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北之奔向达里湖

芳草

芳 草/5747032

7月5日，阳光灿烂的早晨。进入内蒙古的几天，我们摸到一个天气规律，早上阳光明媚，下午电闪雷鸣，一场雨后，晚上慢慢晴好。看着这蓝天白云的好时光，我们早餐后，抓紧时间赶路，今天的目标是赤峰市克什克腾旗达里湖。

今天我们继续走国道，经由锡林郭勒盟的乌拉盖草原。乌拉盖草原被称为“天边草原”，这里地势平坦辽阔，视野尽头仿佛与天空相连，分不清天际线与地平线，给人一种草原延伸到天边的感觉。

‌当地人民用“天似穹庐，笼盖四野”来形容这种壮阔景象。因是电影《狼图腾》的拍摄地，这里拥有野狼谷景区，可近距离接触散养草原狼。路边看到野狼谷的牌子，所以这里有“天边草原 苍狼故里”之称。

忽然，前面的草地出现一面巨大的镜子，蓝天白云倒映其中。我们停车歇息，在这里欣赏这些大大小小的海子。

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草长得密，脚边的草忽然凹下去，便露出一小片亮，是水，静静地躺在草叶的怀抱里，像草原睁开的一只眼睛。

这些水洼不大。大的不过几丈见方，小的有脸盆那么圆。它们不声不响地散落在草原各处，像是谁在绿色的绒毯上随手洒下的一捧碎镜片。没有名字，没有标记，地图上寻不见，牧人也不会特意提起。它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日出日落，云来云往，只与天光和草色为伴。

我们蹲下身，去看最近的一洼水。

水是清的，清得能看见水底细细的泥纹，看见几根草茎斜斜地插在水里，看见一只水蛭正划着细长的腿，在水面上荡开一圈极小的涟漪。水面上浮着几片碎草叶，叶边上镶着淡淡的枯黄。天光落下来，水底便亮着一块浅浅的蓝，像是水洼偷偷藏了一角天空在怀里。

有风吹过时，水面便皱起来，细细的波纹从这边荡到那边，把云的影子揉碎了，又拼起来，又揉碎，那波纹极轻，极缓，若不是盯着看，几乎察觉不到，有种“天光云影共徘徊”的美。偶尔有一只蜻蜓落下来，在水面上点了一点，便又飞走了，只留下一圈慢慢扩大的圆，渐渐地，渐渐地，融进水波的纹理里去，再也寻不见。

正在我们凝神静气看这些海子的时候，耳边传来“嗡～嗡～”的巨大声响，远远的，在天与地的交界线上，一排白色的风车立着，像是谁用剪刀在天边的蓝布上剪出的剪影。起初只是小小的一点，渐渐地近了，才看清它们的模样——三片修长的叶片，慢悠悠地转着，转得那样从容，那样悠然，仿佛时间在它们面前也放慢了脚步。

七月的草原上，风微微吹着，不急不缓。风车便不紧不慢地转，叶片划过空气时，带着一种近乎无声的韵律。

真大啊。仰头望去，白色的塔筒笔直地伸向天空，像是要把天戳出一个洞来。叶片从高处垂下来，边缘是薄薄的弧线，阳光照在上面，反出柔和的光。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草的腥味和花的甜味，叶片便缓缓地转动起来。起先是慢的，后来越转越快，呼呼的风声从叶尖掠过，像是一首低沉而绵长的歌。

远处，还有更多的风车。一排排，一列列，顺着草原的起伏，一直排到天边去。它们有的转得快些，有的转得慢些，有的干脆停着不动。远远望去，像是一群白色的鹤，有的展翅欲飞，有的收翅而立，有的正缓缓地扇动翅膀。天是那样蓝，云朵低低的，风车在这辽阔的天宇间，白得耀眼，白得纯粹，像是用最上等的羊脂玉雕出来的。

我们启动车子，继续前行。车子渐行渐远，风车又慢慢变小，最后变成天边的一排小白点，像是谁在蓝布上扎了几个细密的针脚。但它们转动的声音，却一直留在耳朵里。呜呜的，沉沉的，像草原的呼吸，又像是草原的心跳。

当行至公路和铁路交汇处，我们发现一只巨大的绿毛毛虫向这边蠕动，在我们身边时，却呼啸而过，快得我来不及拍下它的全部身影。

锡林郭勒作为中国四大草原之一、联合国生物圈保护区，被誉为“欧亚大陆样板草原”。我想，当列车飞驰时，窗外的草原如绿色海浪层层推进，每一秒都是壁纸级画面，就能把“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诗意装进眼里，融入心中。

但草原真正的惊喜，藏在脚下那些不起眼的野花里。作为森林草原向典型草原的过渡带，这里孕育了850余种野生植物，堪称一座流动的花园。除了肥美的牧草，漫山遍野的野花才是夏日草原最美的点缀。

芍药，在城市的公园里并不稀罕，但乌拉盖的芍药是野生的——它们生在深谷，饮着露水，开得恣意而孤傲，素有“草原牡丹”之誉。每年六月下旬，芍药谷便成了粉白交织的海洋，素净中透着震人心魄的美。

此外，还有好多耳熟能详的野花。山丹花红得热烈，金莲花黄得璀璨，还有我们熟悉的黄花菜（萱草）。也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细碎野花，星星点点铺满草坡。它们不只为悦人眼目而生，许多都是珍贵的中蒙药材——这片草原，既养眼，亦养人。

其实马牛羊才是草原的主角，在这里，我们邂逅了一群琥珀般的牛群正在悠闲地吃草。初生牛犊们吃饱了草，悠闲地窝在草丛中，伸着脑袋，看着我们这些陌生的闯入者。

大牛群自顾自啃草，长长的尾巴扫来扫去，像根鞭子抽打落在身上的牛虻，偶尔望着草丛中的孩子们。

没有一刻钟，这些吃饱了的牛犊就在草丛里撒开了欢儿，它们时而昂首“哞哞”叫，时而低头用毛茸茸的脑袋去顶撞同伴，尾巴翘得老高，在风里甩成一道欢快的弧线。阳光镀亮了它们油亮的皮毛，远远望去，仿佛一团团跳跃的火焰，点燃了整片草原的寂静。这些活泼的身影点缀在这绿色的画布上，把草原装点的格外迷人，给人心灵带来难以名状的愉悦和放松。

乌拉盖草原是一首写给大地的长诗，马牛羊是最灵动的韵脚，野花则是散落其间的璀璨词藻。这片原生态的净土，以苍茫容纳柔情，以辽阔滋养细腻，不愧是内蒙古最迷人的草原。今天一路走来，它没有辜负我们的千里奔赴。

傍晚的时候，我们到达达里湖附近的南岸民宿，因为之前下雨，天还有些阴沉，也有些许凉意。安排好住宿后，民宿老板问我们去不去湖边看晚霞，如果不去，就吃晚饭。我有些吃惊，开玩笑呢，这么阴沉沉的天会有晚霞。老板却一本正经地说，有百分之八十的概率。我们那颗爱看热闹的心又蠢蠢欲动，眼神相互一碰，要不试试！

雨后的道路有些泥泞，天空又飘起丝丝小雨。我们有伞的撑伞，有雨衣的穿着雨衣，踩着细细的沙草，来到达里湖畔。不光是我们，湖边已经有好多人啦，大家都翘首企盼，祈祷太阳露个脸。给我们一点颜色看。

雨刚停的那一刻，天地间还有一种湿漉漉的、惊魂未定的安静。云层像溃退的军队，正从湖面上方仓皇撤走，留下东一块西一块的残云，灰蒙蒙地挂在天边。空气里全是水的味道——湖水、雨水、草原上被泡透的泥土，混在一起，清冽得有些发苦。然后，就在你低头踩过脚边水洼的时候，光来了。

落日一直藏在云后，躲猫猫般始终看不见它。但可以感觉到它在下降，因为西边那道厚厚的、铅灰色的云墙底部，开始被烧红了，然后那红色开始向上啃噬云层，云底被烧穿，边缘卷曲起来，像被火烤焦的纸。光从裂缝中漏下来，不再是热烈的金色，而是被雨水浸透之后的一种温吞的、稠腻的橘红。它洒在湖面上，湖面便不再是一面银镜，而是一块刚刚从炉火中取出的、正在冷却的铜板，红光从水底泛上来，又在水面碎成千万片晃动的鳞。这不就是“半江瑟瑟半江红”嘛！

正当我们沉醉在满目湖光之中时，有人惊呼“彩虹，快看，彩虹！”我们一回头，啊呀！还是双彩虹，这是一个大大的惊喜呀！我们不但看到晚霞，老天爷还附赠一道彩虹。

彩虹从那边的草原尽头升起，那里有一道低矮的、黑色的丘陵剪影，彩虹的脚就踩在丘陵的后面，被草尖上的水珠折射得微微发颤。弧线高高拱起，升上天空，达里湖的水面此刻是一面刚刚洗过的、巨大的镜子。

这是达里湖雨后最奇异的时刻——东边一道彩虹，安静地悬着，颜色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浓烈，像一座彩色的桥凝固在半空；西边一整片天空却在燃烧，云层被从下往上点燃，金色、橘色、朱红、绛紫，一层一层地翻卷、堆叠、炸裂，像一场无声的火山喷发。两种截然不同的光，一冷一暖，一静一动，一个用水彩细细晕染，一个用油彩狠狠涂抹，却同时出现在同一片天穹上。

世界安静极了。只有湖水还在轻轻拍着岸，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把刚才那场绚烂的、不可思议的光之盛宴，一下一下地，拍进永恒的记忆里。空气凉透了，湿透了，站在这里，觉得我们的肺里、眼睛里、甚至骨头里，都装满了达里湖的水和光。闭上眼，那道彩虹和那片晚霞还在眼前烧着，久久不散。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直到天空全部暗下去，才恋恋不舍离开夜晚的达里湖。返回的路上，望着两边黑黝黝的山峦，期待着明天达里湖畔的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