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的院门(刘亮程散文NO.9)

欣然一周

<p class="ql-block">刘亮程的散文《风中的院门》收录于其散文集《一个人的村庄》。在不同版本中,这篇散文有时以 《我挡住了什么》 为题,有时以 《风中的院门》 作为开篇章节,内容略有交错。以下综合了常见版本,为你提供完整文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风中的院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知道哪个路口停着牛车,哪片洼地的草一直没有人割。黄昏时夕阳一拃一拃移过村子。我知道夕阳在哪堵墙上照的时间最长,多少个下午,我在村外的田野上,看着夕阳很快地滑过一排排平整的高矮土墙,停留在那堵裂着一条斜缝、泥皮脱落的高大土墙上。我同样知道那个靠墙根晒太阳的老人她弥留世间的漫长时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她是我奶奶。天黑前她总在那个墙根等我,她担心我走丢了,认不得黑路。可我早就知道天从哪片地里开始黑起,夜晚哪颗星星下面稍亮一些,天黑过后最黑的那一片就是村子。再晚我也能回到家里。我知道那扇院门虚掩着,刮风时院门一开一合,我站在门外,等风把门刮开。我一进去,风又很快把院门关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又刮起了风,天空什么都没有。这片大地早已经被风搜刮干净,只剩下土。那些残墙上的土,一点一点地被风抠下来,刮走,让我看着心疼。我知道我无法阻止——许多年前我把房后面的一棵榆树移到屋前面,把纷涌向西的一群羊迎头拦住,赶向东边河湾的草滩时,我以为我能改变许多东西,能阻挡住那些事物的流散与消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确实曾经阻挡住了什么。至少,我止住了我的心,让它永留在这个村庄里。我止住了我日渐淡忘的记忆——我自己不能留住的,我扔在风里。这个世界无法留存的,我存放在心中。我不管别的。我的心中只存放一个村庄,完完整整,那些牲畜、人、草木、阳光、雨水和脚印,连夕阳下弥漫的尘土都一粒不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走过院子,站在以前院门的豁口处时,吹到身上的风突然猛烈了,风扯我的衣服,往后扭我的头,发着狂要把我推开——许多年前的那些深夜里,风就是这样在推刮那两扇院门。它们支撑不住了,便猛地敞开,风呼啸着灌进院子,踢翻地上的筐,扯走绳子上的衣服,一把一把撕垛上的干草往天上扔……院门拼命扇动,啪啪直响,像个吓傻的人乱挥着双手大声喊叫:“风进院子啦!风进院子啦!”我们在梦中迷迷糊糊听到喊声。“院子里有响动。”三弟拿脚蹬醒我。我推醒大哥。大哥压低嗓子喊父亲。母亲醒来了,正摸火柴点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多少年后我知道那扇风中的院门承受了什么。现在,几乎所有的院子不复存在,院门消失。村庄大敞在旷野。只有不多的一些旧土墙仍在阻挡和挽留着什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想再看一眼这个村子。我真的该离开了。村里已经没有我的事情。他们一车一车往家里收东西,拉过去一车苞谷棒子,拉过去一车草,再拉过去一车苞谷秆。我站在路边上,闲甩着手。他们见了我总要拉一把牛缰绳,停下来跟我说几句闲话。有时牛不愿意停,一甩头,走过去几丈远才慢腾腾停下。“到房子里去嘛。”他们对我喊。“不了。我没事。快忙你的吧。”我说。“也没啥忙的。就一点点粮食。”他们说着,车又开始走动了。我让他们的收获迟缓了一会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轻脚慢踏地走过村庄走向那片田地时,还是惊动了他们。他们停住摘棉花的手、掰苞谷的手、割草平埂子的手,目光迟疑地望着我——秋天在这一刻慢了下来,像一辆车缓缓停住,其它地方的秋天如期运行,为同样一点点粮食,那里的人们忙个不停。只有在黄沙梁,这车装得满满的玉米棒子会晚几步走进院子。那几朵雪白的棉花在人手边多开放了一会儿。剩在地里的半车棒子会多等一阵子,或许会留在地里过夜。我一个人站在路边,就让一个村庄的秋收稍稍推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时候,许许多多的树木站在村里村外,许许多多的墙和门,许许多多的人和牲畜,它们延迟了什么,让早该发生的那些事情,迟迟没有发生。每一场风后,看那些偎在墙根院角没有刮跑的土、草叶、布条、虫子和鸡,我就知道村庄留住的比这更多。而我,只留住了一个村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