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东亮兄:</p><p class="ql-block">前两篇吃茶记,你笑说写得过淡了点,像白开水。我回你说,白开水有白开水的好,喝起来没什么负担。你又说,下回来无锡,要带一壶湘西的包谷烧,让我尝尝什么叫烈。我想了想,今日便写一篇烈的——其实也烈不到哪里去,至多是茶浓了些,搁多了几片茶叶子。</p><p class="ql-block">昨夜不知怎的,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泡了一碗浓茶,苦得咧嘴,却觉得痛快。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太平淡了反而不自在,非要找点苦头吃吃,才觉得活着。这就像读你的诗,读得多了,觉得清清爽爽的挺好;可读着读着,又盼着你能骂两句粗话,或者发两句牢骚。你倒好,永远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天塌下来也不过是煮壶茶,写首诗。有时候我甚至想,你这人怕是从来不会生气?</p><p class="ql-block">后来读到你那篇《慢品人生》,里头写:“人生路上,总会有一些磕磕绊绊,但只要你愿意慢下来,就会发现那些磕磕绊绊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这才明白,你不是不会生气,是把气都化在了茶里。一口下去,苦的,闷的,怨的,都咽下去了。再开口,便是清清朗朗的句子。这种人,叫有修养。我这种半夜爬起来喝浓茶的,叫没出息。</p><p class="ql-block">说到茶,我又想起一件事。</p><p class="ql-block">有一年你路过无锡,在我家喝了半日茶。你说我的茶太淡,我说你的茶太浓。争来争去,谁也不服谁。最后你说了一句:“苏东坡说‘人间有味是清欢’,清欢就是淡。可我偏喜欢浓的,浓得像湘西的雾,化不开。”我当时觉得你在犟嘴,现在想想,你说的也有道理。人有人的口味,茶有茶的浓淡,强求不得。你喜欢浓,我喜欢淡,可我们坐在一起喝茶,谁也不嫌谁。这就够了。</p><p class="ql-block">这就叫朋友。</p><p class="ql-block">昨夜的浓茶喝到后来,我忽然想起你写的一首诗。题目忘了,只记得最后两句:</p><p class="ql-block">“莫问茶凉茶暖,且看云去云来。”</p><p class="ql-block">当时读着,觉得不过尔尔。昨夜喝着浓茶,忽然就懂了。茶凉了可以再续,茶暖了也会变凉。云来了会去,去了会来。万事万物都是这样,何必计较那一时的浓淡冷暖?你坐在那里喝茶,云在窗外飘着,这就是好日子。</p><p class="ql-block">我有个毛病,总爱给事情找意义。喝茶要写出文章,写文章要表达道理。你不一样,你说“茶就是茶,喝就是了”。这句话我前两篇里用过,其实是借你的。你听了别笑,我说的真是实话。我认识的人里头,你是最不爱讲大道理的,可你说的每一句话,好像都有道理。</p><p class="ql-block">就像你说“茶烟起处即吾庐”,我琢磨了很久。起初以为是说家在有茶烟的地方,后来觉得不对,应该是有茶烟的地方就是家,再后来觉得也不对,应该是——家不家的,有茶烟就够了。你看,你简简单单一句话,让我想了好几年。这哪里是写诗,分明是下蛊。</p><p class="ql-block">不说了,再说就矫情了。</p><p class="ql-block">今日这壶茶,是特意为你泡的。用的是你送的野茶,泡得浓了些,算是向你靠拢。你若有空,再来无锡坐坐。我带你去惠山喝茶,那里有个茶室,对着二泉,水好。你带你的包谷烧,我带我的紫砂壶。喝醉了就写诗,写不出就睡觉。</p><p class="ql-block">茶凉了,我去续水。</p><p class="ql-block">这篇就写到这里吧。三记了,再写下去,怕你要嫌烦。</p><p class="ql-block">即颂</p><p class="ql-block">茶安</p><p class="ql-block">弟 峰 顿首</p><p class="ql-block">(注:这篇写得散漫,像是信,又像是文章。你若是觉得不好,撕了便是。反正你是读诗的人,不在意这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