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坝上

吃辣椒一刻钟才跳脚挠腮的笨熊

穿越坝上

坝上草原，我又来了。

春天的时候来过，那时节满眼是铺天盖地的绿，草浪一层层地涌向天边，仿佛大地在呼吸。野花像是谁不经意间洒落的星辰，红的、黄的、紫的，密密匝匝地缀在草丛间。牛羊散落其间，低着头，慢悠悠地啃着草，脖颈上的铜铃时不时叮当一声，那声音清亮亮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天边传来。

而今再来，已是秋了。

草原还是那个草原，却换了一身衣裳。绿意尚未褪尽，像是一个人不肯卸下的旧梦，可大片大片的草已经枯黄了，收割机把它们卷成一个个浑圆的草捆，静静地卧在缓坡上。远远望去，像是大地闭着眼睛，在做一个沉甸甸的梦。那些草捆散发着干草特有的香气，混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那是秋天该有的味道——有些萧索，有些富足，像一位卸下盛装的妇人，安静地坐在午后的阳光里。

我们原是为了看花的。想着山上的树叶该红透了罢？可来得终究早了些，叶子不过是微微地黄、微微地红，像少女初初羞红了脸颊，到底还没放开性子美一场。朋友们说：“去玩越野穿越吧。”

于是便去了。

起初是安静的。沿着一条少有人走过的小河沟，车子缓缓地行。河水清浅，水底的卵石圆润如玉，阳光透过水面照下去，卵石上便漾着流动的光。白鹭从水边惊起，翅膀扇动时，在空气里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弧；鹤总是那样从容，迈着长长的腿，在浅水里踱步，姿态优雅得像是在照镜子；更多的是野鸭，扑棱棱地惊起来，又落在不远处的水面上，留下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以为是这样的——看看风景，吹吹风，让秋日的阳光暖暖地照着，像小时候坐在祖父的膝头，听他讲那些永远讲不完的故事。可是慢慢地，我觉得有些不对了。

领队的车突然一拐，一头扎进了树林。

车辙歪歪斜斜的，像是醉汉的脚步。树枝从两边伸过来，刮着玻璃，噼噼啪啪地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拍打。有的枝条粗些，在车门上划出长长短短的痕迹。我这人，平时车漆上哪怕只有一道细细的划痕，也要打蜡、抛光，直到光亮如新才罢休。可此刻，心疼也得忍着，上了贼船，哪还有退路？

这片土地是半沙漠的地貌，表面是一层硬硬的土皮，有些地方被风撕开了口子，露出底下黄黄的沙。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其实已经算不得路了，不过是以前的车留下的模糊的印记。我们开始翻沙丘了。

沙丘的坡度很陡，沙子又厚，里面还藏着不少坑——都是以前的车轮胎空转刨出来的。尽管放了胎气，调了四驱，挂了手动挡加力，油门踩得轰轰响，车子爬到半腰还是像被人拽住了后腿，软绵绵地停下来。退下去，再冲，又退，再冲。如此反复，像人生中某些徒劳的挣扎。

后来在对讲机里听到领队的指令：先冲坡，再左右晃动方向，一脚油门轰到底。

于是屏住呼吸，把方向盘握出了汗。发动机开始沉闷地吼，像是困兽在做最后的搏斗。车子扭扭达达地往上蹭，沙子被车轮抛起来，又从挡风玻璃上滑下去。终于，在一声闷哼之后，车轮爬上了坡顶。

回头望一眼，坡下的车辙歪歪扭扭的，像一道伤疤。可是在那一刻，心里涌上来一种奇异的满足——像是小时候第一次翻过一道高高的墙，虽然把裤子磨破了，膝盖磕出了血，可是墙那边的风景，终究是看见了。

如此反复翻过了几座沙山，一次比一次有了经验。最难的是最后一道沙山，坡陡得几乎要立起来。慢慢轻踩刹车，不敢用力，生怕稍重一点，车子就要翻过去，像一只笨拙的甲虫，仰面朝天。到了坡底，车终于当了一回过山车，刷地滑下去，心也随之猛地提起来，又怦然落回去。像是把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潭，水花溅起来，又落回去，涟漪荡开，好久好久才平复。

最惊心动魄的，是两次穿越河流。

水花溅起来的时候，挡风玻璃上全是水，什么也看不清，只听得车轮碾过水底碎石的声音，咕噜咕噜的，闷闷的。车子在水里颠簸着，摇摆着，像一只笨重的船。阳光穿过两岸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一会儿明，一会儿暗，在车里的人脸上跳着舞。那一刻，恍恍惚惚的，分不清是车在走，还是水在流；是人在车上，还是船在水上。两岸的树缓缓地往后退，退成一片朦胧的绿，退成一幅水墨的画。

后来找了一段河底较平坦的地方，顺流而下。阳光从树隙间漏下来，落在水里，碎成千万片金子。水声潺潺的，像谁在远处弹着古琴，断断续续的，却又连绵不绝。朋友忽然说：“看！”我抬起头，看见一只白鹭正从树梢上飞过，翅膀缓缓地扇着，像是把整个秋天都扇进了风里。

那一刻，心里涌上一种悠然的快意，像是回到童年，一个人坐在河边的草地上，看云。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听着，感受着。风从脸上拂过，带着水的气息，树的清香，还有一点点秋天的凉。

看完风景，又来了一场水中冲刺和漂移。

油门踩到底的时候，车子像箭一样射出去。水花高高地卷起来，像是谁在河面上泼了一瓢碎玉。车在颠簸着飞驰，水花在两边翻滚，远远看去，只看见一团水雾从远处卷过来，走近了才看见车影。那一刻，汽车竟跑出了快艇的感觉。不，比快艇更野，更疯，更有一种不管不顾的快意。朋友在旁边喊：“比好莱坞大片还精彩！”我笑了，心想，是啊，电影里是假的，可这一刻，是真的。

恋恋不舍地出了景区，回头望一眼，草原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车子停在院子里，车身上满是泥点，划痕一道一道的，像一张疲倦的、却带着笑意的脸。我站在车前，心疼是有的，可更多的，是那种久违的、不管不顾的快乐。像是回到少年时代，瞒着父母，翻过学校的围墙，跑到后山上去疯。回家的时候满身是泥，可心里是满的。

选一个不同的季节，我还会来这里。

再来一次这样大叔不宜的刺激。再来一次在沙丘上反复冲坡的执着，再来一次在河里颠簸着飞驰的放肆，再来一次站在坡顶回望时的那一声长叹。

因为有些风景，是要带着心跳去看的。有些快乐，是要带着心疼去换的。而有些时刻，是要用余生去回忆的。

坝上草原，秋了。可在我心里，它永远是那个——春天有花，夏天有草，秋天有叶，冬天有雪。四季轮回，而我，不过是其中一个匆匆的过客。

可就是这样一个过客，在这样一个秋天，把一场穿越，过成了一生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