下，第一件事不是看景，是许愿。佛脚下，人排着队，队伍缓缓地移，没人催，也没人急；有白发的老太太，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也有年轻的男女。我看见他们合十，看见他们跪下，看见他们把心事说给一尊铜像听 —— 那些话，佛听得见，我听不见。忽然想：人这一辈子，大约总有几句想说又说不出的话，放到佛前，才说得出来。那慌张是真的，诚恳也是真的。离开时回头望，那尊铜像还立在那里，晨光已经升高，它依旧垂目，像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说。

中午回民宿吃素斋。山笋、豆腐、菌菇，都是山上林里、山下田里的东西，清清爽爽，连油都省着用。老板娘说，进山前吃素，心诚。我笑：心诚不诚，饭菜知道 —— 这样的素斋，倒让人想多吃一碗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