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牛家新传》</b></p><p class="ql-block"><b>第三十八章·喑影沈半城</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牛河秀接到温州总厂的电话时,是凌晨四点十七分。</p><p class="ql-block">电话那头是值班保安,声音慌得发颤:“牛总,不好了!车间着火了!消防队刚到,火势很大,正在控制——”</p><p class="ql-block">牛河秀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声音却出奇地平静:“人有没有事?”</p><p class="ql-block">“人没事!夜班工人全部撤出来了,但…但仓库那边烧了一半,库存的成品鞋和备料恐怕保不住了。”</p><p class="ql-block">牛河秀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我马上回来。”</p><p class="ql-block">挂断电话,她站在漆黑的房间里,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温州总厂的生产车间和仓库是分开的,车间有严格的防火规范,仓库更是配备了自动喷淋系统。正常情况下,不可能在短短几分钟内烧掉半个仓库。</p><p class="ql-block">除非有人动了喷淋系统。</p><p class="ql-block">她没有时间去验证这个猜测。她迅速穿好衣服,拉开房门,正好撞上迎面跑来的建军。建军显然也是被电话吵醒的,外套扣子都扣错了位:“我听见说温州那边出事了?”</p><p class="ql-block">“仓库起火,烧了一半库存。”牛河秀的声音简短而急促,“我必须立刻赶回温州。这边的事你先顶着,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我。”</p><p class="ql-block">建军拦住她:“你一个人回去?现在天还没亮,路上不安全。我让二蛋开车送你去新郑机场,你飞温州。”</p><p class="ql-block">牛河秀看了他一眼:“好。”</p><p class="ql-block">十五分钟后,二蛋开着那辆皮卡车,载着牛河秀消失在村道的尽头。建军站在村口,看着皮卡车的尾灯越来越远,最后被夜色吞没。晨风从南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他打了个寒颤。</p><p class="ql-block">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场火,不是意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温州火灾的消息,在当天上午就传遍了牛家村。</p><p class="ql-block">最先得到消息的是二丫。她在县城进货的时候,刷到了温州本地新闻的头条:“温州知名鞋企踏牛鞋业仓库深夜起火,损失惨重,起火原因正在调查中。”</p><p class="ql-block">二丫扔下手里的采购清单,直接拨了建军的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紧张得多:“建军,你看新闻了没有?踏牛的仓库烧了!”</p><p class="ql-block">建军的声音很低:“我知道了。牛河秀已经在回温州的路上。”</p><p class="ql-block">二丫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你觉得……是巧合吗?”</p><p class="ql-block">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不是巧合,是有人纵火。”</p><p class="ql-block">二丫没有追问。她挂了电话,站在县城批发市场的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车辆,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寒意。郑宏远前脚刚走,踏牛的仓库后脚就着了。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巧的事。</p><p class="ql-block">她掏出手机,又拨了一个号码,这次是打给牛兴旺的。</p><p class="ql-block">牛兴旺接到电话的时候,正站在分厂工地上。他听完二丫的话,沉默了很久,然后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你先回来,路上注意安全。”</p><p class="ql-block">他挂了电话,站在工地中央,看着四周正在浇筑的地基和堆放的建材。打桩机还在轰鸣,工人们还在忙碌,一切都显得正常而有序。但他心里清楚,水面之下,暗流已经开始翻涌了。</p><p class="ql-block">他转身走向皮城办公室,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当天下午,牛河秀抵达温州。</p><p class="ql-block">她没有直接去工厂,而是先去了辖区派出所,做了笔录。然后她去了医院——三名工人在撤离过程中吸入少量烟雾,正在留院观察。她挨个病房走了一遍,确认每个人都平安无事之后,才驱车赶往工厂。</p><p class="ql-block">厂区门口围了不少记者,看见她的车靠近,蜂拥而上。牛河秀没有停车,也没有摇下车窗。她让司机直接开进厂区,铁门在车后缓缓关闭,把记者们的镜头和话筒隔绝在外。</p><p class="ql-block">她走下车的第一个动作,是蹲在被烧毁的仓库废墟前面,捡起一块烧焦的皮料残片,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皮料烧得只剩巴掌大小,边缘炭化严重,原本的颜色已经辨认不出了。但她认得这块皮料,那是牛家村送来的第一批调试料,她亲手在边角上写过批注。</p><p class="ql-block">她把那块焦黑的皮料残片装进密封袋里,交给身边的助理:“保存好。以后用得着。”</p><p class="ql-block">然后她走进临时腾出来的会议室,召开了管理层紧急会议。会议持续了三个小时,做出的决定只有一条:全力抢修,力争在两周内恢复部分产能。同时,对所有在职员工进行一次全面的背景复核,尤其是近半年入职的、以及近期行为异常的老员工。</p><p class="ql-block">会议结束后,她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打开了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建军在一个小时前发来的:“温州那边情况怎么样?需要我做什么?”</p><p class="ql-block">牛河秀看完消息,没有立刻回复。她放下手机,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那是她离开牛家村之前,让法务连夜起草的一份补充协议。</p><p class="ql-block">她翻开最后一页,在最下方的签字栏里,签上了自己的名字。</p><p class="ql-block">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建军回了一条消息:“温州的事我能处理。你帮我盯紧一个人,你们村那个新来的技术员,姓张的。查一下他到这之前的履历。”</p><p class="ql-block">发完这条消息,她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p><p class="ql-block">黑暗中,她的大脑一刻也没有停止运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建军收到牛河秀的消息之后,立刻行动起来。</p><p class="ql-block">姓张的技术员,全名张伟,是半个月前通过招聘来到牛家村的。简历上写着之前在河南一家皮革厂做了五年技术员,因为工厂倒闭才另寻出路。面试的时候表现不错,对鞣制工艺的理解也很到位,牛兴旺亲自拍板录用的。</p><p class="ql-block">建军找到二丫,让她以整理人事档案的名义,调出了张伟的全部入职资料。资料看起来很齐全,身份证复印件、学历证书、工作证明、离职证明,一应俱全。</p><p class="ql-block">但二丫在翻看这些资料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p><p class="ql-block">“建军,你看这个。”二丫把张伟的身份证复印件和离职证明并排放着,“身份证上的住址是河南周口,但离职证明上盖的公章,是一家注册地在郑州的皮革厂。”</p><p class="ql-block">建军说:“郑州的厂招周口店的人,不是很正常吗?”</p><p class="ql-block">“正常。”二丫说,“但不正常的是,我查了一下这家皮革厂的工商信息,你猜它的股东是谁?”</p><p class="ql-block">建军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谁?”</p><p class="ql-block">“中原皮业。”二丫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中原皮业持有这家皮革厂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虽然不是全资控股,但这个持股比例,足够让它在这家厂里有很大的话语权。”</p><p class="ql-block">建军站在档案室门口,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头顶。</p><p class="ql-block">张伟是中原皮业的人。他在牛家村工作了半个月,每天都在车间里进出,熟悉每一道工序,接触每一批皮料。他甚至有权限进入正在建设的分厂工地。</p><p class="ql-block">这半个月里,他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传出去了什么?</p><p class="ql-block">建军不敢往下想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当天晚上,建军没有惊动张伟,而是先把这件事报告给了牛兴旺。</p><p class="ql-block">牛兴旺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坐在皮城二楼的办公室里,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缓慢而沉重。</p><p class="ql-block">“半个月了。”他终于开口,“他在咱们这儿待了半个月,该看的都看了,该摸的都摸了。现在就算把他辞退,消息也已经泄露出去了。”</p><p class="ql-block">建军急了:“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至少得让他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他了!”</p><p class="ql-block">牛兴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后呢?你把他撵走,他回郑州复命。郑宏远就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他的棋子,他就会换一种我们不知道的方式来对付我们。与其这样,不如——”</p><p class="ql-block">他停顿了一下。</p><p class="ql-block">“不如让他继续待着。”</p><p class="ql-block">建军愣住了:“继续待着?让他继续偷咱们的信息?”</p><p class="ql-block">“对。”牛兴旺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让他偷。但我们要让他偷到的,是我们想让他偷到的东西。”</p><p class="ql-block">建军的脑子飞速转了一下,忽然明白了牛兴旺的意思:“你是说……给他假信息?”</p><p class="ql-block">牛兴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明天开始,车间里所有跟踏牛分厂有关的技术资料,全部锁进档案柜。新到的进口助剂,包装箱上的标签全部撕掉。至于张伟能看到的东西——”</p><p class="ql-block">他把茶杯放下,目光里闪过一丝建军从未见过的锋芒:“让他看到我们想让他看到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牛河秀从温州发来了一条加密消息。</p><p class="ql-block">消息的内容很短,只有三行字:</p><p class="ql-block">“仓库起火原因初步查明:喷淋系统的阀门被人为关闭。监控录像显示,事发前四十分钟,有人进入过控制室。我已报警,警方已立案侦查。”</p><p class="ql-block">“另外,我查到中原皮业背后的实际控制人,不姓郑。姓沈。沈国良。广州人,名下有三家贸易公司和两家皮具厂,在广州皮革圈子里绰号‘沈半城’。”</p><p class="ql-block">“沈国良和郑宏远的关系:郑宏远是沈国良的女婿。”</p><p class="ql-block">建军看完这三条消息,手心开始出汗。</p><p class="ql-block">他之前一直以为郑宏远就是幕后的大鱼,没想到郑宏远也只是摆在台面上的棋子。真正的操盘手,是那个从未露面的“沈半城”。</p><p class="ql-block">他立刻把这条消息转发给了牛兴旺。</p><p class="ql-block">牛兴旺看完之后,只回了四个字:“知道了。沉住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当天下午,分厂工地上发生了一起意外。</p><p class="ql-block">一台正在吊装钢结构屋架的起重机,在起吊过程中钢丝绳突然断裂,将近一吨重的钢梁从半空中坠落,砸在刚刚浇筑好的地基上,把混凝土表面砸出一个深深的凹坑。</p><p class="ql-block">所幸当时下方没有工人,没有人受伤。</p><p class="ql-block">但所有人都被吓出了一身冷汗。</p><p class="ql-block">建军赶到现场的时候,工人们已经停工了,三三两两地围在事故区域周围议论纷纷。起重机的操作手一脸煞白,蹲在驾驶室旁边,嘴里反复念叨着:“我检查过的……我明明检查过的……”</p><p class="ql-block">建军蹲下来,查看了断裂的钢丝绳。断口处有明显的磨损痕迹,不像是全新的断裂面。他抬头看了一眼起重机,这台设备是五天前才从县城租赁公司租来的,按理说不应该出现这种程度的钢丝绳磨损。</p><p class="ql-block">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二蛋说了一句话:“把这段钢丝绳收好,别让人动。”</p><p class="ql-block">二蛋点了点头,找来一个编织袋,把断裂的钢丝绳装了进去。</p><p class="ql-block">建军站在砸坏的地基前面,看着那道深深的凹坑,心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这台起重机是五天前租来的,五天前,正好是郑宏远第二次来牛家村的日子。</p><p class="ql-block">他不相信巧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当天晚上,建军坐在车间门口,手里拿着那段断裂的钢丝绳,借着灯光反复查看。断口处的磨损痕迹不均匀,有几根钢丝的断口是齐整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切割过。</p><p class="ql-block">他放下钢丝绳,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p><p class="ql-block">电话接通之后,他说了一句:“帮我查一个人。广州的,叫沈国良,绰号‘沈半城’。我要知道他跟中原皮业之间所有的关联。”</p><p class="ql-block">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回答:“沈半城?你怎么惹上他了?”</p><p class="ql-block">建军的心一沉:“你认识他?”</p><p class="ql-block">“谈不上认识。但做皮货生意的人,没有不知道沈半城的。他在广州皮料市场里占了将近一半的份额,手段狠,路子野。几年前有过传闻,说他为了抢一个四川牧场的供应权,让人在那个牧场的饲料里动了手脚,导致一批牛集体中毒。虽然没有证据直接指向他,但所有人都知道是他干的。”</p><p class="ql-block">建军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p><p class="ql-block">“那他跟郑宏远呢?”</p><p class="ql-block">“郑宏远是他女婿。郑宏远在中原皮业当总经理,说白了就是沈半城在河南的代理人。你如果跟郑宏远对上了,就等于跟沈半城对上了。”</p><p class="ql-block">建军挂断电话之后,在车间门口坐了很长时间。</p><p class="ql-block">月亮从南河方向升起来,把打谷场照成一片惨白。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鞋,鞋面上沾了工地上的水泥灰,但皮面依然泛着温润的光泽。</p><p class="ql-block">他忽然想起牛河秀说过的那句话,“这鞋是有根的。”</p><p class="ql-block">他的根在牛家村。沈半城的根在广州。两根藤缠到了同一棵树上,注定有一根要被连根拔起。</p><p class="ql-block">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进车间,拿起那把裁皮刀,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了起来。刀刃在石头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p><p class="ql-block">远处,南河的水在月光下静静地流着。</p><p class="ql-block">水面之下,暗流正在加速涌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