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了秋

沽上闲人

我看见了秋

早饭后，趁着天光柔和，我习惯到附近的公园走一走。北方的秋，总是来得悄无声息，不声不响，等你察觉的时候，才恍然惊觉，它已经漫过了草地与林间。

脚下红蓝相间的慢行步道，一路向前延伸，消失在绿树的尽头。道旁的悬铃木，叶片还大半是浓绿，风掠过之后，便有几片泛黄的叶子悠悠旋落，静静铺在路面。往日热闹的草木，不知不觉间，悄悄换了模样。路边的草丛间，牵牛花还在兀自开着，紫粉色的喇叭花攀在老树干上，花瓣饱满鲜亮，仿佛执意守着盛夏最后的余温。可细看藤蔓的底端，已经泛出枯色，花开得再热烈，也拦不住季节流转的脚步。

再往深处走，那片芦苇丛最是惹眼。盛夏时满眼苍翠的苇叶，如今穗子已经转为浅褐，蓬松垂落，一丛丛立在水边。风一吹，苇穗轻轻摇晃，沙沙作响，没有盛夏蓬勃的喧嚣，多了几分沉静。不远处的海棠树，枝叶间挂满小小的果子，青红相间，藏在绿叶之间。果子熟了大半，叶片却悄悄染上斑驳，有的叶缘开始发黄，一半盛绿，一半秋红，新旧色彩交织在一起。

清晨的草叶上，还凝着薄薄寒露。蹲下身去看，细碎的露水沾在草尖，亮晶晶的。不少草已经褪去盛夏的浓碧，泛出淡淡的黄。不是一夜之间的枯黄，是一点点、慢慢褪出来的颜色。就像日子，悄悄流逝，平日里埋头忙碌，不曾细察，偶然抬眼，才发现时序已经走远。

站在步道上慢慢往前走，空气清爽，不燥不闷，没有盛夏的闷热，也还没有深冬的凛冽。这样舒服的天气，本该让人舒心，可望着眼前这一切，心头忽然轻轻一沉。原来秋天，就这样一步一步，慢慢走到身边来了。

一阵风掠过树梢，几片黄叶轻轻飘下来。望着这零落的黄叶，忽然想起年轻的时候，抬手拢一拢满头茂密乌黑的头发，那样丰盈饱满。直到某一日，随手这么一拢，指尖忽然触到几根刺眼的白发。那一刻心头猛地一顿，猝不及防，才惊觉岁月已经悄悄在身上留下痕迹。眼前飘落的黄叶，和当年骤然发现白发的那一瞬间，心境竟是如此相像。满目草木依旧葱茏，可衰败的痕迹已经悄悄藏在其间，不仔细看便不会察觉，一旦看见，便再也无法忽略。

四季更迭，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春日抽芽，夏日繁茂，到了这时，草木便开始收敛生机。牵牛花依旧绽放，海棠果实累累，芦苇结了穗，可所有的生机，都在慢慢走向沉淀。花开有尽，草木有衰，世间万物，都按着自己的节奏，缓缓老去。

平日里伏案作画，沉浸笔墨之间，日子一页页翻过，很少留心窗外时节变化。总觉得夏天还没有走远，转眼，寒露已生，落叶初飘。看着这一草一木，心里生出许多感慨。草木一岁一枯荣，年年往复，落了叶，来年还能再发新芽。可人的时光，走过便不再回头。

可细想，秋也不全是伤感。春是萌发，夏是盛放，秋便是沉淀与收获。海棠结出果实，芦苇蓄好种子，所有草木经过一整个夏天的生长，在秋天积攒力量。凋零不是结束，是生命另一种模样。就像作画，浓墨重彩之后，需要留白与沉静。

风又轻轻吹过来，又一片梧桐叶缓缓飘落。我继续沿着步道缓步前行。我看见了秋，看见了藏在浓绿之下的凋零，也看见了繁华过后的从容。不必怅然，好好感受这清润的风，看眼前草木的秋姿。把这眼前的秋景，收在眼里，藏进心底，待铺纸研墨之时，便可将这北方秋日独有的沉静与清旷，落于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