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巷追昔［24］

坐北朝南

——《百思其解》第二辑 · 聚散之惑

［总题记］

　　百思不解是迷茫，

　　百思其解是成长。

　　所有盘旋心底的困惑，

　　终会在烟火人间的行旅里，

一一释然、一一安放。

——来自黄土高坡上的遇见

献给所有认真生活的人

人情往复·自有归途

［辑前语］

　　人生大半心结，皆源于聚散离合。相逢猝不及防，离别悄无声息，故人渐行渐远，缘分来去无常。我们曾为离别伤感，为疏远困惑，为无缘遗憾，百思不得其解。待阅尽人情冷暖，看透缘分聚散，方才知晓：相逢是恩赐，别离是常态，万般聚散，皆有天意。

　　黄土高坡的人最懂离别。塬上男人年轻时大多要出门打工，正月走，腊月回，一走就是一整年。女人站在硷畔上送，一直送到看不见人影了，还在那儿站着。聚散之间，隔着的是实实在在的一年三百多天。可他们从不哭天抢地，只是说一句——“走咧，过年回来。”把天大的离别，说成一桩寻常事。《庄子·大宗师》里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两条鱼在干涸的车辙里用唾沫互相湿润，看似深情，却不及各自游入大江大湖。聚散二字，最深的道理，或许正在于此——不执于相守，方能各自从容。

［题记］　　

　　美好之所以珍贵，

　　正因为它留不住。

　　那条青石巷子，又在梦里了。梦里的巷子还是几十年前的模样——两边的墙是土夯的，墙根底下青苔一绺一绺的，踩上去滑溜溜的。巷子窄，两个人对面走要侧着身才能过去。一进去就听不见外面的风声了，只有自己的脚步在青石板上沓沓地响，一声接一声的，像在跟谁说话。

　　醒来的时候，天还黑着。我躺着想了一会儿，那巷子还在不在呢。应该有十几年没回去看过了。后来回了一趟老村，弯弯绕绕地找到了那条巷子——墙还在，可已经不是记忆中的样子了。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头的土坯，石缝里长出了蒿草，密密的，把巷子占去了小半边。青石板上那些磨出来的印子还在，一道一道的，深浅不一，可上头落了厚厚一层灰，怕是好久没人走过了。

　　我站在巷口，没有走进去。不是怕脏了鞋，是怕走进去了，站在那儿，风一吹，身边该站着的人一个都不在。从前这条巷子里挤满了人，小孩跑来跑去的，大人端了饭碗蹲在墙根吃，婆姨们坐在门槛上说笑。那时候觉得吵闹，如今想听一句都听不见了。桓温北伐的时候路过一个地方，看见自己年轻时栽的柳树已经长到十围那么粗了，拄着枝条落泪说：“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树都长这么大了，人怎么不老呢。我站在这巷口，心里忽然就懂了那句话。

　　美好是留不住的。那些一起走过巷子的人，有的搬去了镇里，有的去了外省，有的已经不在了。巷子还在，可那些脚步声没了，那些说笑声没了，那些热热闹闹的日子也跟风一样，吹过去就再也吹不回来了。我蹲在巷口，用手摸了摸地上的青石板，凉凉的，掌心贴着它，好像还能感觉到当年那些脚步留下来的余温，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自己骗自己的。

　　站起身要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巷子窄窄的，墙皮剥剥落落的，蒿草在风里一摇一摇。它老了，我也老了。可我心里知道，那些在这里走过的人、笑过的话、留下过的暖意，已经存进我骨头里了，带不走的。这就够了。美好之所以珍贵，正因为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