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有多远

品江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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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常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心底冒出一个问题：永远，究竟有多远？

年轻的时候，对永远的理解，是来日方长。以为日子无穷无尽，亲人会一直守在身旁，老友可以随时相见，许下的诺言都能够一一兑现。那时候总觉得，春花年年开，秋月岁岁圆，许多人和事，就该这般稳稳当当，一直都在。我们把朝夕相伴当作理所当然，把相聚相守看成天经地义，未曾细想，世间还有别离，还有衰老，还有世事难料。

待到半生走过，历经离合悲欢，才渐渐看清现实。人生没有永不落幕的相聚。有的人，昨日还笑语闲谈，转眼就隔着生死；有些情谊，曾经肝胆相照，慢慢就淡在了烟火流年。时光像一阵无声的秋风，会吹散相聚，会催老容颜，会把鲜活的当下，一页页翻成回忆。很多我们以为可以抓得住的东西，伸手之间，已然远去。

于是越发疑惑，既然万物都有尽头，人世间，到底存不存在永远？

后来才慢慢懂得，永远，未必是时间上的无尽绵延，未必是一生一世寸步不离的相守。它看不见，摸不着，却沉淀在绵长的思念之中。

往日的音容，不会因为不见面就模糊；曾经的温情，不会因为岁月流逝就消散。或许故人已经远去，不能再促膝闲话，不能再对坐饮茶，可每逢秋风起、月色明，或是撞见一处旧日熟悉的景物，思念便悄然而来。不是撕心裂肺的痛哭，而是淡淡的怅然，心底轻轻掠过那一桩桩旧事。人虽不在，那份惦念却年年都在，这便是一种永远。

这份思念，有理可循。人的一生，所有刻骨铭心，皆来自实实在在的相处。一起熬过的苦，共享过的欢，灯下说过的心里话，烟火之中的点滴相伴，都刻进记忆深处。肉身可以别离，光阴可以流转，但那些真心交付过的片段，不会凭空消亡。记忆便是容器，把过往妥帖安放；思念便是纽带，跨越距离，跨越岁月，把曾经的相逢延续下去。

永远，也藏在坚守当中。夫妻相守，不是没有争执坎坷，而是苦难之中依旧互相搀扶；亲情绵长，不是永远热热闹闹，而是哪怕相隔千里，依旧时时挂怀；做人的本心，未必时时光芒万丈，历经世态炎凉，依旧不肯丢掉善良与真诚。这种坚守，不求轰轰烈烈，就藏在一日又一日寻常日子里。

我们终究要承认生命的局限。人生不过短短数十寒暑，没有谁能够躲过衰老与别离。我们留不住时光，留不住所有朝夕相伴，却可以留住记忆，留住惦念，留住一份不改的真情。

原来永远的长度，不由岁月来丈量，而由人心来定。

你若念念不忘，一别亦可经年；你若心中珍藏，别离亦是相守。

永远有多远？远到望不见尽头，近到一念之间。心不忘，便是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