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史· 黑河的边城与岁月——三年两次北行记(下)

琼林

<p class="ql-block"> 图/文:琼林</p><p class="ql-block"> 美篇号:57484918</p> <p class="ql-block">  三年后的八月,我又踏上了北上的路。这一次从五大连池坐大巴出发,车窗外的地貌慢慢变——火山石海退去,丘陵起伏,农田铺开,最后江面忽然出现在视野里,灰蓝的一条,宽得不像河。黑龙江到了。</p><p class="ql-block"> 与漠河不同。漠河让你往深处走,走进森林与静谧;黑河让你站在江边,看江面、看对岸、看历史。</p> <p class="ql-block">  瑷珲古城是来黑河必到的地方。古城里,有栋青砖老房子。拱门、暗红木窗、青灰砖墙,墙皮斑驳,露出里面灰黄的砖。门前的石阶被踩得有些凹陷了,泛着湿润的光。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瑷珲海关旧址。这里始建于清末宣统元年,最初是边境通商的瑷珲海关;新中国成立之后,这里又成为瑷珲人民公社的驻地,门楣上至今还留存着那个年代的石刻字样。</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门是锁着的,窗玻璃蒙了一层灰,看不清里面。从拱门下穿过的风凉凉的,像穿过了很长的时间。能看出来海关早已不再办公,公社的时代也早已远去,但门框上嵌着不同时代的划痕,像在说:有人来过,又走了;房子还在,守着一层一层叠起来的时光。</p> <p class="ql-block">  沿着黑龙江江岸再往前走,就到了天市公园。门口有座牌楼,匾额上写着四个大字:“筑城永戍”。好多游客第一眼都看成“铸城永固”,其实意思不一样——人家说的是筑起城池,世世代代守着边疆。</p><p class="ql-block"> 说起来,康熙二十二年那会儿,清朝为了稳住黑龙江这边的边防,专门设了黑龙江将军,挑地方建了瑷珲新城。不光是驻兵打仗,还把八旗和达斡尔的军民都迁过来,让他们安家落户,开荒种地,一边守边一边过日子。“筑城永戍”这四个字,就是这么来的。牌楼背面还有两句:“东国屏藩、北门锁钥”,夸当年的瑷珲好比大东北的一道屏障。</p> <p class="ql-block">  离牌楼不远的林间,立着一块“瑷珲新城遗址”的文保石碑。石头粗糙斑驳,文字深深凿刻在石面上,三百多年前那座戍边之城,如今只余下这一处遗址,静静藏在草木之间。</p><p class="ql-block"> 牌楼正对着黑龙江,江风呼呼地刮过来。想想三百多年前,先辈们在这儿垒土筑城,后来经历了条约、庚子俄难,老城被烧得不成样子。现在这座牌楼是后人重修的,不是清朝的老物件,但立在江边,总让人忍不住想起那段往事。再往前走走,步道边有浮雕,一边画着屯垦开荒,一边刻着国难伤痕,高兴的、痛心的,都刻在这江岸上了。江水天天这么流着,历史也不说话,可咱们总该记着点什么。</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瑷珲历史陈列馆建在古城遗址上,灰砖墙面,敦实得像一座堡垒。石阶宽而缓,走上去的时候,脚步自然慢下来。</p><p class="ql-block"> 馆前青铜雕塑名为《痛失》。母亲跪坐在地上,怀抱着逝去的女儿,低头贴着孩子的胸膛,手臂紧紧拢着。没有呼喊,没有眼泪,只是一个收拢的姿势——把已经留不住的人,再往怀里拢一拢。我站在雕塑前没动,心里堵得慌。旁边有人拍照,有人匆匆走过,雕塑一直安静地在那儿。我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是低着头,手臂没有松开。</p> <p class="ql-block">  转过身,身后是一面风铃墙。五面钢架依次排开,正中一口古钟,铸着"瑷珲条约,一八五八"八个字,笔划沉甸甸的。四周密密层层悬满铜铃,说明牌上写着——1858只,对应签约那年的数字;五面钢架,暗合五月二十八日。江风穿林而过,万千铜铃一齐震颤,泠泠地响。不刺耳,也不喧闹,就是细细密密的、绵长的叮叮声,持续地响着。正中那口古钟沉,风撼不动它,铭文刻在铁上,安安静静。风不停,铃就一直响。飘到江面上,飘到一百多年前的那个日子里。</p> <p class="ql-block">  走进展厅,光线暗下来。转角处复原了当年中俄谈判的蜡像场景:长桌两侧,中方官员神色拘谨,俄方代表姿态松弛,连衣褶的走向都清清楚楚。那张桌子上的墨还没干透的时候,黑龙江对岸的土地就已经不姓清了。</p> <p class="ql-block">  往展厅深处走,一整面老照片墙静静陈列。光绪年间的界约文本、遭战火焚毁的城楼废墟,还有一个身着长衫,手托官帽的人独跪在残垣之间,看不大清面容,也没有留下姓名。展柜中摊开的《瑷珲县志》寥寥记着:“光绪二十六年,俄人入城,焚掠殆尽。”十二个字,一座城的生死。</p> <p class="ql-block">  登魁星阁,木楼梯吱呀作响。凭栏远眺,黑龙江在远处拐了弯,灰蓝的江水平静地流着,两岸的树都绿着。风很大,吹得衣角翻飞——脚下是曾经被践踏过的土地,眼前是安静的、辽阔的、绿色的山河。那种对比让人说不出话来。</p><p class="ql-block"> 下楼时经过那尊雕塑,阳光斜斜地落着。母亲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手臂拢着。我走过去,没有回头。</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往前走了一会儿,就来到瑷辉知青博物馆。馆外的蒸汽机车静静停着,绿皮车身锈迹斑斑,像一段走累了停下来的时光。展厅里光线柔和,迎面是大幅主题壁画,色彩浓烈,画着田野、山林、年轻人的脸。壁画下面是一排展柜,工装、解放鞋、家书、煤油灯、搪瓷缸,一件件摆着,旧了,但干干净净。</p> <p class="ql-block">  《兴安儿女》群雕立在大厅中央。十几个人挥镐、抬石、扛麻袋,身子都向前倾着,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雪水。旁边是垦荒劳作雕塑,弯着腰,铧犁深深切进泥土里。</p><p class="ql-block"> 我在群雕前站了很久——这些面孔让我想起三年前到过的加格达奇知青广场。那里也有青铜群雕,十七吨重,挥镐伐木、抬石修路,底座上“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八个大字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老式机车停在旁边,蓝天白云之下,像一页翻开的史书。而眼前的雕塑收在室内,灯光从头顶落下,照着每一张冻红的脸、每一双攥紧的手。</p> <p class="ql-block">  同样是镌刻知青岁月的群像,一处立在北疆的广场上,气势恢宏;一处陈列在馆内,细致入微。一处是集体的史诗,一处是个人的日记。两处雕塑隔着几百公里,说的却是同一件事——一代人把最好的年纪留在了这片苦寒之地。那些弯下去的腰、冻红的脸、攥紧的锄把,不是雕塑的细节,是日子的形状。</p> <p class="ql-block">  我们那批人,十六七岁离开城市,坐上绿皮火车往北开,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趴在车窗上看着故乡一寸寸退远。如今半生过去,再看这些旧物,不是伤感,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踏实。那段日子把人磨得粗粝,也磨得结实。</p><p class="ql-block"> 出门时阳光正好,江风迎面。当年那些知青第一次看见黑龙江时,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八月,也是这样被风吹着?</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黑河的江是另一种脾性。漠河的江藏在林子里,窄而静,像一个人自言自语;黑河的江是摊开的,宽得望不到对岸,坦坦荡荡地横在那儿,你站在它面前,什么心思都藏不住。</p> <p class="ql-block">  驱车返回到市内,我先是沿着滨江步道走。右边是江,左边是城,城是寻常的北方小城模样,但街角时不时闪过一幢旧俄式建筑——黄墙、绿窗、尖顶,铁皮屋顶锈成暗红色,有的还住着人,窗户里晾着衣服,有的已经空了,窗板钉死,爬山虎从墙根长到二楼。没有刻意保护,也没有急着拆除,就那么新旧混着、中俄挨着,长了一百多年,长成了黑河自己的样子。</p> <p class="ql-block">  走不远看见一块界碑。灰色花岗岩,齐腰高,上面刻着"中国"两个红字和一行编号。碑身被江风吹得发白,边角磨圆了,我蹲下来摸那几个字,凉的,刻痕很深,指腹滑过去能感觉到棱角。</p><p class="ql-block"> 抬起头,江心浮着一块岛,不大,草木长得密,安静得像睡着了——那就是大黑河岛。旁边的大娘说,冬天江面封冻的时候,岛上热闹得很,人拉着爬犁从冰上过来,罐头换皮货,暖瓶换木材,以物易物,吆喝声隔着江都能听见。现在桥修起来了,岛反而静了,只剩那些树和草,一年一年地绿,一年一年地黄。</p> <p class="ql-block">  再往前走,就是国旗广场。青石铺地,正中央立着旗杆,国旗在江风里猎猎地响。我在广场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对面就是俄罗斯,国境线从江心划过,而旗杆立在这里,纹丝不动。风大的时候,旗面会整个展开,红底五星在灰蓝的江天之间格外醒目。旁边有个老人带着孙子在放风筝,小孩跑着跑着停下来,仰头看国旗,问他爷爷:"那个旗为什么那么高?"老人说:"高一点,对岸看得见。"那句话我记了一路。</p> <p class="ql-block">  我没再往前走了,就坐在那儿。江面宽阔,水是灰蓝色的,不紧不慢地往东流。对岸俄罗斯的布拉戈维申斯克,楼房、烟囱、江岸的树,都看得清清楚楚。其实没多远,目力所及的距离,但中间隔了一条江。江在流,界就在。</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傍晚下雨了。大黑河岛观察哨立在江边,塔身的灯穿过雨幕,光晕化开,一圈一圈的,不远不近地亮着。江畔广场被雨水浸透了,地砖泛着清亮的水光,和平雕像的轮廓在夜色里格外分明,倒影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随着雨点轻轻晃动。</p> <p class="ql-block">  我撑着伞沿石栏慢慢走,路灯的光是温润的暖黄色,落在湿透的步道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粉。隔着江望过去,对岸俄罗斯的电视塔亮着彩灯,红蓝交替,倒映在江面上,被雨丝和波纹揉碎了,一片一片地浮着,明灭不定。哨所的灯在左边,对岸的灯火在正前方,两边的光隔着一条江,互不打扰,又同时亮着。</p> <p class="ql-block">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是沙沙的声响。风从江心吹过来,凉,但不冷,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站了一会儿,伞沿滴着水,脚边是湿漉漉的步道,对岸布拉戈维申斯克的灯火在雨里晃啊晃的。那一刻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不是激动,不是感慨,就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看两边的灯都亮着。哨所亮着,对岸也亮着,雨在下,江在流,一切都好好的。</p> <p class="ql-block">  从漠河到黑河,八百公里边境线,风情却大不相同。漠河是深绿色的,林海、湿地、白桦,生活慢而静,人和自然贴得近,当地人说来漠河是养心的。</p><p class="ql-block"> 黑河是灰蓝色的,江水、界碑、古城墙、俄式建筑,街上中俄双语招牌随处可见,东北话里夹着俄语单词,这种混搭是一百多年自然长出来的,来黑河是读史的。</p> <p class="ql-block">  两趟行程,时隔三年,一趟寻北,一趟读史。漠河往深处走,给你寂静与纯粹;黑河往宽处看,给你开阔与厚度,同一片北国,两种人间。回程火车上,把两趟照片混在一起翻,白桦林和古城墙、龙江第一湾和界江落日、北极村石碑和北红村木刻楞——它们在相册里挨着,像两个隔空对话的老朋友。</p><p class="ql-block"> 窗外田野渐渐变绿,车往南开,北国在后退。但那个方向,我还会再去,北疆在那儿,等着第三趟奔赴。</p> <p class="ql-block">**上篇:《寻北·漠河的寂静与深情/三年两次北行记》已发,欢迎回看**</p>