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中想象光明：读毕飞宇长篇小说《推拿》（上）

秋叶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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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飞宇的长篇小说《推拿》（人民文学版2008年版）写盲人的故事。残疾中，失明恐是最悲催的，因为视觉是人类最重要的感官。大脑接受的外部环境信息中，十有八九都是眼睛看见的。它帮助人感知空间、色彩、距离和潜在危险，在日常生活中依赖度最高。

有眼睛的人，体味、摹写、表现盲人对外部的感知和内心天地，无疑是有隔膜的。作家能写出一部这样的小说，得益于曾在特殊学校任职，与盲人朋友有过密切接触，熟悉他们的生活方式、行为方式、思考方式和情感方式。

小说二十二万多字，获得2011年第八届茅盾文学奖。翻开封面，内勒口上有几句话，不知是否获奖评语：《推拿》对盲人世界的描摹彻底而又生动，有效地发掘并呈现了新的人际。作品彰显了毕飞宇的小说功力，开阔、深邃，从头至尾洋溢着令人沉醉的“体温”。

全书二十一章，除了引言和尾声，皆以书中人物名字或称呼为标题，没有贯串全书的中心故事和突出的主人公，可谓散点透视结构，用以刻划形形色色的盲人群像。相对而言，着墨较多的是王大夫，不仅是首章和末章的标题人物，还可视为盲人精神境界的重要代表。

首先，他技术高超，不管到哪儿，都是这一行里的“大款”，在深圳小费拿得最多，在南京贵宾和回头客最多。其次，性格沉稳，遇事不乱，总有大哥范儿。这一点，老同学兼老板沙复明亦望尘莫及。

美女都红的大拇指被门挤断，沙复明一味陷入痛苦之中，王大夫让他放弃一头热的爱情追求，设想伤者日后的工作安排——专做不太用拇指的足疗，可以继续工作和独立生活。

再次，脾气温和，与人为善，在店里没与任何人发生过冲突。只在最后因都红的不辞而别，发火训斥了热心助人的女友小孔和金嫣。这样一个温良恭俭让的老好人，却在第十六里与人爆发了一场歇斯底里的流血冲突。

他有个弟弟，在独生子女政策下，因他失明来到人间，从小父母溺爱。王大夫十岁离家住盲校，大专毕业，外出打工，赚钱炒股，打算以后成家立业，开店当老板。

弟弟两口子游手好闲，举债赌博，债主到父母家威逼，打电话把他“请”来。念及二老，无奈应承，半月之内还清两万五。钱都套在股市里，想方设法筹措，预支工资，加上积蓄，绑在腰上回到家里。

弟弟没事人一样，也在场，众人等着。他摸到厨房，把钱藏进冰箱，抄起菜刀，喝令弟弟滚开。他脱去上衣，在胸上划一刀，连珠炮似地迸发：我们的钱和你们的钱不一样，你们的是钱，我们的是命。没了钱我得去讨饭，可我要脸。两万五，我要捏多少只脚？三千三百三十只。钱不能给你们，账也不能赖，我就给你们血。又来一下，我就这么一点私房钱。血流到了脚上，他把刀架在脖子上，够了没？

吓跑对方后，他想不明白，怎会这样？本想还钱，结果像个流氓一样行事，痛骂自己是地痞、人渣，再也不是一个体面人了。“体面”，这是他从小到大的自我要求，以此报答父母。现在他为钱撒泼了，一再对父母说“对不起”。

二老不明白他为什么道歉：老大，我们对不起你，不该生下老二这个畜生。从医院回来，弟弟躺在沙发上啃苹果。绑好冷冰冰的钞票下楼时，家里吵起来，弟弟吼叫：“你们为什么不让我瞎？我要是个瞎子，就能自食其力了”。

南京的推拿中心招牌上，挂着两个人的姓和名，“沙宗琪”。还有一个老板是张宗琪。做饭的金大姐是他找来的熟人，因为照顾关系，在每个饭盒里分羊肉时多少悬殊，吵闹一番，差点散伙。而他却不想开除金大姐，他怕中毒，这是由来已久的心病。

五岁父母离异，父亲再娶，生了妹妹，后母虐待小瞎子，吓唬他不许告状，否则毒死。于是成了天长地久的忧惧，吃喝总在他人动嘴后才敢张口，与女友接吻本能地抵触，因此分手，他倒觉得解脱了。

对残疾儿童来说，原生家庭的轻视和虐待固然是精神创伤，过度的怜惜保护同样构成不可承受之重。小孔两岁失明，父亲成了酒鬼，喝醉就扒她的眼皮，吼着睁眼看，打孩子。次日醒来看到女儿身上的伤，哭天抢地痛苦流涕。闹到要离婚的份上，保证戒酒，跑去结扎，死心塌地守着盲女。

长大后，小孔懂得了这份父爱的沉重，“强烈、极端、畸形、病态，充满牺牲精神和令人动容的悲剧性”。为了这份爱，她必须自强不息。而对酒气的恐惧，则是一生中的烙铁，一股焦糊味儿。

除了父母难以平和接受和面对残疾儿，来自社会的种种压力更大。沙复明天资聪颖，是“读书的好料子”，自视甚高。他不仅学中医推拿，还到医学院学习解剖。他不像王大夫，重视身体锻炼，为日后准备臂力指力。他不满足于只是个手艺人，自学英语日语，可与外宾简单交流，为小费讨价还价。

他不要命地疯狂工作，“没日没夜地做”。不是冲着耳提面命的自食其力，为了原始积累。“自食其力，这是一个多么荒谬、多么傲慢、多么自以为是的说法“，健全人对残疾人如是说。就好像残疾人才需要、且只要自食其力就行了，就很了不起了。他要活出个样儿来，给有眼睛的人看看。

成年累月的忘我投入、废寝忘食，他得了严重的胃病，书中屡次描写疼痛难捱。小说尾声，在大家聚餐的夜宴上，他终于倒下，大出血。能否得救，没有交待，留下悬念。想想也是，正常人若想成功，尚要眼观六路相机行事，凑着天时地利，一个盲人谈何容易，只怕拼上性命，也是水月镜花。

还有一种伤害，是普遍的社会现象，人们大多未曾意识到。正常人对残疾人往往居高临下同情怜悯，表现大爱无疆的感人场面。都红小学五年纪时，被老师发现出众的音乐天赋，她想唱歌，老师让弹钢琴，有难度才能体现特殊教育的神奇。

于是，她学钢琴，“给自己找麻烦”，三年达到八级水平。初二，她在向残疾人“献爱心”的大型慈善晚会上演奏马赫的三部创意曲。第一次登台，紧张，弹砸了，连平时的一半都不及，台下却响起经久不息的热烈掌声。主持人夸得天花乱坠，完美无缺。

她知道了，她能把钢琴弹出声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盲人来到这个世界只为一件事，“供健全人宽容，供健全人同情”。都红想哭，主持人问不出个所以然，自说自话，说她的演奏是报答“全社会的关爱”。

都红不停地腹诽：为什么是报答？她欠谁的了？还是全社会。血往脸上涌，“她来到这里与音乐无关，是为了烘托别人的爱，是为了还债”。这一切都让她恶心。她再不摸琴，演奏一次巴赫，居然惹了一身的债。老师追问，她决绝而刻毒地说：你教我二胡吧，哪天到街上卖唱，带起来方便。

这个人物的心理让我颇为吃惊，残疾人如此自尊和敏感！他们受不得健全人滥发同情，不管出于表演还是发自善意。从家庭到社会的歧视偏见，扭曲了他们的心理感受，要争气，要自立，不能成为他人和社会的负担。残疾只是某个器官或功能的缺失，决不能因残而废。残疾不等于残废。

可以说，沙复明的努力执着不乏赌气，自强不息玩命拼博。王大夫洁身自好得不分场合对手，走投无路豁出去一回，却自惭不已，二老无法理解这样的自律。都红多少有些偏激，放大了社会慈善活动的虚假和伤害，宁可放弃专长和爱好。她甚至不能接受盲人的热心帮助，手指断后，大家凑份子表示心意，她干脆一走了之。

值得一提的是，小说中王大夫自觉不自觉地把盲人和正常人对立起来。打电话求职，沙复明有些拿捏，他心里嘀咕：“这小子说话办事的方式越来越像一个有眼睛的人了。出息了。”斥责小孔和金嫣的好心办坏事：“亏你还是一个瞎子，你还配不配做一个瞎子！”也就是说，在他心里，像明眼人一样精于算计和施舍同情，如同堕落，有愧于这双盲眼。（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