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奎山别墅

三畊居士

<p class="ql-block">白露时节,去访奎山别墅。“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这时节,很容易想起那晶莹的白露。杜少陵一句诗,明了故乡的月,然而那露,自然也是故乡的白。露白风清。林林总总的白露诗文,润滋天地文人。我看见的总是少年时家乡的丘山、道边、野草花上的清莹的露水,清泠泠的。很久很久了,我想去访奎山别墅,访敏兄,访大奎山,访摩崖石刻。今天早上,淡阴里忽然落下一阵丝雨,细得犹如蛛丝。雨丝让我有些惘然,然俗语云:侵晨“qinqin”下雨一天晴。这样的一个清秋天,我与生国、海溪一起去访传敏同学,去访奎山别墅。</p> <p class="ql-block">一路车行迂缓,少年时的大奎山记忆萦纡回现。六十年前,老家的田野。到处是稼穑的农人。那时我甫入少年,跟着大人在生产队里干活,耪三垄。生产队一天的时间切割为三段,早晨(家乡叫侵晨qinqin)、上午、下午。早晨起床就上坡干活,两个小时左右,回家吃了早饭接着上坡,一直干到晌午(12点左右)回家吃午饭。下午干到没太阳。吃饭、收工都看太阳。那时农家都没有钟表,太阳当头正冲大奎山头就是晌午。大奎山就是我们乡人们的日晷,就是家乡农民的圭臬。我们那里叫大奎山为大堆(方言念zui)山,大堆山顶峰欹侧,好像歪着头。童谣里说,大堆山,歪歪头。田野里,干活的少年都盼着早一点回家吃饭、休息,大人也如是吧,因之每天都一次次地抬头看太阳,看大堆山,不时有少年的喊声:“太阳冲着大堆山了!”这令我们从小就认识了大堆山,结下一段难泯的情缘。 大堆山在我们村子的东南方,是淄川城南面最高的一座山,远远地雄峙。听老人说,大堆山上挂着一个大铁环,是洪水时代的船环。甚至有人言之凿凿地说是大禹治水时拴船的环子,因为我们村子南面七八里就有一座禹王山,山上还有“禹王圣祠”,然而从没有人看到过铁环。还听说山上有古代的摩崖石刻,少年们都神往的很,虽然那时并不知道什么是摩崖石刻。</p> <p class="ql-block">与大奎山更深的缘,是去大堆山推炭,那是我难以忘怀的少年磨砺。那年代,炭炉子是农人生活里的重要器物,尤其是冬天,做饭、取暖都靠它。生炉火需要的煤炭,全靠男子用小车去推。推小车,是那时农村男子汉的标志。我个子长得早,十四岁就在生产队里推土、推粪,十六岁就赶上了正劳力,开始为家里推炭。第一次去奎山推炭是什么时间记不清了,但有几次印象特别深,那情景还在脑子里。我们村子离奎山三十里路,一般早晨天刚亮就走,晌午以后才能回到家。平常推炭都是两三个人搿伙着一块,途中好有照应。奎山推炭有比别处更苦的地方,那就是奎山煤矿井口在山半腰,上下坡极陡,路窄,路滑,很危险。记得一次是在夏天,酷热。天一亮便从家里走,推着空车,循小路。出二里庄,上张博公路,那时是沙土路。一直向南,过昆仑,转而向东,跨过孝妇河石桥,一路上坡。到得最高处,可以平视山腰的煤矿。望着不很远,可是须走到沟谷底,转而向南过一个村子,似乎叫奎一,村边一条铁道,横过铁道,然后沿着山坡的小道爬到半山,买票,装上炭,一般每车装五百斤,满满两篓子,抓紧下山。下行并不容易,路陡需要刹车,独轮小推车上的刹车叫黏橛,是用两块木板制成的,夹住车轮,吊在车中间,黏橛绳子拴在车把上,推车人两手縉住黏橛鼻子,拉紧绳子以控制车速,如果黏橛不黏,或者中途坏了,就会连车带人滚下山去。推车人小心翼翼的,屈腿蹲住架子,手心身上都是汗。下到山底,过村庄,才放松一会儿,接着就要爬坡。推着五百斤的车子,一路上行,大概有二里长吧!俯下身,用出全副精神劲力,汗水滴滴答答,腾不出手擦汗,一任它流。离坡顶二三十米处,路陡得推不动了,两个人倒替着拉车才能上去。坡叫崖(yai)头,爬到崖头顶,放下车,舒一口气,坐在路边小憩。路北边是山壁,南边是深沟,风特别畅快。这地方常常有卖冰糕的,自行车后座上一个木箱,最吸引人。冰糕二分钱一支,还有三分、五分的。那时热得喘不过气来,又口渴,我一下买了两根冰糕,四分钱,吮一口,乡人叫漱拉,爽。一会就吃完了,不解渴。一连吃了五支,那是我年轻时吃冰糕最奢侈的一次。还是想吃,然而囊中羞涩,只剩下一毛钱了,因为远途推炭,额外奖赏两毛钱的零花,已经花了一半了,只好作罢。休息起来,去昆仑一路下坡,顺势小跑,感觉轻快无比。赶到昆仑,拐上张博路,迎面一家饭店,那是昆仑唯一的饭店。进店,如我的短衣人大多都是来喝水、蹭饺子汤喝的。我羞涩地拿着一毛钱,买了一碗白菜豆腐汤,那时对我对一般的农民都是美味,因为平时根本吃不上菜,拿出自带的煎饼卷子,就着白菜汤,一气吃了仨,汗流肚畅,还有些惬意。出店门,推起炭车,二十多里路不停歇,回家卸下炭。下午还得上坡干活,一下午挣四分工,值三四毛钱。奎山推炭又远又累,为什么偏要去奎山呢?奎山的炭三毛八分钱一百斤,便宜,而别的煤矿多是七八毛钱,使其然也!那时候,天天烧炭,所以得经常去奎山推炭。可从来没能登山看山,只看到煤堆和渣滓堆,因之种下了与奎山的三生石缘。</p> <p class="ql-block">车进了一个村子,闻说是大岭,奎山的东麓。我想起了王右丞的辋川别业,想起他的《山中与裴秀才迪书》,“当待春中,草木蔓发,春山可望,轻鲦出水,白鸥矫翼,露湿青皋,麦陇朝雊”,“非子天姿清妙者,岂可以此不急之务相邀”。进到“奎山别墅”,传敏先给我看一方奇石,欣赏间,他说是从奎山上捡来的,特意留着送我,喜不自胜。他已经给每人备了一根藜杖,我们便向奎山去。车还能走一段,路渐行渐窄。两边是些蓬蓬的灌木蒿草,扫着车门。左转右拐,上下高低,沙土路,石板路,无序却有致。路只有一车宽,如果对面来了车怎么办?可喜者没有,连个人都没有。车子一直“行到水穷处”才停下。</p> <p class="ql-block">拿着那根木杖,击地,拨草,敲石,问路,指天,不单单是根拄棒。西行不远,一处兰若隐在山壁树丛里。大门朝北,锁着。红墙黛瓦,被两扇殆朽的柴门关住。没有寺名,我们也无心觐见,越过它前行。奎山给我们准备了一条不知多少年前的小径,素日没有人走,依稀辨出是旧日的上山道。乱石嵖岈,落叶朽土,灌木散淡地箕踞,野藤随意地纠繆,笼住我们的是一片林野。浓淡的树荫,深浅的光影,偌大的树林空荡荡的,止有四个老翁在蹀躞。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奎山之仙何在?笑谈、辨物之中,我们到了山顶。拨开荆棘藤蒿,敏兄领先站在一处岩石上,指着引我们看。我以为这是山顶,站在上面其喜洋洋,留一帧杖策照。然而最高处还在西边,数十步履岩踩棘,不顾枝藤的牵曳,我们上了奎山颠。这里岩石崚嶒,前凸后抑,左右欹侧,卧踞百态,罅隙中横斜着虬枝、荆棘、灌木枝藤,站在那块高兀前探空临下深的岩石上,秋风啸着扑过来,几乎站不住。南面辽空渺远,上面云龙舒卷,我揽风站在大石上,大家都在寻觅自己的风景。悬崖边,传敏兄不听我的劝阻叫喊,攀着乱岩荆枝自顾向下走,转到了大石岩下面的一块翘檐似的石头上,兴奋地喊道:“找到摩崖石刻了!找到摩崖石刻了!”之前,我数次问敏兄摩崖石刻,他多次山上寻觅,始终没找到。此时他仔细谨慎地拍下石刻,方才慢慢攀上来。摩崖石刻,就在我脚下的这块巨石立面上,只有下去才能看到。倚岩履险,我也贴身悬崖,溜着下去,惕惕厉厉地。近似菱形的白石,如飞檐凌空,这些凸出的岩石里面低,外边高,我跏趺坐在这悬空的三角石头上,浩浩乎冯虚御风,像坐着飞船游向银汉。传敏给我拍下这境像,坐而不道,依旧俗人。生国也来到这石头上,仅仅能容我们两个人站立。我们仔细辨认、摩挲那石上的文字。虽经千年风雨,尚可依稀辨认。阴文,字太一般,“天圣十年九月······”云,有僧发愿要建大寺、石塔等等,大概未果,后世没有见到。也不知何人所书、镌刻,只留一段宋代的光阴至今。把它拍下来,这可算是探骊得珠了。</p> <p class="ql-block">回到巅顶的大石上,坐立谈笑。远眺,俯瞰,各各拍照,我正遗憾不能四人合照时,传敏兄从包里掏出自拍杆,四翁站在高岩端,留下一幅奎山畅笑图。“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四翁山行,见所见,闻所闻。太阳还没有正对大堆山头,我们啸咏而归。2026/9/17</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