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文品读赏析1329：元  耶律楚材 过阴山和人韵

邹红兵

过阴山和人韵

元 耶律楚材

阴山千里横东西，秋声浩浩鸣秋溪。

猿猱鸿鹄不能过，天兵百万驰霜蹄。

万顷松风落松子，郁郁苍苍映流水。

六丁何事夸神威，天台罗浮移到此。

云霞掩翳山重重，峰峦突兀何雄雄。

古来天险阻西域，人烟不与中原通。

细路萦纡斜复直，山角摩天不盈尺。

溪风萧萧溪水寒，花落空山人影寂。

四十八桥横雁行，胜游奇观真非常。

临高俯视千万仞，令人凛凛生恐惶。

百里镜湖山顶上，旦暮云烟浮气象。

山南山北多幽绝，几派飞泉练千丈。

大河西注波无穷，千溪万壑皆会同。

君成绮语壮奇诞，造物缩手神无功。

山高四更才吐月，八月山峰半埋雪。

遥思山外屯边兵，西风冷彻征衣铁。

译文

阴山绵延千里，横亘东西，浩荡秋声在山间溪涧间回荡。

就算是善攀的猿猴、善飞的鸿鹄也难以逾越，百万雄师却踏着带霜的马蹄疾驰而过。

万顷松林长风拂过，松子簌簌飘落，苍翠林木映照潺潺流水。

难道是天神六丁夸耀神威，把天台、罗浮那样的名山搬到了这里？

云霞缭绕，层峦叠嶂，高耸的山峰何等雄峻！

自古以来这里就是阻隔西域的天险，人烟稀少，难与中原相通。

曲折小路蜿蜒倾斜，山崖尖峰几乎触到苍天，近在咫尺。

溪风凄冷，溪水寒凉，空山落花，四下寂静，不见人影。

四十八座桥梁如雁阵排列，这般奇景真是世间罕见。

登高俯瞰千丈深谷，不由得心中凛然，生出敬畏惶恐。

山顶之上有百里大湖如明镜，朝暮之间云烟翻涌，气象万千。

山南山北多幽深奇绝之境，数道飞瀑如白练垂落千丈。

大河向西奔涌奔流不息，千溪万壑都在此汇聚合流。

您写下华美的诗句赞叹这奇绝景象，连造物主都仿佛为之敛手，神灵也难逞神功。

山势太高，四更时分月亮才缓缓升起，八月里山峰已有大半被积雪覆盖。

遥想山外驻守的将士，凛冽西风早已穿透冰冷如铁的征衣。

注释

1. 阴山：即今内蒙古中部的阴山山脉，古代是中原通往漠北、西域的重要屏障。

2. 浩浩：浩大、浩荡，这里形容秋声连绵壮阔。

3. 猿猱（yuán náo）：猿类，善于攀援登高。

4. 鸿鹄（hóng hú）：天鹅，善高飞，代指极能飞的大鸟。

5. 天兵：这里指蒙古大军（诗人当时随成吉思汗西征，以此称官军）。

6. 霜蹄：踏过寒霜的马蹄，既点明秋寒，也写出兵马疾驰的雄健。

7. 郁郁苍苍：形容松林繁茂青翠、浓绿幽深。

8. 六丁：道教传说中的天神，主掌神力，常用来代指神力。

9. 天台、罗浮：天台山（浙江）、罗浮山（广东），都是自古闻名的名山胜境。

10. 掩翳（yǎn yì）：遮蔽、笼罩。

11. 突兀（tū wù）：山峰高耸、峻拔突出的样子。

12. 萦纡（yíng yū）：盘旋曲折、蜿蜒缠绕。

13. 摩天：迫近天空，形容山峰极高。

14. 不盈尺：这里是夸张，指山尖仿佛离天不足一尺，极言其高。

15. 萧萧：风声凄清萧瑟。

16. 四十八桥：阴山一带山道上的桥梁，为当时沿途地标，非确指四十八座；“横雁行”形容桥依次排列，如大雁成行。

17. 胜游：游览奇景。

18. 非常：非同寻常、罕见。

19. 仞（rèn）：古代长度单位，一仞约七八尺，“千万仞”极言山谷幽深。

20. 凛凛：心惊肃然、敬畏寒凉之感。

21. 镜湖：形容山顶湖泊澄澈如明镜，并非专指绍兴镜湖。

22. 旦暮：清晨与傍晚。

23. 幽绝：幽深奇绝。

24. 练千丈：像千丈白绢，用来比喻飞瀑倾泻。

25. 大河：此处指向西奔流的大河（非黄河干流，指阴山一带西向水系）。

26. 会同：汇合、汇聚在一起。

27. 绮（qǐ）语：华美绮丽的文辞，这里指原唱诗人的诗句。

28. 奇诞：雄奇不凡，略带夸张之意。

29. 造物：大自然、天地造化。

30. 四更：古时夜间时段，大约凌晨一至三点，极言山高，月出很晚。

31. 屯边兵：驻守边疆的士兵。

32. 征衣铁：形容戍卒铠甲、征衣被西风吹得冰冷如铁。

作品简介

《过阴山和人韵》是元代开国名臣、著名文学家耶律楚材创作的经典七言古风诗作。该诗创作于公元1219年，是诗人随成吉思汗西征西域途中，途经阴山时，依全真道长丘处机原作诗韵所作的和韵诗，也是诗人边塞纪行诗的代表作之一。

全诗篇幅宏阔、层层铺叙，采用四句一转韵的章法，节奏跌宕雄浑。诗歌以秋日阴山为核心取景对象，全方位描摹了阴山绵延千里、雄奇险峻、清幽壮阔的边塞山河风貌。开篇极写阴山天险之势，山脉横贯东西、秋声浩荡，纵使猿猱难攀、鸿鹄难越，却挡不住西征百万大军踏霜疾驰，以山河之险反衬元军一往无前、威震边塞的磅礴气势，画面壮阔、气势恢宏。

诗人移步换景，细致勾勒阴山全境景致：苍松落子、流水苍翠，奇峰叠嶂、云霞缭绕，险径通天、空山幽静，又描绘出雁列古桥、高山镜湖、千丈飞泉、百川汇流的绝美风光，将北方边塞山川的雄、奇、幽、险融为一体，既借鉴古体诗写景笔法，又突破中原山水诗的温婉格局，尽显西域山河的苍茫大气。

诗歌写景之外，兼具抒情与家国情怀。诗末笔锋一转，由壮丽山河遥望边塞戍卒，山高月迟、八月飞雪，凛冽西风浸透铁甲征衣。在盛赞山河壮阔、军威浩荡的同时，体恤边疆将士戍守的苦寒艰辛，刚柔并济、意境深沉，跳出单纯写景咏物的局限。

整首诗情景交融、气象万千，既有雄奇壮丽的边塞自然风光描写，又有昂扬豪迈的时代气魄，更蕴含悲悯仁厚的人文情怀。语言质朴雄浑、对仗自然、想象瑰丽，既记录了元代西征的历史风貌，也展现了北方边塞独有的山河气韵，是研究元代边塞诗与早期蒙元历史风貌的重要诗作。

创作背景

耶律楚材此诗作于成吉思汗西征途中，是一首酬和他人的纪行诗。公元13世纪初，蒙古势力崛起，成吉思汗率军翻越阴山，经略西北，耶律楚材作为身边重要谋臣随行，亲历了穿越阴山的壮阔行程。

阴山自古便是隔绝中原与漠北、西域的天然屏障，山势险峻，行路艰难。当时有人先写下吟咏阴山的诗篇，耶律楚材见奇景而生共鸣，便依其原韵唱和，于是有了这首长诗。

诗人并非单纯游山写景：他亲眼见证大军冲破天险、跨越崇山，既惊叹阴山雄奇苍茫的自然气象，也留意到边塞苦寒、戍守不易。在描摹高山、平湖、飞泉的同时，末尾落笔于山外屯兵、征人苦寒，暗含对征战将士的体恤。

不同于一般的山水诗，这首诗带有时代印记：既写出蒙古铁骑开拓疆土的磅礴气势，又以文人视角冷静观照山河与战争，在雄豪之中藏有深沉的感慨，成为记录元代早期西行见闻、兼具地理价值与情志寄托的名篇。

作者简介

耶律楚材（1190—1244），字晋卿，号湛然居士，契丹族，辽皇族后裔，元代杰出政治家、文学家。他生于金代燕京，自幼博览经史，通晓天文、历法、医术、书画，学识极为广博。

金亡之后，耶律楚材被成吉思汗召入幕下，跟随大军西征，遍历塞外、阴山等地，亲身见识北国雄奇风光与征战实况。窝阔台汗时期，他官至中书令，在制度建设、劝农息兵、保护儒生、保存中原文化上多有建树，极力劝阻滥杀，推行仁政，为元朝立国奠定重要基础。

政务之余，耶律楚材勤于作诗，有《湛然居士文集》传世。其诗不刻意雕琢，善于以亲历见闻入笔，既有塞外山川的雄阔气势，又暗含对民生、边事的体察，风格苍劲质朴、境界开阔。《过阴山和人韵》便是他西行途中的代表作，借阴山奇景抒写见闻，于山川咏叹之中藏有对戍边将士的体恤，是元代早期边塞诗中的名篇。

他虽身处权力中枢，却常怀忧患之思，诗文往往纪实寄情，跳出单纯写景咏物的局限，成为后人了解蒙元初年塞外风貌与士人心态的珍贵资料。

品读赏析

作为蒙元初年的一代名相，耶律楚材不仅是经略天下的政治家，亦是一位浸淫汉文化、笔力雄健的诗人。这首《过阴山和人韵》作于他随成吉思汗西征途中，诗人策马横越阴山天险，依他人原韵唱和抒怀，将万里阴山的雄奇壮阔、随军西征的磅礴气势与深沉的边地情怀熔于一炉，读来如行山阴道上，满目奇景，荡气回肠。

诗的开篇便以横空出世之笔，定下全篇雄浑的基调。“阴山千里横东西，秋声浩浩鸣秋溪”，首句不事雕琢，径直点出阴山横贯千里的磅礴体量，“横东西”三字力重千钧，将山脉如巨龙横卧的姿态一笔勾勒。随之而来的是满耳秋声，山风卷着林涛，在溪谷间浩荡回响，视听交织之下，秋日边塞的苍凉与浩荡扑面而来。紧接着诗人宕开一笔，以“猿猱鸿鹄不能过”极写阴山之险：善攀援的猿猴、善高飞的天鹅，都难以逾越这天造地设的屏障。这句衬托绝非虚笔，越是渲染天险难越，越衬出下一句“天兵百万驰霜蹄”的雷霆万钧。当百万蒙古大军踏着沾满寒霜的铁蹄席卷而来，再高的山峰、再深的溪谷也如履平地。一“不能过”一“驰霜蹄”，天险之绝与军威之盛形成强烈对比，既写出了西征大军的所向披靡，也暗含着诗人身处其中的豪迈意气。

越过开篇的雄阔全景，诗人笔锋一转，开始徐徐铺展阴山深处的万千气象，移步换景间尽现山川之奇。“万顷松风落松子，郁郁苍苍映流水”，走入山林，万顷松涛随风翻涌，松子簌簌坠落，浓翠欲滴的林木倒映在潺潺流水中，方才的金戈铁马之气稍稍收敛，转而透出山林特有的清幽与苍劲。随即诗人又以浪漫的想象振起一笔：“六丁何事夸神威，天台罗浮移到此。”他不禁惊叹，莫非是道教传说中的六丁天神施展神力，把江南的天台山、罗浮山搬到了这塞北荒原？以江南名山作比，既写出阴山景色的奇秀不输中原，更以神话笔法为山川增添了几分奇幻色彩。

接下来的十数句，诗人从不同维度层层皴染阴山的形貌与神韵。“云霞掩翳山重重，峰峦突兀何雄雄”是远景，云雾缭绕中重峦叠嶂，山峰拔地而起，雄峻逼人；“古来天险阻西域，人烟不与中原通”则加入历史的厚重感，点明阴山自古就是阻隔中原与西域的天然分界，荒寒闭塞之感顿生。待到写山间行路，又是另一番光景：“细路萦纡斜复直，山角摩天不盈尺”，羊肠小道蜿蜒盘旋，时斜时直，山尖几乎刺破青天，仿佛离天不足一尺，夸张之中尽见山路的艰险与山峰的高耸。而“溪风萧萧溪水寒，花落空山人影寂”又转入静谧之境，清冷的山风掠过溪面，落花飘零在空寂的山谷里，人影寥寥，万籁俱寂，与此前大军浩荡的场面形成鲜明对照，显出阴山幽深静谧的另一面。

诗人的视线继续向上、向远处延展，奇景也接踵而至。“四十八桥横雁行，胜游奇观真非常”，山道上的桥梁如雁阵般依次排列，蔚为大观；登高俯瞰，千丈深谷直落而下，“令人凛凛生恐惶”，惊心动魄的震撼感力透纸背。更令人称奇的是山顶之上，竟有“百里镜湖”如明镜镶嵌，清晨与傍晚云烟升腾，气象万千；山南山北，数道飞瀑如千丈白练悬空倾泻，奔涌的大河向西滔滔而去，千溪万壑最终都汇聚其中。从松涛溪涧到高峰深谷，从飞瀑平湖到长河奔流，诗人以歌行体的铺陈笔法，将阴山的雄、险、幽、奇一一展现在读者眼前，笔触时而苍劲，时而细腻，时而写实，时而夸张，令人目不暇接。

“君成绮语壮奇诞，造物缩手神无功”，此句既扣合“和人韵”的题旨，夸赞友人原诗的辞藻华美、想象奇绝，也顺势收束前文写景：如此鬼斧神工的山川，就连造物主都要为之敛手，神灵也难施其功。这既是对自然造化的赞叹，也是对友人诗作的推崇，承上启下，自然熨帖。

诗的结尾四句，却从奇景转入深沉，将全诗的情感推向另一个高度。“山高四更才吐月，八月山峰半埋雪”，山势极高，直到四更时分月亮才从山后缓缓升起；才到八月，峰顶已被积雪覆盖了大半。高寒荒寒的边地夜景，为全诗染上一层苍凉的底色。就在此时，诗人笔锋一宕：“遥思山外屯边兵，西风冷彻征衣铁。”他由自己身历的苦寒，想到了驻守在山外的戍边将士——凛冽的西风里，他们身上的铠甲征衣早已冰冷如铁。这一句遥思，跳出了个人赏景的格局，将目光投向了千千万万戍守边塞的士卒，满含对边兵艰辛的体恤与共情。作为辅佐帝王定天下的重臣，耶律楚材的心中从来不止有山水风月，更有江山社稷、士卒苍生。这份深沉的家国情怀，让这首唱和之作跳出了一般纪游诗的局限，有了更厚重的分量。

通观全诗，耶律楚材以雄健的笔力、开阔的胸襟，写尽阴山的万里雄姿。诗中有大军西征的豪壮，有山川奇绝的灵秀，有边关寒苦的深沉，融北方边塞的雄浑之气与汉族古典诗歌的典雅笔法于一体。千百年后再读此诗，我们仍能透过文字，看见那位策马立在阴山上的诗人，身后是百万雄师，眼前是万里江山，笔下是千古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